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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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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03
Words:
9,54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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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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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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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

四亿//瞒天过海

Summary:

鸳鸯大盗,两人都是犯罪
一些细节参考电影十一罗汉
会有番外

Work Text:

1.

车库外面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内马尔先是一愣,然后很快理解了一切,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不意外,基里安。你是不是恨我?”

“我不恨你。”

“那这是什么意思?纳赛尔给你开了个好价钱?”

“不…这很难解释清楚。”

“为什么,因为你又发疯了?”

姆巴佩抹了一下脸,转身狠狠踹了一脚汽车的保险杠,响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震得人心慌。

“算了,别说了,我输了,你开着车快走吧。”

“你在说些什么?”

“没时间了,”姆巴佩抓住内马尔的胳膊想把他塞进车里,“内,原谅我做的这一切——”

 

砰!

枪声响起,内马尔倒在他怀里,棕绿色的瞳孔随着灵魂颤动而剧烈收缩着,虹膜散发出的光晕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他二十六年人生里没见过比这更美的光景。

 

2.

与内马尔的相遇是很偶然的事。他还是学生,只有十八岁,刚申请完大学,拥有人生大好的时光,而内马尔是个职业骗子,趁着搭讪闲聊的间隙顺走了他的钱包——在巴黎,这是老生常谈。他本打算报警,但内马尔抱着他,亲他的脸,向认识不到半天的受害者求饶,说自己只是个可怜的南美移民,要是报警就要被遣返了。

于是基里安心软了,他预感这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如果一切在此时停止,那也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错误,但内马尔再次找上他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原本正常的轨道上崩落了。

 

“你是大学生,我知道你很聪明。”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并排走在大学校园里,内马尔搂着他的胳膊,穿着卫衣牛仔裤,远看就像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

“可这是非法的吧。”

“放心吧,你只需要写出一小段代码,其他的全部交给我,你就安心当乖孩子好了。”

“乖孩子,你说我?”

“对啊 。”

我可不是什么乖孩子,基里安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绿眼睛说,我会证明你错了。于是一个星期后,他把写好的代码发送到内马尔的邮箱里。它被编写得简洁优美,侵入电脑系统时不留半点痕迹。几天后的下午,内马尔约他出去吃饭。基里安心里得意洋洋,煞有介事地使用了须后水,并在镜子前挑了好一会衣服。

 

“这个给你。”

内马尔把一张visa信用卡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这次的收益,我八你二。怎么样,我对你不赖吧?”

基里安看着卡片,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这是在拉我入伙吗?”

“才不是,这次你帮忙啦,所以才有你一份。”

“……”

“好吧,你不想要也不勉强,乖学生。”

内马尔笑了笑,准备把卡拿回去,手被基里安按在桌子上。他轻轻颤了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四你六。”

“我说,狮子大开口也不这样的吧?”

“不答应我就报警。”

“你……”

基里安拿出手机威胁他,他紧紧握着内马尔的手腕,脸上浮现自得的笑容,企图在对方脸上寻找狼狈的神色,但内马尔好像不吃这一套,他看起来对这种威胁见怪不怪了。

“我有你协助我犯罪的证据,到时候我会把它发到校长室,让你退学。”

听到退学两个字,基里安脸色变了,内马尔看到他这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引得别桌的人纷纷侧目。他缩回手,为了掩饰尴尬咳嗽了两声。

“校长难道比警察还可怕吗?”

“好吧,我刚才只是开玩笑,”基里安摸着自己脖子,“你不会的,对吧?”

“懒得跟你计较,我七你三,这样满意了吗。”

他眨了眨眼睛,真的?

“真的。你的代码我给别人看过,他说这是个天才。既然有天才为什么不用?”

 

3.

于是他们成为了共犯。内马尔负责在外面操办一切,基里安负责在学校里写一些程序,大多是病毒,有时候是一些小游戏的代码。他没有过问内马尔的事业,多半是凭着一副漂亮皮囊和三寸不烂之舌卸下别人的心防,再伺机下手。他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么对待基里安的。

渐渐地,基里安发现自己在犯罪方面具有天赋。天赋是指,他能完美地把好学生的身份和罪犯的身份切割开来,且毫无负罪感。大学第二年的期末,他拿到了奖学金,发表感言的时候他发现内马站在台下。

暑假想去佛罗伦萨吗?

