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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04
Words:
3,5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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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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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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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ts:
113

乡村医生

Summary:

本故事改编自卡夫卡《乡村医生》。
“在这最不幸时代的严冬,黎明前万古永恒的长夜,一事无成地死在铁屋子的门前。”

Work Text:

我陷于极大的窘境:我必须立刻启程到十里之外的一个村子看望一位重病人,但狂风大雪阻塞了我与他之间的茫茫原野。公家有一辆马车,轻便,大轮子,很适合在我们乡间道路上行驶。可它被别人借走了,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实际上我也从未见过它。我也没有马。我师父倒是有一匹漂亮的白马,可在师父跌落而死后,它便跑走,消失在白茫的旷野中了。

我穿上皮大衣,提上出诊包,决心徒步走到病人家。这样的情况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何况我要走的也并不像纸面上那般漫长,也许路上会有好心人载我。可是我的父亲拦住了我。他告诉我,像我这样有身份的医生,步行出诊是相当不合适的,简直是给祖上抹黑。如果那户人家真的急着救命,他们为什么不驾车接你呢?这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他把我关在院子里,锁上闸门,自己喝酒去了。我锤墙呼救,却只引来了我的傻子兄弟。我希望他还能认出我,这样我便能叫他打开这门,然后走到外面去。

我阐释了我的困境,他很快就跑开了。我不指望他能理解我的意思,也许这纯属徒劳。雪越积越厚,行走也越来越困难,我心烦意乱,苦恼不堪,用脚踢了一下那破败不堪的院墙根部。墙却一下轰然坍塌。外边站着两匹冒着热气的骏马,和一辆轻便、高大的马车。一个留着寸头的马车夫坐在上面,俯身问道:“就是你要用车?”

我感激万分。马夫伸出手,拉我上车。我发现这套马车非常漂亮,我从未坐过这么漂亮的车。这时我的傻子亲戚口齿不清地走来,询问马夫是否能将车借给他。我忙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不用费心了。于是他也笑起来,好像当真明白状况一样。他歪着脖子看我,似乎也想上来。这时马夫却跳了下去,举起鞭子,狠狠抽打在了我的傻子兄弟身上。他惊惶地叫起来,受惊地跑到车后,脸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色鞭痕。

“住手!”我愤怒地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想给他一拳,但转念又想,他是个陌生人,而且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主动帮我。我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是否和傻子兄弟有过节。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所以并不计较我的威胁,只是朝我转了一下身体。

“我把我的马给你,你也得把你的马给我。”马夫露出森森地笑容,“我帮你,你帮我。”

说着,他就扬起鞭子,像赶马一样,一下一下地抽在我的傻子兄弟身上。“爹!”傻子哭了,他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怎样的厄运,只是张开手,向他已空无一人的家中跑去。我听见他跑过村中的广场,穿过堆满破烂的前院,拿一根汤匙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又拿上一个麻袋抵在门口,使自己不被人找见。

“我不去了。”我对马夫说,“不管怎么急迫,我都不能想象为了这次出行搭上我自小认识的亲戚。”

“驾!”马夫却只是吆喝一声,又拍拍手。顿时,马车就像香槟之中的软木塞一样奔出。我听见马夫冲进傻子家屋门震裂的声音,以及他惊惶的尖叫。而我则像被扔进了滚筒,任由一切风驰电掣地从我眼前掠过。我想跳下车,但那套绳却牢牢系在我手上,把我像拉面一样甩在空中。好在,这感觉转瞬即逝:马车已经把我拉到了那病人家的门口,好像他们一开始就住在我隔壁似的。

雪早已停了,月光洒满大地,村庄笼罩在肃杀的寂静中,病人的家里却是欢声笑语。家属们热情地迎出来,我几乎是被抬进去的。他们不停的恭维我,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往我口袋里塞了很多红包和水果,几乎令我无法呼吸。然而,病患的房间里却是一片森冷。没有暖气,没有壁炉,患者被放在一张光滑的长桌上,上面悬着一盏暗淡的吊灯,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又像是太平间的尸体。我想生火,但我要先看看病人。他消瘦,不发烧,不冷,也不热,带着眼镜,两眼炯炯有神,始终直直地看着我。他说:

“医生,杀了我!不然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端详了一下四周,却发现根本没人在乎这话。那位银发满头、大腹便便的绅士,仍是体面地站在一边,他年轻有为的助理则拉开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我取出听诊工具,但这不过是证实了我早有的预料:病人非常健康。如果他不是被放在这样一个冰冷的铁屋子里,他会更加健康。最好的做法就是给这房间生生火。为了出这一趟诊,我耗尽心力,到处求人,辛苦奔波,到最后不过是这样的事。他们总是这般使唤我,我早该习惯。可这次还搭上了傻子——想到他,我的心又揪紧了。现在我离他有十里之遥,而拉车的马匹又无法驾驭。这种情况下,我要怎样才能救他,又怎样才能把他从车夫的鞭子中解救出来呢?

“我要立刻回去。”我想。即使是走路,我也得立刻回去。然而家属却并不同意。他们微笑着给我披上一件大衣,认为我是冷的失去判断,又给我端来一杯白酒,并拍了拍我的肩膀,拿出许多卡片和支票,向我展示他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物。这一作为让我感到不适。我婉拒了这杯酒,只是往保温杯里加了些热水。与此同时,病人还不断地在桌上提醒我他的要求,于是我压低声音提醒他:

“你很健康!为何要我杀了你不可呢?”

