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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早静弥一直到从风舞高校毕业了,还记得自己国中毕业时的事。
三年前的三月,桐先中学的早樱花开烂漫,竹早静弥清早抵达学校门口的时候,身上不知掉了多少花瓣。竹早静弥身旁还有同自己一同到校参加毕业典礼的鸣宫凑,和他说了很多校里校外的事,字里行间多是不舍。
说到最后,鸣宫凑遇上了别的同学去一旁叙旧,只留竹早静弥一人先行去学校礼堂。他看眼时间还早,准备先去教学楼附近的小花园逛逛再去礼堂。
桐先国中部虽没有高中部规模大,但也比一般国中大,教学楼边上建有一个小型花园,供学生休息和闲逛。竹早静弥独自一人走在粉樱树林中,来俩往往都是嬉笑私语的同学,男男女女无不成双入对携手走过粉色樱海。竹早静弥走了一半,被另一边照过来的太阳光迷了眼,他偏过头的同时,花影摇曳,樱花花瓣好巧不巧地飘落在他的眼镜片上,遮挡视线。
竹早静弥摘下眼镜将花瓣摘去,可还没等他将眼镜重新戴上,斜对面走过来的人刚好撞到他。仓促间,撞人的男生对竹早静弥说了声“对不起”就小跑朝反方向离去。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朝学校礼堂走去。
桐先初中部的樱花多是染井吉野,竹早静弥一边走,一边抬头仰望上头粉白花朵紧紧簇拥在一起。从前,他少有这样的闲心来这闲逛,未来若是去高中部,没事也不会再回这赏樱了……
竹早静弥想到这,不经放慢了脚步,随着人流缓缓走出樱花道。没等他再往前走抵达学校礼堂,另一边的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前方不远处是初中部最大的樱树,花树下不知是谁被几个女生围住。竹早静弥朝那边走去,在他看清被围住的人是藤原愁后,他停下了脚步。
贵公子平日最不缺女人缘,竹早静弥回忆,自己和鸣宫凑时常能看见不同的女生找藤原愁。可像现在这样,被若干女生围住后没有第一时间脱身,面上表情微妙,看起来有些应对不过来的藤原愁他还是第一次见。竹早静弥觉得有趣,没直接绕开他们,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可没等竹早静弥看多久热闹,人群之中的藤原愁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突然别过目光,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那双绛紫色的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就对上竹早静弥的眼神。被发现的人心下一惊,没有第一时间避开眼神,而是同远处的藤原愁对视了几秒。
藤原愁似乎开口说了什么,可竹早静弥听不见,他也不想听。几秒后,竹早静弥回过神,没等他想明白对方那难以言喻的目光究竟是何含义,立刻别开目光,转身就走。
他回想着藤原愁身后的樱花树,也不管自己明明要再往前走去礼堂参加毕业典礼,而是义无反顾地回头走进樱花道。
可竹早静弥没走几步路,他大脑突然转过弯来,想起自己刚刚听到的其中一个女生说的话,明白了藤原愁他们刚刚是在做什么。
——这人是被女生要纽扣了吧。
国内的国中生和高中生在毕业时,常有女生找心仪的男生索要校服上面数起的第二枚纽扣——那枚纽扣是离心脏最近的一枚纽扣,索要寓意着想要赢取对方的心,并且加以守护,能够让彼此的恋爱成真。
竹早静弥想到这,下意识抓了一把自己胸口的校服,可他才抓了校服一下,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自己校服上第二枚纽扣不见了踪影。
今早到校的时候校服上的纽扣还没少,是掉在学校里了吧……来这之前也没干什么别的事,可能是刚才撞到自己的男生撞掉了纽扣。竹早静弥很快得出了结论。
竹早静弥松开手低下头,漫步隐入人群中,企图找到自己刚刚在这丢失的纽扣。可他低头看了半天,从樱花道的这一头寻到了另一头都一无所获。
他无奈地叹口气,站在樱花道的入口回头看去,除了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己面前只有被樱花花瓣铺满的白色石板路,其余的,他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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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底的东京和北琴叶一样冷,竹早静弥站在考场外的走廊边搓着手,时不时朝搓不热的手哈了好几口气。他透过玻璃窗看向屋外灰蒙蒙的天,预感等下考试的时候会下雨。
