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黄轩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农民。他出生的时候,天下已经大乱,到处都在打来打去,等他长大了,到处还是在打来打去,只不过大家都说,已经快要打出个分明了。黄轩不懂这些,他被他娘藏得很好,连这个村子都很少出去过,好在他的家乡地势多山,很少有人打到这来。后来他娘死了,他一个人过日子,一直没有讨媳妇,这么乱的世道,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都只是安安稳稳地种他的地,直到有一天他收留了一个过路和尚。
说是和尚,只穿了件破烂僧袍,头发也已经生了一层,但他说自己是个和尚,还给他看自己的度牒,问能不能讨口吃的,黄轩就放他进来了。讨完了水,和尚问能不能借住一晚,黄轩想了想,也答应了。和尚长得挺周正,但眉眼间有些凶劲儿,手上还有长期持兵器的茧,可惜黄轩看不出来。他去给和尚收拾柴房,家里也就这可以住了,和尚问他,你不怕我图谋不轨?黄轩说,我娘死之前跟我说,要多信信佛。
和尚其实是个假和尚,要说他的身份,还得说到现在这支承天运的军,他爹就是跟着现在这个领头的打仗的,他爹没了后,他被提了上来,跟着领头的大儿子守几百里外的一座城,只是这次中了圈套,城暂时要被弃了,混乱中他保了大儿子,自己被追了几百里,索性用了备用计划,脑袋一剃做了假和尚。这个年代的和尚不好做,一路上他连马都吃了,没想到能遇上这么个人。
朱亚文决定,在自己能混出封锁前,得赖在这人家里。他跟黄轩编了一套谎话,说自己是很有名的一个寺来的,现在无处可去,可不可以借住一段时间,自己不会吃太多,还会帮着干活,黄轩皱着眉想了又想,说好,又说,你不用做什么的。
刚开始朱亚文觉得他是个傻子,黄轩不让他做什么,下地也不要他帮忙,还拿存粮养自己这么个大活人,黄轩不怎么会聊天,基本上是问什么就答什么,朱亚文很快就知道他从小没爹,长大没娘,也没讨媳妇。有关自己朱亚文说的全是假话,编了一套从小被遗弃在寺院里凄风苦雨地长大之类的屁话,结果黄轩就信了,眼眶红了一圈,搞得朱亚文这么个军中长大的痞子都不好意思了,忍不住觉得他可怜,想这么好骗,以后可怎么办呢,心里忍不住对这人好了许多。
黄轩有个有点奇怪的事,沐浴总是偷偷摸摸的,朱亚文没当回事,有一次就闯进去了,结果瞧见了黄轩一直藏着的秘密,他下面长了张女人的穴。黄轩吓得脸都白了,生怕朱亚文瞧不起他,朱亚文出去之后,在院子里坐了好久,黄轩才红着眼睛过来,朱亚文问他怎么回事,黄轩说,打生下来就这样了,娘找了郎中也没办法,娘跟我说,我们娘俩是上辈子造了孽,我真的是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吗?
朱亚文说,不是,不是的。他瞧着黄轩的眼睛,想了半天,说,其实你是历劫来了,看过话本没有?因为你是好人,所以才要遭受这些,等你受过去了,就可以做神仙了。黄轩笑了,说,真的吗?我信你。在这之后黄轩看起来开心多了,跟朱亚文也亲近了很多,朱亚文心里倒是过不去了,总想起来自己那天看到的,终于有一天没忍住,把黄轩哄上了床。
黄轩很听他的,甚至花样都随着他,只是有一天红着脸问他这不算破戒吗?朱亚文说,那我不当和尚了,把你娶回家,黄轩就不讲话了,很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笑。朱亚文很喜欢黄轩,越喜欢他心里越难受,难受自己每日每夜都在骗他,就在这时候,驻守此地的因内讧撤军了,不远的关卡无人再查,朱亚文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他想了三天,终于决定离开,他不能告诉黄轩自己的事,也不能带黄轩走,这是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事,他怕他护不住。他只跟黄轩说,听说寺里有变,自己要回去看看。但是我一定回来,他说,你等着我,我一定回来,不做和尚,回来娶你。
黄轩等啊等啊,没等到人回来,倒是先等到自己不舒服,头几个月他只以为自己犯了什么病,后来肚子大了,他有些怕,去找村里的郎中,郎中给他摸了不知道多少遍,都是喜脉。男人能怀孕,是件大怪事,村里人觉得他身上有妖,把他赶了出去。黄轩无处可去,决定去找朱亚文,等他好不容易到了那,结果寺里的僧人说,我们这并没有这个人,黄轩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此时肚子已经六七个月,没地方可去,失魂落魄坐在门口。寺里和尚看他可怜,报告了住持,现在这日子,谁都不好过,但住持还是收留了他。黄轩晚上睡不着觉,他现在不信朱亚文跟他说的那些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上辈子做了错事,这个孩子来到他肚子里真的太可怜了。他未足月就早产了,难产,生不下来,他直落眼泪,想这个孩子来他这,虽然是很不好很不好的命,但他们两个也是有些缘分的,娘走之前拽着他的手,告诉他这辈子只能做好事,要是这个孩子折在他肚子里,自己岂不是罪加一等了。