“因为你要杀了我,才能证明他们是杀人犯!”病人挥舞着拳头,“我不怕死,但我要证明他们是错的!”

我想离开,而绅士助理的手已经搭上我的肩膀。他告诉我,这样治病是行不通的,我需要对病人做更仔细的检查。实际上,病患已经无可救药了,必须对他做消毒处理,才能不让病菌扩散出来。他们一再强调,我这样的好医生是很难得的,他们也绝对信任我的专业能力,不愿给这段合作关系蒙上阴霾。只有我这样的医生,才最清楚如何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时病人从桌子上坐起来,笑了。他说:“我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没有生病的人。”

一直以来,我忠于职守,兢兢业业。薪俸微薄,却出手大方。我帮助邻里,治病救人,可村庄却愈发腐败,无形的病毒肆虐,最终只见尸体横行。我的师父死了,我的马也跑了。我到处求人,只有傻子理我。我在这里干什么呢?照此看来,病人是对的,我也想去死。我很想对这家人发火,想将玻璃渣子弄进他们的眼睛。可是,我的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我,他们也还会找下一个医生的。于是我做了个决定,在必要的时候,承认这个小伙子的确是病了。我摘下眼镜,掰开他的眼睛。这时我发现,他的确是病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创口。这创口光洁如新,平整如镜,因此也如实照出了一切,我看见我的胸口倒映在其中,已经腐烂,中空,流出白色的蛆和粉色的脓血,正用白色的小头和无数小腿蠕动着爬向亮处。这朵腐败之花绽放在我身上,正要送我去死亡。

我平静地放开了他。可怜的年轻人,他看世界如此清晰,一定活不长命。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每天呼吸这些腐败的空气,又如何不出问题呢?我宣称他的确是病了,家属听到我这么说,都很高兴。“那您还在等什么呢?”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指望你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乡村医生,又有什么本事呢?我说,我没有专业的设备,要带他去大城市就医。我抓着他的胳膊,带他从这里离开。但绅士的助理却一下挡在了我的眼前。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看见他的瞳孔里也倒映出我的腐烂的创口,而这些腐败的花朵也在他的西装下绽放。

绅士助理说:“原来您早已无药可医了。您是位好大夫……可当您患病的时候,又有谁能医您呢?”

于是他们把我围起,扒下我的大衣,脱下我的靴子,夺走我的工具。我被他们抱住头,抓住脚,从屋子里扔了出去。雪又开始下了,外面苍茫一片,而我来时的马匹已经隐没不见,只有两个车轱辘立在那里。我十分懊悔,因为我宣称了那年轻人患病,却又没来得及帮助他。我知道我必须离开,叫其他人来,兴许还能救下他的性命。但我没有马匹,甚至没有靴子。我在身上拼命摸索,想看看他们是否还给我留下了什么。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小东西,是我刚进门时,他们塞进我裤袋里的。于是我走到车轱辘那里,兴许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们动起来。我掏出了加油卡、购物卡、奔驰车钥匙。我比划它们,将它们塞进轮子的接缝中,在喂马的槽口刷它们,将它们拼起来组成一个篾条,但这些全都无济于事。我很快就冻僵了,手指不住的哆嗦,脚也失去知觉。但在这样的寒冬中,我的创口反而不疼了。过去这伤口蠕动的生命总是让我在深夜里恶心,现在它们空前绝后的平静,反倒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健康。

我决定像开始那样徒步回去,于是推着轮子往前走,但越走越满,越陷越深,最后几乎走到雪堆里了。我意识到,如果这些雪不化,我是绝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因此我必须生起火来。不然冬夜不可能结束。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包潮湿的火柴。我试图打火,可火苗刚起,雪便化成水,一下把它浇灭了。这样的温度是不够引燃的,于是我划开自己的手腕,让血流出来。这是我身上最热的东西。火在我的血上烧起来了,有了火,便有了希望。但仅凭这微弱地一丝火苗,要融化这冬夜的雪,还是太微薄了。于是我脱下衬衫、袜子、裤子,逐一扔进去,掏出我的心脏,脾脏,肝脏,慢慢地扔进去。最后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没有泪、没有脏器,只有那个创口还存在,像一道耻辱。我已倾尽全力,但仍只有一丝火苗。但倘若我不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做呢?——我多希望有一匹马啊!我们曾经是有一匹白马的,只是师父死后,它便跑开了。它是自由的,没人能给它套上缰绳。我料想,它不会沾染人类的疫病,兴许要过得安定、平静许多。

这时我听到铃声了。我看到一匹白马自远处走来。但我身边的雪太厚了,我不确定它是否能看到我。我的声音也哑了,我不确定它是否能听到我。我的视力也不行了,因此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否存在,亦或者是雪盲导致的幻觉。白马越来越近,幻觉越来越真,我几乎能感受到它温热的吐息扑在我的脸上,伸出粗糙的舌头舔舐我的创口,眼中流下豆大的液体。啊,它多么像我视为战友的那匹白马,也许就是同一匹!在来到这里前,我曾很希望跳上它,让它在奔跑中将我摔死,脑髓流在大地上。又或者拖拽我数十公里,留下一条壮丽的血迹,那都称得上是奇观,说出去也定叫我的酒鬼父亲满意。但我已经只剩一个空壳了,在这最不幸时代的严冬,黎明前万古永恒的长夜,一事无成地死在铁屋子的门前。现在我还有一口气能出,于是我伸出手指,指向了铁屋子的门口。我说,那里面还有唯一一个健康的人。你去救他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