今年东京大学的高考人数又破新高,即便是医学部的药理学专业,来考的人也不少。竹早静弥回头看向好几个和自己一个考场候考的同学,心中不免更加焦虑。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大碍,可他全身都因紧张而有些发麻。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开考还有半个小时,决定在附近走走转悠一圈,以免一直站着手脚僵硬,也让自己走动一下不要过分紧张。
这一层楼都是医学部不同专业的考生,竹早静弥转身下楼,想去没有医学专业的考区看看。可他刚下楼,还没穿过走廊到另一片休息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对,我已经到了,不用担心,嗯……我会加油的……”
竹早静弥听清说话的人是谁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头,而是当做没事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反方向走去。
他走在墙边,左手没忍住抠了一下墙面,最终鼓起勇气回头,看向还没走远的藤原愁。
原本竹早静弥不是没想过会在东大考场碰到藤原愁,毕竟以那个人的才学和家室,来考这里也是理所当然。只是真的在这碰见对方,还是打得他措手不及。
竹早静弥说不上自己此时此刻是怎样的心情,明明是让人喜出望外的重逢,可自己却露不出半分微笑。竹早静弥平静地凝视着自己不远处的藤原愁,刚刚还灿烂几分的心情很快转而阴郁,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常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可心脏依旧隐隐作痛。
他又看了藤原愁一眼,等自己心态恢复平和后回过头,在对方还没发现自己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竹早静弥因为在这碰见了藤原愁,所以没再在这片休息区多做停留,直接原路返回到自己的候考区。等到时间进教室考试,教学楼外正好开始下雨。
考试的时候考场内只有试卷翻页和水笔书写的声响,竹早静弥答题的同时,侧耳倾听屋外的淅淅雨声。这些白噪音没有影响他的发挥,相反让他平静了下来。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外头的雨还没有停。
原本母亲有嘱托过今天东京可能会下雨,让自己别忘了带伞。可只顾着整理背包里的东西,将提前拿出来的伞忘在了自家鞋柜上。竹早静弥走出考场,看了眼外头不知何时要停的雨,站在楼道靠窗边没有随着出来的考生一起下楼。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对方说因为下雨路有点堵,估计要迟半小时才来接他回去。竹早静弥打完电话又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直到周围人基本都走光了,他判断楼下的人也基本走完了不会碰到某人,这才下了楼。
可没等他独自一人走到一楼大门口,他刚下楼梯,就看到了不远处自己无比熟悉的身影。
门口的藤原愁正好转过身,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竹早静弥,面上神情没有多惊讶:“静弥,原来真的是你。”
竹早静弥自知躲不过去了,面带微笑,缓步上前同对方打招呼:“真巧啊,居然会在这里碰见愁。”
两人并排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再开口找话题聊下去。竹早静弥余光瞥见藤原愁拿出手机,不知是给谁发消息,回完后也不急着离开,和他一样在等什么。
“说起来,静弥你为什么还不走。”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藤原愁从包中拿出伞率先开口。
竹早静弥并不想同对方多说什么,但他也不能不回答,只能低下头如实道:“今早走得急忘了带伞,还在下雨也出不去。”
“那等下有人来接你吗?”
