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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木岛睁开眼睛。
吸顶灯开着,浅黄的光从百合花式样的灯罩里透出来,他盯着花瓣卷翘的边缘思考了一下,判断此刻正在家....不,确切说是姨妈家。纱帘外,太阳蔫蔫地垂在屋头,能隐约闻到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楼下似乎有人走动。他再次闭上眼睛,轻轻转动干涩的眼球,回想失去意识前的事。
今天学校举办体育祭,他本来坐在操场旁边的观看席上。团结式和演团舞蹈折腾了一个上午,接力比赛刚刚开始。那时太阳正毒,周围同学的亢奋却丝毫没有减弱。穿着各社团应援色运动服的风云人物们一站上跑道,立刻引起观众席的骚动,助威呐喊声此起彼伏。木岛有点困惑,他真不知道这些肉体凡胎是怎么能喊叫整个上午不停歇的。
他生来和“活力四射”不沾边,幼年就因为先天性心肌病动过手术,记忆中总是在静养。虽说晚了两年入学,与比自己小的同学相比依然更瘦,更苍白。妈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在学校千万要小心,不能和别的孩子打闹。
“理生的身体可是很脆弱的。”
因此,在孩子们通过碰撞摩擦快速熟络起来的年纪,木岛会在被逗弄后露出紧张羞怯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同学们伸来的试探的触角,最终在老师的呵斥下彻底退缩了,于是木岛开始习惯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等待体育课的下课铃声。或许因为这样,他一向不太合群,逐渐成为人人班上都有的那类背景板——不爱参与集体活动,你几乎不会在体育场上看到他。如果回忆他身边亲近的朋友,你多半不会想起任何人。甚至提起这个孤僻的同学,你的记忆大概是空白的。他的存在即是毕业名册上几个简短的音节,也是大合照里一张似笑非笑的青涩面孔。那些最嘈杂的个体总能激起校园生活里欢腾的水花,而安静的人是湖面上一道微微皱起的波纹,转眼就不见了。木岛坚信自己从小到大、乃至未来升入大学、融入社会,将永远是这样焦点之外的角色。
他天生喜欢安静,所以并不排斥。可眼下体育祭偏偏吵得他头疼,周围人激动地振臂高呼,他不好意思显得太过冷静,又羞于装作兴奋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输给热情洋溢的氛围,讪讪地半举着胳膊摇晃,眼神却放空,投向操场对面的巨幅海报。那是体育社团的女生们花了一周时间亲手做的,画了大片的凤凰花,用鲜亮的颜色涂了个饱满。花朵被毒辣的太阳一照,远远望去像烧起一片火海。起风时,成片的火红随风轻摆,有种诡异的平静感。木岛盯得出神,忘记太阳,忘记燥热的风,也忘记从鬓角淌到下巴的汗水,独自在分裂出来的宁静空间里等待沸腾息止。
“木岛君还好吗?”
“什么?”
木岛转过头,身旁坐着的女生递来一张纸巾,担忧地望着他。
“你流鼻血了,不要紧吗?”
“不要紧。”
他用手背抹了下鼻子,嗅到浓重血腥的同时世界开始倾斜,紧接着视阈以极快的速度变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哎....你们别转过来看我啊!
再次醒来就看到卧室的天花板。
“哎呀,理生你醒啦?”门被推开,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鲑鱼粥。
“感觉好些了吗?还好只是中暑,下次可要注意点,别在太阳下久站,知道了吗?可把美惠子吓得不轻。”
“不好意思,麻烦姨妈了。我一会打给妈妈报个平安。”
“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姨妈转身要走,不忘回头叮嘱:“给你熬的鲑鱼粥趁热喝哦,我还得再烧个菜,你喝完把碗送下来。”
“啊!不用麻烦姨妈了,我吃这个就好。”
女人转过身笑起来:“你姨夫升职,今晚做点好吃的为他庆祝一下。”
“这样啊,那真是恭喜了。”
姨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木岛打开窗户透了口气,给母亲拨去了电话,铃声刚响一下就被接通,接通即是长串的责备和问候。
“我这颗心一直悬着,下午听说你晕倒,嘴角立刻长出个溃疡。”电话那头传来咂嘴的声音,看来烂得不小:“这次还好在学校里,如果去了人少的地方还不知道要在大太阳底下躺多久呢,多危险啊!”
“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只是平时缺乏运动,会好好锻炼身体的。”
“不能大意。早和你说在我们身边上学,还能留意着点,你非不听劝。你也知道,我们对你从来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了。”母亲稍微平静下来,轻叹了口气:“真是麻烦你姨妈了。平常懂事一点,能做的事情自己做,在东京照顾好身体,知道了吗?”
“不用说我也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木岛有些不耐烦。
母亲接着又问了细碎的生活琐事,直到父亲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了几句才挂了电话。手机拿下来的时候,木岛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把滚烫的那侧脸颊贴在桌面上,对着鲑鱼粥的热气发呆。父亲刚才那句嘟囔是:在哪读书不一样!家里有的是空房间,偏要跑到东京寄人篱下。
的确,家里的空房间多得数不过来。他的家族在乡间经营着一栋旧式旅店,木岛从小在这里长大,虽说只有大伯从祖父那得到了继承权,却是一大家人在共同经营,他们既住在这里,也依它为生。父亲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除了大哥还有一个早年去世的二哥。除此之外,和他们共同生活的还有祖父兄弟的孩子们,总共加起来有五口人。虽然人多,可和木岛年龄相仿的孩子是没有的,父母生育晚,他是家中独子,其他同辈的人都已经出去工作了。
在祖父的年代,一家人以经营乡村旅店为生还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到了六七十年代,越来越多的人口涌入城市寻求机会,留在乡村的只有年长者。城市开始飞速吞食原本的农耕土地,于是乡村的秀丽风景就成为旅游业兴起的土壤,连带着民宿产业日渐成熟,风格迥异、设施齐全的漂亮建筑一栋栋拔地而起,孤零零的老旧旅馆很快显得格格不入,毫无竞争力。因此,从木岛记事起,来入住游玩的客人一向不多,如果不是假期,半数以上的房子总是闲置,旅店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既赚不上钱也引不来客,就没有翻新装修的必要性,起码长辈们是这么认为的。
大伯母不喜欢墙面的颜色,想起来就和大伯念叨,换来的永远只有口头答应,几十年下来从没行动过。木岛知道,除非这里的一切化为齑粉,是绝无翻新可能的,他们已经住在这里大半辈子,一切陈设早就和他相融,变成一拍心脏的节奏,一股循环的血液。人没生病又怎么会上手术台呢?
