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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森这个人是有点变态在身上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雷古已经被砸进地里，而莉可忍不住汪汪大哭。泪水打湿了她的眼镜，不知为何，奥森看她的脸色更不耐烦了。
“这种表情……跟你爸一个样。”她喃喃。“一点莱莎的气势也没有。”
莉可，凭借她十二岁的超人智慧，立刻直捣黄龙：“因为妈妈很爱爸爸喔，所以我也像爸爸……”
奥森呵呵呵地笑了，一指头把她弹飞出去。昏过去前，莉可听到雷古撕心裂肺的大叫，但她一点也不担心。她是从莱莎肚子里掉出的一块肉，尽管在还回往复的白笼中死了一次又一次，如同一个晃荡着液体灵魂的人皮袋子……或正因如此，她一次次复活时，背负着她的奥森才一定能感觉到，莱莎的心在另一团肉里惊跳。
不动卿，真正的白笛，曾经背着无瑕的棺椁从深渊里爬出来。校长告诉她，爱才是人间不可避的恶咒。
莉可再次醒来时，奥森正研究她的牙齿。
她掰开幼女小小的嘴巴，把一根手指塞进去，抚摸她最尽头的牙，好像在摸索镶嵌在岩层里的碎金子。过了一会儿，她又塞进去一根手指，捏住了什么，碾了碾，发出啪的响声。
旁边，雷古正欲言又止地呜咽。当初莉可用长尺拨弄他的小阴茎时，他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代表着他那机器人脑袋隐隐察觉有啥不对，但又无法付诸言辞，因此只能任人施为。此刻，他被自己手臂的长缆绑了起来，还系了个蝴蝶结，睁着大大的棕色眼睛，像一只可怜的小狗，那眼神看得莉可心都要化了，她昏沉地挥动手臂，表示自己没事。
“醒了哦小鬼？”奥森说，把手从她嘴里抽出来，捏着一颗血淋淋的牙齿。“第三磨牙，被称为立世齿……是龋齿哦。替你拔掉了。”
“啊！”莉可说，看着那颗已经被捏碎的黑色牙齿，躺在对方掌心。
她牙龈尽头酸溜溜地疼着，口水流个不停，混着甘甜的血丝。雷古愤怒地瞪视不动卿，奥森回以一笑，恶意无极，像只老猫一样耸着背，缓缓挪走了。
莉可鼓足勇气大叫：“牙齿还我！”
“为什么呢？”
“智齿，虽然叫智齿，但因为无论是生长还是拔除时都很痛苦，代表着直面苦难的胆气……”
“很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呢。”
“可、可是，纳塔说，只要藏在枕头底下……”
“诶……深渊六层会有枕头吗？莱莎生你时，枕的是我披风的内衬哦。”
她说莱莎莱莎莱莎，好像那位歼灭卿和莉可的妈妈是两个人，她占有了一部分，且理直气壮，不打算归还。莉可焦急地看着她，在心中祈愿，而雷古用力挣扎：“喂，你，把牙齿还给莉可！”
奥森：“呵呵呵，我不。”
她转过身，声明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要求莉可尽早滚蛋，她的声音、气味、令人毛骨悚然的无能都使她无法忍受，甚至晚上睡不好觉。就冲这个，莉可都想多留两天，但她记得几天前的夜里，奥森是怎么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整个头颅，森然看着她。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很可怕。一个人心怀怨恨，另一个以为自己要死了。
“啊，完全不像……”
尽管不像，莉可想，我也和妈妈一样，是必须要到奈落之底，憧憬那深渊尽头的死士啊。
“喀、咕……那个、脚……”她拼命说，翻着白眼，唾液鼻涕一起流出来。
“什么？”奥森捏着她喉管的手微微松开了。莉可用力呼吸，眼前闪着灰蒙蒙的光点。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我说、脚……。穿了妈妈的靴子。”
鞋码一样哦，她翘起脚尖，腼腆地搭在一起。这是两双很像的脚，脚底一直在刺痒，不能不征伐，不能不奔跑。皮被捏起来，一针针缝了，全都缝进深渊甘红的土层。
“的确。”奥森沉吟。“啊，的确是莱莎的靴子。反正你很快会死在下面，好浪费，送给我好了。”
“不要！”
莉可拼尽全力一脚踢在她脸上，大概和树被风吹了一下差不多，但不动卿松开了手。圆鼓鼓的脸颊从她掌心溜走，金色的头发在她掌心流过，又薄又滑，小孩子的头发，也许还是托卡的头发，简直让人恶心。莉可握紧拳头，涨红了脸，突然敏捷地滚落在地上：“不可以，妈妈只留给我这个……！”
“还有眼睛。挖出来算了。”
莉可后退了一步：“也不可以哦。”
蓝色的眼睛。十四年前的一天，莱莎要求奥森将上面一颗沙粒舔去。其余的，奥森已经记不太清。
“是吗，那就算了。”她说。“这样浪费，真是无药可救，不动摇地注视前方，会被下界的野兽啄走的哦。算了，快滚吧。”不动卿挥了挥手。
再次启程时，雷古难得主动和莉可八卦，证明当初月笛跟她聊天时，他的确躲在灌木丛里偷听。他喜欢莱莎，或是“莱莎”这个概念，莉可为此事心底发痒。她想撬开他的脑袋，从里面找找妈妈的痕迹，或是把脸埋进他无坚可摧的肚子里，看看妈妈看到过的东西。雷古是她最好的朋友，和她最崇高的信仰合为一体。
“奥森是个怪家伙啦……”雷古犹豫着说。“但那次回收遗物的行动中，你妈妈是她的队长哦。奥森没准很尊敬她。”
“诶，是吗？”
“嗯。”
“……”
“……”
“……雷古。那个，你觉得，我的头发——”
“像阳光一样，金梨剥下来的皮一样闪闪发光。莉可的头发，是最好看的头发。”
“咦，真的吗？！因为奥森一直在摸，我很好奇……。”赤笛的脸颊因快乐和害羞地变红了，露出明快坦然的笑容。“啊，我希望，就像妈妈一样吧。”
她忍不住回过头。穿过倒悬的树影、幽灵般无声逡巡的雾气，铜光闪闪的潮湿金属框架上，驻守之地的高处，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向下凝望，一动不动。莉可看到她漆黑恍惚的双眼，正望向不可触及的往昔。莉可不理解，是什么将一位凶悍的白笛困在这里。
“奥森！！”
她大喊，声音刺破倒悬之森的潮湿死寂。
“我，一定会到达深渊之底，一定会见到妈妈，到那时……！”
她没能说完，那人影已经不感兴趣地向后退去，隐没在雾气里。莉可的心砰砰直跳，酸软的牙槽里盛满了血，脚底永不餍足地发着烫。她也转身离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