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承担了许多无谓的希望,
部分埋藏在“长城”里的市井私语
与互联网角落异变的中文间,
还有不少
来自“长城”外的他乡。
“长城”。
围墙,牢笼。
是少年失怙的哀痛,
还是光耀辉煌的紫禁城?
长子,
是责任。
板车打磨的双手,
“光荣”的贫穷,
隐入夜色的眼泪
与父亲不言的衣装。
他的一只脚永远陷落在沉默的乡村里,
泥土铺就他晦暗无光的心底,
却要长出金灿灿的麦田。
长子,
却是不归家的高飞。
乡村的、质朴的、年轻的、实干的,
温和的、乖顺的、开明的、亲民的,
就是这样的他,
在不再光荣的贫穷的铜陵
大喊出声
像一把利剑刺穿生锈的畏惧的人心。
人们津津乐道伟人赏识这柄利刃的轶闻,
将他视作又一位攀上柳枝的青年才俊;
但他只是在动荡的巨变中惊颤,
被野蛮而呼啸的春风震起不自抑的共鸣。
那段时日确实是共和国乡土大地难得返青的岁月,
尽管公社的拖拉机们被肢解回零件,
但五小工业的炊烟在农民手中生生地升起了。
春风领着它稚嫩的市场一路闯关,
他沿着柳枝步步攀登,
而离他的乡土越来越远。
1992,
伟人用神谕为人类欲望开闸,
洪波涌起,大水泄地,
淹过江南江北。
浑浊的大河凿入蔚蓝的太平洋,
以献身的姿态嵌入世界为它留好的空档,
于是它们融为一体,
哪怕狭窄到窒息,
大河也为这“进步”感到沾沾自喜。
1997,十载不逾半,
风暴席卷西太平洋沿岸,
海洋的躁动连及大河的汹涌,
怯懦的资本
朝夕间
顺着洋流飞向太平洋彼岸。
高堂之上
铁血宰相当机立断,
大刀阔斧,砍掉那些臃肿的“铁饭碗”。
于是共和国长子朝夕衰哀,
幽灵眷佑的工人重回底层。
迷茫的、悲戚的中年女工,
为女儿买不了半根烤肠,
骄傲与尊严在风暴中粉碎,
她用两条白绫结束这无望的大小生命。
高堂之上,
谁人手里不沾血?
1997,
是裂变的年代,
贫与富裂变,
左与右裂变,
集体在裂解,共识在崩塌,
自由主义不再是人人都信奉的文明神话。
一封致总理的信如投石入海,
三农问题惊天动地,
却难在基层起半分波澜。
工人阶级塌陷失声,
已登高堂的他
为失语的农人们
向铁血宰相要一口饭。
宰相斥责他的妄谏,
宝贵的国帑,
竟难有一分回还那炊烟熄落的黄土地。
他终于明白——
他再也回不去他的乡土了。
新君登极,
把利剑从匣中放出。
他领印绶往川渝去,
曝旱与洪水迎接他的到来。
蜀中盆地容不下沧溟大海,
于是君王放他向大海去。
岭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想起年轻的诗人
在革命年代最终结束的前夕,
让钢铁巨物碾过自己的血肉。
这场死亡的动因至今成谜。
敏感的诗意的心灵,
革命的共和国的苏格拉底,
也许是一声时代下凄厉的哀号,
也许是历史即将断裂的死亡预兆。
他闭上眼,
血滴是珠江的眼泪,落入了蔚蓝的太平洋,
就像水溶入了水中。
龙盘虎踞的粤地,
值得君王亲自为他送来尚方宝剑。
剑锋的光芒上,落了一片叶。
拔剑是威势,收刃是权势,
流官一任,豪强百年。
2008,
金融海啸掀起滔天巨浪,
直扑脆弱的岭南而来。
倾塌的华尔街,束手无策的自由世界,
幽灵重现故土。
珠江的血泪是不祥的预兆,
他感到自己的手上将沾满鲜血。
双转移,腾笼换鸟,
转走低端产业与劳动力,
把千万农民工逐去流浪;
腾空一座帝京红砖墙的笼子,
放入一只喋血食肉的金丝雀。
他在南疆当了回铁血的封疆大吏,
这是政治的游戏,这是政治的诅咒,
权力使人生死,没有权力任人生死。
他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尚方宝剑哐当落地,
珠江血泪嘀嗒,
落在剑锋之上,挫灭光芒。
富裕的粤地是幸运的。
海啸的余震累及山城,
红色法西斯应运而生。
蛋糕先做还是先分,
不过是问现代化单行线上,
走左还是右车道;
又或者
只是在问帝都腾空的笼子里
该放入哪只喋血食肉的金丝雀。
渝督的信徒
曾复活谶纬之学,
借京城暴雨
讦他滔滔大水淹帝京。
他哂然,
紫禁城有容乃大,
沧溟大海入此也得做涓涓细流。
温和的、潇洒的、开明的、亲民的,
他把满是血污的手扶上人民会堂的讲台,
霸道的、铁腕的、弄权的、狂傲的,
他说人民幸福不是党和政府的恩赐。
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信念。
这是他无声的忏悔。
他举起利剑,
劈向与他结构为一体的海怪。
海怪向他嘶吼:
你不过是一枚鳞片!
鳞片在颤抖,鳞片在嗡鸣,
鳞片饮下珠江的血泪。
京郊金鸣,狼藉满地,
新元更始,两败俱伤。
面对一片权力真空的新君
将自己的触手一点点填入这钢铁结构。
他陪座高台,
幕布在他眼前落下,
好戏在前台开场。
世界在金融海啸的延宕中颤抖不已,
他数赴美利坚,在自由世界谈笑风生。
举手投足间
竟有几分铁血宰相的风范。
只不过,宰相当年
面子是硬的,里子是软的;
而他
言语是硬的,表里俱是软的。
东方巨龙的重新扬起的头,
早已在媒体的尖叫中凿成铁一样的事实。
自由世界的白种人们围坐一桌,
华盛顿共识早已宣告战争的注定。
新冷战,修昔底德陷阱,
现代性危机,
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
与社会保护运动的恶性结合。
这段诗句,从上到下,
无一句是中国的言语。
他眼见橘发富翁的盛况
困惑不已,
求教于美国的智囊,
无非是如下话语:
膨胀的龙是太平洋上的巨盗,
偷走工人们的工作和生活。
珠江的血泪乍现,
沉默无声地没入黄土大地。
他挥挥手,
不信这与橘发富翁同样的言语。
又是一局伊始,又是一台新戏,
这次他端坐高堂之上,冷眼看众生来往。
恐惧的人们举起恐惧的手,
心虚的人们演着心虚的戏,
空洞的话语堆砌着空洞的合法性,
解释不清无边的权力为何还要追求永生。
他漠然,
血锈的利剑在匣中静观,
黄土大地角落里的哭声穿不透天潢贵胄自筑的颂歌长城,
围墙,牢笼,
金碧辉煌的大会堂。
剑尖的血泪乍现,
这是不祥的预兆。
他承担了太多无谓的希望,
悲哀,
他看过太多幻灭的希望。
宦海沉浮,人生起落,
他见鸟雀嘶鸣,他见虎狼沉默,
利剑在匣中震颤。
嗡鸣,
众生不闻的嗡鸣,
利剑碎成齑粉,化作霜雪,
在四方神州散落。
作为凛冬将至的昭告,
他回到了他一生眷恋的乡土。
2023.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