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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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李响，是授了师父的意。师父说他以前在派出所有个好徒弟，一直勤勤恳恳，作风正直，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今年好不容易才调进市局。言下之意，是让我带动一下他。是的，尽管李响年龄比我大，做警察的时间比我久，跟师父的时间比我长，论资排辈，是我的师兄，但师父却叫我关照他。那是，谁不知道我张彪是刑侦支队吃的最开的人呢？
我蒙此大任，立刻就飘了。请李响吃饭，他却婉拒。我想到师父叮嘱我的话，猜到他大约是不愿欠这份人情，也不愿自己花这个钱，大度改为请他吃公安食堂。李响很有眼力，总算没再推辞。期间我们相谈甚欢。我指点江山，侃天说地，逐一介绍市局生态，同事家境，各个领导性格，食堂打饭技巧，报告递交要点。李响听得无比认真，还拿出小本记录。他这么好意思，反而我不好意思了。于是拍拍胸口：响哥，你放心，你的情况师父都和我说过了，以后出任务，咱两可以搭档！
李响却没有跟我搭档，因为他见到了安欣。安欣一听到他的名字，眼睛就亮了。你叫李响？名字很好啊！所以咱两搭档多好啊，我们的理想，就是让京海的老百姓安心嘛！
李响当时还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像在征询我的意见。因为我昨天吃饭时还告诉他，和你同期的有个人叫安欣，千万注意，他是安局的侄子，孟局半个养子，根正苗红的太子爷，咱得罪不起。他这一看，急的我是挤眉瞪眼——看我有什么用？赶紧同意！李响松一口气，于是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和安欣握手：你好，安欣同志，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这事就算完了。本来嘛，谁家没个关系户。无非咱们受点累，多干一点，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虽然我是不懂他来刑警队干什么，有这个背景，做份文职等提拔不香，非要来一线蹚浑水。其他人倒是迅速和他打成一片，毕竟太子爷嘛，伺候舒服了，没准还能在领导前美言几句。不过我只准备不得罪他，可不打算巴结他。让我张彪讨好的人还没生出来呢，我不在乎钱，你大不了把我开了，我还能回去啃老。
我不惹安欣，安欣却来惹我。安欣在饭堂外把我叫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张嘴就是：
张彪同志，我举报你。
吓得我体无完肤。举报、举报我……？举报我什么？是我早上迟到的事？还是我偷开师父车的事？还是趁孟局讲话偷吃奶黄包的事？还是安局开会我在笔记本上画光头的事？
正在心里检讨呢，就听见安欣板着脸：
举报你对我区别对待。你为什么看着我就跑？
安欣说这话时，眼神很严肃，表情很认真，语气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仿佛这是弥天大案，听得我哑然失笑：我哪有啊？
昨天十二点，你我在食堂吃饭。我向你打招呼，你背过身去。前天晚上六点，我们在下班路上见到，我向你打招呼，你装没看到。还有前天，大前天……甚至我进了厕所，你都转身就走……证据确凿，你还说你没有看着我就跑？
停！安欣，你审我呢？
这不是细节，张彪同志。我们是人民警察，我们要内部团结，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不和你打招呼就是破坏人民团结了？我莫名其妙，安欣，帽子不要乱扣！
要不是李响及时赶到，我差点和安欣在走廊上打起来。后来李响请我吃食堂，我立刻请他评理。你说，李响！我只是没和他在路上打招呼，他就说我破坏人民团结，要举报我！这有理吗？真把自己当领导呢，纡尊降贵来和我们拉进关系，我不领情，他还来兴师问罪是吧！那他去告啊！去孟局安局面前告发我啊，看看谁有理！
张彪，你消消气。李响很无奈，安欣他没有那个意思……他说话是那样，比较冲……
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都得罪不起。我看他那样也可怜，于是说我不计较了，但你告诉安欣，别想让我主动和他打招呼！
李响苦笑着点头，说他一定传达。说实话真不知道他传达了什么。因为第二天，安欣又找到我，当着全食堂的面，很标致地敬了一个军礼。
张彪同志！我知道你担心警局内部存在作风不正问题，我向你保证，我安欣不是那种以公谋私之人！以后的日子，请你监督！
说完，鞠了一个90度躬。
食堂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想死。我还能做什么？我只能也敬一个礼。你放心，安欣同志！我张彪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往后的日子，我一定好好监督！！！
并鞠躬。安欣的姿势也他妈标准了，我差点闪了自己腰。
第二天我就被叫到安局办公室去了。甚至孟局和师父也在，俨然三堂会审。安局说话也客气，只是问了前因后果，就叫我走了。倒是孟局皱着眉，多问了几句安欣的情况。
孟局问，他真的这么对你说了?