木岛不喜欢那栋陈旧晦暗的木质老旅店。那里的记忆多半和“病”有关,常有人生病,不是他自己,就是年过半百的长辈们,有人生病就有人煎药,药材的苦味从厨房飘到各个房间。他几乎是家里唯一的少年,无人与他分享这份苦闷,他总能想起自己独自躺在床上期待那恼人的气味散去的心情。即便是身体爽利,心情舒畅日子,想要在走廊里跑跑跳跳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这么做了,立刻会有长辈的声音传来:理生不要跑,太闹了。声音在贯穿三层楼的厅堂里回荡,有时来自楼上,有时来自楼下。木岛为他们敏锐的神经感到讶异,有段时间甚至怀疑自己住在灵兽的骸骨里,木质房梁和地板是中空的骨骼,将寄生于此的灵魂紧密相连,像黏菌的菌落那样互通有无。他们没有秘密,而他时常迷惑。
然而漫长雨季更折磨人,云团因浸满雨水而变得臃肿,沉甸甸地垂在人头顶,任风怎么吹也不能挪动分毫。阳光终日不能透过,这让本来就以深色杉木为材料修建的旅馆更显阴暗。空气中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于是腐木的味道就从掉得差不多的清漆下渗出来,丝丝缕缕弥漫开来。人在房间里待久了,嗅觉会被同化,木岛的衣服上常年带着这样的味道。初中时被同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木岛君的身上总有泥土的味道呢。从那之后他开始在衣柜里放除湿剂和樟木,这习惯一直维持到今天。
回忆起来,那气味仍会像幽灵般重现,连同清晨湿漉漉的窗台、因返潮而泛光的前厅地板、锈蚀迟钝的风扇、浴室里渗入瓷砖的霉斑、天未亮时祖母咳痰的声音....一并将他扯进那栋腐朽建筑里。
水汽浸濡房屋,与朽味交沁,无声地布满整个空间。
秋末的凉意把他从记忆中解救出来,吹凉了木岛的脸颊,也吹凉了桌上的鲑鱼粥。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凉掉的鱼油有些肥腻,吃了小半碗后就咽不下了,他决定去厨房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刚下楼梯就听见姨妈说话的声音。
“那孩子生病总得有人照顾呀,下午的会都没开完就赶紧请了假回来,能做道你爱吃的葱烧牛肉已经是紧赶慢赶了,我又叫了毛蟹外卖,你少挑三拣四。”
“知道了知道了。可怜那孩子,生病也没个熟悉的大人在身边。”是姨夫。
“是啊...等小遥放春假回来,理生的学校好像还没放假。到时候怎么安排两个孩子的房间也成问题。”
“同住一屋肯定是不方便的,倒是书房的榻榻米能睡人。不知道好不好跟理生提。”
“哎呦,要怪只能怪东京地价贵,高校一个两个都没有宿舍。”
此时木岛手里的不锈钢勺好巧不巧顺着碗边溜了半圈,弄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赶紧装作刚走来的样子,走进厨房和两人打招呼。
“姨夫好,欢迎回来。”
两个大人神色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句,问了问他的身体状况。
“已经没事了,食欲也恢复了。多亏姨妈的粥,味道很好,我就是要来再盛点呢。”
姨妈接过碗,满满添了一大勺,又拿小碗盛了些刚出锅的葱烧牛肉。回到房间,他开始后悔刚才的谎言,眉着皱了很久,终于还是趁温热把粥和菜囫囵吞下。在窗边久久伫立,吹着凉风,解一解腻味。已经没有了中午时的燥热,太阳懒洋洋地被对面的公寓吞掉了一角。秋天的凉意更重,他很喜欢。粉色纱帘被风吹得扑在脸上,应该是很就没洗了,抖下来些尘土的气味,他不禁打了个喷嚏。这间房本来是表妹小遥的,她只比木岛小几个月,今年升入加拿大一所高中,只有假期回来。母亲正是听了这个消息才硬着头皮联系了在东京的远亲。
木岛说不好自己为什么选择来东京上学,只记得有一年来这所开城中学参加竞赛,想到校园里的银杏叶特别漂亮,就心血来潮填了报名表,直到临出发前才告知父母。全家人都感到意外,以为平常安静寡言的木岛会安安稳稳沿着父辈们的足迹经营旅馆。最愤怒的是父亲,这两年大伯身体每况愈下且膝下没有儿子,按照祖父的遗嘱,大伯死后将会由父亲继承旅店。实际上,在父亲心中他早就把木岛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把听完他的决定,手里的酒盅在桌上用力一墩。
“看来你也想去东大了?”
“东京那么多大学,又不是只有东大。”
木岛淡淡答道,父亲死去的二哥就是东大毕业的学生,他知道父亲因此特别敏感。大学离他还很遥远,木岛其实什么也没想过,只是被这么一问,突然心中恼火。
“哼,本来想让你读完高中就学着经营旅馆,看来你是瞧不上了。随你的便,总之别像你二伯那样惹是生非,净给家里人添麻烦,到时候我可不帮你。”
木岛把那句“帮也帮不上什么”憋在嘴里,他知道父亲和自己彻底合不来。在收到开城中学的入学通知后,只和母亲商量了去东京租公寓的事,母亲强烈反对,根本不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争执不下的时候还屡屡落泪,最后瞒着木岛联系了几乎没接触的远房姨妈,招来父亲一通抱怨。
木岛的父亲坚信书念多了会变成笨蛋,那位只活在他人口中的二伯,是祖父早年间的私生子,不太受家里人待见,后来去了东京大学读书,却因为热衷学生运动被逮捕,惹了很多麻烦,年纪轻轻就抱病而终了。父亲偶尔提起,借由此事教育木岛。
“只顾看书本的理论,看不到生活的真谛,这样满口道理的人,其实只会钻牛角尖,是没法长命百岁的。”
“什么是生活的真谛?”
