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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高启盛做了他悔恨终生的事情。
他太妒忌了,没办法,他只是太妒忌了。
陈书婷在饭桌上同高启强说,明天带白晓晨到公安局改姓。高启强高兴地抱着她转了几个圈,陈书婷只是浅浅地笑,握拳砸他的肩膀,让他别胡闹。
高启盛坐在餐桌旁,刀叉丁零当啷掉了一地,茫然得像不小心走进晚春的雪人。
谁是高家人?我又算是什么呢。
那时他已经开始和哥哥一起出入一些交际场合,哥哥挽着陈书婷的手,他默默跟在后面,像解方程一样解开人们的目光。
他知道那些扫过的目光是什么意思——陈书婷是陈泰的配件,高启强是陈书婷的配件,他是高启强带来的小配件。陈泰的配件的配件的小配件。
陈书婷附在哥哥耳边说话,唇边挂着笑意,哥哥的杯里黏着香槟,头发熨得妥帖。
哥哥看起来和那个旧厂街的鱼贩子云泥之别,发型是陈书婷的理发师做的,衣服是陈书婷搭配的,连眉毛也是陈书婷用刀片修了边际的。哥哥挂着商业性的微笑冲合作方点头,一种完全从脸上新长出来的表情。
高启盛轻手轻脚地走进高启强的办公室,项目经理的办公室没有床,哥哥倚在棕色皮质沙发上小憩,身上披了一件羊毛大衣,膝盖上还有文件,空气里的细小绒毛纷纷扬扬。哥哥睡得很沉,他太累了,应酬、会议、监工,一边讨好陈泰陈书婷,一边和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员打交道,还要分出心力提防合同里的陷阱。
哥哥一步都不能错。
他用目光舔舐哥哥的脸,高启强的嘴唇起皮了,陈书婷不知道他紧张的时候很喜欢舔嘴唇吗?涎液干了以后反而夺取唇上的水分,干巴巴的。陈书婷没给他准备护唇膏吗?他如获至珍一样瞵视着这张嘴唇,这是哥哥浑身上下他唯一还熟悉的模样。
对不起,没办法,很抱歉,他只是太妒忌了。
他挪开文件夹,跨跪在哥哥身上,膝盖很辛苦地支撑着全身的重量。高启盛不敢碰他的脸,只是缓慢地靠近,直到哥哥的鼻梁在视野里近得模糊不清。他轻轻地把自己的嘴唇靠上去,先碰到了那些龇出来的死皮,干硬的,然后是哥哥的唇肉,温热厚实。
咔哒——
——后来高启盛砸了他住的公寓的所有的门,他没办法再听见这个声音。
咔哒——
很微弱的声音,有人按着扶手,锁舌、弹子和锁芯嵌合在一起转动的声音。
他像八音盒的齿轮转动一样转头,咔哒咔哒,松开手就会回弹。陈书婷和几个建工集团的领导站在门外,好似被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般可笑地停滞住。转回来,哥哥的瞳孔骤缩,目光像钝刃——他解不开这道方程,只是在哥哥的眼睛里看到倒映着的自己,丑恶的贪婪。
霎时,灵魂高高飘荡起来,俯视着这荒腔走板的家庭。弟弟放荡地跨坐在哥哥身上,嘴唇轻偎低傍,而哥哥的合法妻子站在半尺之外。人人都清醒着,只有他在半空中。
哥哥来找他,和他隔着一点距离,不肯再靠近,只是神色哀戚,嘴巴开开合合的。他听不见,伸手去摸发声的器官,哥哥下垂的眼角立刻吊起来,他这次听见了。
“冥顽不灵!”
可是他想说对不起的。
第二次哥哥又来,他盯着那排睫毛,翘起来的,哥哥一眨眼就回磨他的泪幕。
“冥顽不灵!”
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哥哥再来的时候,他听见哥哥问,你想带走谁?
他看见哥哥眼下的青黑,哥哥多久没睡好了?
哥哥絮絮地说,给他申请了旧金山大学的金融硕士,公寓和车子都准备好了,他飞过去,什么都安排妥当了。
高启盛重新触到了空气,舌头底下压了一沓问号。他又听见哥哥问,你想让谁陪你过去?谁都可以,你在我手底下随便挑,小虎、老默、阿勇,谁都可以。
他又看了一眼哥哥的黑眼圈,甜蜜地笑起来:“哥哥会和我打电话吗?越洋电话?”