 

后来他才知道 ,那一次是内马尔转型大盗的开始。但对于基里安来说那只是个单纯快乐的假期。佛罗伦萨的风光美如画卷,他们在海边玩得忘乎所以,基里安沉迷于游泳,而内马尔在沙滩上和比基尼美女打得火热。我在这里还认识一些朋友,晚上带你去见见,内马尔如此说道。在酒吧里,朋友们揶揄着内马尔怎么连学生都不放过。而内马尔只是哈哈笑着搂过他,在他脸上印下一吻,基里安聪明得很,他是我的小助手,平常可听我话了。基里安第一次品尝到在一个人面前不知所措的滋味。

回到酒店房间,基里安有点闷闷不乐。

“助手?你就是这么评价我的?”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你还是我的小弟弟呢。”内马尔从浴室里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回答,基里安尽量回避去看他裸露的身体。他的身体上纹着花里胡哨的纹身,除去手臂,胸口和背上都纹满了,平常在衣服下面藏得好好的 ,这是基里安第一次见到。

“可我以为我们是搭档。”

“搭档这个词听起来可不太妙。”

“为什么?”

“搭档意味着总有一天会为了利益吵架,然后分道扬镳,”内马尔皱了一下眉,“我不喜欢。”

“你以前有搭档吗?”

内马尔停下了擦头发的手,看了一眼基里安,用中指和大拇指狠狠弹他的脑门,别什么都问,臭小子。

可基里安的犟劲上来了,他抓住内马尔的手,说我要当你的搭档。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妈妈带他去水族馆,所有小朋友都聚集在海豚的旁边,只有他蹲在一只大海龟跟前不挪窝,妈(妈想拉着他去看看别的,他说他就喜欢看海龟。可海豚也很可爱呀,妈妈说,不,我就要看海龟,他非常坚决。

内马尔有点无奈,问他:“你怎么了?今天在海边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我要当你的搭档,我已经厌烦一直缩在你后面敲代码了,”基里安有点躁动起来,“让我也做点别的吧。”

“开什么玩笑?你还在念大学呢,我用不着一个小孩冲在我前面。”

“我不是小孩了!”

基里安站起来,声调提高了,把内马尔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两步,碰到了桌子上摆着的箱子,箱子掉在地上,几颗闪亮的珠宝滚落出来。

内马尔甩开他的手,慌忙地将珠宝拾起来放回箱子。基里安蹲下来捡起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被他抢了回去。

“这是什么?”

“我的生意。”

“在这边的生意?这些不是你买的吧。”

“不是,你没必要知道,我带你过来就是来玩的。”

内马尔罕见地开始隐瞒,这不像他。虽然基里安不爱问,但他希望对方能诚实一点。

“这些珠宝,是你的那些朋友帮你一起偷到的吗?是什么时候?我们白天几乎都在一起的。”

“好了,基里安,你来这里就是过暑假的,不要操心那么多了。”

内马尔把所有珠宝装回箱子里扣上,叹了口气。

“也许我不该带你来的。”

“不,就像我说的,让我当你的搭档吧,”他再次重复这个请求,“你想做什么都行,我可以跟你一起。你不是说我是天才吗?”

基里安把手放在内马尔肩膀上,试图用眼神打动他,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内马尔先放弃了。

“你在让我没辙这点上的确很天才。”

 

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内马尔身边那个位置,或许是不想被他的朋友当做小孩,又或许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反过来跟别人介绍内马尔。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时,基里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内马尔身边总是男女朋友不断,因为他有一张亲和好看的脸,性格也大大咧咧的,跟谁都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对于自己有点过分亲密了。内马尔的体格比他小上一圈,但总是喜欢搂着他,蹭他的胸口和脖子,把他的脑袋揽下来亲,仿佛猫科动物执着于在某个物件上留下气味。所以喜欢上他是件可以原谅的事吧,基里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给自己找借口。

内马尔开始教给他一些成为罪犯的技巧,首先是演技,控制肢体语言是最重要的,紧张的时候不能去摸鼻子和下巴,那样马上会暴露。和人谈话的时候身体要微微前倾,这样能显示出诚意。最要紧的,必须随时展现出一副自信放松的状态,肩膀沉下来,保持微笑,就像我一样。内马尔说着,把两手插在裤兜里,永远不要抱臂,他强调,这样会显得你像个蠢货。

