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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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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05
Words:
24,394
Chapters:
1/1
Kudos: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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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676

【ibsm】日影轮回

Summary:

陷入逃亡的惯性也是一种高级的浪漫。

Notes:

*不能接受角色残疾的请左上角。
*此外没什么好预警的,需要提醒的话这篇是oe
*这篇真的写得很痛苦,去年年底就在写了,拖了这么久才完成实在是果咩纳塞……

Work Text:

*第3次日落*
痛。好痛。

志摩一未不记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能够感觉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自太阳穴的剧烈的钝痛。除了疼痛、眩晕和睁不开的眼睛,记忆也遥远模糊得像被封在一口满是腐烂树叶和死水的井底一般,不论怎么在井边探身去望,也只能看见一个昏暗的轮廓。

他恍惚记起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片黑夜中摇晃不定的白。白色……白色的船、打不开的锁、刺鼻的化学药剂、东京湾的枪声、温热的血液,还有倒在地上的伊吹蓝。脑海里零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一点点填满了那个模糊的轮廓。

伊吹蓝。对,伊吹蓝。——伊吹现在在哪?

其他知觉也与记忆一起渐渐清晰起来。志摩听见监测仪器运作的电子音和通过呼吸器的氧气在蒸馏水瓶里发出的小小的咕嘟声,随即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里。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在抬手时无意碰到了趴在床沿的一个脑袋。脑袋的主人猛地弹了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嘎吱的尖叫。

“……志摩!!小志摩……!”是伊吹的声音,颤抖的、欣喜的,带着哭腔和厚重的鼻音,“太好了……太好了。”

“伊吹。”志摩从舌尖挤出几个掺杂了太多空气的音节作为微弱的回应。伊吹的触碰从他的脸颊沿着手臂向下移动,最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祈祷般抵在额头。伊吹的手心依旧是让人安心的温暖,志摩感觉到伊吹滚烫的泪水穿过自己冰凉的指缝顺着小臂缓缓流下。

“志摩,你终于、终于醒了……”伊吹的一句话硬生生被哽咽分成了几段,“我就知道你会醒的。志、志摩!”

诊所的百叶窗将夕照分割成细密的光条,整齐地铺在窗边浅色的地面上。天气还没开始转凉,即便是接近黄昏的阳光也能将空气炙得发烫。

伊吹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上捏着一只不大新鲜的苹果盯着窗外发愣。诊断结果他在志摩连人带床被从急诊推出来的当天就听过一遍了,但伊吹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志摩讲述这个事实,只好没出息地逃到门外,和走廊尽头窗外站在树枝上的鸟面面相觑。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逼着自己转回视线,穿过门上的玻璃望向房间里的志摩。

他的搭档安静地半靠在自己的病床上,微微将头偏向站在床侧的医生,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没个形状,右侧还因为清理创口被剃掉了一小片。志摩眼睛上仍然缠着纱布,手背贴着的医用胶布因为刚刚拔掉了输液针而渗出一点红色的血渍。

“事故的外伤导致了右眼视神经受到了压迫,要做好右眼完全失明无光感的心理准备。”医生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因为左侧部分后段视神经也受到了水肿和血块的影响,左眼也许也会有一定程度的视野缺损或者视力下降的症状,最严重的情况……有失去视力的可能。”

“但好好治疗的话,是有机会恢复的。”

“……这样吗,”志摩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接着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又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志摩心不在焉地一项项答应着。

失明……吗?志摩一未盯着视野中浓重的黑色,在心里苦笑。的确是在东京湾对着久住开枪的时候完全没料到的场景呢。志摩预想过自己以各式各样的方式与世界告别,唯独没预见自己的运气能好到没有在那艘船上死去,又差到真的能从枪口残缺不全地活下来。

不过,比起这个,还有很多没有搞清楚的事情。他倒下之后,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久住还活着吗?伊吹是怎么把他从船上救出来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概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醒来之后伊吹蓝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系,也就是说无论是队长还是警署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志摩在脑子里给印着自己和伊吹照片的文件盖了一个“行方不明”的红戳。

更坏的情况——志摩一未没有再想下去。他一向不吝啬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但他绝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刻怀疑伊吹蓝的正直。

医生终于交代完最后一点注意事项,志摩跟他道了谢,随后就听见离开的脚步声。他习惯性地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口渴驱使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下了床。

在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的那一刻,志摩一未才彻底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痛苦。陌生的环境和几乎完全的黑暗带来的恐惧让他寸步难行。志摩愣愣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明亮的空气里停留良久,最终无能为力地缩回了身侧。