这么多天以来,高启强第一次听见胞弟开口说话。他向他保证:“哥哥每周都接,好不好?你去读书,学财务,你很喜欢数字的,哥哥记得。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大权在握,好不好?你做财务,这个位置不可以给别人坐,我留给我弟弟,好不好?”
他告诉哥哥他谁也不要,不想带走哥哥爬上去的任何一级垫脚梯。他没有朋友,不知道和谁一起。
黑色轿车送他去机场的时候,他缩在车窗旁边,哥哥从蹙眉的雕像渐渐凝固一个模糊得看不清的点。哥哥还不能得罪陈书婷,他知道,他永远没法怪哥。
他没去上课,他人生到现在二十三年,从来没离开过哥哥。他会买菜做饭,会开车造枪,能把每一笔账算得明明白白,但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过活。
住了几天才猛然意识到他已经被放逐至太平洋的另一边,坐上了18世纪英国开往澳大利亚的朱莉安娜小姐号军舰。
他在五金店买了一把很重的锤子,砸烂了公寓里所有的门。
第一周的时候哥哥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抱着听筒不住地点头,拼命忍着眼泪,哥哥问他怎么打了电话不说话,问了几遍也没有回复。
滴答、滴答,他胡乱擦拭着听筒,怕盐水掉到里面搅乱电流。
T-Mobile公司的家庭计划,包月69美元,每月700分钟的白天通话时间,超时每分钟收费0.4美元。按最高的汇率算也不到一千块,但是哥哥每周只打一次,周日晚上的十一点,旧金山的早上七点。高启盛一周里唯一一次早起。
总是哥哥在说话,高启盛在大洋彼岸点头,每周算下来拢共半小时,每个月浪费掉580分钟。580分钟是差不多十个小时,高启盛可以在十个小时里喝完十二打劣质啤酒,他特别能喝,喝到肚子都胀起来,像长了巨大的瘤子,然后他抠着喉咙吐掉,吐完再喝。他用酒精冲刷胃壁,胃袋回馈他强酸冲洗牙齿。
周六他不喝酒,周日要和哥哥电话,前后两天都沾光,变得健康起来,早睡早起,认真吃饭。
五十二周以后哥哥就好像说完了所有的话,他开始在话筒另一边沉默,他们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却成了捧着话筒双双安静的兄弟。五十二周里哥哥从来没提到那个吻,也没提陈书婷,他只是讲京海的天空多么广博,讲屋里的楼梯碎了一个角,然后叫弟弟好好念书,好好吃饭。
他从没问高启盛还有多久毕业,毕业不取决于学校,取决于他高启强什么时候能无视一切声音。
第五十三周的时候高启盛在电话旁边坐了一整天,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第一次回拨给大陆的电话号码,而不是等着接。然后是第二次……第一千次。电话响一声是三秒,响第十声的时候挂掉,他听了三万秒。他感觉胃一点点沉下去,从身体正中一直坠到地底。
旧金山时间下午三点,高启盛决定睡觉。
醒来的时候也许晚上十二点,通常华人不在这个时间出门。他想去买一箱啤酒,这一次他不想喝,他想听听玻璃瓶子碎裂的声音。街上有眼睛红通通的流浪汉,呆滞地裹在灰突突的大衣里。Liquor Store门口站着几个嬉皮士,金棕色头发都打结了,他看到他们递出去富兰克林,换一大张连在一起的邮票[注1]。
太吵了,他耳边一直有人在说:“冥顽不灵!”