“嗯,但家里人说路上堵车,还要过段时间才到。”
藤原愁听完竹早静弥说的,突然撑开手里的伞,朝他所在的方向倾来。竹早静弥抬头看向上头的白色雨伞,又低头眯着眼对上贵公子的眼神。
藤原愁没有躲开竹早静弥带有疑问意味的眼神,开口道:“正好,我家人也没来,我们去对面的咖啡厅等吧。”
竹早静弥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藤原愁,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少人从他身后经过,传来零碎的说话声;外头的雨雨势不减,并且有加剧之势,部分雨水滴落在藤原愁的伞上发出闷响。这些声响连同刚刚藤原愁说的话在竹早静弥耳边回响,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明明没有淋过雨,可此时自己的脑子像是泡过水的书本,所有的记忆书页湿漉漉的,粘黏在一起形成诡异的纹路,难以复原。
藤原愁对自己发出邀请的场景过分眼熟,竹早静弥想起国中毕业那天——自己分明不想答应,可却无法拒绝对方。
竹早静弥想不明白自己遇上对方总会这样,很多事他逃避至今,终究是躲不掉。他不想让藤原愁看出自己的小心思,思考片刻后还是没拒绝对方的好意,低下头靠了过去,在保持彼此一点距离后尽量自己处于伞下。
“那就麻烦愁了,我们走吧。”
最后,竹早静弥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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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早静弥不信邪,又在樱花道走了好几个来回,可他还是没有看到自己的那枚失踪的淡黄色纽扣。
仔细想想,那枚纽扣和随风飘落的樱花花瓣差不多大小,周围人来人往,早不知被谁踢走或是和花瓣掩埋在了一旁的泥土中。竹早静弥低头找纽扣找得颈椎酸痛,过了好久他才放弃寻找,站起身揉了揉脖子。
其实找不到也没什么大事,竹早静弥刚放弃寻找往学校礼堂所在的方向走,发现刚刚还在樱花树下的藤原愁,这时已经摆脱了女生的纠缠出现在了樱花道的入口。
藤原愁看见竹早静弥,开口第一句就问对方鸣宫凑在哪里。这也没出本人预料:“凑的话他刚和别的同学聊天去了,等下再来学校礼堂。愁是有事急着找他吗?”
“没有,只是看到你了没看到凑觉得有些奇怪。”藤原愁如实道,“我也没别的事,静弥,你是要去学校礼堂吗?”
竹早静弥点了点头,藤原愁看了扬起嘴角:“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贵公子这番话自己也不好推脱,竹早静弥只好顺意跟着一起往前走。
两人并排走的同时,竹早静弥注意到藤原愁校服上第二枚纽扣不见了。他很好奇,对方是将纽扣给哪个女生了,可他只是盯着那少了纽扣的地方,却没有开口。
如果问了愁这个的话,对方也会注意到自己胸口的纽扣不见了……没等竹早静弥思考完回神,藤原愁率先一步问他:“静弥,你胸口的纽扣去哪里了?”
竹早静弥顿了顿,小声说道:“啊……刚刚有个女生找我想要,就送给对方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藤原愁说谎,等自己反应过来,谎话早已脱口而出。藤原愁听罢,语气很是惊喜:“挺意外的,没想到静弥你居然会将纽扣送出去。”
“愁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不会将纽扣送出去吗?”
“嗯,因为觉得静弥很多时候不会显露感情,很有疏离感,平时也看出来你对哪个女生上过心。”
藤原愁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像是每天在弓道部见到所有人说早上好一般平常,仿佛这些话每天都说,他已经说顺口了没有夹杂任何感情。竹早静弥听后却恍惚了一瞬,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他没料到藤原愁居然有注意到自己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居然会看清自己到这一步。竹早静弥看藤原愁没发现自己停下了脚步继续往前走,也很快追了上去说道:“贵公子原来也会对我这种人的事这么在意啊,我以为你只会在意凑,真意外。”
“因为之前凑也说过的,我们三个人是弓友,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竹早静弥没有评价藤原愁给自己的这个解释,跟上后指了指对方的胸口:“那愁又是怎么回事,你胸口的纽扣是送出去了吗?”
藤原愁低头看了眼:“没有,我校服上的纽扣来学校后掉了。”
这番解释没有让竹早静弥信服,隐藏在玻璃片下的眼眸暗下几分。藤原愁不经意间转头看向竹早静弥:“刚刚有几个女生来找我讨要纽扣,我向她们解释了很抱歉,我的纽扣掉了没法给她们……不过之后我也表示,就算那没纽扣没有丢失,我也不会送出去。”
“为什么?”