“有事做、有妻儿、有空闲。能拥有这些却不珍惜的人是傻瓜罢了。这世道好比急流,要是想凭一己之力逆流而上无异于以卵击石,真正的智慧是能将一切化为己用,从混乱中获得平静,这才是人生的意义。”
去东京的前一夜,木岛在祖父的书房待到了半夜。这是他在这栋旅馆里唯一喜欢的房间,红木书柜的味道不同于其他木材,散发着一股干净的香气。祖父生前喜欢去书摊上淘旧书,一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纸页发黄的读物,每本都是墨与纸的陈酿。祖父去世后这里变成父亲存酒的地方,酒香激发出木香的醇厚致密,腐木的味道就再也闻不到了,木岛很喜欢。而且那里的窗正对不远处的稻田,每年五至七月是阴雨最多的月份,水稻却能在浑浊的天地间呈现春天才有的新绿。因此他从小就爱去书房待着,或对着窗外发呆,或翻看旧书。他还记得《了不起的盖茨比》最早的译本叫《长岛春梦》,封面插画的饱和度高得像梦境,底色的蓝也无法用自然中现有的蓝色作比,和长岛春梦这几个字的韵味相得益彰,却与字体刺目的鲜红形成强烈反差。木岛一眼扫过去,内心震颤,似乍动雷声惊扰美梦,让他回味良久。
那天他再次翻开,轻薄纸面上,旧版字体一板一眼——于是我们调转船头,逆时代潮流而行,不停歇地驶向过去。他想,所谓“真谛”不过是每个人都想获得的幸福,只是父亲有父亲的幸福,他有他的幸福。
02
木岛在东京住了快一个学期,姨夫一家是很好人,尽可能从快节奏的工作中抽时间照顾他,正因为这样木岛才更加拘谨。他早应该搬出来租公寓的,只是今天这么晕倒,母亲更不相信他有独居的能力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流动的空气不时抚过面颊,但实在被油润的鲑鱼腻着了,还是感到一阵胸闷,于是决定出门跑步。他有这个习惯,失眠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从低矮的围栏上翻出去,顺着小径慢跑,把精力消耗完也就没力气想别的了。他不想惊扰姨夫一家,先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两人都安静待在卧房里,这才回到阳台,手撑围栏一跃,垫着一楼逃生梯的平台跳了出去。
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草地和人行道都是湿润的,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规律的响声,他插上耳机,把音量开大,主唱的嘶吼伴随着躁动鼓点将现实世界生生撕出裂痕。
西装革履的、头顶防水文件夹匆匆闪过的上班族;拎着7-11购物袋站在屋檐下抽烟的帽衫男孩;领带歪斜、和同事勾肩搭背商量去哪一醉方休的公司职员;撑着透明雨伞并肩散步的中年夫妇;从超市扫购临期产品满载而归的老妇人;穿着小鸭子雨披踩水坑的小孩,以及在一旁满脸笑意的母亲....这是极为平常的街景,木岛穿行而过,看他们的嘴巴无声开合,像游客穿越水族馆海洋隧道那样平静地观赏着。
他热爱跑步。跑步不仅是观赏路人的便捷方式,更重要的是他享受运动后心脏的狂跳。尤其当速度不断加快,快到逼近身体极限,似乎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会摘掉耳机,倾听这颗未老先衰的心脏发出阵阵鼓点,铆足了劲敲击在耳膜上。每当这时,木岛会感到快乐,仿佛终于从自己这副柔弱到令人厌恶的身体里捕捉到蓬勃青春。
木岛的双腿重复着抬起又放下的动作,在行人的生命碎片中不停穿梭,不知足不觉已经跑了两站地。此时雨停了,他感到体力消磨殆尽,凭借最后的力气,用脖子上的毛巾擦净路边躺椅上的雨渍,才一屁股瘫坐上去,胸腔大幅度地起伏,脖颈处的脉搏突突地跃动,他感到幸福。
面前是一所中学的大门,早已过了放学的时间,学校里空无一人。太阳兀自向西沉去,头顶是绯红的流云,于目光极尽处交汇成燃烧的火海。就在他出神发呆的空当里,视域中突然骚动的一点搅扰了画面的宁静,渐渐吸引他的目光。木岛仔细看,不远处的教学楼竟然有动静,二楼某间教室的窗户被猛地拉开,有人探出脑袋向下张望,还没等木岛弄明白状况,那人伸手扔出来了一个黑包,紧接着又跨出了一条腿!
啊,不要———!木岛心惊,他几乎忘记了呼吸,脸颊瞬间比霞光还要红,那颗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即刻狂跳起来,奔腾血液随脉搏一下下击打在太阳穴上。
一瞬间,似乎能顺着风声听到重物坠地的闷响,似有还无,木岛不知道那是否是错觉,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那人半条腿悬在窗外,到跳下两层楼的距离,到一个前滚翻站起身来,大约只有三秒时间。那鲁莽的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从草地上一跃而起,捡起落在不远处的包就朝校门口走来。
木岛这才从紧张情绪里调整了呼吸,仿佛他才是从两层楼上跳下来的亲历者。那人越走越近,眼见是位少年模样的男生。身穿中学里常见的运动套装——白短袖上衣和红色田径短裤,斜挎着运动包,包的背带上系了双田径鞋,脚上穿着的是看不出白还是灰的帆布鞋。接着,距离近到木岛能看清更多的细节,他才发现男生裸露出来的大腿和臂膀健壮得惊人,完全可以说是筋肉分明,这在高中生中并不常见。金珀般的皮肤因沾了草地上的雨水,在玫瑰色晚霞中幽幽闪光。木岛在心中暗叹,如果上等黑骊化为人形,那一定是这样的躯体。视线上移,正好对上一双迎上来的浅瞳,木岛的心脏骤然紧缩,赶紧收回了僭越的目光,假装并没有在意的样子。为了显得自然些,他背过身,去座椅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功能饮料。但过于慌张的动作,倒显得让人有些在意了。
他打开饮料大口大口灌下去,男生在他身边说话了。
“刚运动完的话要慢点喝哦。”
日语发音有些奇怪,木岛望向他点了点头,注意到黑骊不是日本人长相。他也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花生面包,然后自来熟地坐在同一张长椅的另一端。又从鼓鼓囊囊的运动挎包里翻找一阵,摸出一听啤酒,他显然和木岛一样没到能买酒的年纪,情绪被瞬间点燃,却不是青少年带着夸张的炫耀意味,而是像孩童寻得宝藏那样自顾自地开心,一边嘟囔着“太好了,没有破!”一边哗啦一下拉开拉环。可想而知,泡沫瞬间溢了出来,滴在了他沾染尘土的帆布鞋上,又沿手臂上凸起的青筋顺流而下,淌得腿上到处都是。黑骊惊呼一声,伸出舌尖利落地舔掉拇指的泡沫,接着凑上去吞下一大口,发出满足的长叹。
“喂,来点吗?”
麦色手臂伸过来,末端手腕上系着条窄窄的手串,一颗松绿色石头缀在腕下摇摇晃晃。木岛从铝制酒听的倒影中看到自己微红的脸,空气中满是扩张的啤酒味。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时空,木岛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以及泡沫微弱的爆裂声。
如果是平时,面对毫无边界感的陌生人,他会在对方坐下前起身离开。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是木岛与他人相处保持舒适的方式。但今天,也许是从体育祭开始就怪事连连,打破了他一惯悉心呵护的脆弱平衡,竟然不知道怎么地,他接过了那瓶啤酒——那瓶带着陌生人体温的啤酒。
阴雨天和温啤酒完全不搭,木岛却一扬脖子全部喝了下去。这姑且算他第一次喝酒,在老家过节的时候曾被长辈们哄着拿筷子沾了点清酒,他不喜欢。虽说一整天都在发生不寻常的事,啤酒的味道却寻常得令他讨厌。
黑骊一边嚷嚷着“你这家伙,给我留一点啊!”一边接过罐子,眯起眼朝里瞅了瞅,把最后几滴啤酒倒进嘴里。
“刚才太渴了,不好意思。”
“你上周在目黑那边跑过步吧,我看到你了。是长跑运动员吗?”
木岛回忆片刻,他上周傍晚的确出来跑步了,姨妈家位于目黑区的南边,他喜欢顺着小路向南跑,一直跑到现在所在的大田区的北边。被人在目黑看到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被这么搭话有些奇怪。
“嗯,只是随便跑跑,不是什么运动员。”
这样啊,黑骊并没有延伸话题,安静地吃起花生面包。两人并排发呆,天空变成大片的绛紫色,害羞的云霞出于贪恋人间烟火迟迟不肯散去。木岛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但酒精的作用让他有些飘飘然,灵肉逐渐分离,躯体像雕塑般沉重地压在长凳上,思绪却盘旋着向上升起,他莫名感到安全。这是类似仰浮的感觉,被水波严丝合缝地包裹,被剥夺身体的控制权,那力量强大又温柔,肉身仿佛回归母体,灵魂却如挣脱蚕蛹般轻盈起舞。
是重力,木岛想着。任谁也无法摆脱,注定相伴一生直至坟墓的,难道不是重力吗?唯有仰躺在水面上,或者干脆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才有机会从引力中解脱,短暂体会这种剥离感。木岛的心脏雀跃着,他感到自己此刻与灯下的飞蛾无异,与沾着雨水的草木无异,与跃上墙头的野猫无异。只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你还有酒吗?”话一问出口,木岛自己也觉得唐突,又说:“难得有缘碰到两次,不如交个朋友吧,我叫木岛理生。”
少年两眼放光,丝毫没有掩饰开心的情绪:“有是有,不过在家里...要不去我公寓喝一杯?”
