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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他说。我没做声,只是默默吐着烟,隔着氤氲的雾气凝视着他的瞳孔。
一
这是他第二次过来了。
听妈子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拿着花名册漫无目的地翻动纸页,直到翻到写着我的名字的那一页时才停下来,思索两秒就点了我,现在回想起来倒有可能是直奔着我来的。
我觉得好笑,店里男孩少,专吃这一口的客人一半多几乎都是我接待的。以前是新人,价格贱,接的客人多,那时候就没见过他。现在好歹价格高到了可以对客人挑挑拣拣的程度,上哪里有和这么一副学生样的客人对上眼儿的机会,更别提什么专门为我而来。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只是坐在床尾看着我,丝毫没有要动的样子。我以为这是个腼腆的主儿,主动凑上去蹲在他面前,刚把手伸向他的裤腰带,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猛地抓住我的手,没过两秒又像被烫到似的把我的手放开。我不解:“这位哥儿,是对我不满意吗?”他略微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猫:“不是,不是,我很满意……”“那你怎么不和我上床?”我有点不耐烦,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眼前这个看上去交不起全款的人身上。
店里为了多揽客,除了收男孩子干接客的活儿以外还有一点就是交了押金之后先上床再付全款,睡完能交全款的就交,交不了全款的就把押金留下走人,每个人就这么一次特权,再想来白嫖就行不通了。但就算这样也有很多人慕名前来,早早就把这一次特权花掉了,到手的钱要和妈子二八分,多接多得,没有不多接的道理。总归最后怎么都能收钱的是妈子,吸引了客源的是店铺,被更多人睡的是我们,没什么太亏的。
往常点我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关上房门就像饿狼一样朝我扑过来,像这样箭在弦上却扭扭捏捏,又是一副学生打扮的,要么是个雏儿,要么就是交不起全款。看着眼前脸蛋逐渐涨红起来的人,想了下以我现在一晚上的价钱,光是押金估计就已经把他口袋掏得差不多了,看在他长得不错的份上,给他开一次荤倒也不是不行。
我舔了下嘴唇,站起身将他推倒后压上去:“我们店向来靠口碑揽客,妈子对我们一再说过要好好伺候每一位客人,哥儿这样倒是让我难办的很……”我跨坐在他胯间,一点点将身上宽松衬衫的扣子解开,牵着他的手从我的胸口处一点点往下划。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从耳朵到脖子红成一片,没有被我牵着的那只手僵硬地放在身旁,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也只是在瞪着双大眼睛盯着我。我叹了口气,捧起他的脸朝他的嘴唇吻了过去。
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是妈子放的分成后的钱,倒也没想到他真能付了全款。后腰隐隐作痛,这位的精力着实旺盛,力气也大,够我好好休息一上午了。我把钱胡乱塞在枕头底下,将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了过去。
没想到今天晚上又是他。
他仍然是坐在床尾看着我,虽然不似前一晚那样无措和窘迫,但也丝毫看不出有昨晚在床上的那股子威风劲儿。我莫名就想笑,刚想撑起身子像昨晚那样主动凑过去,就听见他带着点慌张的声音:“等,等一下!”我抬起头,看向他和昨晚如出一辙的开始涨红的脸。他抬头瞥了一眼,发现正对着我大敞的领口,又急忙把眼神垂了下去“我今天不是,不是来和你上,上床的。”一句话让他说得稀碎,我差点笑出声来,这纯情劲儿,不像是昨晚他花钱睡了我,倒像是我把他给嫖了。
“那这位哥儿,您想干嘛呢?”我又靠回床头,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上床的话,你想让我怎么伺候您?”
“什么都不用做,就让我搂着你睡一觉就好……我会正常付钱的!”我挑了下眉,这倒稀罕,这么轻易就把钱赚了,这位莫不是什么富家少爷偷跑出来的?