开门声、脚步声,还有风带来的伊吹身上熟悉的气息。伊吹抓着志摩的小臂把他紧紧圈在怀里:“小志摩,对不起,我不该单独行动的,对不起志摩,都是我不好……”

志摩听着伊吹吸着鼻涕道歉,他几乎完全能想象出来伊吹蓝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扁着嘴,难过得整张脸都要皱成一团。志摩试探的触碰缓慢地落在伊吹湿漉漉的脸颊,一点点将泪水拭去。好爱哭啊,笨蛋。他想着。然而,自己这双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泪腺却也依旧正常工作着。泪水的热量在眼角聚集,在蒙住双眼的纱布上晕出一小块湿润。

“没关系的,伊吹,不是你的错。”志摩用拇指蹭蹭伊吹,仰起头冲伊吹微笑起来,笑得伊吹蓝心底一阵刺痛。

“以后,你来做我的眼睛吧。”

*第6次日出*
外伤的伤口好得比想象中要快,止痛药的剂量在一天天减少,一天里清醒的时间也逐渐变长,而黑暗却远比想象中更难适应。

醒来之后,伊吹就几乎寸步不离地围着志摩转,认真地给志摩描述他面前的陈设和距离。志摩花了一天才大致摸清了病房的布局,终于能自己摸索着在房间里走动。

毕竟一切都隐没在黑暗里的不安太过强烈,即便是有伊吹蓝在旁边,志摩还是对到不熟悉的环境有些微妙的抗拒。伊吹蓝倒是每一天都坚持不懈地说服志摩走出病房,总是跟志摩说着天气很好、阳光很漂亮这样的话。

“小志摩,今天的太阳也很不错哦~”伊吹大概刚从便利店回来,塑料袋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时哗啦地响。

志摩坐在床边,垂着头应了一声:“喔。”

“呐,志摩,去外面转转吧?”

“……”

“今天是超~棒的大晴天,现在阳光正好,暖和又不晒,可以把午餐拿到外面的长椅上吃噢。”

“……不必了。我在这里吃就行。”

“怎么又说不必了!都说好了这个禁止。”伊吹自顾自地将午餐装进袋子提在手里,“小志摩~一起出去嘛~”

志摩沉默了一会。纱布已经拆掉了,左眼也并不是完完全全什么也看不见,他能看见微弱模糊的光,也能分辨出光源的位置。只是在亮处时间呆的长了眼睛就会开始发涨疼痛,牵连着眼眶和头侧也一起突突地抽痛起来。

伊吹牵着志摩的手,蹲在志摩面前抬起头:“我说,小志摩,不愿意走的话我就背你。那个,虽然有点害羞,但是抱、抱你去也不是不行。总之今天要出门!”

“哈?你是不是脑袋不太好使?”即便看不见,志摩还是凭着感觉精准地打中了伊吹的脑袋,“医院有轮椅啊。”

“呜哇好痛……志摩你怎么下手这么重啊!”

伊吹把头发揉出沙沙的声音。志摩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只是视线始终不对焦地落在一个虚空的点。伊吹看着志摩笑,也跟着弯起眼睛,笑容却在看见志摩眼神的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匆匆移开了视线。

“好吧。”志摩还是妥协了。总不能一直不迈出这一步吧。他这么想着,站起身,握紧了伊吹的手。

天气好得实在不像话,临近正午的天很蓝,又几乎没有云彩,看上去就像一块巨大的丝绒幕布。伊吹最终还是借了诊所的轮椅推志摩来到室外,再牵着志摩走到草地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室外有风,但是风不大,恰好能将额前的头发吹起一点,显得志摩额角的伤疤格外狰狞。空气里有着一点点微弱的海水咸味,志摩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东京湾。

过去的几天里,对东京湾发生的事沉默以对成为了两个人新的默契,似乎只要不谈论,一切就从未发生。对逃避的默许让生活暂时蒙上了一层虚假却美好的平静,谁都不愿意打碎这层带来美好滤镜的彩色玻璃,直面痛苦而残酷的现实。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不去回忆就不复存在。东京湾的那一晚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康复的的伤口,只会在逃避中逐渐扩大,持续地带来无法忽视的疼痛。

头顶墨绿的树叶形成的阴影直直穿过空气落下来,将伊吹仰起的脸分割成了两部分。风带着树梢慢慢摇摆,伊吹的表情就在光亮与阴翳间晃动着。他觉得太阳有些刺眼,于是眯着眼往树荫下挪了挪。

“志摩,其实啊,今天早上附近有警察来过了呢。”伊吹假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笑,“大概很快就会查到诊所了——还以为会再晚两天呢。”

沉默。

“我找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跟蜜瓜包号还有点像,不过更小一点——和蜜瓜包号一样不卖蜜瓜包。我们等会就走。”

沉默。

“志摩。”

还是沉默。

“志摩!”