竹早静弥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对方一个蠢问题,可藤原愁看起来却并不在意。贵公子闭上眼轻笑一声,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我并不喜欢那些女生,我无法回应她们的感情,所以,我不会将自己这枚纽扣给她们。”
藤原愁说完,竹早静弥正好看到另一头朝他们小跑过来的鸣宫凑。可藤原愁似乎不急着打招呼,而是转头看向毫无防备的竹早静弥。
前一次藤原愁这样看向自己的时候,竹早静弥很快就躲过对方的目光。可这一次,藤原愁没给竹早静弥逃开的机会,目光牢牢锁定住了他,迫使自己只能直视面前这双如紫水晶般通透的双眸。
“静弥觉得,如果我的纽扣没有丢,我会将那枚纽扣给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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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早静弥直到今日再见藤原愁才意识到,对方于他而言像是那随风而起的海浪。
无风的时候,自己可以在海边好好欣赏平静的海面,可一旦发生什么,不知是哪里来的海风吹过海面,对方就会激起一层又一层波浪,击打在自己的身上,他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这海浪卷走,不知会被带到何地。
竹早静弥时常带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面对藤原愁,时至今日还是如此。
咖啡厅内,藤原愁自作主张替竹早静弥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连同自己的那份咖啡钱一起付了。竹早静弥没打算让藤原愁请自己喝咖啡,等落座后,问坐在对面的藤原愁这杯多少钱。
“静弥,这杯算我请你就好,不用给我钱了。”
“可是……”
“我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请你喝杯咖啡算不了什么,正好外面雨还没停,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好好聊聊吧。”
藤原愁刚说完,服务员刚好将做好的咖啡端了上来。竹早静弥看着自己面前做了拉花的咖啡,余光瞥见餐桌上插在花瓶里的装饰白花,和自己差不多,无精打采地低着脑袋。对面的藤原愁已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可竹早静弥依旧没有动自己面前的咖啡。
竹早静弥没有喝咖啡,也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藤原愁见怪不怪,放下咖啡杯后问他最近的情况。
藤原愁问他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竹早静弥听后一一回答。可对方似乎不肯就此罢休,即便竹早静弥没有挑起话题,藤原愁也能让对话继续下去。
“说起来,最近凑怎么样?他没有和你一起来东京考大学吗?”
竹早静弥拿着铁勺搅动自己面前的咖啡,一直到上面的拉花被他搅弄的不成形和咖啡融为一体,才抬头朝藤原愁笑了笑:“愁你与其问我,不如给凑发消息问他本人。”
“可是静弥,现在是你本人在我面前,我觉得,直接问你比给他发消息快。”
竹早静弥听了藤原愁无比理性的回答,终于端起咖啡喝口,还不忘抿掉上嘴唇的泡沫:“凑他没有考东京的大学,他有自己的决定,我也有自己的,他的志向不在这……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会再追逐他了。”
藤原愁不意外竹早静弥会这么回答自己,他撑着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又转移了话题:“这样……说起来静弥,凑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一件事,我和你其实很相似。”
“什么?”
竹早静弥不明白藤原愁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个。
贵公子面上的表情没有大变,看起来也不像是临时想到什么借机取笑自己。竹早静弥拿捏不准藤原愁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人总是那样处事不惊,所有事似乎都在自己可控范围内,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看上去都没什么深意,却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自己没说什么,不去做引起对方怀疑的行为,可面前人总在有意无意地试探。竹早静弥自知有些事情上是他先动了心思,先动心的人先输,所以才会这般束手束脚。
偏执却不愿面对,不想遗忘就只能假装无事发生,越是喜欢越是自厌。竹早静弥很了解自己,不然也不会这般无奈。
他想到这,咬了咬自己干涩的下嘴唇:“……凑他,没和我说过。愁,你突然和我说这个干什么,谁和你说过吗?”
藤原愁摇摇头:“没有,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静弥没这么想过吗?”