于是我们真的就只是老老实实地盖好了被子并排躺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有些许的不自在。一来二去的我也懒得再去猜他为什么都纯情成这样了还要过来我这种地方,他身上总是有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像是某种草木的香气,很熟悉的同时又莫名带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我闻着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有了困意。将他的手抓过来放在我的后腰,我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缩成一团,他身上的香味愈发浓了起来,我没管他在我主动让他搂着我之后一下子变得多么僵硬,闭上了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仍然只有放在床头的钱。说来奇怪,我睡眠一向不是很好,总做噩梦睡得浅。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累狠了才会沉沉睡过去,没客人的晚上就一个人坐在窗户旁一边抽烟一边等天亮。像今天这样什么都还没干就和衣而卧但我却能睡着的情况着实少见。
我拿过旁边他昨晚枕过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萦绕在我鼻尖。时间还早,我把枕头摁在怀里,用双腿夹着,像只死死抱住自己心爱树枝的树袋熊,嗅着上面的香气,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二
“这种八成是被家里人管得太严了,偷跑出来又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罢了,”我把这事儿告诉妍美姐的时候正闭着眼躺在她的大腿上,被她用温热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我偏头痛的毛病犯了,她月经第一天,两个人都不接客,索性把房门紧闭,一块儿窝在她常年散发着脂粉香的小床上。
“我们小好第一天就给人家开了荤,倒是唐突了点儿。有了这第二次,保不准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来钱又这么轻松,到手的肥肉不咬白不咬,你小子倒是走了运。”本揉着太阳穴的手指轻拍了两下我的脸,我笑了下,坐起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妍美姐是店里的老人了,对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却意外得好。我被妈子从大街上捡回店里决定留下来之后妈子问我花名要叫什么,我说就叫“徐明浩”吧。妈子说是花名,不是本名。我说我没爹没妈,又是从另一个国家费大劲偷跑来的韩国,本名花名又有什么区别,反正说哪个都不会有人认识我,直接用本名倒也省事儿。妈子一边嘟囔着说我脾气倔一边在名册上写下了“徐明浩”三个字。
等妈子走远了,一直在旁边默默听我和妈子对话的妍美姐突然开口:“小好,你就叫小好了。”我觉得奇怪,妍美姐也没多做解释,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回屋了。慢慢的,店里所有人都开始跟着妍美姐喊我“小好”,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索性由着他们这么叫了。
“那个人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我闻着就想睡觉。”“这敢情好,你不是一直睡不好来着?以后让他给你送一样的香水来,还要送好几瓶才行。”妍美姐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手腕上的玉镯子时不时碰到我的耳朵,带着点温润的凉意。她告诉我这是第一个对她说“我爱你”的客人送给她的,之后那个客人就再也没来过。她把手镯拿去给懂行的人估了估价,“不值几个钱。”她当时这么和我说,这镯子就这么留着了。
我把妍美姐的手捉住,摩挲着她那个镯子。镯子是白色的,摸起来也舒服,应该是品质很好的那一类,我也不是什么专家,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值几个钱”,我只是觉得它讨我欢喜,那它就是好的。“喜欢?喜欢就送你。”妍美姐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要把镯子取下来的意思,她就好用这种话哄我,我也不拆她的台:“算了算了,好歹也是承载了一句'我爱你'的物什,我可不好拿走。”妍美姐笑了起来:“这算什么,早就说过它不值钱了。”
偏头痛又有发作的趋势,我躺回妍美姐的大腿上和她撒娇:“好姐姐,镯子我不要,但我头又开始痛了,你再帮我揉一揉吧?”说完就耍赖般兀自闭上了眼睛。妍美姐虽然外貌没有随着年龄增长发生多大变化,但是倒明显越来越喜欢听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喊她姐姐朝她撒娇了,有什么小要求的时候只要撒个娇装个可怜,妍美姐基本都会答应。“好吧好吧,孩子们里面就你惯会撒娇,真是拿你没法儿。”果然,下一秒温热的手指附上我的太阳穴开始轻轻地揉着。我被揉得舒服,又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妍美姐说:“我们小好,要好好的呀。”
声音实在太轻,内容也不是很切实际,我果断放弃纠结妍美姐到底说没说这句话,选择坠入梦乡。
三
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他还是穿得像个学生,眉眼间带着些疲惫。看他这副样子,我便把想逗他的心思收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把外套脱掉后倒在床上,任由他像抱娃娃一样把我搂进怀里。他肩膀比我宽,可以把我整个人都圈起来,我的脸紧贴着他的脖颈,习惯性地闻了闻,除了那股我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之外还夹杂了一些其他花香果香之类的味道。我莫名有些不舒服,只觉得这些香味刺鼻,都赶不上妍美姐房间里最便宜的香水,下意识想离远点,又马上反应过来搂着我的是给我钱的大爷儿,便又老实地卸了力气。