他没买酒,买了一张邮票。
邮票大约有50个小格,用明亮的色彩画了很可爱的小动物。有两只小象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高高低低的。
他撕下来那片小象的邮票,放在舌头上,含进嘴里。他感到唾液慢慢浸透了这枚小小的纸片。
房间里的碧色海水涌上来,他静静地站着,海水一直没过他的头顶,世界变成了冷冷的青灰色。细碎的泡沫裹在他的脚踝上,楼上住户拉动椅子的声音是投进水面的一颗鹅卵石,荡起一圈圈色彩。窗户向他走来,星星掉下来,尾部拖了流苏一样的天空。数字样的光幕从他耳边擦过去,他浸在火的地狱里,听到琉璃化为飞鸟坠入空谷,看着焦油的气味纷飞[注2]。
不是这个,我要的不是这个,他在心里低低地哀叹。
他爬出自己的躯壳,在镜子里看到发青的脸,微微透明。转头看到哥哥坐在餐桌前,是的,就是这个。
他跪在哥哥掌心里,轻轻地说:“对不起。”
醒来的时候疯了一样跑到餐桌前,只有昨天打碎的盘子。头好痛,心脏在胸膛里敲鼓。电话铃声响起来,他光着脚跑去接,瓷片扎在脚底。
哥哥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疲惫,他说前天晓晨出了意外,在医院守了一晚上。对不起,小盛,事发突然。
第一次吸毒之后大脑意外地清醒,撒谎,哥哥的手机没存旧金山的号码吗?八个小时为什么打不到一个电话?一定是出事了,哥哥赢了多少?是警察?还是建工集团那些人?
太晚了。
他张开嘴,小鸟呼啦啦地飞出来:“哥哥,见到你真好。”
他买了第二张、第三张彩色的邮票。LSD,麦角碱二乙酰胺,据说是全世界最贵的致幻剂。贵得很值得,含邮票的时候什么都吃得下,落在胃里的多糖和蛋白质不再像砂石,变成精致柔软的棉花。
一次死亡接着一次新生,醒来的时候他吐得昏天黑地,喉咙里有火在跳动,到底吃什么了?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哥哥的手心溶在发丝上,他抬起头,哥哥的嘴唇是一朵云。
水龙头上倒映着一个很滑稽的脸,鼻子硕大无比,眼睛被挤成呆滞的小圆点。他扶着白瓷的洗手台,这才发现手指在微微痉挛。整个人都抖起来,眼皮跳动着,脸在抽搐,镜子水波纹样颤动,跳在地上,碎了。
牙齿软得不可思议,咬合的时候嘴里像绵绵的白吐司。他躺在床上嗬嗬地笑,回到童年,哥哥伸进嘴巴里摸他的新牙,指腹上的肉按在咬合面上就是这种感觉。
二零零四年,高启盛被送到美国的第三年,高启强终于从金志勇手里收到了最后16%的股份。
他附在陈泰耳边:“我要接我弟弟回家。”
陈泰面色阴沉,他问这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你真以为我是在给陈书婷找回公道吗?”
疯子摊手,“你只是怕我和弟弟里应外合,偷走你的心血。我弟弟笨啊,送你一把刀。”
“可我从没有想让弟弟进建工,你以为谁都对这趟浑水趋之若鹜吗?”
“你何必怕到这个地步,连电话都要听。你也听,条子也听,好热闹啊。你翻我弟弟的在校成绩,他根本没参加考试。”
陈泰说,作为你的义父,我再送你一句话。
情深不寿。
高启强没理会。
他躺在枕头上,脸贴着舷窗,双层玻璃之间夹了小小的六边形霜花,大地灯火流丽。
阿盛今天吃晚饭没有?
推开门的时候脖子上的血管跳得很烈,从没和弟弟谈过那件事,但愿我这一次能教好他。
高启盛坐在餐桌前,歪着头,像坏掉的人偶。他穿得很整齐,衬衫领子是板正的,领带打在正中,甚至是一个温莎结。
他努力过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温莎结,太厚重,显得他更加单薄,细脖窄胸,马上就要折断的鸟爪。
高启强抱着他,用力揉搓他的脸,怎么瘦这么多,手底下像是裹着一层布的骨架。
高启盛从脸上的肌肉捏出来一个笑容,抬起来脸颊,露出牙齿,弯眼睛——就是这样。
哥哥的脸变成万花筒的色彩碎片,很糟糕,幻觉重现[注3],比起害怕更觉得兴奋,这下所有的关注应该都归我了吧。
高启强看到牙根的黄黑腐蚀痕迹,瞳孔骤缩,难怪钱像流水一样哗哗。被衬衫袖扣绊得慌乱,没有针孔,很对,海洛因才是注射的,伤牙的是什么,冰毒?怎么会是冰毒?屋里没有味道,一回头发现排气扇全部开着[注4]。
就像每一次发现弟弟疯狂的自我从他的指缝里流出去一样,他甚至没有思索太多,抡圆了手臂。
高启盛维持着被打歪的姿势,脸偏着,很安静,一动不动。
高启强喘着粗气。
高启盛诡异地摆正头,眼睛还是死气沉沉的板滞,腮帮一点点蠕动起来。
——他吐出来几块固体。
高启盛的神色渐渐生动起来,像婴孩一样天真无知地咯咯笑,那天真是生生割断小狗尾巴的天真,无知是用竹签扎透一串蝗虫的无知。一个字是一个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泡泡,啵啵的。
他捧着固体,婴孩一样的声音:“哥哥,你把我牙齿打碎啦!”