“我不走。”志摩低着头说。简短的一句话,声音也不大,语气里的漠然却激得伊吹蓝一肚子火。

探视蒲叔时,窗口的警察对他说的那句“有时候也会有的,这种做好了觉悟的人”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海里,伊吹紧了紧牙关。不行,今天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带着志摩一起走。

伊吹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口气,但还是尽量柔和地开口:“小志摩……”

“我不走,”志摩转向他,固执地打断他,“我开枪了。你告诉我实话,久住是不是已经死了?”

“哈?你说什么呢?我才不管你开没开枪!”伊吹的怒气被这句话瞬间点燃,他避开了他的问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我不许你这样!明明已经扔下我一次了,还要扔下我第二次吗?”

“伊吹,”志摩抬起手在空气里向前探了两下才触到伊吹的小臂,“伊吹蓝,不管怎么样我现在都已经做不了警察了,我们的立场从我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就再也不一样了,再轻也是杀人未遂,你明白吗?”

“可是,没有志摩的话,就这样继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我只想要志摩,绝对、绝对,不能失去你。”

志摩哽了一下,不说话了。视力的丧失和如今完全无谓的正义感对他的折磨已经让他足够痛苦,他也不想再在这样的时候永远地失去伊吹蓝。志摩一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私欲不断地膨胀着、膨胀着,肮脏不堪的自私想法如同填满视野的黑暗一样遮蔽了他的内心。

——就这么和伊吹一起,一辈子待在黑暗里吧?

志摩这一瞬间的犹豫被伊吹精准地捕捉,又擅自放大为默许的信号。伊吹蓝松了一口气,说:“志摩,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永远都会。”

轮椅被随意地扔在路边,而不远处的长椅上已经空无一人。太阳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似的照着,缓慢地、缓慢地向西移动。树影跟随太阳移动的角度变长,直到整张长椅都被那块阴影吞没。

*第11次日出*
他们来到茨城已经接近一周了。最开始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走上公路时,伊吹蓝脑袋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直觉告诉他要向北,于是第一个蹦出来的地名就是茨城。

绕过收费站到达茨城比想象中花了更多时间。避开人多的市区,避开或许会有熟人的小镇,伊吹蓝选择在一个离海不远的村子里停下了车。他把两个人以前所有的积蓄都分批在不同的地点取成了现金,暂时用着这些钱维持着生活。

伊吹向村子里一位上了年纪的房主软磨硬泡地暂时租了一间空了很久、被用作了杂物间的小屋当作两个人的房间。屋子里积了很厚的灰,角落里的墙皮因为潮湿几乎全剥落了,但房主闲置的家具还算齐全,打扫一番也凑合能住。然而除了日常开支,志摩的药品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光靠两人的积蓄撑不了太久。伊吹于是开始去附近的杂货店帮忙,赚一点生活费。工资不多,但时间相对自由,这样志摩就不会一个人在家待太久了。伊吹这么想着。

昨天晚上窗帘没有拉紧,清晨的光恰好从缝隙里透进室内照在志摩的脸上,让他逐渐清醒过来。伊吹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小臂自然地搭在自己腰间,在被子里捂得热烘烘的。

志摩躺在榻榻米上,茫然地眨了眨眼,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梦里。

受伤之后,志摩的梦便几乎全是关于那艘飘摇的白色游船,而今天他意料之外地梦到了以前的日子。绿油油涂装的蜜瓜包号被红蓝的颜料涂鸦得乱七八糟,警灯在车顶上闪着红光;伊吹蓝穿着那件白色的水洗牛仔外套站在车门旁冲着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个表情是如此鲜明而清晰,于是他走过去,凑近了使劲地盯着伊吹的脸。伊吹蓝有着上翘的眼尾,睫毛很长,瞳仁颜色很浅,看着就好像一滴温润滚圆的蜂蜜。

可是那双眼睛,究竟是怎么看向自己的呢?

志摩一未想不起来了。原来“忘记”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明明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明明是半年里几乎每一天24小时都要见到的人,仅仅十天而已,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想不起来了呢?

