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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又灰掉了,如同这三个月的太多游戏一样,无论拿出曾经多么自信的英雄,或者彻夜尝试得出的新绝招,努力好像投入虚无。柳珉析觉得时光白驹过隙,还在胜利失败称赞批评中沉浮,他还不知怎么隔绝纷扰,怎么和这些情绪自处,就已经冲到异国他乡即将受到最终的审判。
还好是把寻常排位,可以迅速点下投降,无需苦恼纠结复盘,停止互相折磨,放过彼此一键寻找新的队友。身旁两人哥们儿似的勾肩搭背下班回房间,活像移动四开门冰箱,临时训练室顿时宽敞了不少,留给柳珉析难得机会放空思绪乱飞。
屏幕映出陌生的轮廓,头发蓬乱、脸庞浮肿,机械又狼狈地啃着一片狼藉的指甲,颊边痘痘的红肿刺痛一再提醒这就是此刻的现实,柳珉析不想承认这面目可憎歇斯底里的青年是自己。为什么不能一直都是可爱的小孩?小时候被妈妈打扮一番参加联欢会,抬抬手臂转个圈,就有大人的夸赞和笑容一涌而上;读书的时候是只会打游戏的傻瓜,报出段位开个黑,立刻成为全班同学最艳羡的明星;直播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打开摄像头撒个娇,粉丝爱意毫不吝啬溢出屏幕。他靠本能和直觉过活,仰仗天赋肆意猛冲,关注和爱从未缺席。直到来到T1,他是被精巧打扮献祭给圣地的童女,圣地在贪婪地抽取着每个祭品的天赋和青春,供养维持着表面的繁荣。
他始终是T1的外来客,呆得越久就越觉得孤独。回到出道队伍连做梦都已是禁忌,柳岷析宁愿选择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那个T1。被异乡人和土著填满的训练室,机箱和野心不间断地运作,直到热意和嘈杂充斥到每一处角落。在那里,所有人都当他救世主,他是动摇中的唯一确定,无人在意他是否能承受住全部,他必须可以。彼时他只想逃离,从装了限位器只能看向下方的写字楼窗户,随着眼泪坠落在奔流的街道上。柳岷析觉得自己像是浮木,在激流震荡中作壁上观,看浪头卷走一个又一个,有少年奋力划来,牢牢抓住他不肯放手。
和少年相识第三年,有许多瞬间仿佛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亲近,共同看过冰岛的夜和首尔的雪,俯身系紧鞋带也环过身体抱紧,有毫无保留的宣言更有全权信任的pick。但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也是真的,宵夜外卖拒绝,假日联系拒绝,就连失败后的彻谈也拒绝。什么都变了好像又本就是这样,与他共捧杯也与他共赏不属于自己的彩带雨,无言交流是绝妙默契也是嫌隙丛生。截至此刻,纵观所有亲近和疏离,也只能勉强算得上是同事和朋友。
关于Keria和柳珉析,或是Gumayusi和李民衡,柳珉析不知道是对方分得太清楚,还是自己太分不清楚。对柳珉析来说,英雄联盟是职业亦是生活,短短二十年人生一半是游戏,朋友或者粉丝、赞誉或者诋毁、付出或者收获皆因于此,情感和理性同游戏和队友钩连千丝万缕难舍难分。他曾慌张于不知如何回应少年的真心,受宠若惊成为梦中人。好像是困于高塔上的长发公主,少年被传闻中的艳名勾来,鲁莽地在塔底冗自告白,一次又一次诉说他的魂牵梦萦,世人只知少年求而不得之苦,未曾见得公主无措茫然。前任队友教他如何付出真心求得梦中人,没人教他怎么当一个梦中人。做少年的梦中人,梦醒了,少年走了,他该如何自处。难以辨别赤诚话语是出于真心还是有求于人,若是真心热意盛夏未至就已消退,若非真心词藻未免太过赤诚。
有重量压在椅子头枕上方,低沉的声音丢下来“怎么不去休息还在发呆?”。
柳岷析一阵慌张,总不能说因为在想你吧。脸色涨红,手忙脚乱,只得抬起胳膊假装在拉伸。头顶的人明明把这些尽收眼底,还是从善如流接住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地捏住肌肉帮他按摩。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少年已经可以接过他的一切慌乱,恰如其分安抚熨帖,此刻如此,赛场亦如此。
一阵无言,柳岷析定了定神把手臂抽回来,反应过来,“你呢?都回去了怎么又回来?”
“上把输了,越想越生气,回来赢一把再休息。”
就像无数次柳岷析做过的一样,他想盯着少年寻找出答案和端倪,又怕视线会暴露他的小心翼翼和期待。也许答案就在这里,进入到游戏的时刻开始,再无Keria或柳岷析,也无Gumayusi或李民衡。纵使嘈杂万千,也被白噪音屏蔽干净,他才是被英雄召唤的一方,召唤进弱肉强势的数据世界,只有水晶破碎的瞬间才有意义。无限蔓延超过限制的胜负欲是毒药,但他们赖以维生又甘之如饴。
柳岷析突然发现耽于思虑毫无意义,他在世界的中心浪费时间,难得来到纽约,早起当旅行小狗,觅食拍照。放纵时间已经结束,抓起手机起身,准备回到房间直接倒头大睡。
“珉析啊。”
“嗯?”
“明早一起叫cupcake吃吧?又甜又漂亮,是你的取向。”
好吧,不得不承认,李民衡比他自己都清楚自己的喜好,又赶在他前面布置好诱人陷阱,等他自投罗网。没办法,避不开就只能享受了,况且他确实很喜欢又甜又漂亮的蛋糕。
“好呀。”柳岷析点点头。
他甘愿做浮木,被热意和乱流冲击腐朽,只同少年一起沉溺在海里,无论是冰岛的海、釜山的海、还是旧金山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