高启强的眼泪像玻璃一样碎裂,天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啊,对不起,小盛,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这样做,我已经可以让他们都闭嘴了,我睡得很少,做梦都在往上爬,我没有怪过你,只是一个小错,一定可以纠正的,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啊,谁能保佑你。我带你去戒毒所,你会有很好的人生的,好不好,阿盛,你会有很幸福的家庭,你不想结婚生孩子吗,不想子孙满堂吗。
太多字在高启盛眼前漂浮了,他伸出食指,搅动芜杂的光幕。
他说,“高启强,和我做一次。”
脱下哥哥的裤子,一团肉可怜地蜷缩在暗色的毛发里,高启强仰在枕头上无声地哭,床具白得像是为了被污染而生,摸到床单下方硬的精斑。
高启盛的眼睛贴在他的鼻梁上,太近太大,能看见折射出的青光。他说:“你是不是硬不起来呀?”[注5]
在哥哥舌下垫了蓝色的药片,哥哥的眼泪还是潺潺的,说什么同你一起戒。
什么呀,只是西地那非[注6]。
他跨坐在高启强身上,手指撑着穴口坐上去,好痛。一鼓作气想吃到底,刚刚含进去的龟头却弹出来。二鼓作气,三鼓作气,哥哥脸上全是冷汗。第四次终于坐进去,用力地上下起伏,好痛。
太瘦了,屁股没有多少肉,股骨像折断了刺出来的,随着起伏激烈地戳在腹直肌上。不像一场黏腻的湿热情事,反而像上面摇动着的人的自虐。
高启强握着幼弟的腰,翻转过来,腾空的时候恍然觉得怀里这个人轻得像一个摇摇欲坠的梦,扶着他的膝盖抽送,不敢太用力,生怕梦飘摇走。高启盛婴儿索取拥抱一般伸手,他顺从地把脖颈交到对方臂怀里,脸颊贴在一起,颧骨随着性事相撞。甬道里的软肉尽力包裹吮吸着闯入者,高启盛的小腹像是只有一层皮黏连着,阴茎的轮廓随着顶弄凸出来。高启强机械地挺腰,没法感觉到性快感,只是觉得弟弟一定很痛。
从来没觉得弟弟长大过,永远都想把他护在身后。可是庇佑怎么会是这样的?
射出来的时候终于被保释,他撑着手臂喘气,阴影投在身下人的脸上,弟弟甜蜜蜜地笑着。射的人在哭,痛的人在笑,真是奇怪的兄弟。
高启强还在说什么,但是他又听不见了,尖锐的哨声回荡着。他倒了两杯牛奶,要哥哥和他用交杯酒的姿势喝掉。
他半夜睁开眼睛的时候从没有这么清醒,比第一次吸完毒还要清醒。哥哥那杯牛奶里放了安眠药,睡得特别沉。他坐在床头,月光穿过玻璃粼粼地照亮了哥哥的睡颜,小盐粒在腮边折射出细碎的光。高启强额角蜿蜒着青色的血管,后牙咬在一起,咀嚼肌高高地隆起来,以前没有的习惯。他摸着硬硬的凸出来的肌肉,看到这些年哥哥辗转反侧的夜晚。
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知道要做什么,床头柜里有一支安瓿和一支注射器。他掰开玻璃曲颈,不熟练,玻璃碴碎在肉里。
高启盛抽出安瓿里的液体,0.15g的海洛因[注7],很纯。他缩在哥哥怀里,最后一次沉沉睡去。
高启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被挡在在透明的罩子外,弟弟在里面血流如注,他拼命地用拳头砸。忽然下起雪来,冷得他打颤。好痛,哪里这么痛,明明没有伤口。抬头看雪,才发现头顶有扣着的半圆形碗状罩子。
原来罩子里的人是我。
整栋公寓的人都听见那天早晨有野兽嘶吼的声音,声声泣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