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川村壱馬不相信有什麼事情是永遠的。曾經在神前許下山盟海誓、交換親吻、宣稱要永遠相伴的,都可以說不愛就不愛;曾經說要陪著自己長大的、說要看著自己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男人的,都可以說走就走。
沒有什麼是永遠的,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但川村壱馬卻相信一見鍾情的愛情。
或許很矛盾吧。冷酷的認定世上沒有永遠,卻浪漫的相信會遇到令自己一見鍾情的人。
因為他已經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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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幾乎十年前的事情,到現在川村都還記的一清二楚,只要一回想起那時候的汗水與笑容,他的心就開始不由自主的發熱。
那是川村第一次離家這麼長的時間。青少年的年紀獨自闖蕩、面對徵選的挑戰,表面上是興奮、自己又離自己的夢想走近了一步,在與父母通話的時候,總是強裝著開朗的表情,證明自己很好、很開心、很有希望;實際上卻是每一天都在煎熬。
做為一個認真想贏的參賽者,他自然知道自己真正的競爭者是誰。不是那些休息時間嘻皮笑臉打鬧的人,不是那些被批評兩句就開始氣餒的人,不是那些一眼看就不會成功的,沒有明星氣息的人。
他很早就注意到他了,那個被冠上王子稱號的人。
或許是他中氣十足又清亮的高音,或許是他堅定又有光的眼神,川村相信,如果有人能夠成為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甚至是一起闖天下的夥伴,那一定是他了。
川村知道對方也注意到他了,競爭者不互相打擾、不互相干涉,是他的溫柔,是他莫名的職業道德。
他後來才後悔,如果可以再早一點認識青山陸就好了。
「等等要一起去吃壽司嗎?」
「好啊。」
這是青山陸第一次跟川村搭話,就在他們被宣佈為主唱候補的時候。
明明不認識的,青山提出邀約的口吻卻彷彿他們已經認識了好久;明明不認識的,青山卻提出要帶自己去吃自己最喜歡的壽司,縱使那個時候根本沒什麼錢、就算去吃迴轉壽司也只能計算著盤數、克制的吃,但那次壽司的味道,卻一直留在川村的心裡。
川村不知道這股安心感是從何而來,但跟青山待在一起,彷彿什麼事情都不用擔心,什麼事情都不用怕。他往前走,而川村只需要跟著,只需要看著他的背影就可以了。
一見鍾情的故事,不像電視劇演的一般轟轟烈烈,不像漫畫中畫的那般絢麗。川村回想起那時候發生的事,甚至再無聊、再微小不過;微小到,他在多年後、依偎在青山的臂彎裡,跟他分享的時候,還引起對方一陣放肆而寵溺的笑。
那天晚上,川村回到住處、攤開日記。他只寫下了一句話。
「如果我會喜歡一個人,我一定會喜歡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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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川村對自己所寫下的這句話並不以為意。他本就不是太在乎形式的人,雖然從小到大暗戀的、牽起手的都是女生,但他也並非完全沒有過,被學長除去上衣、在陽光下運球投籃的畫面吸引住眼光的經驗,或是在男同學不經意的照顧與摟肩時,微微紅起了耳根。
他原先以為,這句話就跟以往那些心動一樣,過了就是過了。兩人之間可以有一瞬之間的、相互的滿足;可以在腦中告訴自己.有人在乎自己、自己有人在乎、自己有人喜歡,然後這股情感可以快速的退卻,只留下自我的滿足感。
但他發現他錯了。
他想要讓自己相信,之所以青山陸的身影會一直在自己的腦中盤旋,都是從早到晚、幾乎一周七天、塞滿滿的訓練的錯;他想要讓自己相信,他會一直想起青山陸,是想要找出他的弱點、找出可以勝過他的方法。
理性的他告訴自己,自己走這條路是要贏的,用什麼手段他都不在乎,最後誰跟他一起勝出他也不在乎;感性的他卻潛伏在心中,告訴自己,他想要跟青山陸繼續併肩走下去。
而這不只是因為青山陸是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不只是因為他們可以唱出最好的共鳴。
青山陸一直都是平等的愛著所有人,平等的照顧所有人,平等的對所有人好。縱使有些人只會是他萍水相逢的無緣的隊友,有些人是他必須繃緊神經鬥掉的敵手。
川村一方面覺得這樣的心態很可笑,一方面羨慕他能有這樣的自信。而另一方面,又在每一個青山與自己對上眼的時刻,每一個站在青山陸寬厚肩膀旁的時刻,被混亂的心思佔滿整個腦海。
他一直無法精準的指認這樣的情緒,又或者是他不想、他不敢指認。
直到那天,青山陸在一片大雨之中,將手中的傘一把罩在蹲在路旁、淋著雨顫抖著啜泣的川村。
青山陸的體溫罩在自己的體溫之上,川村上身濕透的衣服,透過擁抱,也在青山陸的衣服上留下水痕。
沒有人在乎被溽濕的衣服。青山陸又抱的更緊了一點。