两人陷入了久违的沉默。藤原愁没再继续找话茬逼竹早静弥回答自己的问题,此时的某人也只想保持沉默,不愿再说什么。
果然答应愁来咖啡厅等雨停是错误的选择,不应该答应的……竹早静弥心中默念。
藤原愁刚说到自己和他相似的时候,竹早静弥原本保持平稳的心突然律动,像是自己被突然激起的浪花打了个正着,险些脚滑跌入海中。这些别人从未说过,只有自己想过的事情被对方挑明,让他又惊又喜。
某些从未言说的感情在此刻像是找到了自己存活的意义,藤原愁好似给了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可竹早静弥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静,他依旧停在原地,如过往那样在心中眺望远方,找寻出口。
然而,他看了那么多年,还是没看到出口。
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和愁很相似……但是再往后,我不敢想。
竹早静弥又用余光瞥见桌上那株垂下脑袋的白花——这家店花瓶里插的是真花,也不知因为什么,原本就没几朵花瓣的花突然掉下一瓣花瓣在桌子上。他心下一惊,握着咖啡杯的手力道又加了几分。
有些话,或许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对藤原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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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鸣宫凑到后,问了彼此还在大眼瞪小眼的藤原愁和竹早静弥。
竹早静弥并没有给藤原愁回答,对方也像是不经意间随口提的问题,见到鸣宫凑后当做此前什么也没发生,解释说没什么,两人自然而然聊了起来。
竹早静弥看了眼自己的手表说:“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聊,我等下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先去后台准备先走了。”
“嗯,静弥,路上小心,等会儿见。”
边上的藤原愁没开口说什么,只是看向竹早静弥微微点头。竹早静弥借着机会赶紧转身,挤进另一边的人群。
说去礼堂后台准备当然是假的,竹早静弥看藤原愁他们走远了,又小跑回自己之前待过的樱花道。他路过了刚刚藤原愁站过的樱花树,那里已经没几个人,只剩那棵樱树独自伫立于这花园中心。
竹早静弥走近樱花树,上手抚摸布满纹理的树干,抬头看向同天空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花丛。他的深蓝色头发被凉风吹起,上头的樱瓣也跟着被风刮下,随机散落在他身边。
他站在樱花树下,不知是被风迷了眼还是樱花迷了眼,转头躲避微风时,看到脚边粉白花瓣中露出的一点黄。竹早静弥弯腰拨开花瓣,从中捡起一枚校服纽扣。
这枚纽扣是桐先国中部校服上的,竹早静弥举起纽扣,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看向对光的纽扣:半透明的米黄色纽扣上有着少见的棕色纹理,应该是制作时没有搅拌均匀,凝固时留下的痕迹。
竹早静弥今早没来过这棵樱花树下,这枚纽扣不是他的,更何况,他的纽扣上什么花纹也没有。
但他知道这枚纽扣是谁的。
从前他在藤原愁的校服上看到过这枚纽扣,由于太过与众不同,所以让人印象深刻。刚才贵公子说自己的纽扣不见了不是谎话,确实是慌乱中掉落在樱花树附近,只是他没有找到捡起。
半透明的纽扣被竹早静弥握在手心,低头看向自己捏住纽扣的手许久,一直到周围人都快走完了,他还是站在樱花树下一动不动。
竹早静弥没将那枚纽扣放回樱花花瓣中,而是塞进口袋中,朝礼堂后门走去。
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竹早静弥都记得很清楚:那个回温的午后,他捡起藤原愁那枚纽扣后衣袖上沾染了早樱和泥土的香气;在抵达学校礼堂,他接过同学早已准备好的文稿,等轮到自己时迎着掌声上台发言;他直到那时才发现,学校礼堂中自己站着的位置原来那么空旷,原来整个国中部要毕业的人有那么多。
等他读完祝词,鞠躬后收下掌声就转身离开。直到放学所有人离校,竹早静弥也没提起纽扣的事,也没将口袋里的那枚纽扣还给藤原愁。
回家后,竹早静弥将那枚纽扣给了正在做家务的母亲,询问对方能否将纽扣缝回外套上。
“可以是可以,但是静弥,这不都毕业了,我们周围也没有要读桐先国中年纪的孩子,不用将这套校服留给别人哦。”
“我知道。”
晚上母亲找出针线盒缝纽扣的时候,竹早静弥一直坐在旁边围观。母亲缝一半问自己的儿子,明明不会再穿这套衣服了,纽扣掉了就掉了,为什么还要专门缝上去呢?
竹早静弥想了想,漫不经心道:“没什么,不过……是给自己留一个完整的念想罢了。”
大人们常说,樱花是关于时间流逝、关于春和时光相遇和分别的花,所以毕业典礼才在樱花败落的时候举行。毕业季寓意樱花离开了树,学生也毕业离校,春日随樱花凋谢而一起离开,有股决绝不回头的意味。
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请求母亲将那枚纽扣缝在了自己的国中校服上,被他收藏在衣柜中。
后来他为了弥补童年的事情跟随鸣宫凑前往风舞高校,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藤原愁。直到高一那次比赛重逢,他发现有些东西一旦注定了,这辈子也无法改变。
那日回家后,竹早静弥站在自己存放国中校服的衣柜门口许久,他以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是不用等风吹过就会自然凋谢的花,可谁知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朵花越开越盛,让他不忍直视。
就像是自己国中时捡到藤原愁的那枚校服纽扣,至今既没丢掉,也没再打开衣柜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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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竹早静弥喝完藤原愁请的咖啡,母亲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在哪儿,她已经到了东大附近来接他。竹早静弥接到电话就说了声好,急忙起身向藤原愁表示自己要走了,原本他以为总算能摆脱对方,可没想到贵公子见他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直到竹早静弥背上包走到咖啡厅门口等母亲的车来,藤原愁还是站在他身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愁,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不打算走吗?”