得到木岛肯定的回复,他更兴奋了,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太好了!正想找人喝点,好久没碰到这么爽快的人了。我叫apo,A-P-O。”
黑骊的手伸过来,木岛迟疑片刻握了上去。
Apo?アポイントメント?他有些好笑地想。黑骊少年不知道木岛的盘算,实际上,木岛从来没相信过缘分二字,他本能地排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论”的说法,认为巧合只不过是概率的结果罢了,如果人能留心观察,就会发现“巧合”其实远远多于“规律”。但生存在习惯制造规律的人群间,“缘分”的信众足够多,多到方便木岛在紧要关头编些瞎话。
到了Apo的公寓,木岛发现原来他们住得并不远,同样在目黑的南边,和姨夫家不过差了两条街的距离。公寓面积虽不算大,但对寻常高中生来说,能租这种位于地铁站旁边、家具齐全、有安保系统的公寓在同龄人中并不常见。
进了门,apo让木岛在客厅等一下,自己钻进厨房忙碌起来。厨房和客厅相连,由一道半开放的玻璃门隔开,木岛没有开灯,整个房间只有厨房的吊顶灯散发着暧昧的暖黄色。Apo背对着他,不时开冰箱,开柜橱,开水龙头,偶尔为了尝咸淡发出吮吸手背的声音。木岛渐渐放松,他盯着光晕里的背影,恍惚间觉得他们好像从很久前就认识了彼此,熟悉感从另一个时空飘落,一一沉淀在未被照亮的客厅里。
“尝尝看,青木瓜沙拉,我小时候经常吃。忘了说我是泰国人。”
Apo从厨房走出来,打开了客厅的灯,手上多了一盘菜和两瓶啤酒,他接着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做饭的。”他突然故意压低声音:“对了,我家里往日本这边进口啤酒,这些酒都是偷偷从库房拿的。你以后要是想喝可以来找我。”
木岛不置可否。几瓶啤酒的时间里,木岛一直充当这样模棱两颗含含糊糊的角色,用“是吗?”“原来如此。”“欸?”“不敢相信。”“那倒也是。”熟练地敷衍了事。他几乎是没有表达欲望的人,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只要是独处,他的脑袋里却时刻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时是旋律,木岛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和脑内的声音对话,长辈认为孩童的自言自语不足为奇。只有他清楚克制“与自己对话”是多么消磨人的事,自说自话的行为并没有随长大而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他得十分小心才能不陷入自我世界的漩涡里难以自拔。有时他与那声音据理力争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不慎脱口而出,会引来周围人困惑的目光,每次发生这种事都让他无比羞耻。但当对面坐着一具鲜活温热的人类躯体,他的声带又像置于装有透明玻璃的隔离病房——虽然张了嘴,却并不能传达什么。
Apo则不停讲话,讲他来日本第一天没带转化插头导致手机没电的事,抱怨蟑螂和乌鸦太多,抱怨搞不清扔垃圾时间,还讲了地铁定期券过期后他在车站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的故事。木岛从零零散散的琐事中得知,他和自己是同级生,从泰国跟随父母来东京上学,目前是练田径的体育生,打算靠推荐名额进入大学。父母做酒水进出口生意,常年不在家,于是就租了学校附近的公寓方便上学。
木岛听得有些不耐烦,虽说在家中众多长辈里他是倾听者的角色,但大部分对话的对象不是自己,他像旁观者那样看别人聊家长里短,就算走神了也没关系。像这样不间断的、对象只有自己的聊天似乎还是头一次。他试探性地用更敷衍的语气回应,对方完全没有察觉,依然兴致勃勃地讲着。这让木岛开始有些佩服。按理说聊天双方一定会在意对方的反应,进行到这种程度,怎么说也会识趣地停下。他由此推断,apo和人对话并不是出于希望被理解,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把对方当成工具一般的存在,像孩子会将玩具拟人,只管和它漫无目的地讲下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木岛于半醉中恍然大悟,apo是无所谓有没有“被看见”的人。他欣喜地看着对面滔滔不绝的人,只觉得他泛红的皮肤下藏着偷来的云霞。
“你今天为什么从二楼跳下来?”木岛突然发问。
“睡着了,大概是班上几个同学开玩笑锁的门。”
话题意外地早过早结束,木岛一时分不清他是粗神经还是故作轻松。于是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但他在内心深处抱着期望,知道这绝对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木岛对于感兴趣的事物有着远超常人的执着。
又一瓶啤酒下肚,时间和距离从维度上消失,木岛感到自己的灵魂好像是浮于水面的油墨,肉体则沉在水底。突然间他的心中生出无限的爱,对一切事物单纯而又饱满的怜爱之心。紧接着,他发觉apo拥有一张非常俊美的脸。
03
就读于荏原高中的Apo今年16岁,是学校田径队队员,也是高一国际生中唯一的泰国人,在一群单薄的东亚少年里,他健硕的麦色身躯和独特口音显得尤其突出。因为这样,男同学总喜欢逗弄他,apo性格外向,一开始他觉得这是快速融入群体的好开端。但他很快发现逗弄归一回事,融入又是另一回事。他所在运动队的队员大多数都是从同校的初中部升入高中部的,大家本来就有彼此相熟的小群体。他表示过几次想参加他们私下的聚会,但只要他不说,对方就不会主动邀约。加上每次大家聊的几乎是动漫、球赛和女生,这些话题他一个也不感兴趣,几次下来也就识趣地不再参与了。
和同学的相处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聚在一起也能聊天,但有时他正想讲一件自认为有趣的故事,话说了一半,大家却毫无预兆地讲起另一个更有趣的话题,好像他不存在一样。他感到尴尬,然而周围人谁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明显是无心之举,这样的无心让他更加尴尬,同时也更羞于表现出来。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个具体的聊天对象,当同学们再次兴致盎然地逗弄他时,他感到既烦躁又羞耻,他唯一的应对是装傻,一旦顺应对方预期做些不咸不淡的犯傻举动,大家很快会哄笑着心满意足地放过他,转而被其他事吸引注意力。在Apo的印象里,东京的底色是如城池般坚固的拒绝。
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加入的是足球队这样的团体,大家熟络起来或许会快些,但他对球类运动实在不感兴趣。说起兴趣,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热爱究竟是什么,好像对一切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体育事业?只是一份普通工作。去日本上学?只不过是换了片土地生活。他感到自己似乎与任何事都没有牵连,光滑得如同一条在砧板上打滑的鱼。如果不是母亲希望他去日本,他估计会在华欣炽热的海风中生活一辈子。来东京已经有半年了,他没有像其他第一次出国的孩子那样兴奋,面对异于泰国的一切,他既不新奇也不胆怯,像看待每天照常升起的太阳那样看待一切。
唯一让他感到兴奋的是每次帮继父清货的日子,他会照例顺走一箱啤酒,他知道继父没必要讲这些破坏和谐的事告诉母亲,不过即使母亲知道了,他也很难想象她会有什么大反应。这成了他与继父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偷来的啤酒放在储物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喝,他从没邀请过谁来家里喝酒,木岛是第一位。但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正如对木岛所说的那样,上周的一个雨天apo碰到过沿街跑步的木岛,于人群中一下就注意到了他。一般来说,带着耳机跑步的人眼神多半飘忽,边跑边思考自己的事。但迎面跑来一个身穿帽衫、带着耳机和眼镜、聚精会神张望人群的男生,apo忍不住想像他是某个秘密组织的间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们短暂对视了,木岛的表情让apo印象深刻,那是如同冬眠后第一次寻觅食物的动物般专注的眼神。
