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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前路
01.
李响没想到,死了还要当公务员。
近年恶鬼作祟,为整顿阴间治安秩序,维护阴司和谐稳定,酆都大帝发下指令,决定对阴司及黄泉路周边治安秩序进行全面整治。
李响作为一个新死不久、生前有充足工作经验的人民警察,就地转任成鬼民警察,从无名小鬼变成阴司治安秩序监督员。
虽然他生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死了有点事儿干也不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是把排自己后面的高启盛送去熬油锅——按这小子生前造的孽来算,他哥下来了他还没服完刑。
接着就是带着无常们重算功德簿、抓捕四处徘徊伤人的恶鬼,偶尔敲打敲打孟婆,让她不要趁着大家喝完汤什么都忘了就偷偷昧下别人的纸钱和香火。
最开始各方面管制都不太严,他偶尔趁着缉捕飘摇在外孤魂野鬼的机会看一眼人间。野鬼贪钱权享乐,多往销金窟和娱乐场所跑,撞见赵立冬和王秘书也是情理之中,顺带搭一个小意殷勤的高启强。
看样子他是踩着自己弟弟的死搭上了通天梯。
李响冷瞥一眼,拘着小鬼离开,遇见红灯习惯性地停步,被哆哆嗦嗦捣鼓了两下,说警官,我们现在是鬼了,不用等这个。
他尴尬地咳一声别开视线,说鬼怎么了,当鬼也要遵守交通秩序,好好一个阴司就是被你们这些鬼搅乱的。
小鬼讷讷无言,李响抬脚欲走,看见某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佝偻着身子低垂着头,穿一身交警的反光马甲,安静地坐在路边等换班。
安欣。
才多久。头发就白了这么多。
阴阳万里程,但死后不久他就收过安欣的消息。彼时他还在黄泉路上排队,哗啦一下一堆纸钱砸在前边的高启盛身上,那小子陡然猖狂起来,惊呼他哥想他,得意忘形之际钱被旁边的鬼抢去一大半——当时还没开始阴间整顿工作,下面乱得很。
李响看他倒霉正高兴,上方就轻飘飘落下些纸花,还有几张再熟悉不过的记录纸,他最后留给安欣的信。
再等等又没什么东西了——和他一样,安欣是一个唯物的人民警察。
怪好笑的,李响刚想骂两句这小子不懂事,忽觉一烫,攥着的信纸上多出几点湿漉漉的水痕。
隔着迢迢阴阳路,安欣最开始给他捎来的是眼泪。
而他回报给他火舌与烟尘,烫痛和沉默。
02.
安欣刚来局里时并不合群。虽是警察,依然有小社会,作为一个据说有靠山的、并不合群的、游离在小社会之外的人,安欣更多时候被他人当一个调剂话题的谈资。李响不掺和这些,偶尔看看话题中心,所谓的太子只埋头研究案情,并不爱冒头拔尖。
但李响是要的,他一路苦着勤恳着上来,需要那些虚名和露脸的机会。那时候他就想,境遇不同,我和安欣大概是无法互相理解的。
老天见不得他如此笃定,给他安排一个搭档,让李响坐他的车,做他的后背,见他的心迹,承他的命。
难辨真假的手榴弹引线要燃尽时,命运轻嗤一声,一切开始倒数。
二人浑然不觉,只谈同志战友。
也不止同志战友,也是在一切都失轨之后,李响才意识到最开始的时候,他每次沉默着望向安欣,为他说“你是shui呀”的古怪口音发笑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引线点燃,当时却只道寻常。
之后他们走上分岔路,殊途同归着殊途无归,他揣着隐秘的心事,看安欣依然脊背挺直,为公理正义上下求索。
他也当过光荣正义的人民警察,也被自己最要好的搭档指着鼻子痛斥过,说他自甘堕落在污泥里混迹,攀着权贵求名利。但公道难求,他和安欣在血雨里挣命时贪官端坐金屋,他们伤痛满身时硕鼠权禄皆收,他求不到那些公理。
李响总想起那场表彰大会,想起安欣说响,好好想一想。那时他被崇高理想鼓动着,听安欣一字一顿说做警察的意义是拉别人一把,帮助他人重启人生——但很妙的,他们在这场表彰会后也走向人生岔路口。
安欣向他伸过手,他拉了一瞬,又在接触到庞大的真相一角后放开,选择独自面对。
只是在最后坠于高楼时,耳边回荡的还是他的声音。
“所以,响。”
“我们应该,好好地,想一想。”
03.