“刚刚家里给我发消息说有事暂时不能来接我了,可以的话静弥你能捎带我一程路吗?”
“啊?我为什么……”
没等竹早静弥拒绝,静弥母亲开着抵达咖啡厅门口。驾驶座的人拉下窗户让竹早静弥上车,同时也认出了自己儿子身边的藤原愁:“啊啦,这是国中时候和静弥一起练弓的孩子吧,是叫愁吧,好久不见呢。”
“阿姨好,确实很久没见了。”
藤原愁自然而然和自己的母亲聊起来了,竹早静弥很不安,催促着母亲说我们走吧。可静弥母亲听藤原愁说自己没人来接,立刻说可以带他一起回去。
“说起来都这么久没见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愁要不要来我家坐坐?”静弥妈妈似乎对藤原愁很有好感,“静弥这孩子,除了学校弓道部的社团同学和凑也没什么朋友,能知道你们有联络我很开心。”
听静弥母亲这番话,藤原愁没再多说什么。车子也不好再在咖啡厅门口停留过久,藤原愁马上拉开车门上了车,点点头表示打扰了。
坐在后座另一边的竹早静弥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向藤原愁,与此同时,他一直刷着手机上的新闻企图转移注意力,可另一边的藤原愁一直在和自己母亲说话,他的注意力时不时被身边人带走。
竹早静弥好不容易熬过这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母亲将他和藤原愁放下去停车,让他们先进屋。竹早静弥从找钥匙到开门还算冷静,甚至不忘对院子里的小熊说上一句“我回来了”,带着藤原愁进了屋。
原本竹早静弥不想带藤原愁进自己房间,可自己母亲到家后就让他们先上楼,她要准备一下点心和热茶。无奈之下,他只好带身后人上楼。
“静弥,这还是我第一次到你家。”
上楼的时候,藤原愁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竹早静弥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毕竟国中的时候我们相聚去的都是凑家里,一晃神都高中毕业了呢。”
“是啊,我原本以为之后都不会来你家的,静弥,没想到居然还能有机会,真的很感谢。”
竹早静弥没听明白藤原愁说的这句“感谢”究竟是何含义,可他不想多嘴问,他怕自己被对方回问自己根本回答不了的东西。可也不知为何,竹早静弥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在握住门把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拧开进去。
身后的藤原愁见状很奇怪:“怎么了,不进去吗?这不是静弥你的房间吗?”
竹早静弥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套被他锁在衣柜里的国中校服,今日母亲有和他说要整理衣物会拿出来清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藤原愁看到的。可他又觉得自己担心过度,从国中到现在都过了那么久,对方早就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了,一件校服怎么会引起藤原愁的注意。
冷静下来后,竹早静弥拉开门请对方进去。
卧室房间如同他的主人一样干净清爽,竹早静弥一进卧室就发现了母亲将衣柜里从前的衣服取了出来,校服外套和内衫都整整齐齐的折好放在床的最角落。他盯着那叠衣物看了许久,后知后觉回头看藤原愁,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再自己房间的窗户上。
——透过自己房间的这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鸣宫凑的房间。
竹早静弥不动声色地问道:“愁,怎么了吗?”