“我这几天被家里人逼着见了很多人,参加了很多应酬,进进出出很多地方,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他突然开口,把我从发呆的状态中拉出来。抬眼发现他正看着我的脸,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他的眼睛却还是亮亮的,很吸引人。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眼睛很大,像我在街上看到的有钱人家养的暹罗猫;睫毛也长,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上面点着两颗小痣,此刻正像是紧张似的抿着;头发有点湿,垂在额前,或许是在家洗了个澡,把发胶洗掉之后过来的——这真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我盯着那双发亮的瞳孔有点恍惚,没有及时回复他。
他见我没回话,微皱起眉头,用搂着我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我:“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我彻底回过神来:“没有,没有,我看哥儿长得太好看,入神儿了,我没生气,我有什么可生哥儿的气的。”这种哄人的话我最是手到擒来,往常的那些客人也不过就是喜欢看我软声软气儿说几句好听话儿满足他们的虚荣心罢了,这种话属于是百试百灵。他听完之后脸红了些许,但眉头皱得更紧了:“别叫我哥儿了,我有名字。”我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不高兴,忙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反而犹豫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很重大的决定一样,嘴唇张了又闭,半天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我头抬得累得慌,重新埋进他的颈窝放空自己,留他一个人纠结去了,说到底不过就是嫖客和男妓的关系,知道名字与否又有什么要紧。
就在我觉得太无聊想着是想点儿别的话哄哄他赶紧跳过现在这个话题还是直接把他压倒开做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文俊辉。”我下意识回答:“文俊辉?挺好听的。”话音刚落,我意识到过来我们两个刚才对话用的是中文,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中文。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欣喜。
这天晚上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单纯搂在一起睡了一觉,第二天睁开眼也还是只能看见放在床头的钱。不一样的是我的枕头下面多出来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写着“文俊辉”三个字,下一行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拿着这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随便塞进了我专门用来放客人们送的礼物的抽屉里,而后便抱着文俊辉枕过的枕头继续睡了。
四
文俊辉是中国人的事我没和任何人说,出于一些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但那张写着他电话的纸条随着抽屉门的关闭被我抛之脑后,文俊辉也很久没有再过来了。
妍美姐最近总是拒客,业绩下降了不少,妈子和她说了好几次让她别太挑,说妍美姐年龄越来越大,不好留回头客,现在不上点儿心攒攒客源,以后越难接生意。“到时候没人愿意找你了我可不留你,出去要饭去吧你。”妈子站在妍美姐房间门口插着手,嘴上说着让人家出去要饭的话,面上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怒意。等妈子干不动了这店估计就归妍美姐了,这事儿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也就当看乐子一样看她俩搁这儿拌嘴。
“你就别担心我啦,我就算再老也比你紧实!”妍美姐一手夹着支烟,一手拿着个首饰盒走出来递给妈子:“喏,你不是一直想要?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了!”
妈子把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条看着就很值钱的珍珠项链,外加对儿珍珠耳环,和妈子胖胖的身躯配起来倒也没那么违和。“哼,死丫头,倒是会哄人,你别怪我念叨!自己上点儿心吧你!”妈子难掩喜色,走回房间试项链去了。
我们这些人一看拌嘴结束了,咂咂嘴觉得没意思就要各回各房,妍美姐吼了一嗓子:“都别走!姐今天心情好,房间里除了行李箱里的东西你们随便拿,便宜你们这些小崽子了。”“谢谢姐!“姐我太爱你了!”一阵欢呼声响起,女孩儿们一窝蜂地冲进妍美姐的屋子开始大扫荡。“呀臭丫头们!别把你姐的房间弄乱了啊!”妍美姐一边抽着烟一边笑骂道。
我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女式首饰戴在我一男人身上也不太合适,索性站在妍美姐旁边一块儿看,但是实在忍不住想逗下她:“好姐姐,她们抢太快了,我什么都抢不着,你单独送我点儿东西嘛。”
妍美姐转过头像以前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吐了口烟:“我们小好当然要给些不一样的,等以后姐有更好的东西就给你。”
“我可记住了,姐可不能反悔。”“放心吧臭小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这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妍美姐新染成黑色的浓密的头发上,特别漂亮,屋子里传出来女孩子们的嬉笑声,妍美姐房门口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铃叮铃响,一切看上去都很好,以致于我忘记去思考为什么妍美姐收拾了行李箱。