第二次偶遇在雨后的傍晚,他忍不住上前搭话,没想到木岛竟然会如此坦率地和陌生的自己对饮,这不符合他对日本人的印象。
他们第一次就喝到了半夜,此后更是经常在夜间碰面,地点是apo的家,边喝边聊聊生活琐事,确切来说大部分是apo在说,木岛兴致勃勃地听,偶尔给点不咸不淡的反应,没过几天就又打来电话,“诶,今晚去你家坐坐。”往往是这样说的。
他们之间维持着某种精妙的平衡,木岛对自己的事讲得很少,有时就算提问也是在好奇apo的事。虽说朋友间应该有来有回,apo倒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交朋友一直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始终相信人与人相处不要过问太多,自己只要给予一定程度的信任,对方想说的时候就会说,如果不愿意开口,那提问就更不礼貌了。况且他们算不算得上朋友,apo还没有定论。但他自认为诚实地交付了信任,只是对方像在观望似的迟迟没有朝他迈进一步。
持续见面一个月过后,apo收到了木岛的邀约,说他姨妈快过生日了,希望自己陪他挑挑礼物。挂断电话后他的心脏兴奋地跳个不停,倒不是有多渴望这一天的到来,而是那份本就隐约的期待被一通毫无预料的电话满足了,就像鱼不经意间咬住了没有饵料的钩,给了他远超预期的惊喜。Apo本在这段奇遇上没花太多心思,秉持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相处。加上木岛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主动迈进的类型,他也就更认可自己的态度。未曾想实质性的“更进一步”竟然由最不可能的人率先完成,他回想第一次爽快地来家里喝酒的木岛,又觉得一切有道理可寻,不经萌生敬意,甚至心怀感激地幻想起见面场景——或许应该穿上那件新买的牛仔夹克,如果自己也有想买的东西那就得背个包了。apo从沙发上起身,开心地放了音乐,边想边在镜子前搭配起来。
木岛约他在西荻洼的古董店街见面,那里从头到尾有无数风格迥异的店铺。礼物挑得很快,木岛很快从一家专卖玻璃工艺品的小店里看中一只杯子,杯子通体透明,从腰部渐变成蓝色,越往下越深,杯底处是最浓的深蓝,木岛立刻决定将这只微观海洋一样的杯子作为礼物。速度之快让apo来不及提出意见,他略感失望,以为这就要回去了。木岛却临时起意拉着他沿街逛起来,他在旧物商店的门口停下,隔着玻璃向里张望,店内商品毫无章法地摆放着,像一间老旧但温馨的杂货铺。木岛兴致盎然地推开门,apo紧跟在后面。
说不清道不明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微弱又神秘的草药味,apo仔细嗅了嗅,没在店内看见任何香薰。
理生拿起一块旧手帕,帕子周围用红线匝了花边,因为年代太久,红色已经褪去大半,白布也泛着淡淡的鹅黄。他反复地闻,似乎很喜欢,自言自语地说有小时候的味道。于是apo趁他被墙角的立柜吸引去,迅速捻起帕子闻了闻。味道于他而言完全无法从至今的记忆中抓取任何线索,不好闻也不难闻,平淡且毫无头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气味。
Apo摩挲食指骨节,若有所思,内心薄雾弥漫。如果是明显的香气,或是难闻的味道,他或许不会太在意。但这种中性的、毫无道理的气味,却是某人回忆里重要的溶剂。他有点不可思议,木岛刚才想到了什么?是日复一日浸在家具里的药香?是荞麦枕芯的味道?纳塔温不得而知,即便木岛算是他在东京聊天最多的人,他仍然无法从陌生的气味中演绎出栽培某人的土壤,只有未知数的方程无法得到一个具象的解。他钻牛角尖似地陷入困惑。
木岛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蜡烛前停下,他拿起其中深棕色的一支闻了闻,又凑到apo的鼻子底下。
“好闻吗?”他问。
蜡烛很朴素,没有花纹,在其他造型别致精美的款式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味道是淡淡的松柏香和泥土微腥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将要下雨时森林里松软的小道。
“它和你很配,买下来吧。”apo说。
木岛撇撇嘴,把蜡烛扔到apo手里:“既然你说和我相配,那就由你送给我吧。”
木岛说完转身去逛了别的分区,留下apo一个人反复品味那两句玩笑似的话。他们从那家店旧物店出来时候,apo把用牛皮纸包装好的蜡烛递给了他。对方露出恰到好处的喜出望外,而他攥紧了深藏在口袋中的旧手帕。
“哎呀,真的买给我?谢谢哦,我会回礼的。”
从西荻洼回来后,他开始频频发呆,被邻座的同学敲了脑袋才回过神来。问他中了什么邪,他只是笑笑不说话。心里却明白的确有根筋搭错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敏感得像豌豆公主,有关理生的一切都被无限放大,每晚硌着他的身体无法入眠。Apo嗅着手帕上木岛熟悉的味道,在脑海中回忆一番,想起上一次叫他难以入睡的,还是伴随整个童年的生长痛。
于是,当木岛再一次喝得半醉,躺在地毯上露出开心的表情,apo也爬过去并肩躺在他身边,一阵沉默后,还是没能忍住。
“理生,我好像喜欢你。”
木岛支起身,带着他醉后特有的微笑慢慢凑近,近得足以让apo看清他脸上的全部细节,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他。浓眉的弧度是温柔的,下方银丝镜片后的双眼总是微眯着,笑起来尤其明显,眼梢转过一个小角立刻转而向上挑起,乍一看似乎带着审判的意味,又因为睫毛浓密,很难让人看出笑意究竟有几分。木岛长着和女孩子一样秀气的鼻子,窄小的鼻梁直挺挺地向下,衔接精巧的鼻尖,两侧鼻翼鼓起两的小包让人无端联想起兔子蜷着的后腿。接着是嘴唇,两片薄唇的血色极淡,和同样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搭配不免让人有些担心,唇角向上勾起的弧度即便是不笑也隐约有几分讥讽意味。这让apo不由心跳加速,他究竟是一点也不了解木岛啊。在apo平铺直叙的人生中,好像突然有陷入旋涡的感觉,面对蕴藏起承转合的陌生章节,他突然感到一阵失控,随之而来的是恐惧。正当他想要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的时候,木岛摘掉眼镜,像孩子偷吃蛋糕上的奶油般轻轻舔了舔apo的嘴角。他仍带着飘忽的笑意注视apo,倏尔爆发轻笑,又凑上前吻住了他面颊的云霞。
动作轻快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那一点皱褶却随之推开,层层叠叠地掀起波澜,向更远更深处扩散开来。
“那么,要交往看看吗?”黑骊少年问。
“再说吧。”
木岛说完长叹一声,带着从未消失的莫名微笑徒然醉倒在地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木岛从地毯上苏醒过来,他注视着仍在睡梦中呼吸均匀的apo,把身上的毛毯披在他身上,起身回家了。
秋末凌晨四点的天空将亮未亮,夜色像水洗过般被冲淡,街道上的空气还没被汽车废气污染,深吸一口让人精神大振,宿醉的疲惫感瞬间消失。木岛慢慢向姨夫家的方向踱步,他知道他们还没起床,只要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翻窗爬进去,没有人会知晓他夜间的秘密。
当姨夫家的房檐出现在视野里,木岛惊讶地发现房间内的灯竟然是亮着的。他赶紧快步上前,顺着客厅朝向街道的那扇窗向里望去,看见沙发上正坐着掩面哭泣的母亲!