他还教基里安怎么用枪以及怎么打德州扑克。用枪我能理解,毕竟得防身,基里安在他的指导下给手枪上膛,他们在射击中心练习打靶。可是我需要会打牌吗?内马尔在他旁边举起枪,一击命中红心。当然需要,他回答,打牌在任何场所都用得上,以后你会明白的。

 

他没多久就明白了,内马尔带他去了赌场。那个老头是巴黎最大出版社的老板,他靠在他耳边悄悄说,基里安轻轻弯下腰。他每次拿到好牌的时候都习惯摸胡子,到时候我坐在你对面,看我眼神的信号。

让我跟他赌?基里安紧张起来。你不是天才吗?上吧。内马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赌局进行到最后一个回合,内马尔对基里安眨了眨眼睛,于是他将所有牌放下,全押。开牌的那一瞬间,对手愤怒地离开桌子,只剩下他俩隔着赌桌相视而笑。

 

我能跟你做爱吗?

回去的车上,基里安没头没尾地问,内马尔握着方向盘微微张开了嘴,什么?

我们今天赢了一大笔钱,基里安舔了一下嘴唇。

没错,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想跟你做。

 

内马尔的吻技很好,基里安在脱他衣服的时候感叹,为什么之前不教教他?一个高超的吻可以骗来很多东西,在所有的犯罪手段里,这是最简单有效的骗术。他抚摸着对方脖子上被汗水浸透的两只燕子,问内马尔第一次骗人是什么时候。

“九岁的时候。我在外面跟人打架了,回去骗我妈妈是踢球摔的。”

“你的家在哪里?”

“圣保罗州,大家都很穷的,但那是个好地方,和巴黎不一样。”

“那怎么想到来巴黎呢?”

“以前有个人告诉我埃菲尔铁塔很漂亮,我就来了。”

基里安沉默了,他觉得这时候不该再问下去。内马尔的绿眼睛转了转,看向他的黑眼睛。

“你呢,基里安,你骗过人吗?”

“没有。”

“这么肯定?”

基里安想了想,说骗妈妈自己生病不想去上学算吗?内马尔笑了,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于是他兴致又上来,拉着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基里安从大学毕业了,他正式成为了一位体面的有大学学历的罪犯。他没有选择找份工作投入到普通的社会生活中,而是和内马尔一起奔向社会的另一个浮华腐烂的背面。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人生选项,就和选择成为医生或是工程师是一样的,所有人不过是在上好发条的舞台上尽心扮演自己的角色,既要有好人,也要有坏人,就像漫威漫画里那样。

虽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

他和内马尔策划了很多盗窃案。内马尔对钻石有种近乎痴迷的喜爱,所以他们的目标大多是有名的珠宝,偶尔有一些名画和古董。多数时候基里安负责一些技术工作,比如黑掉安保系统,破坏照明等,而内马尔则是伪装成各色人等混入人群,有时候是服务生,有时候是南美商人,趁着基里安制造的混乱向目标下手。得手后联系他们的中间人,再以高价卖掉,几个来回就赚得盆满钵满。他们也有一些其他的合作伙伴,意大利人维拉蒂和内马尔的老乡马尔基尼奥斯,他们曾经合作从博物馆里偷出一件印加帝国的玛瑙项链,让基里安印象深刻。

偶尔内马尔会自己吞掉一些赃物。我送你一个不就得了?他看内马尔躺在床上对着一条红宝石项链爱不释手,感到大惑不解。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连宝石都黯然失色了。不,这不一样,这条项链被我偷来,上面有我自己的痕迹。他想到内马尔天天在自己身上蹭,那算不算是一种痕迹?

这样的生活你喜欢吗,基里安?内马尔欣赏完珠宝蹦到他面前亲了一下他的嘴唇问道。

嗯,我很喜欢。他真心实意地回答。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都如同一潭死水,而内马尔就是那颗砸到水里的石头。怎么生活不是活 ?

 

4.

在一起合作的第五年,基里安提出开一个公司。我们需要一个公司来运转资产,他说,他们正坐在一起吃早餐,内马尔从盘子里抬起头看他。

我不同意。

为什么?

法律风险太大了,人越多越难控制。再说了,哪有大盗开公司的?