五
文俊辉来得越来越频繁了,但每次都仍是一副学生模样,每次都仍是单纯搂着我睡觉,每次都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留下钱离开,这些是没什么变化的地方。
也有有变化的地方,就是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支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满天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带,我很少收到客人送的花,之前的客人送的要不就是什么便宜的项圈,猫耳发箍,要不就是贵些的手链衣服。这些东西基本都被要求在床上穿戴给他们看,过了一晚上就会被弄断或者撕破,留不到我穿戴第二次。
而文俊辉只说:“我看到觉得很好看,很适合你,就带过来了。”是很简单的理由,虽然我做不到完全理解,但还是每次都会把这些花放到花瓶里。时间长了花瓶里什么花都有,时不时就会被哪个女孩子要过去磨成粉染指甲了,她们说有的客人就喜欢看这种看上去纯天然的美甲,这话由那些有了家室的嫖客们说出来,倒也挺好笑的。
文俊辉还会和我讲很多事。什么他今天又去了哪家很好吃的店啊那里的辣味菜超符合他的胃口;他玩到一款很好玩的游戏里面的小怪兽特别可爱;他今天又被逼着去了哪里应酬,应酬的对象身上的味道俗不可耐诸如此类的事情。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想着自己:我小时候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落下了胃病吃不了辣;我不喜欢玩游戏对游戏一窍不通;他说的那位应酬对象身上的香水可能我接一辈子客都买不到,因为是限定版。这些都是和我的人生轨迹南辕北辙的事物,所以我和文俊辉真的就是很不同的人,不光是体现在此刻嫖客和男妓的瞬间,而是整个人生都是反方向的,不会有交集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总有点愤愤不平,总觉得文俊辉这样是在耍着我玩儿。他大可以去找个正经朋友和对方说这些琐碎的日常,何苦来我这个男妓这里讨论这些和我根本没关系的事,又不让我干作为男妓应该干的事。但每次看着文俊辉和我聊天时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瞳孔里只有随着分享内容而变化的或开心或难过,没有其他客人那样的色欲和轻蔑。他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和我讲这些,所以我就又不忍心打断他了。
文俊辉说他小时候趁父母不注意从家里偷跑出来,结果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要钱。他当时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小混混看他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名牌货,就要上手扒。这时候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通风报信”说自己看到有人把他们几个在这儿抢劫的事偷偷拍了下来,正要走到最近的警察局把警察叫过来。几个小混混年龄不大,对这种拙劣的谎话信以为真,马上就跑了。那个小男孩算是把文俊辉救了下来,结果还没等文俊辉说一声谢谢,他就飞快地把文俊辉手腕上的表扒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文俊辉没什么心眼儿,被抢了一次也还是会从家里偷跑出来,主要是为了见到那个“救了他”的小男孩好好道谢,但每次都见不到,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只能每天在几条小巷子附近晃悠碰碰运气。终于有一次碰到了,那个小男孩正因为偷了一个包子店老板摆在外面卖的包子没跑成,被包子店老板揪着衣领子教育。
文俊辉走过去替小男孩付了包子的钱,又多买了一笼包子,对小男孩傻傻地笑着:“我把钱付完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坐下来吃包子啦!”小男孩先是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肚子饿得叫出了声,才犹犹豫豫地跟着文俊辉走了。
那天两个人一块儿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分包子吃,小男孩像是饿了很久,狼吞虎咽的,很快就把包子吃完了,而文俊辉还在吃手里的第二个包子。小男孩吃完之后舔舔嘴唇,盯着文俊辉手里的半个包子看。文俊辉看看小男孩再看看包子,把包子伸到小男孩面前,小男孩一下子抢过来塞到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下去了。
文俊辉拍拍他让他慢点吃,他看着小男孩因为太瘦凹陷下去的脸颊,问他:“我叫文俊辉,你叫什么名字呀?”小男孩低着头沉默了好久,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文俊辉马上就要跑回家的时候才小声开口:“minghao……”微弱得像是小猫叫。但文俊辉还是听见了,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minghao,我现在要赶紧回家,明天我再来找你!就在这里见面吧!”说完他就匆忙跑回家了,小男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远。
结果第二天文俊辉就被父母紧急带到一海之隔的韩国去了,他和那个小男孩从此再也没见到过。
我听完这个故事心里的评价就是“好蠢”,不管是傻傻替人付钱的小文俊辉还是随便就跟别人走了的小男孩,都挺蠢的,而面上只是假装真诚地说了句:“好可惜。”
