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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做了个梦。梦中他看见了安欣，却不是他熟悉的样子。像是已经过了好多年，那人头发悉数白了，单薄的背影对着他。他也不知道为何，只是确定那人就是安欣。
李响有些惊讶，想问安子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但那人好像听不到他的问题，四周只有像落入水潭深处般的阒寂。
李响也不确定自己是否问了。
于是他径直走过去抱他。他从后面环住了安欣的腰，把他搂在自己怀里。那人身上很凉，又轻飘飘的。李响搂得更紧了些，怀里的人瘦得像一具白骨。
李响睁开眼，清晨的明亮和面前还睡着的人平定了他心中的不安。他愣愣地看着身边那人的后背，适才的梦像雾一般在脑内模糊不清直至消散。他胳膊一伸将那人圈进怀里，那人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呓语，翻了个身把头拱在他脖颈处。李响笑了，呼吸将那人短而黑的头发轻轻拨动。他的手在安欣的腰和后背上游走，感受到那人呼吸的起伏和身上的温度。
好像是瘦了，他想道，心里盘算起一天的菜谱。
—
安欣做了个梦。手机的闹钟铃响，他睁开眼，看见日日重复而单调的房间陈设。
他不记得梦的内容，却感觉醒来后怅然若失。
好像是和那人有关。他坐起来，缓慢地穿着衣服。这么多年他从没梦到过李响，不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他这倒是不管思不思的从来没应验过。他苦笑了下，背起包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风一吹，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比刚醒时轻了许多。
这是李响在地府飘荡的第十五年。他阳寿未尽，属于非自然死亡，因此无法直接去阎罗王那报道，也不能投胎转世。一道同行的鬼魂还在为他惋惜，他自己倒觉得挺好，留着生前的记忆，说不定哪天还有机会回阳间看看他一直挂念的人呢。
他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在地府游荡时他碰见了高启盛，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地府也看钱，鬼吏也收贿。高启强给高启盛烧了好多纸钱，高启盛就给负责阴阳路上守门的小鬼塞了钱，以便在每月农历十五阴气重的时候能悄悄溜回阳间，去看他哥。到后来还整个什么vip，一送送一个季度的礼。
这你就不懂了吧，高启盛得意，这叫利用资源。
后来某天高启盛突然来找到他，说这个月还阳的机会给他了要不要。李响疑惑，然后看到远处正向这边飘来的高启强。
要，当然要。他一时间感到久违的欣喜——不太真实的欣喜，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强烈的情绪起伏了。所以安欣是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走到拨云见日了吧。李响高兴之际觉得身体里有点热，另一种强烈的情绪在体内翻滚。
这小子，还是没放弃。李响还在笑着。
鬼没有眼泪。
终于到了这月十五，李响搓了搓手，向鬼门关两侧的小鬼礼貌地点点头，而后迫不及待地飘了出去。
—
李响飘在街上的时候被十五年后的景象弄得有点晕头转向。这时代发展的也太快了，他看着路上人人手拿一个电子屏幕，上面图标花花绿绿的，不禁感叹。
他凭着记忆一路飘到了京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没看到熟悉的人，办公室的陈设也变了好多。他有些沮丧，在市局的一条条走廊里慢慢地游荡。突然，他在飘过宣传科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他停下脚步，缓缓后退。
是安欣，没错！他的身体又热起来，强烈的情感驱使着他挪动身子，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飘在了那人的身旁。李响看着他专注敲电脑的样子，阔别十五年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复苏。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安欣的脸，安欣的眼睛，安欣的白发，像是比照着他十五年前的样子，一笔一笔描着。
也没变多少嘛。李响笑了，除了多了点白头发还有皱纹。想着，他抬手抚上了安欣的头发。但他作为鬼魂，是碰不到阳间的事物的，他的手也自然从那人的头部穿过，落回了空气中。
李响明白，也不再强求。他转着圈观察着安欣，一会心道大衣还挺帅，一会又皱眉想怎么感觉瘦了。他转够了，又停在那人面前，诡异又自然地穿过了电脑显示屏。
屏幕光在那人眼睛里映照出一块块的亮，李响注视着那双眼睛，感觉里面洒落的是他记忆中遥远而又清明的月亮——或是星星——的光。
他张了张嘴，终于叫出了安欣两个字。太久了，太久没有机会叫这个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身体里翻涌着滚烫的海啸。
安欣听不见。
那人还在认真地敲着键盘，不时拿起手边冷掉的茶水喝一口。李响也平静下来，安安静静地飘在那看着他工作。他皱着眉看着那人一次次拿起冷掉的茶水，忽然心生一计。他飘到饮水机旁放茶叶还有纸巾的小托盘上方，猛地一个俯冲，带起一阵风将茶叶和纸巾卷到了地上。
安欣见突然来了阵风还奇怪，起身去饮水机前收拾地上的纷乱。
这回能想起来添热水了吧。李响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期待地望着那人。结果安欣将东西收拾好后，又原封不动地坐了回去。
李响一口气还没叹完，就看见那人刚打了两行字，手上动作又停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保温杯，又看了看饮水机，终于还是起身换掉了冷茶。
李响满意了，又飘回那人身边。他就这么看那人工作看了一下午，到傍晚了，时间也要到了。
落日西斜，余晖从他透明的身体中穿过，火一般烧出一片不属于他的温度。
李响舍不得走，但他也明白，自己是亡魂，人间不可久留。于是他伸出双臂，虚环在安欣身侧摆出拥抱的姿势，将旅途停留在了最后一个轻轻的拥抱上。
—
安欣又做梦了。这次他梦到了李响。
梦里李响朝他笑着，每个表情在那幅容貌上都久违的清晰而生动。李响跟他说他白头发也挺帅；说他这一路辛苦了，恭喜他；说以后别老喝冷掉的茶对胃不好；说了很多很多话，像从前那样。
安欣立在他对面，觉得自己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终于紧紧抱住了李响。温热的液体滑落眼角，坠到枕上濡湿出一朵印记。
天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