川村這時才知道,他是真的喜歡上青山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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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陸什麼都沒問,只是帶著哭的近乎虛脫的川村,回到他的家裡。
「你這樣子回宿舍被別人看到不太好吧。放心,今天的事我不會跟別人說的。」青山遞上乾淨的浴巾跟換洗衣物,「你趕快去洗澡,不要著涼了。」
川村還沒能從哭了一整晚又淋雨淋到全身發抖的狀態中回過神,直到浸到熱呼呼的洗澡水裡,才感覺理智與記憶隨著溫度一點一滴的回到自己的身體。
好不容易結束一天的訓練,打開手機看到的不是父母的問候,而是冷酷無情的離婚報告。只是報告,不是討論、沒有道歉、沒有愧疚或歉意,川村感覺心中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碎掉了。
原來說好的永遠,許下的山盟海誓,都如此脆弱;自己曾經堅信的,曾經緊緊握在心口、給自己堅持下去的勇氣的,卻是這麼的易碎。
他不記得他怎麼撐著走出公司,卻在路上仿佛再也沒有力氣一般的,蹲在路邊,只是一直哭、一直哭,連什麼時候開始下起大雨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青山陸伸出手,他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
頂著濕漉漉的髮絲走出浴室,青山陸端了一杯熱牛奶放在桌上,示意他坐下來,自己則是自顧自的準備好吹風機,從根部開始細細的替川村吹頭髮。
青山陸的手輕輕拂過川村細軟的髮絲,就像在安撫一支受傷的小貓。
與青山陸之間,就算沒有任何對話,還是讓川村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兩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再自然不過。
那天晚上,青山陸執意要讓川村睡在自己的床上、說是睡床上才不會著涼,淋了一晚雨更需要好好休息;川村雖然不好意思,但衡量他們不遠不近的關係,卻也說不出口要青山陸跟著自己擠在單人床上的念頭,在青山的堅持下,青山額外在床邊打了個地鋪度過這一夜。
川村不記得夢境的內容,只記得這一晚的夢讓人不由自主的顫抖,所有的故事都指向最壞的結局,而他再怎麼哭喊都無法逃離這場夢境,彷彿往前走就只剩深淵。
而在清晨時分,他終於得以從無止盡的惡夢中掙開眼睛時,卻發現自己身後,有一個厚實的胸膛,手還輕輕環繞在川村的腰際。
「不要走...我保護你...」可能是感受到懷中川村的動作,青山陸突然含糊的講起了夢話。
川村決定讓這份溫度再延續久一點,他閉上眼,撇過頭,在後方的人的手臂上落下一個乾燥而柔軟的吻。這次的夢境總該是個好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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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天晚上,卻像是平靜湖面中激起的一道漣漪,石頭投入水面後不斷的下沉,水面恢復平靜,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一樣的表演排練,一樣的日常互動,一樣的16個人混在一起的日子。青山陸一樣平等的愛著每一個人,給與16個人,16分之1的愛。
或許給自己的那一份又少了一點,川村想。
點到為止的閒聊,節制的眼神交流,客氣的招呼與再見,沒有脫離工作夥伴之外的、任何一點多餘的互動。
川村甚至沉不住氣的,跑到青山陸面前,刻意的問起了那個晚上,換來的卻是青山陸的反問「你在說什麼?」
一開始湧上的情緒是純粹的憤怒。明明是你選擇用傘為我遮雨的,是你要把我擁入懷中的,是你在我無助的時刻成為我的救贖的,為什麼現在又要裝做一切未曾發生呢。川村心裡想著。
但看著對方藏不住慌張與不安、想要騙人卻完全騙不了人的表情,川村知道,做為一個識趣的大人,他不該再追問下去。
他或許有他的原因。但那都是屬於他的,不是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可言的川村可以觸碰的。
川村感覺他就在被潮水淹沒的邊緣,在茫茫的大海之中找不到一個浮木,載浮載沉,只能任憑潮水將他帶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青山陸刻意拉開的距離,彷彿就是在警告川村,不要再往他的方向靠近一步。
他們是戰友,他們是敵手,他們是歌唱的夥伴,他們是這個世界的競爭者。
唯一不是的,就是朋友,以及任何朋友以上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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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躲著我呢?為什麼要把我推離呢?這是你的真心話嗎?如果不是,你的真心話又是什麼呢?
