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安欣给高启强烧纸。
其实他没想到自己会来做这件事,前几天他在路上接到高启兰的电话,信号远跨重洋,她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说没打扰你休息吧?彼时安欣正在摊子前等待他的打包肠粉,他说没有的,然后找了张空桌子,示意老板自己在这吃。
他伴着马路边的声音沉默,他见高启兰最后一面还在高启强执行死刑后,她去局里找他,说她下午就要坐飞机离开了,安欣点点头,他是知道她去非洲的日期的,两个人在保安室前晒着难得一见的无比热烈的太阳,他说我送你去机场吧,高启兰说不用了,我和单位同事约好的。
安欣有些语塞,他面对高启兰时,总是先入为主地想到她是高启强的妹妹,他借着好阳光观察她,她看起来很妥当,脸上没有眼泪浸泡的痕迹,连头发和衣领都一丝不苟,安欣稍稍放下心,说都准备好了吧。
高启兰点头,说事情都处理好了,我哥也……她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下去,说我领到了骨灰,墓地也选好了,我就是走之前来再见你一面,安欣,保重身体。
安欣只是说,一路顺风。
他注视着车尾消失在街口,随后回办公室,却在一楼大厅警容镜前站了半晌。
这是高启兰去非洲大半年后第一次联系他,她听出了电话对面的嘈杂,问他是不是还在路上,安欣说没事的,有什么事情你说,高启兰说只是想问他身体最近还好吗,聊了几句后她那边好像有事,便匆匆挂了。
安欣拿着手机还怔愣着,老板叫道肠粉好了,他应了一声起身,端着盘子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拎着一袋纸钱,上面正正四个大字“平安发财”,才想起来是清明节要到了。这些年他很少特意清明的时候去墓地,平时该看的该说的就都做过了,他想或许是清明将至,高启兰连悼念都只能在陌生的土地上,心绪浮沉,才想着给他打一个电话,听听故人的声音。
进入连绵的雨季,安欣没吃两口雨就掉下来,老板匆匆撑起印着饮料广告的大遮阳伞,可安欣头顶还是被淋了一遭,像只手按住他,他垂着眼看那块破得漏出木芯的桌角,直看得肠粉吃进嘴里时像一团冰冷的烂泥。
清明节当天安欣休假,他没什么事做,看着窗外暗沉沉的天发呆,这些年他的手臂阴雨天总爱发作,针灸按摩各种方子试了个遍也没什么用,严重的时候抬起来都有些困难,今天居然难得自在。他索性收拾起自己的衣柜,其实也没多少衣服,他只是把它们抖开,再慢慢叠起来,直到只剩最里面那几件,那都是他很多年前的旧衣服,早就不再穿了,安欣伸手去碰,结果被刺了一下。
他打开手电筒向里照,发现是一颗钉子尖端从木板里顶了出来,但是手上没有伤口,只是留个稍稍破了的红印,安欣盯着那个印子瞧,他掌纹不好,很早就有天桥的老道拦着他叫他买八十八块钱一个的转运符,可惜拦到了唯物主义人民公仆。
他把红痕和命运都攥进手心里,抓了件外套下楼了。
安欣其实知道高启强的墓地在哪里,虽然高启兰从未对他说过,但他早早就知道了,毕竟高启盛也葬在那里,那离市区很远,他一路开过去,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墓园里有不少来悼念的家属,安欣想了想,还是改道去买了袋纸钱。
高启强的墓要向里走很久,不知道是不是想让他避开人的意思,他拎着纸钱一路寻到半山腰才找到,周围人很少,碑上没有照片,只有孤零零的字,看起来很整洁,应该是托人照顾了,但因为这几天连着下雨,所以上面还是留了一些雨水干涸的泥点。
安欣蹲下身对着这块碑,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蹭掉那些泥点,石碑在早春泛着如此强硬的寒意,他一生中面对了太多坟墓,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高启强。
小兰在非洲挺好的,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了。
安欣以此开口,可他对高启兰的现状也不甚知晓,想总归她在大洋彼岸也会和你讲更详细的,他说了说高晓晨,说了说黄瑶,二十来年过去,他们两个身边的人如此寥落,以至于话题变得这样少,安欣张口说,我的话……
他只是说,我的话,也就这样。
远远地传来女人的哭声,声调高高地扬到空中,安欣很突兀地想到佛寺的晚钟,他像是突然有了话题,说你知道吗,我之前还去过寺里一次。
那是在高启强执行死刑一两个月后了,安欣想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滋味些,就应了同事周末爬山,可惜常年坐办公室,爬到一半就不太行,半山腰有座小寺,安欣说我在门口等你们,别管我了。
他在寺门口歇着,进出的和尚见了他,就邀他进去休息,安欣摆手说不了师父,和尚只是笑笑地说有缘进来歇歇脚无妨,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了,寺内很安静,来往的香客也没什么大的声响,安欣走走停停,在一幅图前停住脚步,和尚走到他身边说,这是六道轮回。
见安欣转头看他,和尚说,所谓世间众生,都是在六道之间不断轮回,投入哪道,要看前世因果,一生行善积德,无愧于心,便可由福报得天道,天人自无烦恼。
安欣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那要是做了恶事呢?和尚摇摇头,说,那要看造了什么业,或许会投入畜生道,一切飞禽走兽都有可能,朝生暮死,被人烹杀,最恶不过入地狱,受尽苦楚方能脱身。
那扇轮盘上方明亮,而下方遍布烈火,安欣想着它的样子,坐在一旁对着高启强说,你是不是要到地狱里去啊。
他的右臂很莫名地疼痛起来,安欣笑了,说老高,你这人真小气,说你一句就要报复我?他捂着那处陈年的贯穿伤,说放心吧,我不信这个。
他的胳膊就像一处精准的晴雨表,比天气预报更能觉察积雨云,安欣站起身,拎着那袋纸钱,说我给你烧了就走了啊。他看着这扇没有照片的墓碑,想或许没有是好的,他不是很想让高启强透过黑白相片盯着他瞧。
他去墓园外不远处的集中区域给高启强烧纸,刚开始还一张一张投进去,后来索性就把剩的半包都扔进去了,火一下子跳起来,热热闹闹的,安欣盯着映得明亮的黄纸,想高启强要是还能有下辈子的话,什么时候变猫变狗了,变成一条鱼都行,都可以来找他,他还是能好好养着的。
不过你得快点,趁我还没死吧,安欣吝啬地把这些话藏在嘴里,和曾经许多不肯对高启强说的话一起。
他只是拢紧自己的外套走进风里,炉内余下最后一丛艳红的火星,像是焚烧了的那么一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