文俊辉和我说完这个故事之后很久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的怀抱也是热烘烘的,熟悉的香气照常萦绕在我的鼻尖,太过安心舒适的环境让我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朦胧之间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让文俊辉送我他同款香水的概率有多大,虽然这么久以来除了第一次之外都是单纯搂在一起睡觉,但我好歹也充当了个树洞一直听他讲些有的没的,拿点额外的报酬是应该的吧。
许多来过我这里的客人,大多都是非富即贵,出手阔绰的同时走得也快,经常前一天还在我的床上掐着我的脖子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第二天我就在新闻里看到他们家出了什么什么事,谁死了谁进去了谁逃走了。
文俊辉也会这样吗?文俊辉也会这样吧。他迟早都是要在我生命里消失的,但是他身上的香气却可以支撑我在剩下的糜烂日子里寻得一丝真实的自我,让我可以把自己对着这香气和盘托出,让它包裹我,抚慰我,再一起陷入黑甜的梦里,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睡着的人什么都不需要管。
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仿佛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在说:“但我找到了。”是谁在说话?文俊辉吗?找到什么了?是那个小男孩吗?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确认,毕竟都是些很久远的回忆了,但人要向前看不是吗?所以我选择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坠入梦乡。文俊辉会怪我没回复他吗?应该不会吧,毕竟睡着的人什么都不需要管。
六
“这个死丫头,没良心的东西!”我是被妈子的叫骂声吵醒的,前一天接待了一个爱好比较重口的客人,结束的时候全身都像散架了一样,坚持着清理完就睡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揉着眼睛打开房门,发现妈子站在妍美姐一团乱的房间里,手里拿着张纸条,气得脸红脖子粗:“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还信什么初恋这一套,都被多少男的睡过了还真把自己当好货了!哪天被人拖到街上打死都没有人替她这么个婊子收尸!”
妈子骂得越来越难听,我听着听着总觉得她像在影射我们其他人,就缩回自己的房间了。
我坐在床上,习惯性地把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突然发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镯子,是妍美姐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个镯子。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说了要给我们小好最好的东西,我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最好啦。它跟了我也挺久,戴着它就当是姐在你身边陪着你了。姐姐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我们小好呀,以后要好好的。
我把那镯子戴在腕子上,我的手腕太细,戴起来不如妍美姐好看,怕不小心摔坏了,我便把它取下来连同纸条放在了一个空首饰盒里。
后来我鬼使神差地挑了一天去古董行,让里面的人给这镯子估一估价,那人和我说这镯子成色很好,拿到现在的市面上也能卖个好价钱。
原来妍美姐也不是什么都看得很开,不是面对什么都很洒脱,只不过我到现在才懂罢了。
七
文俊辉很久没来了,我也很久没有在不接客的晚上睡好觉过了,等什么时候他来了,我一定要让他告诉我他用的是什么香水,哪怕我自己买也可以。
晚上他过来了,这次一反常态的,他穿着一身正装,眼睛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进门就直接把我扑倒在床上——他被人下药了。
在这行干久了,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去了解这些东西,然后拿来在床上给客人助兴。我看出来文俊辉喝下的药是药劲很大的那一类,来找我倒也算是找对了人。
和往常与我分享生活的样子不同,情欲上头的文俊辉带着股野蛮劲儿,脸上汗水涟涟,随着他激烈的动作顺着下颚线滴落在我脸上。他力气实在太大,药劲上头又不懂得收敛,我整个人像是在风口浪尖上颠簸的小船,在被拆解的边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疼,让他轻一点。
“明浩……明浩……”文俊辉一边顶撞着一边叫我“你跟我走吧,我养你,我准备了住所,你明天就可以搬过去。”我被顶得浑身发软,只能趴在他身上任由他大开大合的动作,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他这几句像喘息一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不行啊,我不能走的,我在这里除了妈子他们谁都不认识,跟你走了以后被拖到大街上打死可能都不会有人给我收尸;我想说不行啊,跟你走了以后你每天都要出门应酬,空留我一个人在家等天亮,冷冰冰的,我不喜欢,我只喜欢热烘烘的怀抱和小床;我想说不行啊,应酬完的你身上味道太混杂了,我闻着不舒服只想吐。
但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跪趴在床上,像个野兽一般和身后的文俊辉媾合。我瞟到放在一旁的装有镯子的首饰盒,如果妍美姐在的话,我一定又会躺在她的大腿上将这件事告诉她,两个人窝在她那张常年散发着脂粉香的小床上,她会一边用温热的手指给我按摩太阳穴一边笑嗔“臭小子”,亦或是柔柔地叫我“小好”。
但她已经走了,不在这里了,她去过她自己的日子了,而我的日子即将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分叉口。