“那是凑家吧,之前我和你一起在凑的房间里待过,你也在那第一次吃我做的章鱼烧,”藤原愁回头看向竹早静弥,眉眼间流露着一股竹早静弥说不上来的情绪,“但我是第一次来你家,并且进你的房间,静弥。”
竹早静弥在藤原愁说完这番话后愣神了几秒,没等他问对方是什么意思,身后的房间门好巧不巧地这时被敲响,他当即回头,看见了端着点心进来的母亲。
静弥母亲放下点心,又抬头看了藤原愁一眼感慨道:“真的是好久不见静弥能带除了凑外的朋友来家里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很感谢愁君还和我们家静弥有联络,愿意和他多交流做朋友。”
“妈妈……”
“好了好了,我不打搅你们叙旧闲聊了。”
临走前,静弥母亲还是不忘再看眼竹早静弥,轻声感叹:“哎……我还是希望,静弥你能有更多朋友的。”
竹早静弥不是不明白自己母亲的这番话,可是对方当着藤原愁的面说,他觉得很尴尬。藤原愁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在意,而是直接坐在了房间的矮桌前看向竹早静弥,用眼神询问他不坐吗。
两个人坐下后沉默地吃着饼干,原本都会先开口的藤原愁,这会儿却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竹早静弥如坐针毡,越是回想刚刚自己母亲说的那番话,他越觉得身心发麻。像是怕藤原愁误会什么,他鼓起勇气解释:“愁,刚刚我妈妈说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静弥你指什么,是和你做朋友这句吗?”
竹早静弥听后保持沉默,没有回答。藤原愁笑了笑:“我以为对静弥来说我是你的朋友呢,在阿姨眼里也是如此吧,难道静弥觉得不是吗?”
这番话让竹早静弥哑口无言,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掉入了某人的陷阱里,这会儿他说什么都不对。竹早静弥藏在矮桌下的手慢慢捏紧了自己的衣角,手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冒出汗液,他的忍不住去看藤原愁身后自己床上的衣服。
那是藤原愁让他坦白的最后证据……
“静弥,你在看什么?”
竹早静弥听到藤原愁的话回看对方,贵公子正好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你从刚刚到现在,和我聊天注意力都不集中。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身后,窗外是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
竹早静弥发现藤原愁似乎并不在意衣服的事,站起身慢慢走到对方身后:“只是想到凑他还没回来,不然回来了天色暗下来对面房间应该开灯。天也黑了,我拉上窗帘开开灯吧。”
拉上窗帘不过是幌子,可没等竹早静弥拉上后想借机去拿床脚上的衣服,他的手刚抓住国中的外套,坐在前面的藤原愁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竹早静弥心下一惊,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将手抽出,而是保持冷静询问:“愁,你这是干什么?”
藤原愁将目光停在了床脚最上面的校服外套上:“静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国中校服上明明没有纽扣了,怎么现在又有了。”
竹早静弥沉默几秒,回答说:“我找了家里新的纽扣缝上去的。”
“那为什么新纽扣会是我当时校服上丢失的那枚纽扣?”
“不……”
“你说不是,是想把我当傻子吗?”藤原愁说这话的时候,抓着竹早静弥的手加了几分力道,“你和凑明明都知道我那枚纽扣花纹特殊,当时在弓道部就说过这件事,不是吗?”
竹早静弥不想回答想起身,可没等他双腿使上力站起来,就被藤原愁紧紧抓住手腕按在床边,双膝被迫跪在木质地板上。他从没感觉到自己身体有这么冷过,像是投身于冷海中一直下坠,没有一丝热意。
“放手……”
“静弥。”
“我说你放手!”
竹早静弥突然回过神,拼命挣扎的同时大声朝藤原愁喊道。
这时他已不想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更何况他也无力掩盖眼前的一切,自己注定在藤原愁面前认输了还是满盘皆输。
藤原愁没料到平时无比冷静的竹早静弥会失态成这样,他又喊了对方的名字好几下,可竹早静弥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对他说闭嘴。
无论竹早静弥对藤原愁说了什么,对方都不肯松手,两个人这样僵持不下好几分钟,双方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竹早静弥也比刚才冷静了很多,没有继续扭动手腕挣扎。
藤原愁没有选择继续逼问,毕竟面前的一切都是证据,无论是外套上的纽扣或是竹早静弥的反应。被抓着手腕的竹早静弥有些自暴自弃,冷笑了一声低下头:“你想笑就笑吧,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想自己再解释一下吗?”