不过反正现在是个死鬼了。
已经坠入最底层的阴司鬼蜮,不用再抿紧嘴唇回避他的质问和怀抱——虽然现在也抱不到。
那头安欣挂了手里的电话换班执勤,李响没等到红灯结束就飘过马路,把身边小鬼又吓一激灵,他没管,只伸手摸摸安欣的脸和沉寂的眼睛。
瘦了这么多。
他拍拍制服上的褶皱,触不到实体,但像模像样理着领子袖口,絮絮叨叨说我就知道你不爱惜身体,以前看别人吃大餐不愿意吃小面包,看这样儿是不是小面包都没好好吃?
谁把你调来的呀?他试着捏安欣的手臂,交通岗虽然安稳,但胳膊要痛的。
安欣却像是被他捏痛一样,慢慢跪倒下去,躬着身子掩面,李响慌了阵,隔空虚虚抱他一下,听他呜咽到最后叫了声响。
傻子。李响说。
你就是太傻太轴了,这有什么的呢?
很久之前你说自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一条命不算什么,现在也可以将我这条命轻轻放下。
我总是与你的理想同在的。他想。
被顺手拴在一边的小鬼闲着没事,飘进路过的车里,踹了高启强一脚。
04.
后来每次有公务去人间李响都借着职务之便看一眼安欣。
远远瞅一眼,不靠近,他总担心自己在阴司浸淫太久,阴气太重,对生人不好。
十五年。他看着安欣从锋芒毕露的青年变成寡言的中年人,抱着一腔死意走上他曾行过的路,在暗流里呼啸而过,身体里堆积的俱是不化的雪。
李响一直旁观他,从安欣来到警局,到成为搭档,到分道扬镳,再到暗夜行路,跌跌撞撞这些年,从触手可及到可望不可得。
看他风华正茂如春草,看他十年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只是一直远远看着,还是想问。
你如何眉头紧锁,如何早生华发。
05.
阴间不比阳世,鬼神弹指便知手下人心思。有酆都大帝压着,阴司治安秩序建设颇有成效。孟婆第无数次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敲碗时,李响终于意识到自己该转世了。
大概是十几年无休勤恳抓鬼的事迹太过震撼,感鬼至深,范无救谢必安两个知名无常难得松了道口子,允他以生魂姿态再还阳一刻。
已经是李响死去的第十五年。安欣写了无数封没有回音的信,终于等来一个调查组。
万事有终局。
安欣是把破斧的剑,要劈永夜的雾,他李响最多就是剑鞘,丢了也没什么影响,至多是教剑蒙上锈迹,迟滞不堪。
但依然是剑。
锋锐的,不折的。
李响看安欣和调查组的人站在自己墓前沉默,第无数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他,想就到这里了,虽然我知道你已经寂寞地走了十五年。
同志,战友,爱人,不必在乎我缺席,天地浩大,我祝你总有前路,我祝你平安顺遂。
李响又想到他们刚熟悉不久的某次聚会,安欣站在警局门口,身边诸多亲友,冲他疯狂招手,说师父和我等你半天了。
迢迢阴阳路,相隔十五程,往后越拉越长。
这么多年,他依依东望的始终是安欣那时候投来的、永不褪色的目光。
最后他松开手,吻了安欣的警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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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今天的梦还挺有意思,李响活着打工不够,死了还要被抓去当公务员。
诸事皆了,安欣久违地睡了一场长觉,织了个顶荒唐的梦,他没当真,这些年做过的好梦太多,睡意昏沉之际总觉得故人尚未走远,清醒后却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
李响还在的时候会伸手抱住他,暖烘烘的一大团贴过来摸他手臂,悄声问疼不疼。他就抱回去嘟哝几句别吵,两个人继续坠入深而悠远的梦。
枕着理想睡,所以最安心。
但这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晨起的一点温情被年月碾磨四散,他陷于洪流,已经十五年没有李响了。
够李响半辈子那么长。
安欣起身洗漱,今天倒是不用拿包。张彪之前总笑他包不离身,龟壳一样背在身上,他也不反击,说没办法,我们守财奴就是这样的,好多钱喏,不背着不放心。
那嘴欠的就呲他,你能有多少钱,一贫如洗的。
十八万。安欣在心里又把加油卡购物卡清点一遍。
他背了这些东西这么久,久到每一张卡的卡号都烂熟于心,轻飘飘一沓装在包里背在背上,犹带着李响从后背搂过来的体温,被岁月加码,一点点铸成李响仍存于世的丰碑。
安欣一直背着,于是李响一直活着。他从岁月彼端回望过来,如以往每次并肩而行,和理想站在一起,于千重门外一直看着,是单刀赴会的、纬度之外绝不褪色的旗,在呼啸风声里猎猎作响。
所以响。
不难过。
他学着以往李响的样子理了理衣袖出门,感觉有春风轻而又轻地吻在面颊上。
滚滚红尘,天地浩大。
会有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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