交给我来办,我保证一切会很安全的。基里安从背后抱住了他,被内马尔掐了一下鼻子,不行,我说了算,开公司麻烦死啦。

但最后基里安还是注册了公司,办公室选在了巴黎市郊,一个空旷的改造过的消防站。内马尔被他领去参观,基里安兴奋地站在这个精心选择的据点前,说要不要把你的朋友叫来一起?这样更方便。他不知道内马尔在背后用复杂的表情看他,不知不觉,基里安的野心已经和他的块头一样飞速膨胀了起来,就像在笼子里养了一只小狗,有一天却发现它是头狼,笼子再也塞不下它了。

内马尔轻轻牵住他的手,说好,把他们叫来吧,以后你得学会开始当家了,基里安。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分歧。内马尔的作风华丽张扬,所有的偷盗都仿佛一场个人秀——受到怪盗罗宾的影响,他习惯用卡片来预告作案,卡片上面是设计过的姓名缩写,N和J两个花体字母如荆棘交缠在一起,和本人身上的纹身一样花哨。基里安不同,他希望所有的作案现场都能干干净净,而且偷盗的目标没必要选关注度太高的。一些战时的家具和不知名画家的作品就很好,他说,这种东西外人不会注意,但是会有买家愿意出高价。可那样就一点都不酷了,内马尔抗议,偷盗是一种表演艺术,观众从中获得乐趣。好吧,艺术家,你说得对。最后基里安抱住他,这种争执通常会演变成性事之前的调情。

但这一次是裂隙真正的开始。基里安更加倾向于运作公司倒卖赃物,没有必要自己出手,而内马尔觉得这样已经开始违背他们搭档的初衷。争吵变多,一起行动的时间变少,连他们的合作伙伴都渐渐分成两派。在某一天大吵后内马尔开始收拾行李要搬出他们同居的公寓,他发起疯来,把人锁在衣帽间里不让他出去,隔着门继续吵了半个小时后又冲进去抱着内马尔求他别走,最后很狼狈地在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做了。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喜欢搭档了吧。”

事后内马尔看着天花板说。

“可如果没有搭档的话,我怕你哪一天就飘走了,像树叶被风吹走那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我的上一个搭档也这么说过,但最后先离开的是他。”

“我不会的。”

但其实基里安自己都开始对这句话没底气了。

 

几天后,一个陌生电话打到了基里安这里,是从没听过的低沉男声,仿佛恶魔的梦呓。

“我是内马尔的中间人,你跟他合作很久了,对吧?”

“你怎么有我电话?”

“这周五晚上来我发的地址找我。”

基里安被人领着穿过夜店七拐八绕的走廊,到达一个包厢。里面坐着一个长着中东面容的阴婺男人,他自我介绍说叫纳赛尔。

“内马尔作为小偷的确是高手,但是他太难管控了,而且最近他想脱离我,不知感恩的东西。”纳赛尔面无表情。“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当了他这么久小弟,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觉得他很好。”

“但你比他更好,之前很多委托都是我交给你们的,我注意到,你经常帮他擦屁股。”

“你到底想说什么?”

“直接跟我合作吧,不用再经过内马尔了。”

纳赛尔把一杯酒压在名片上推了过来,他知道那象征着什么。

“让我们为巴黎干杯。”

 

基里安没有回公寓,而是先回了工作的地方。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好迎面碰上维拉蒂。其实以前他没怎么和维拉蒂深交过,所以对方拦住他时,他有点惊讶。

“最近内马尔的生日快到了。”

“我知道,或许有时间我们会办派对。”

“他已经打算在“天堂”俱乐部办了,没告诉你吗?”

维拉蒂露出审视的神色,这让基里安想起很久以前在佛罗伦萨的酒吧,内马尔搂着他亲的时候,小个子的意大利人就这么盯着他了。他以前没有意识到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去内马尔的生日派对。以前他第一次给对方过生日,是在内马尔的小公寓过的。那时他们都没什么钱,在巴黎也没多少朋友,公寓又窄又暗,他把订好的蛋糕提过来的时候还碰掉了一块。

没关系,这样也很好吃。内马尔挖了一大口佯装要吃,然后抹在他脸上,基里安哇哇大叫,跟他闹起来,最后两个人的脸都被抹得腻乎乎的。

许个愿吧!基里安说。

好吧,我想想,内马尔闭上了眼睛,我希望,埃菲尔铁塔有一天能为我点亮。

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基里安提醒他。

 

其实说不说出来并没有关系,毕竟愿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基里安坐在沙发上想。现在他们住在可以看见埃菲尔铁塔的豪华公寓里,但那坐塔从未为内马尔点亮过,他也没能成为内马尔的好搭档。这时候天已经快蒙蒙亮了,公寓的门发出电子锁转动的声音,内马尔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进来,他上前扶住他。

“你喝多了。”

“嗯?基里安?你今天怎么没来……”内马尔醉醺醺地说,酒精的味道熏得他鼻子疼。

“你没有邀请我,内。”

“你都不在家…我怎么邀请你?”

