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言候要做寿了。这消息是从静嫔那里听来的,景琰难得进宫,静嫔看着他像看难得的珍宝,把能想到的趣事都说了一遍。
景琰点点头,心想这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低头一看,母亲又给他多夹了一块糕点。
第二天他在御前顶撞,皇帝下了旨,他就又出城去了。有时候皇帝看他的眼光,比起愤怒,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为什么别人都能安然无恙地把日子过下去,他不行呢?就算内里各怀心事,别人好歹也能维持一下体面,照旧和和气气地过活,为什么他就是不行呢?
景琰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世界还能完好无损,他看这个世界像看一只狼心狗肺的巨兽。
静嫔听了消息在宫里也不说话,只是叹气,难得在京竟也呆不长久,怎么连一点热闹也碰不上。
萧景琰不在乎,萧景琰不喜欢热闹。他一去两个月,回来拜见母亲,记起这茬,还不忘问她,舞乐可还好?
静嫔脸色变了变,把盏轻轻放下。原来言候没做寿,他在寿辰前就住去了道观,偌大一个府邸里头只剩下小公子一个。
“竟然到了要去道观的地步。”静嫔说了一句,又止住了话头。
其实到了去道观的地步也没什么可惊异的,他们都知道。正是因为知道,静嫔才不愿再说了。芷罗宫空旷,秋天的风灌进来已经很凉,静嫔紧了紧身上的袄,让景琰再喝一碗汤。
景琰应了声,一边喝一边想着这事。他当然能明白言候为什么退隐,只是他没想到言候会选道观。
“言候也吃丹药?”他问母亲,话说出口才觉得傻,母亲怎么会知道。
静嫔自然只是笑一笑,说不知道,听惠妃娘娘那里传来的闲话,皇上并不高兴呢。
这件事在景琰心上略略一过,也就被他放下了。言小公子是他看着长到快十岁的,他此刻竟然也没什么多余的感情能分给他。如果是十九岁的我,他平静地想,我一定会请皇长兄多多照顾他的,但是皇长兄已经死了。
梁国教派本来就兴盛,若换作别人,他更是一点不会惊讶。道观佛寺里的勋贵多得是,宫里的人一大半都信佛,景琰自己的小狼还叫佛牙呢。有一次太皇太后神思恍惚,皇后便做主请了个禅师进宫,说了一通今生行苦前世因果之类的话。
太皇太后不信,她问:“难道十九岁夭亡也是前世因果吗?”
皇后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起来,越妃冷冷地说,皇后何必多这些事。只有正巧来请安的景琰看着禅师。
禅师说万物如是。
不知道皇帝听没听说这个回答,大概没有,要是听说了或许该赏他一笔的,但萧景琰从此恨他。
恨归恨,他有时候也会信一点轮回转世。
一开始他见谁都像林殊。看到有人穿着白衣,步伐敏捷,背影有那么一分相似,他就觉得林殊回来了,恨不得冲上去让他快跑不要被别人看到。失望了几百次,他也对自己的判断力失去大半信心。林殊连尸骨都没有,他一定还活着,景琰却有些惶惑。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可能是因为金陵很危险。他这么想着,心里隐隐感觉不对。
赤焰案过去六年,他外出看见一只受伤的小兽,竟也觉得看起来像林殊,许是林殊转世——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满心恐惧地掐灭了,只有死人才会转世。
祁王和林家是逆子罪臣,照理是不给祭祀的,他每年都一个人偷偷祭祀,倒也没被发现。那年他第一次在祭祀的时候提了林殊的名字。
“小殊,你还活着吗?”他问。
没有回答。景琰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他想了想见过的人是怎么占卜的,看了看四周,对着火堆又说:“英灵在上,如果小殊还活着,请给一点征兆吧!”
什么也没发生。火堆燃得很零星,连火星炸开的声音都没有。他祈愿屋顶上的雪突然滑落,祈愿大地突然震动,祈愿天空突然想起惊雷。但整个晚上仍然没有一片雪落下,没有闪电划过,天地也没有塌陷。他在心里把最诚挚的愿望说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冬夜仍然是完好的,他也是完好的。没有离人去而复返,没有一个手持长枪的将军从云雾中策马奔出。
他一个人呆坐在后院里,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难道十九岁夭亡也是前世因果吗?太皇太后这句话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为了这个没有回答的夜晚,他要永远恨给出那个回答的人。他永远不会原谅……赤焰案像一柄用来自刎的短刀,他要把它牢牢地攥紧在手里,并不是为了攻击别人,只是为了不断地用利刃割破自己的手心。就算我把刀砍进父皇身上他也不会像我这么痛的!他冷酷地想。但我愿意这样。为了这个没有回答的夜晚,我愿意永远这样。
眼泪并没有就此止住。他哭得脱力,索性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火光模模糊糊地想,火原来是这样死去的。
他的两个兄长针锋相对,只是偶尔为难他一下,闲极无聊的时候拎出他来找点茬。太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从东海带回一颗巨大的珍珠,在宫里遇见还要说他两句。
“景琰啊,你得到珍奇异宝,怎么也不带进宫来给皇兄看看呢?”太子皱着眉头道。
“景琰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太子要看什么宝贝没有,又何必为了这样的小事说他,伤了兄弟感情?”誉王道。
景琰听了这话,把太子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又微微偏过头,对誉王也如法炮制,太子耐性不好,几乎立时要发作。
景琰冷笑一声:“配看这颗珍珠的人已经死了。”
从此太子一见他就着恼。
第二年他又离开金陵,觉得自己像一只迁徙的雁。在江左经过一顶过路的马车,里面的人掀开帘子望出来,只看见一张侧脸,眼睛弯弯的,让他感到熟悉又安全,他也没有转身。策马行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原是屋檐上的雪积得太多,落了下来,险些砸着一个行人。他勒住马,发了好一会儿愣。
“今年江左难得挺冷的。”列战英道。
总容易生出臆想——这是多年的习惯了,他什么人也没错过。他转身看去,那辆马车已经淹没在了人潮之中。景琰回了回神,仍然感到神思不定。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注定了,有些人的命数必须一错再错,而出错的是什么,他暂时还不能够说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