川村很想直接問他。
問了又能怎麼樣呢,辨明了彼此的心意、將一切解答了,又能怎麼樣呢?
單向的情感留在心中,或許未來的某一個時刻能夠雲淡風輕,笑著看他牽起別人的手;一旦說出口,就連看著他的機會,都會消失。
而雙向的愛戀在這麼愛作弄人的世界裡已經是可遇不可求,他們是歌手與歌手,是男人與男人,所有的指針都將指向最壞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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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日記上寫下的話,彷彿成為了詛咒,成為他心頭上懸著的刀刃。
這樣是不對的,這樣下去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這樣下去只會傷害到每一個人,只會傷害到他。
他也很想要讓自己不再喜歡著他,不再看著他,不再在意他。
他試著貼近別人,排練時的休息時刻緊緊貼著團員們,把自己的腦袋佔滿;每到吃飯時間,一定要拉著團員一起去吃;休息的時候,就揪著團員一起打遊戲。
他有許多人陪,他跟許多人一起,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他很好,他想要證明他很好。
他已經用這個方法撐過了好多年,他知道他可以再撐過未來所有還愛著青山陸的時刻。
但他真的好痛苦,他不曾真正好過。
所有在空氣中錯開的視線,互相遲疑與畏懼的距離,除卻客套之外什麼都不是的社交辭令,最低限度的笑容,仿佛他的心被一遍又一遍的踩在腳底下蹂躪。
而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他總是無法控制自己,點開對方的直播,聽著對方運動的喘息,一邊將手伸往自己的下身,想像著對方如同那晚一樣的環抱自己、如同那晚一樣的借出寬厚的胸膛,想像對方貫穿自己的身體、用喘息佔據自己的感官。
看著滿手的白濁,他無法遏制的恨起了自己,無法遏止的想念起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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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川村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高大壯碩的身軀正將他禁錮在牆角,強烈刺鼻的香水味入侵他的鼻腔,大手恣意的伸入他寬鬆的襯衫與西裝褲,下巴被緊緊扣住、對方的唇舌狠狠撬開他的嘴。
他驚惶了。
川村的思緒仿佛被切的一片一片,身體異常的發軟,使不出力推開身前的人,只能盡力咬緊自己的牙關。
酒量超群的他,就算身體與心理狀態再怎麼差、就算喝的再急再猛,說什麼也不可能喝了兩杯就斷片,身體的異樣更證實了他的推測:酒裡一定被加了什麼不該加的東西。
「不要⋯你不要這樣⋯」
川村使勁的掙扎,卻只惹來眼前這個在酒吧中萍水相逢的男人更粗暴的對待,緊緊捏著川村的手腕、拉向男人身下的灼熱。
川村的每個毛細孔都在尖叫,都在抗拒。他無可救藥的想起了那個,總是對所有人無比溫柔,總是陽光,總是體貼的人。
想起了那個拯救過自己的人。
當他好不容易從那個男人的懷中掙脫,來不及撿回被他脫去的外套,急急忙忙的奪門而出,站在一月冬夜的冷風中,他才感受到刺骨的心寒。
到底錯在哪一步呢。
是他刻意放棄一貫的警覺心,讓酒杯離開自己視線的那一刻;
是在他選擇在生日的前一天,自暴自棄的隨意走進街上昏暗的酒吧的那一刻;
是他決定把自己對那個人的感情封在心底的那一刻;
還是在他的懷抱中睜開眼睛,被他拯救的那一刻。
畢達哥拉斯裝置一環扣著一環的,讓他不斷向青山陸傾斜,卻也不斷的推往墜落的懸崖邊緣。
站在陌生的街道,心被掏的空空的,他止不住顫抖的身軀,安靜的哭了起來。
他仿佛回到無能為力的17歲,但這次沒有任何人會來拯救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