内马尔说着,一副要吐的样子,他赶忙把人薅到卫生间,拍着背让内马尔吐出来。他好像瘦了,基里安隔着衣服捏到他突出的肩胛骨和脊柱。折腾了好一会,他把人扛到卧室,给他接了一杯水。清晨蓝色的光线朦胧地照着内马尔的脸,竟出奇地宁静。

他以为内马尔睡着了,但对方闭着眼睛开口,声音像山洞里飘出的蚊子叫一样小。

“基里安,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内,我永远爱你。”

“真的吗?”

“真的。”

“你骗过人吗,基里安?”

基里安哑口无言,他还没跟内马尔说过自己私下见了他的中间人。他沉默了好一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内马尔的手里。

“生日礼物,我从拍卖会买来的。”

内马尔睁开眼睛看,圆圆的,巴掌大小,泛着美丽的古铜色泽,雕着繁复古老的花纹,是一块手工制怀表。他把盖子打开,指针正在一点点地走动。

“这块怀表的表盘上有祖母绿宝石,跟你的眼睛一个颜色。”

“好老土……跟你一样。”

“不喜欢吗?”

“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内马尔闭上眼睛疲倦地叹息。

“甘索,”他的嘴唇里忽然蹦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我的第一个搭档叫甘索。我们在桑托斯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好穷,饭也吃不饱,他从商店里偷饼干给我吃。他告诉我,想要吃饱就去巴黎,因为巴黎是梦想之城。”内马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他教我怎么行骗,我知道那样不好,可是这就是我们生存的法则。甘索是个好人,但他最后离开我了,在巴黎,像水滴掉在湖里那样消失在我面前。”

他顿了一下。

“纳赛尔找你了,对不对?”

基里安的心跳停了一拍,仿佛从高空坠落。但内马尔看起来没什么波动。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的,和甘索一样。”

这些话用光了内马尔最后的力气,说完他就睡过去了。基里安在床边坐着看他,很久很久都没起来。

 

5.

但先离开的那个人是内马尔。第二天他就悄无声息地搬走了,房子里所有关于内马尔的痕迹都被静静抹去,唯独只剩一张合照,那是他们在埃菲尔铁塔下照的,基里安犹豫了一会,把它摆在床头。

他们的合伙人里和内马尔亲近的也走了,剩下的人继续跟着基里安。他已经在这里积累了自己的声望,有人认为内马尔那种表演式的盗窃已经过时了,现代大盗应该更加简洁高效。基里安听到这种论调就在心里发笑,都是犯罪,连手段都要分个高下。但我很尊敬内马尔,他是领我入门的人,他不慌不忙为自己的前搭档辩护。

基里安的生意越做越大,纳赛尔似乎很信任他,自从内马尔走后几乎所有委托都由他接手。他不再自己出面,而是让手下去行动,他负责倒卖和操作资金。偶尔他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内马尔的消息,据说他金盆洗手去了意大利,被看见时正和什么人在游艇上打情骂俏。

这样也不错,基里安看着他们的合照想,内马尔让他体验了一场难忘的盛大的舞台剧表演,虽然现在只剩下地上的金粉和彩带了,但人不能太贪心。

 

6.

一年后的一天,纳赛尔告诉姆巴佩有一件珍品要来巴黎展出。

“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皇冠。”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这会引起外交事件。”

“你怎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好吧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内马尔打算偷它。”

“内马尔?”他感到一阵恍惚。

“呵,那个混蛋巴西人根本没有金盆洗手,他想报复我,坏我的事,我要你去盯着他。”

“可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你们以前不是搭档吗?”纳赛尔在电话里听起来不太有耐心。“不能让他得手,必要的时候杀了他也可以。”

他挂了电话,在搜索框里输入叶卡捷琳娜皇冠,发现它半年后就要来卢浮宫了。这座奢华的皇冠镶嵌将近五千颗钻石,七十四枚珍珠,以及位于皇冠正中仿佛一座巨大恒星的红色尖晶石。他的食指快速滑动滚轮,屏幕上的皇冠照片像跑马灯一张张在他视网膜上划过。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在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的样子。

钻石无非是碳元素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以前一直闹不明白内马尔为什么那么迷恋。他说这一切都是资本家宣传的谎言,他们以贩卖虚假的梦想为生。但内马尔否认了,他说自己喜欢钻石只是单纯觉得它们像家乡圣保罗的星星。碳元素也好,雕花的古董家具也罢,任何东西被人类寄托感情便有了价值。

 

内马尔出现了,很突然,就在他们曾经同居的公寓里。

“你要偷那个皇冠,对吗?”