“解释?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贵公子不都看见了吗……我无话可说。”
听竹早静弥这般语气称呼自己,藤原愁倒是有些生气:“静弥,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永远都不会嘲笑你。”
竹早静弥隔着眼镜片冷眼看向对方:“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藤原愁这时终于松开了竹早静弥的手,靠在床边放松了身体,换了个姿势坐在地板上。
竹早静弥似乎很意外藤原愁就这样放过了自己,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可藤原愁像是刚刚的事都没有发生,突然转移话题问竹早静弥:“我们刚才聊了那么多,静弥你还没告诉我未来的打算呢。”
“……这对愁来说,很重要吗?”
藤原愁笑笑:“原本不重要,但是得知纽扣那件事后,就变得重要了。”
竹早静弥听罢,越发不明白藤原愁是什么意思了。
藤原愁在揭穿自己后似乎并不急着让他说实话,只是将包裹着自己多年的保护罩撕开了一个能让自己自由进出的口子,并没有将其彻底破坏。好像一切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无人逼迫他招认感情,放任他继续肆意妄为。
“……为什么?你会对过路人好奇他要去做什么吗?会好奇擦肩而过的人为什么会碰到你吗?”竹早静弥没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藤原愁没料到竹早静弥会对自己这么说,弯腰朝他靠了过来:“静弥对我来说并不是过路人,从来就不是。你为什么时至今日还这么想?”
竹早静弥见藤原愁靠过来,有些后怕地往后挪了一点位置,轻声试探道:“所以,我对愁来说算是朋友,是弓友?”
“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了,”藤原愁说,“可今天过后,可以不只是弓友。”
“我过了那么多年还是看不透你,我不明白……”
竹早静弥说完依旧靠在床边,而藤原愁已经站起身:“我也是,但是今天之后,我想我会比从前更了解你。而这个机会恰恰是你本人给我的,静弥。”
如果说自己和藤原愁之间的距离和关系,是靠竹早静弥这么多年用一堆近乎损坏的积木堆了起来,那么将其推倒破坏的就是藤原愁本人。罪魁祸首做完这一切又给了他崭新的积木,意图足够明显,就是为了让他重新搭建彼此之间的积木桥梁。
把人揭穿又让对方自己做选择进退,这人还真是随心所欲。
竹早静弥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藤原愁看了眼手机对他说:“我家司机到了我也该走了,不好意思在这呆了那么久,多谢款待。”
见竹早静弥没打算跟自己一起下楼,藤原愁也没说什么,拿上自己的背包就先出了卧室。竹早静弥依旧靠在床边,看了眼床上在混乱中被揉皱的校服和衬衣,又抬手看了眼自己被藤原愁捏红的手腕。
本来自己皮肤白皙,留了痕短时间内也消不下去,手腕上淡红色的捏痕看得竹早静弥心烦。他直到藤原愁下楼,这才慢慢起身出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下楼送客。
自己的母亲见藤原愁准备走了,不忘再在玄关处寒暄几句。她见竹早静弥来了,让他送送藤原愁,自己要去做晚饭了。
藤原愁这时已经开门撑开了自己的伞,蹲在门口躲雨的小熊见他要走,不忘“汪汪”叫几声送别。竹早静弥跟着拿了鞋柜上的伞将藤原愁送出门,可对方直到出了院子,也不急着拉开车门走,而是回头看向了竹早静弥。
“静弥,你从考试结束我们久别重逢到现在,还欠我一句话。”
竹早静弥扶着院门,没听明白藤原愁的意思:“什么?”
“这个问题是我问你。你觉得是什么呢?静弥。”
竹早静弥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后无可奈何地看向藤原愁:“好久不见?”
藤原愁点点头笑了声:“那么静弥,我也送你一句,后会有期。”
不等竹早静弥回给自己同样的话,藤原愁收起伞上了车。
竹早静弥看着藤原愁所坐的黑色轿车逐渐消失在雨夜中,这才转身回自己家。门口的小熊看到自己的小主人送完人回来了,朝门口又叫了几声。
“愁还没走多久小熊你就想他了?”竹早静弥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来我家了。”
小熊听后,失落地耷拉着脑袋。竹早静弥上前揉了揉小熊毛茸茸的脑袋,蹲下身将脸埋在小熊的耳边,低声道。
“但是等大学新学期开始,我要先去见他。毕竟这次,我不会再认输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