妍美姐总说让我好好的,但我从小就对“好好的”这种事没有概念和经验,什么样的“好”才算“好”?我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文俊辉终于停下了他的动作,身子一抽就躺在一旁睡死过去。我强撑着支起身子,把他的套子拿了下来,去卫生间随便清理了几下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文俊辉没有走。
他坐在我失眠时候经常在窗边坐的位置上,盯着某一处出神。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想问他为什么还没走,刚张嘴说了个“你”,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索性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说了。我随手从地上捞了件衣服套在身上,上面还沾着昨晚留下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体液。文俊辉在我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就一直盯着我看,我点了支烟坐到他对面。
烟雾缭绕,和文俊辉身上的草木香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而我和文俊辉坐在桌子两边,沉默以对却又舍不得挪开落在彼此面庞上的目光,看着光明正大实际上又不算坦诚以待,毕竟要做到两者兼顾是很难的一件事对吧?
“明浩……”在我手上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的时候,文俊辉开口了,“你跟我走吧,你可以不用再继续在这里接客,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说这话的时候文俊辉死死盯着我,身体前倾,像是猫科动物捕猎前的准备姿势。我的腰酸痛无力,靠在抱枕上看着他,嗓子太哑,说不了太长的话,所以我只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坚定地要带我一个男妓走;为什么要为了我置办住所;为什么会觉得把我带走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认为的对我来说更好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呢?这些我都问不出来,我只能问他一句“为什么”。
文俊辉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有点迷离,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透过我怀念着谁。
“因为我爱你。”我听见文俊辉这么说道。“我爱你。”他说。我没做声,只是默默吐着烟,隔着氤氲的雾气凝视着他的瞳孔。“文俊辉,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明浩,你叫明浩,徐明浩。”我笑了:“不对啊,我叫小好,不是明浩,更不是什么徐明浩,这是我瞎编的花名罢了。”文俊辉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呆滞了,或者说不是呆滞,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掉了,我们又回到了一开始沉默以对的状态,烟味和草木香仍在交织。
后来文俊辉是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说没说什么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自己在他走后窝进了他坐过的那个座椅,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一盒烟抽完之后,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散味儿,烟味和草木香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也不能让我安心睡觉。
我知道这是文俊辉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留不住他,也从来没想留过。但他的香气我也没能留住,因为并不适配,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像文俊辉给我送花时候说的理由那样简单。
九
再次看到文俊辉是在电视上,新闻播报说文氏集团的长子和某某个集团的千金进行了联姻,我看到文俊辉和那个女孩站在一起,很般配,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最近接的客比较多,收到的礼物也多了起来,晚上我把专门用来放礼物的抽屉打开打算重新整理。
一样样东西拿出来之后我在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铺平展开之后发现这是当初文俊辉留给我的他的电话号码。上面用中文写的“文俊辉”三个字落在我眼底像是带着热度似的,连带着我的眼眶都开始发烫。
我坐在窗边,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电话接得很快,“你好?请问你找谁?”是个女生的声音,很好听,像妍美姐房门口挂着的那个风铃。“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说完这句话挂断的一瞬间,我好像听见对面有个男声在问是谁,但我也不想再去回想了,毕竟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十
最近我的业绩很好,妈子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可以满足我。我觉得好笑,老鸨一个,拿着我被人睡过后给我的钱反过来问我想要什么。
但我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很乖地笑着说:“妈子,给我把花名册上的名字改了吧。”妈子挑了下眉:“现在想起来改了?终于不倔了?改成什么?”
我一边点头一边笑,想了一下说:“'小好',就改成'小好'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