木岛瞬间打了个寒颤,后脊椎一节节僵硬起来。夜间出行彻底败露,他曾想过最糟糕的结果是被姨夫姨妈发现,再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此时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他咬紧牙关敲开了门。
母亲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跳而起,冲过来二话没说在他脸上结结实实抽了两个耳光,闻到一身酒气后更加疯狂地揪住他的衣领质问行踪。母亲歇斯底里的怒吼彻底将他在清晨建立的安定感击个粉碎,木岛像被鬼魂附身般定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姨夫姨妈明显也被吓了一跳,带着一夜未睡的倦容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在他们以往的印象里,母亲永远是礼貌温柔的妇人形象。
母亲的愤怒还没发泄完,小小的拳头拼命捶打在木岛身上,她是个瘦小的女人,站直了也不过到他胸前,但或许因为愤怒,拳头一下下击打得格外有力度。木岛站在愤怒的风暴中,心中所想竟然是如此若不禁风的身体究竟为什么能爆发出这么巨大的能量,这是他从未在母亲身上察觉过的力量。虽说她性格并不柔弱,但无论人前人后她总是最大程度地留下温婉的形象。此刻在外人面前毫不顾忌自己双眼红肿头发凌乱的样子,可想而知她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等发泄完愤怒,抓着木岛衣领的力徒然松了,母亲的脸却没有移开,木岛看着她,那眼中只剩下极为深刻的悲哀,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沉重地望向他。泪痕挂在她脸上纵横的浅浅沟壑里,让人想到凋零的被揉碎的花瓣。那神情比拳头力量的总和还要重,木岛感到难以喘息。接着,她的嘴蠕动起来,不管不顾地跌坐在沙发上嚎啕痛哭。口中不断喊出咒骂和破碎的句子,因带着哭腔而难以分辨。
末了,她终于从极度的悲伤中缓解过来,注视着木岛:“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却用酗酒回报我!天一亮你就去给我退学。我不知道你从哪学坏的,如果酗酒就是你在东京想要做的事,那么趁你死前还是跟我回去吧,起码你得活着。”
木岛的身体终于动了,他扑通一下跪在母亲身前:“妈妈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出门散步的时候偶然喝了点酒,风一吹就在躺椅上睡着了。我发誓绝对没有酗酒,我真的发誓,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散步?为什么不告诉姨妈?少拿这种谎话骗我。”
“我没有骗人!”木岛坚定地说,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我、我只是不想让姨夫姨妈担心,想着只是散会步的功夫,没多久就会回去。”
“先不说这个,那又是谁给你的酒呢?你老实讲,我非要让那店员被辞退不可!”
“没有谁给我.....”木岛低下头,痛苦与耻辱同时袭击他的自尊心,他感到如坠冰窟:“我在路边捡的,有人喝了一半的啤酒。”
姨夫沉默不语,姨妈长叹一声,母亲更是一阵接连的啜泣。木岛什么都管不了了,他内心某道脆弱的墙壁从一进门起就摇摇欲坠,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坍塌,那无声巨响让他为之颤抖。面对三个人射向自己的目光,他把头低得更深,只感到搁在冰凉地板的膝头正承受着难以负荷的压力,让他痛苦得想立刻死去。他想起电影中的情节,间谍在被捕后会咬碎牙槽内藏着的毒药。如果有这么一颗,木岛会怀着感激,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我没有对不起你,已经尽心尽力抚养你长大。”母亲又说了一遍,但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从小为了养好你的身体我多少个夜晚殚精竭虑,现在你竟然做出这么可耻的事,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真是失望!你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你姨夫姨妈吗?他们天亮还要上班,为了找你整夜没睡。一听到他们说你不见了,我连夜赶过来,担惊受怕一晚上。你用你的木头脑袋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做了多愚蠢的事。”
木岛脱力地坐在地上,像一只被风暴折断的纸飞机。他完全顾不得反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早在幼年因这颗脆弱的心脏而死就好了。
姨夫看不下去这僵持的局面,站出来安抚母亲,说着孩子安全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姨妈把木岛抚起,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问:“理生,姨妈是不是平时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我知道你一个人来上学,心中难免不安,没关系,你告诉我。”
内心早已坍塌成废墟的木岛机械地摇头,一边流泪一边不断道歉:“对不起姨妈,什么都没有,只是我自己突发奇想,是我太任性了没有告诉你们。给你们添了麻烦真是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一套说辞姑且说服了三人,天亮时母亲的情绪被姨夫安抚好了,她最终没再提转学的事,启程回了家。两位大人也去上了班,木岛则是像往常一样去上学,生活又如往日般运转起来。只是从今以后木岛必须每晚和母亲通话,另外生活费也被扣了一部分交给姨夫一家,母亲本来打算给他们每月单独汇一笔钱,作为照顾木岛的生活开支,被坚决拒绝了。
去上学前木岛打给了apo,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有一句:“对不起,晚上不能见面了。家里最近有点事。”
“是我昨晚...”
“不是的。”
04
Apo如木岛希望的那样没有追问,生活又恢复到他们相遇前的样子,日子机械且重复。木岛想,这段奇妙的关系或许会随时间慢慢淡掉,索性他们之间没有建立起更深的东西,这一点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那天之后姨妈一家对待木岛的态度变得小心翼翼,说话极其温柔克制,这让他的心备受煎熬。他不动声色地在一次饭桌上提起,妹妹如果回家自己还没放假的话,愿意睡书房的榻榻米。两位大人先是推脱一阵,最终还是在木岛的坚持下接受了。双方都在心中长吁一口气。
他每晚睡前被要求必须和母亲拨通电话,对话内容除了简单的问候,母亲不时提到自己连夜奔波后回家就生了场大病,一连高烧几天。
木岛克制着不发表任何观点,只汇报日常琐事,他知道母亲在期待他的羞愧,但他依然选择沉默。挂断电话后,木岛直盯着纱帘投在天花板上摇晃的阴影,也许人容易在夜里格外敏锐,一切事物的陌生感突然在这一刻清晰起来。这感受从他来东京的第一个夜晚就被察觉到了,此前他总是刻意回避,在与apo频繁见面后更是抛到脑后。现在却像回旋镖一样精准地命中他。房间、姨夫姨妈、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学校、东京.....就连空气中也散发着清冽的疏离感。木岛觉得自己理应承受这一切,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来了东京,结论却是没有原因,单纯出于对朽木气味的厌倦就只身来到完全陌生的城市,住进完全陌生的房间。真是不可思议,他感叹自己竟然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完成了一次叛逃。
眼下却没有欣喜,相反,他感到自己从一团尘雾中走进了另一团尘雾。老旧旅店外的世界竟然这么大,与之相对的自己竟然是这么渺小这么羸弱。他于黑暗中感到一阵恐惧,鼻腔仿佛灌满海水,呼吸变得极度困难。他莫名联想到醉氧【1】一说,如果能被高浓度的“未知”毒死,他倒十分乐意。
往复不前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周,木岛终于忍无可忍地拨给了apo。
“我找到个好地方,明天中午要见面喝一杯吗?”