幸亏寺里和尚有通医术的,还是帮他生下来了。孩子生下来之后,连哭都没什么力气,黄轩问,健康吗?正常吗?僧人说,是个女孩。黄轩说,太好了,太好了……黄轩又在这住了几个月,孩子因为不足月,身体不太好,连哭都很少。就在这时传来了消息,这江山换人了,黄轩想着自己不能再叨扰了,决定离开,跟住持告别,他抱着女儿四处讨生计,后来听说京城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决定去京城试试。
他到了京城,刚开始处处碰壁,后来遇到了户好心的开医馆的夫妇,收留了他,帮忙打些下手,送送药,孩子的身体也好多了。黄轩白天做工的时候,把女儿放在身边,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给她讲故事,都是自己娘小时候讲过的,他不敢让女儿叫自己娘,但是他又不想让她叫自己爹,趁着孩子还听不太懂话,他小声说,虽然你爹爹骗了我,可也是对我很好,很好的……
朱亚文离开之后,找到了他当时成功护住的统领的儿子,他们继续打仗,统领已经老了,还没轮到他坐江山就急病而终,儿子成了新的统领,新统领承了他爹的遗志,一路打到了京城去,他成了新皇帝。此时皇帝身边有很多多年的老将,朱亚文的资历还算不上什么,但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皇帝封给了他个官当当。
朱亚文不怎么在乎官,他现在只想去找他说好要娶的媳妇,他从离开到现在每天都特别想黄轩,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他跟皇帝告假跑去找人,到了地方发现黄轩不在,房子看起来已经空了很久了。朱亚文到处找人,后来才有人告诉他,当初黄轩肚子里居然怀了一个,就被村里人赶走了。朱亚文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泼到了尾,他从来没想过黄轩是能怀的,他一想到黄轩捂着肚子被赶走,恨得心都疼。
朱亚文不知道能去哪里找黄轩,他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自己当时跟黄轩编的来处,等赶到寺门口,住持告诉他,黄轩确实来过,还在这小住了一年,生了孩子。朱亚文提着的心可算放下了一些,问他现在去哪了,住持说不知道,他没有说过,而且他和孩子身体都不好。
朱亚文心又提起来了,他这下彻底不知道能去哪了,只好到处找,连京城都不回了,皇帝知道他怎么回事,当初回来的时候,朱亚文就说自己在外面讨了个老婆,一定得活着回去娶的。结果这么一找就是一年,皇帝忍不了了,把他叫回京城。朱亚文回了京城就整天喝酒,同僚见他郁闷,也整日请他喝,这天朱亚文又跟同僚喝酒,他说我想好了,过几天就走,同僚问他,皇帝不乐意可怎么办?朱亚文说,实在不行我就辞官,我顾不得这些。
黄轩今天久违地带着闺女出来逛集,他很久没带女儿出来了,觉得有些对不住,今天结了工就带她来买糖人,结果有个拎着食盒的家丁不小心撞上他,家丁拽着他吵起来,把孩子吓得直哭。黄轩是惯不会吵架的人,这会也涨红了脸说,你怎么不讲道理的。
朱亚文正在这喝酒,晕晕乎乎中感觉好像听到黄轩的声音,就向外瞧了一眼,这一眼就把他瞧愣住了,天色已经黑了,他模模糊糊也不知道对面街角那个到底是不是,但是就是觉得很像,朱亚文站起来,楼梯都顾不上走,直接从二楼跳下去了,把同僚吓了个够呛。黄轩正在这跟人吵架,被一把拽住,扭头一看,是朱亚文,他突然就哑巴了。
朱亚文拽着他,盯着他和怀里的孩子看,然后说,我替他赔,家丁认出朱亚文是谁了,不再讲话。黄轩也说不出话,他看着朱亚文,这人好像做了大官了,衣服都看着很贵,远远的同僚跑过来,说,哎呦,怎么回事啊?朱亚文这才反应过来,跟他说,跟我回家,咱们回家。
黄轩被他拽着上了马车,孩子有点怕,躲进他怀里,黄轩就低着头哄孩子,也不看他,朱亚文瞧着他们,黄轩一看就过得不好。朱亚文又伸手把他拉住,说,我找了你一年,是我的错,我当时什么不能跟你说。朱亚文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之后说,本来打算过几天就走的,打算去南方找你,说好了娶你的,要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的。
黄轩脸和眼睛都红了,他低着头,小声地说,月娘,叫爹爹。
黄轩的身体因为当时怀孩子的时候没养好,一直有点亏空,朱亚文把他和孩子接进府里之后,找了各种药方给他和孩子补身体,什么也不让他做,连孩子都找了三个乳母看着。黄轩跟朱亚文说,不如给我找点事做吧,朱亚文问他,想做什么?不然府里让你管家。黄轩摇头,说我哪行?朱亚文说,你学学,论身份,这府上不就是该你管家?
黄轩有天晚上跟朱亚文聊天,说你记不记得当时你跟我说,我是来历劫的?朱亚文说,怎么了?现在我也这么说。黄轩摇摇头说,我不想做神仙,只想跟你一直过日子。
三年后,黄轩怀了第二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