我挺直腰板，报告，李响也听见了！
孟局说，唉，这孩子，从小父母双亡，又在部队里待久了，实在脱离社会。张彪，你是对的。你要监督他。
我愕然，本想说收到。安局就打断我：张彪，你可以走了。
我忙告退。把门关上，假模假样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本想听听两位局长要如何讨论太子教育问题。门就被打开，师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在这里干嘛？还不赶快返岗！！
师父不愧是老刑侦。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但麻烦的事这才开始：孟局给我的指示，我到底是听，还是不听呢？
师父说，你别给我找事。
当时我正吊儿郎当地坐在桌子上。可是师父，你也听到孟局说的了。再说，这是他自己的要求。要不这样，那个抛尸案，你不要给我们了，就给安欣好不好？
师父不答，于是我煽风点火。你不就是怕安局的宝贝侄子折了，不敢给他大案子吗！人家安欣那么想为人民服务，你给点机会呗！
师父拿档案袋把我赶下去：就会耍滑头！
我打定主意，合纵连横，明天师父分配案子，你们谁都不接，就让太子体验一下人间真实，不料这人脑回路非比常人。师父还没把档案袋拿出来，安欣就举起手：我去！
他真的去了，去的累死累活，人仰马翻，满市排查那具无名尸体身份，开车40公里回现场找线索，又看了五百小时监控录像，但还干上瘾了。后面无论是自杀，还是车祸，还是抢劫，但凡有人死了，安欣就举起手：我去！
我怀疑太子有受虐倾向。他可能是爽了，却忘了李响。他每天跟着安欣鞍前马后，风水日晒，加班加点，睡在车里，累死累活，但一回头，功劳全是安欣的。我看着李响立刻苍老，二十出头的人，已经有了四十多岁的皱纹。——安欣真不是人啊。你急于表现自己，可考虑过你搭档的心情吗？
事已至此，我认为我要负起责任，监督起安欣的作为来。为了李响，也为了人民。绝不是因为安欣抢走了太多案子，让我们显得很像吃白饭的。于是下次，安欣一举手，我就大声嘀咕。
“安欣又来抢功了！”
安欣愣了，手直直举在空中：张彪，你说什么？
我大咧咧把手一摊，你不急着立功，自然也会升上去的，留点机会给我们如何？
安欣的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看。后来师父把我训了一顿。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这是客观事实。其他人不是不知道这个理，但他们不敢说。就一直在那虚与委蛇，掩饰太平。但我又不怕什么，那就我来说。总有一个人要当刺头，那为什么不是我呢？
我逢人就嘀咕，生怕安欣听不见。结果反而是李响先受不了了。
李响说：张彪，不要在背后嚼舌根。
我立刻不乐意了。我这是在救你于水火！你干久了陪读，还真和太子站到一起去了吗，你背叛了革命，背叛了人民，背叛了无产阶级！！
于是在椅子上站起来：“污蔑！我是在背后嚼舌根吗？我从来都是当面讲的！安欣！安欣你过来，你评评理，我有没有在背后说你坏话！”
安欣走过来，还真点了点头：“是的，你都是当面说，生怕我听不到。”
我摊开手，得意洋洋地看向李响。
李响很无奈：“当我没说。”
后来李响找我吃饭，大约是过意不去。瞧瞧，当个老好人真是难。其实我挺喜欢和李响吃饭的，因为能听到一些太子匪夷所思的行事。比如他真的相信警察是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职业，自己在为国家崛起而破案。
其实，安欣人不坏，也没有架子。李响说，他就是轴了点，太犟了。
我又喝了杯酒。李响，你知道安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你的李响是理想的想，但你的响是响亮的响。我当时有点醉了，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干脆全都说了。其实咱也就混口饭而已。但你又和我不一样，李响，你们农村出来，要改变命运，就要出人头地，混个响亮名声。可你当太子陪读，怎么也没沾到光啊？
我忘记李响后面的回答了，反正也肯定不是真心的。其实他没有必要和我说谎。他不图这个，还能图太子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