这是时隔一年他们再次见面,姆巴佩对内马尔说的第一句话。

“对,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一起偷皇冠啊。”内马尔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我以为我们已经散伙了。”

“最后一次了,基里安,我想要那个皇冠,就当是参加我的谢幕演出吧。”

“你打算不干了?”

“毕竟钱赚够了。”

姆巴佩突然有点怅然所失:“好吧,我陪你,但是你这么早就谢幕太可惜了。”

 

纳赛尔对他们的再次合作充满怀疑,问姆巴佩是不是想跟着内马尔一起逃跑,他说内马尔很优秀,一起合作得手的概率更高,自己到时候会把王冠掉包,谁都发现不了,连内马尔都能骗过。

大概吧,他心想。

事实上内马尔也计划掉包。他们从意大利找了最好的手工师傅伪造皇冠,而姆巴佩自己私下偷偷托人打造另一个。他们连夜研究卢浮宫的安保系统和监视器的位置,找来十多个帮手在公司的车库里制作宫殿模型,把所有通风管道和应急出口的位置都标了出来。他们是如此忙碌忘我,让姆巴佩产生了回到过去的幻觉。

 

“卢浮宫到埃菲尔铁塔有多少摄像头?”

维拉蒂对姆巴佩的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他看了他一眼,从电脑里调出一张平面图。

“主干道有五十个,最少的一条支路有二十个。如果你在选择逃亡路线,我不建议选这条。”

“那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路呢?”

维拉蒂更加疑惑了。“这和计划有关系吗?”

“有,调出来我看看。”

“………这一条,算是老城区遗留的路,只有五个摄像头。”

“把这几个摄像头加到入侵系统里,到时候黑掉。”

“……你最好别耍花招。”

维拉蒂不太相信他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照做了。

 

在一片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展出的日子来了。

那天晚上卢浮宫上演了灯光秀,无人机在空中精密排列着,一座巨大的叶卡捷琳娜皇冠出现在巴黎夜空中,紧接着众星捧月的烟花在它四周绽放,照亮人们期待的脸庞,也照亮了宫殿每一个暗流涌动的角落。

盗贼们各自乔庄打扮,严阵以待。卢浮宫的安保很严密,几百个巡逻配上来回扫射的激光,跟电影里一样夸张。但他们都是熟手,所以还算驾轻就熟。在展览主办方发表完演讲后,整个宫殿的照明被切断了。人们惊慌地议论纷纷,在黑暗中交头接耳,几分钟的混乱后光线再次恢复,保安们第一时间查看展台,那座皇冠依然安然无恙地待在丝绒软垫上。

 

姆巴佩混在人堆里,他身上穿着清洁人员的制服,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他推着垃圾箱从一扇隐蔽的后门里快步走出来,将一个黑色波士顿包从里面拿出,内马尔已经转开汽车引擎在等他了,他们伪装成清洁公司的人,所以车子也是专用的面包车。上门服务,包您满意,车子上用黄色的可爱卡通字体这样写道。

姆巴佩上车后内马尔按照预订好的路线开车,他示意对方打开包袋,只见那枚巨大的红色尖晶石微微从拉链里漏出来一角,在黑暗中像火炭一样发光。

“干得不错。”

车开在无人的小路上,确认没有人来追他们,一切呈现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风声和发动机勤恳工作的声音。装点着金黄灯光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着,五颜六色的光线将两人的脸照得变幻莫测,看不出任何情绪。巴黎——车窗里上演的一出华丽舞台剧。

“内,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车开到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地方时,姆巴佩突然说,内马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指了指铁塔,内马尔踩下刹车,往那个方向望去。

平时总是金碧辉煌的铁塔忽然变成红蓝两色,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塔上挂着的巨型屏幕花了屏,接着一个巨大的花哨的标志出现,是内马尔的NJ缩写,他以前在预告卡片上最喜欢用的。