“诶?”电话那一头的apo怔住了,怒火瞬间被点燃。整整一周他都在为酒后的鲁莽后悔不已,如果不是那句突如其来的表白他或许不用这么尴尬。不,那根本不是表白,而是彻头彻尾的发问。对于木岛,与其说喜欢不如说困惑。他不清楚心中那团混沌究竟源于依赖还是所谓的依恋,又或者只是好奇也说不定。问题在自己还没搞清楚前就脱口而出,是一直困扰他的缺点,apo无法隐匿自己的任何秘密,他的心是一道敞开的门。面对趁虚而入,大摇大摆进进出出的木岛,他除了愤怒,竟也没有一点反击的手段。
“你不是说不能见面了吗?”
“我看你的日语还是得再学学吧,笨蛋。我说的是晚上不能见面,又没说白天不能。”
Apo沉默不语。
“呐...上次电话挂得匆忙,是我不好,对不起。虽然很勉强,但还是怀念和你一起喝酒的日子,合适的见面地点找了很久,你一定会喜欢的,要不要出来见一见?”
“....在哪?”
木岛找到的是墓园里一处僻静角落,白色正长石砌的围墙上方倒塌了一块,人刚好能翻进去,墙下不远处有一组小巧的石凳和石桌。他在跑步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里,离他的学校很近。apo过来大约要骑十分钟的自行车,午休的时间完全够见面了。
再次见面是个晴朗的日子,秋风习习,阳光在野漆树的红叶间跳跃,温柔地洒在两人的脸上。Apo带的酒不多,一人一瓶啤酒,就着便当下肚。因为气氛有些僵硬,占着嘴的午餐和啤酒就成了他们寡言的借口。
饭后两人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木岛坐在石凳上发呆,apo枕着挎包,横躺在白色石墙的缺口处假寐,握着半瓶矿泉水的手搭在额角,透明的液体经由光的照射,投下一片闪动的光斑,透明缎带般流淌在apo金珀色的面颊上,他的颧骨处晒得微红。木岛突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他在心中暗自感叹这不愧是能采撷晚霞的人,那么抓住apo是不是等于抓住了云霞呢?木岛出神地望过去,顿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引力,白墙与红叶间炫目的美牢牢抓住他的眼睛,叫他想移也移不开,木岛的后背冒出一层细汗。周围静得可怕,他差不多要以为时间停滞了。
这时apo睁开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从包中翻找一阵,递来一封信笺。
“理生,帮我改改看。”
木岛接过信,只读一行就看出这是封热烈又土气的情书,收件人名叫阳葵,明显是个女孩子。
“当然可以。”
少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闭上眼睛不再看过来。
纸面是朴素的白色,似乎和热情洋溢的内容并不相称。木岛饶有趣味地摘掉眼镜,想要仔细观察apo的一笔一划。他的视力很差,取掉600度的镜片,世界在他眼中模糊一片。想看清就要凑得极近,视野内只有很小的一块被清晰放大,细节暴露无疑——石桌夹缝间积攒的植物碎屑、信纸边缘被磨蹭出的毛边纤维、手指纵横交错的皮肤纹理…他沉浸在这些细节里,周遭的一切骤然消失。像误入兔子洞一样,他被引入绝对寂静的空间。看着纳塔温的笔迹,句子却融化成词,词被拆解成字,凝视着字,却发现结构早已涣散。通篇读下来只有残缺的线条在脑内歪歪扭扭。等再回过神戴上眼镜,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他一句话没读,一个字未改。木岛惊讶于时间流逝的速度,联想起有关黑洞的生死悖论【2】,的确,他正被吸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但因为注视着远在深渊之外的apo的脸,坠入未知的恐惧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那封信紧紧握在手中。
“改得怎么样了?”黑骊少年从白墙上跳下来。
“没改呢。”
“一个字也没改?没有任何意见?”
“没把法,被吸入黑洞了嘛。你以为过了很久,对我而言时间呲溜一下就没了。”
“听不懂你说什么。你可别出尔反尔啊!”
“放心好了,我带回家帮你修改。保证下次见面带给你。”
回去后他却把那封信塞进了抽屉的角落。
那晚临睡前木岛又像平常那样给母亲拨了电话。谈话内容依旧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时,挂断电话前母亲说起自己腿疼的毛病又犯了,说那次从东京回来后也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走路总是不爽利,最近脚后跟钻心得疼,已经有些天没能好好出门了。
木岛少见地放软了语气:“抱歉...总是让你操心。如果有空还是去医院查查吧,不要总拖着了。”
电话那一头反倒有些慌张:“我想也快好了吧...没关系,只要你听话,我心里就不挂念了,身体自然能健康。”
电话挂断后,木岛躺在床上翻来翻去,心中还是有些在意。他几乎算得上是母亲全部的“财产”,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当年母亲只身嫁给父亲,那时的父亲还是个游戏于人间的花花公子,祖父祖母并不多插手这些事,然而一旦告诉娘家,又好比往娘家脸上抹黑,母亲只能年复一年于沉默中忍受。木岛诞生的那一年,祖父母的身体越来越差,父亲才开始减少外出的时间着手承担照顾旅店的责任。虽然是这样,相比于爱人,母亲更愿意视父亲为搭档。因此很多心中所思所想并不会告诉他,而是更多地会向木岛倾诉。以上关于他未出生前的一切,就是母亲不厌其烦一遍遍告诉他的。木岛难以想象母亲在自己未诞生前的年岁里是如何默默消化痛苦的。然而自己幼年的身体又是那么脆弱......如果一件修护了十几年的珍宝终于能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要是一个不小心付之一炬,这样的痛苦任谁也无法承受。
周末的清晨,木岛向姨妈知会了一声就动身去了车站,无论如何也想回家看看母亲。
乘坐两个多小时电车,然后换乘乡间巴士,再步行穿过一片集市就能看到那座永恒伫立于草木间的黑色旅店。木岛走过裁缝铺的时候被相熟的店主老伯叫住,他从店里探出身子,手中挥舞着一条包好的名古屋带,朝他吆喝,:“理生啊,这是你妈妈之前送来修补的腰带,顺便的话可以带回去吗?”
“好。”他接过腰带刚要转身离开,又止住脚步多问另一句:“是妈妈什么时候送来的呀?”
“嗯...是前天呢,怎么啦?”
