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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的门前站着一个守门人。有一个从乡下来的人走到守门人跟前,求进法门。守门人聆听了他的诉求,对他说,按照规定,现在不能让你进去。但你可以站在这里远远看一眼。于是乡下人便踮起脚尖看了,他看到里面的世界金碧辉煌,也知道了那扇大门永远不会向他这样的人敞开。连这惊鸿一瞥,也只是守门人的法外开恩。于是他便惶恐地向守门人道了谢。“谢谢您的好意,我现在要回去了。”守门人却很惊讶:“按照规定,现在不能允许你进去,但以后也许可以的。”但乡下人只是说,他得以望见法门已经足够幸运,现在他要回去照顾家人了。
为了来到这里,乡下人磨破了三双鞋子,摔了满身灰土,花光了身上全部钱财。他头破血流地来到这里,现在也要在大雨倾盆中离去。守门人怜悯他的难处,便摘下帽子戴在他的头上,告诉他这帽檐至少可以遮蔽部分雨水。乡下人感激不尽地走了,但同乡见了那顶帽子,便以为他已踏入了法的殿堂。他们知道那扇正门历来是很难进入的。可却存在一道后门,只有有身份的人能够出入。他们说了种种苦水,种种难处,最后竟牵扯到家人的性命问题,央求乡下人带他们进入后门。
最初,乡下人并不知晓后门所在,可他凭着那顶帽子鱼目混珠,竟真的找到了后门。吊诡的是,殿堂的内部并没有任何守卫。一旦进入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每个人便都是自己人了。乡下人很快飞黄腾达,今非昔比。他大摇大摆地出入后门,肆无忌惮地搬运里面的财富。偶尔他会路过正门,看见守门人仍十年如一日地在此站岗。他装作无意地询问守门人:你在这里守了这么久,可曾自己进去过?守门人告诉他,按照规定,他现在不能进去,但以后也许可以的。乡下人叹息了,他告诉守门人,有一道后门可以进入法的殿堂。守门人愤怒了。他说,这是不合规矩的!这座殿堂之所以高耸,便是因为大门的不可侵犯。它因此纯净超越,审判俗世一切。如果存在后门,那么殿堂也将随之坍塌。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殿堂便动摇起来,落下细碎的木屑,扎在守门人的头顶。于是乡下人笑着伸手,将帽子戴回守门人的头上,拂去一片尘埃:“可它已经在坍塌了。”
法的殿堂日益腐朽,那高耸的房梁也开始抖落簌簌的石灰。它们在守门人的头顶堆积,淋得他浑身一片花白。守门人试图进入大门,将这里的情报汇报给内部。可他不过是最低一级的守门人。里面的大厅一个接一个,层层都站着一个守门人,而且一个比一个强大。第二层的守门人告诉他,按照规定,现在不能让你进来。如果你要硬闯,也可以试一试。但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有帽子,你早已死了。而如果你死了,那也什么都做不成了。守门人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困难。在他看来,这样关乎殿堂存亡的大事,理应是得到最高重视的。但他想,现在他们听不到我的声音,但以后也许可以的。
于是守门人开始不断敲响法的大门。里面的人嫌他聒噪,很快把他调职了。但他搬来一只小凳子,仍是日复一日地坐在法的大门前,敲击他的诉求。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吃在这张凳子上,也睡在这张凳子上。乡下人自后门出来,见到他这副模样,感到惊奇。他告诉守门人:你拥有那顶帽子,你一开始就可以直接进入殿堂!可是守门人告诉他,他从未想要进入法的殿堂,看守这扇大门就是他的使命。他之所以日复一日地敲响大门,只是为了提醒里面的人修缮殿堂。
守门人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地盯着乡下人。他告诉他,你做的事是不合规矩的,最终会得到审判。而乡下人只是一笑而过。他拥有一整个广阔的世界,而守门人却只能日复一日的站在石灰掉落的门廊下。他根本无法离开大门来阻止他,因此乡下人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从守门人面前经过。而守门人只是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他。那种目光偶尔令乡下人在深夜战栗。因为他几乎已经遗忘了自己是谁,而守门人却始终提醒着这一点。这让他戒备,也让他清醒。
他不再招摇过市,也不再大张旗鼓。他谨小慎微地从后门出入,从不留下任何踪迹。他老了,不再强壮,亲人已经逐一离开,孩子不再和他亲近,后门也不再欢迎他的出入。只有守门人还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守门人在门下已经站立了太多年,几乎已经成为这道大门的一部分。他的皮肤已是和石灰一样的灰白色,身形也变得枯槁而摇晃。而他的存在却愈发明亮,像高悬于空的明月,散发出令人神往的光芒。
在被逐出后门后,乡下人的世界已逐渐暗淡,因此这道光便愈发夺目。令他颤抖,也令他向往。如今,他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殿堂召开了对他的审判。弥留之际,乡下人拼尽一切全力地来到了守门人的脚边,多年以来的注视,在他心中凝结成一个从未向守门人提出的问题:
“这些年我总是见到你的身上发光。”乡下人说,“但我不明白这道光到底是什么。”
于是守门人微微转头来。现在乡下人终于明白了那光芒的真相:那是法的殿堂从门缝中透出的反光。多年以前,他正是在这道大门前踮起脚尖,窥得了那个金碧辉煌世界的一隅,从此魂牵梦萦,无法自拔。因此这道光芒是他权力的初恋,也是他失败的症结。他自认落得这一地步,正是因为他从没有踏入殿堂的资格,只是借助它们反光的影子。乡下人的眼眶湿润了,“我就要死了,这是我最后的问题。”他已戴上镣铐,因此守门人不得不俯下身去聆听这最后的请求。乡下人颤抖不已地开口了:“如果一切回到最初,你是否还会给我戴上那顶帽子?”
守门人沉默了。他俯下身,将帽子戴在乡下人的头上。乡下人抬起头,迎接这行动作出的回答。然而,一把手枪已经隔着帽子,抵上了他的颅顶。
“但这顶帽子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存在的,”守门人说着,按下了扳机,“现在我要把它毁掉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