内马尔呆住了,这个瞬间只持续了十秒左右,接着铁塔的灯管闪烁了两下,又恢复了以往。

“黑掉埃菲尔塔的电路系统花了点时间。”姆巴佩说,“但作为谢幕演出的彩蛋很值得,所以我尝试了。”

内马尔转过头,再次发动汽车,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了一眼姆巴佩。

“谢谢你基里安,这是最好的礼物。”他咬了一下嘴唇,眼睛有点湿润。“我说过你是个天才。”

 

车开到市区里一座隐蔽的车库中,在这里他们会换另一辆车,开到机场搭乘私人飞机去西班牙避风头。基里安下车,把装着皇冠的包拿下来放到另外一辆黑色轿车上,这时候沉默了很久的内马尔在他身后突然开口。

 

“皇冠是假的吧,基里安。”

什么?姆巴佩的血凝固了,他转过头看内马尔,那张棕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上车之前你就把真皇冠掉包了。维拉蒂他们从另一个门抓住了你的人,真皇冠在他手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车上,你让我看埃菲尔铁塔前,维拉蒂在无线通讯里告诉我的。”内马尔指了指自己的耳麦。

他脑子一片空白,半张着嘴飞速思考这时候该说什么,但他最先想到的是如果内马尔得手了,纳赛尔可能会来要他的命,那个中东人看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一种强烈不安的预感紧紧攫住他的心脏,刚才有没有人在跟踪他们?

内马尔笑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为我点亮那座塔,虽然我真的搞不懂你。”

“内,我们现在不安全。”

他向内马尔走过去,对方后退一步,他想拉着他赶紧上车,但这时候车库外面有脚步声逼近,是纳赛尔的人,他马上就猜到了。

 

7.

内马尔胸口中弹了,倒在姆巴佩怀里,他抱着他发出无声的大叫,但马上后脑勺就挨了一棍子,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

 

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姆巴佩再次醒来是在垃圾场。他尝试联系内马尔和维拉蒂,无法接通。他从其他伙伴那里了解到,那天扣下真皇冠后不久他们跟纳赛尔的人发生了火并,而维拉蒂跑去找内马尔了。他没有再回到之前居住的公寓,因为纳赛尔会派人蹲守。至于真皇冠的下落,他不得而知,只有报纸上告诉他警方正在四处调查抓捕小偷。巴黎看来是不能待了,他坐飞机去了马德里。当马德里的城市面容开始在云层中忽隐忽现时,他想到如果一切顺利,他本该和内马尔一起看到这个景象。

 

内马尔死了吗?

他回忆起那天把他抱在怀里的触感,他的身体依然那么柔软轻盈,像一朵小小的云,再用点力就会飘散开来,找不到踪影。

 

他在马德里找到了内马尔曾经的线人梅西,这人现在开着酒吧,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内发生什么了?梅西在吧台后擦着杯子问道。

他中弹了,当时我们在一起,然后我就被打晕了。

……原来如此。梅西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走到酒柜里拿出威士忌,给姆巴佩倒了一杯。我请你的。

他握着杯子,不太喝得下去的样子。

放心吧,内会没事的,我了解他,他总是大难不死。

姆巴佩抬起头,发现对方在微笑。

 

马德里的氛围和巴黎不一样,这里的人们更爱笑,天空也更蓝,空气中总是飘散着一种轻松甜蜜的气息,但姆巴佩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或是说他没有任何心思融入这里,他的生活只有查看关于叶卡捷琳娜皇冠的新闻,转移自己在巴黎的生意,以及在夜深无法入睡的时刻想起内马尔。

 

这天梅西让他去一趟酒吧,将一个小小的包裹交给了他,上面没有任何发件人的信息,带回家再拆开,他叮嘱道。

 

姆巴佩回到家拆开了包裹,把塑料气垫纸扒拉开,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圆圆的,巴掌大小的泛着美丽古铜色泽的东西。是一块怀表。怀表的外壳凹陷了,有一个圆形的凹坑,他拿起来仔细观察,这个凹坑的大小和一枚子弹差不多。

他打开表盘,指针早已不再转动,因为子弹的冲击而歪歪扭扭地停在时刻之间。这个怀表损毁得彻底,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但是,有一枚镶嵌于表盘中间的祖母绿宝石依然完好无损,散发着静谧安详的光辉,一如内马尔第一次望向他的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