“您注意到我妈妈腿脚有什么不适吗?”见伯伯神情疑惑,他面色柔和地补充道:“我不是去了东京上学嘛,妈妈总怕我多虑影响学业,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呢。前段时间听父亲提起过她最近总是脚痛,向她问起又总是含糊其辞。这不是因为担心才想回来看看,如果您没也瞧见她腿脚不方便,那我就能放下心了。”
伯伯听完露出笑容,眼角和脸颊的皱纹挤到一处,夸赞木岛:“真实孝顺的好孩子啊,我那儿子要有你一般孝心就好咯。放心吧孩子,你母亲没有事,她每天下午去田中家玩麻将,路过这里会和我聊聊天,这几日没见她不舒服呢。”
“那我就安心了,谢谢伯伯,您平时也多注意身体,再见。”
木岛即刻向家的方向跑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式木板门,熟悉的腐木味扑面而来。母亲正坐在前厅看报,瞧见来者是木岛,面色有些惊讶,一边说着“怎么不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一边起身迎他。
木岛站定:“妈妈,你的脚,没有事吗?”
母亲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语气一下轻松起来,嘴角甚至勾起难为情的笑意,毫不犹豫坦白了一切:“哎呀,也不是天天不舒服嘛,快要下雨的时候确实是会疼的。我那么说还不是怕你意识不到错误的严重性,又偷跑出去叫人担心。你说这得怪谁?”母亲敷衍的狡辩如此轻快,态度竟然像做坏事被人抓包的小孩。可惜她早已不是小孩了。
木岛没再说话,一切风平浪静。母亲留他吃了便饭,想要再留他过夜,被木岛以作业多的借口拒绝了。他傍晚便坐电车回了东京,车窗外夜色渐浓,途中下起小雨,雨丝倾斜着划过窗户,留下一道道极锋利的水痕,他一路盯着倒映在车窗上泪流满面的自己,感到浑身像石头般僵硬冰冷,可他明明能听见内里那团炽热的火焰于尘雾中烧得劈啪作响。
一回到住处,他迫不及待打给了apo。
“你的信我改好了,晚上见吧。”语气机械且冰冷,apo也听出了异样,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回复了同意。
等待房间外安静下来的过程尤为痛苦漫长,木岛蒙在杯子里紧紧攥着信笺,呼吸越发困难,每一秒都那么缓慢。当夜色更深时,他已经大汗淋漓。房间外再也听不到什么明显的动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确认走廊尽头姨夫规律的鼾声,顾不上穿鞋,也顾不上放缓脚步,急不可耐地翻窗逃了出去,好像被发现也无所谓了。
木岛在瓢泼的秋雨中奋力狂奔。于是apo打开门看到的,是浑身被雨淋湿的穿着睡衣的木岛,他大喘粗气,分不清那是啜泣还是喘息,雨水顺着湿透的发丝在脸上纵横。Apo明白那一定是泪与雨的混合物。
他不知所措,茫然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木岛没有回答,而是激动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什么东西,apo认出那是他写的“情书”。空气在他的声带间摩擦出尖锐的声音,木岛哭泣着,奋力将那濡湿的纸张撕碎,碎片黏在他手上和赤裸的脚上,似乎这样还不足以表达愤怒,发疯似的将手心的碎屑撕成更小的纸糊。
Apo目瞪口呆,只觉得眼前发狂的木岛像一只被弹药击中的野鹤,惊恐地挥舞双翼,每一次挣扎却让自己往泥沼的更深处陷去。被雨水打湿的悲戚的面容,仿佛一阵风的力度就能将他摧毁,可镶嵌在眼眶里的眼睛却能看见熊熊火光,那是极度的欲望与渴求、无助与愤怒。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接住如此复杂的木岛,下意识凭借本能地走近他,轻轻抱住他的肩头,木岛的身体冰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在互相触碰的一瞬间木岛紧紧揽住apo,湿冷的双手拼命攥住他干燥温暖的睡衣。
拥抱不足以使他满足,木岛将身体抽开,看着apo的眼睛,吻住他的双唇,进而更用力地深入,像婴孩贪恋母乳,他亲吻吮吸,用脑袋磨蹭,让apo的嘴唇吻过自己的额头、眉毛、眼睛和下巴。他不管不顾地发出愉悦且淫荡的呻吟,气息由局促变得暧昧不明,直到他感受到apo两腿间涨大的东西正抵着自己,便停下来用两手托住他的双颊,额头轻轻抵在他眉间,极尽温柔地说:“可以做哦。”
那双眼睛里狂舞的火苗消失了,湿漉漉的睫毛托住糖浆般浓稠黏腻的瞳孔。木岛直勾勾地望过来,微张的唇边又勾起那种意味不明的微笑,他的眉心向上抬起,露出几乎是请求的神情,声音颤抖着说:“可以哦,只要是apo想,就可以做。”
那之后木岛回忆起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于他而言是没有快感的。两个被欲望驱使的高中生几乎谈不上什么技巧可言,有的只有胀痛,陌生的异物感让木岛感到难过。但他更怕apo察觉到而因此停下来,于是主动转过身子,趴在被子里,他将脸向床的更深处埋去,极力克制的呜咽声被棉被温柔地吸收接纳。他太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眼前这个人产生勾连,想要他们的生命从此紧紧缠在一起,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对方一旦想要挣脱就会血肉模糊的关系。无论做些什么,只要能让彼此镶嵌得更深,木岛就一定要做,他必须得从湍流中抓住点什么,不,他要更贪心些,要去抓住漂亮又坚固的东西,而不是随便哪一块浮木!
窗外朦胧的烟雨于不知不觉中散去,月亮从云后显露,柔和且坚定的月光照下来,地板立刻变成静止的水面。apo伏在木岛身上抽动的时候,他露出双眼与月亮对视。那永远泰然自若、永远周期规律、永远散发清光遥望人间的月亮,看起来真是残酷。
结束后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并肩躺着既不交谈,也不入睡。
“我想你了,所以才来见你。”木岛率先打破僵局。
“只有这一句?然后过不了多久再突然告诉我不能见面了?”
“只要apo想知道,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再逃开了。”
深肤少年叹了口气,不知道思考了些什么,探过身来吻木岛的嘴唇,湿润的睫毛扫过木岛的眼皮,他嗫嚅着说,真是任性。又试探性地发问,要在一起试试吗?
“求之不得。”
木岛翻身回吻,他希望世界在此刻融化,他要拼尽一切,像宁静湖水般拥抱那颗冰冷天体的倒影,直到它彻底崩解,直到一切都枯竭。
(上篇完)
注释:
【1】:醉氧是由于人的机体刚刚适应高原地区低氧环境,重新进入氧气含量相对高的地区,就会再次发生不适应,从而出现疲倦、无力、嗜睡、胸闷、头昏、腹泻等症状。
【2】:生死勃论。霍金讲过一个故事,Bob和Alice是两名宇航员,他们接近了一个黑洞。不知为何,Alice突然飘向黑洞。Bob看到,Alice正飞向黑洞的边缘,时间的终点。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滞了,她的微笑慢慢凝固、定格、永生。也就是说越靠近黑洞深处,那里的时间会越缓慢,甚至出现时间静止的现象,而掉入黑洞的人在他人眼里的行动会变慢,也是因为黑洞能够影响光的速度,使光传播得越来越慢。这是一种对黑洞的猜想与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