他突然有些恼火,于是翻过身瞪着眼睛去摸伊吹的脸,直到被揉醒的伊吹蓝捉住了他的手腕才气哼哼地停了下来。

“小志摩……早上好。”伊吹打了个哈欠,凑近他的额头留下一个吻,“今天志摩好早。”

志摩挣开了伊吹的手,又去从额前乱作一团的刘海开始仔细地一点点向下确认着。发丝、额头上皮肤的纹理、眉毛、眼窝和颤动的睫毛、鼻梁、唇上方的胡茬、柔软干燥的唇、下颌骨,可是,触碰不到眼神。志摩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是无理取闹,但他还是坚持着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却依旧触碰不到眼神。

“你看着我。”

“小蓝在看哦。”

“你骗我。我感觉不到。”

“小蓝在看。”伊吹把志摩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弯成只有一根手指伸出的形状握在手心,随着视线抚过的位置移动着。“志摩的眼睛、鼻尖、嘴唇,还有这里的痣,我都看到了。我一直都在看着志摩,很好看,很喜欢。”

志摩的肩膀塌了下去,一直绷紧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他有些泄气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由着伊吹把头埋在自己的肩窝。

这种失明带来的强烈不安时常发生。志摩知道最近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差,总是容易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陷入莫名的沮丧或是愤怒,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冷静头脑总是瞬间被无法适应黑暗的无力感彻底瓦解。

失去视力后,即便在熟悉的空间里对距离的判断也总有很大偏差。伊吹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就把房间里家具上的所有尖角都包上了布,但伊吹不在家的时候,志摩还是常常跌跌撞撞,磕得身上到处都是淤青。

就在伊吹去杂货店帮忙的第二天,志摩就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玻璃杯而受了伤。

下班后,伊吹拎着在便利店买的半价便当回家,打开门就看见坐在一地碎玻璃中间的志摩。一部分玻璃被拢到了一起,地上还有一点被抹开了的红色,很扎眼。

志摩赤着脚,抱着膝盖无助地缩成一团。他的裤脚被水打湿了一大块,浅灰色开衫的袖子上沾着一片半干的血渍。

听见声音,志摩才稍显迟钝地抬起头:“伊吹,对不起,我不知道那里有个杯子……”

志摩的道歉让伊吹先是愣了一下,胸腔随即涌上来一阵闷痛,好像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不是一只随处可见的玻璃杯,而是志摩所有的自尊。他安慰着志摩把他抱到房间的另一边替他处理了伤口。当伊吹问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时,志摩也只是抿着嘴,把自己更紧密地蜷缩成一团。伊吹便不问了,只是迅速把玻璃渣收拾干净。

除了志摩现在的身体状况流血会比较危险这个客观原因,更多的是伊吹不想看见志摩受伤,尤其见不得志摩身上出现血液的红色。所以在扔掉所有可能摔碎的器皿之后,伊吹又几乎病态地一遍遍检查所有家具上的尖角,将它们裹得更加严密。

但即便伊吹极尽所能地考虑,志摩的身上还是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添上新的伤口。一半因为尚未习惯的黑暗,一半因为志摩摇摇欲坠的自毁心理。伊吹只好尽力减少自己外出的时间,尽可能地陪在志摩身边,不厌其烦地陪着志摩重新学习此前习以为常的一切,与志摩一起面对所有的痛苦。

伊吹知道这会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但他不在乎。只要志摩一未还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十分满足了,更何况志摩正在一点点地好起来。

志摩今天是被漏进室内的阳光照醒的,伊吹睁开眼睛看见落在志摩脸上的一块光亮时就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志摩能看到光了。伊吹有些欣喜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事实。他起身去够一边地上的手机,按开了屏幕查看今天的日期——10月26日。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第11次日落*
“我们去哪啊?”

“秘密。”伊吹盯着前方,身体稍稍倒向副驾驶的志摩说。

志摩靠在座位上,困惑地眨了眨眼。他低着头,想不出来伊吹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索性放弃了思考,摇下车窗让风吹走车内的热气的同时吹走他的疑问。

车一直往前开着,建筑多了起来,路上的人也逐渐多起来,十分热闹的样子。

“小志摩,今天的日落也很漂亮哦,光是浅金色的。”伊吹还是戴墨镜,浅蓝色的镜片透光时会在脸上映出漂亮的色彩,但他的眼睛似乎比起以前更怕光,所以即使有眼镜,伊吹也依旧将遮光板翻折下来挡住了照在眼睛上的太阳。

“对了,这条路我以前坐公交去东京的时候经常走,风景很好的,是我在茨城最喜欢的一条路。”

志摩“唔”地应了一声,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机搜的时候伊吹也说过一样的话,还把头伸出车窗外大喊大叫,像个笨蛋一样。当时他还条件反射地呛了回去,伊吹一脸吃瘪的表情让他差点憋不住笑。对了,也不知道队长和羽野麦现在过得怎么样……

真好啊……还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普通的生活。志摩想着。可时间是不可以倒流的,他永远也回不到以前,永远也回不到作为一个正直的、清白的警察的时候了。现在的他是逃犯,是失败的赌徒,也许还是求死的懦夫。既然已经是这副自私腐坏的样子了,不如就这么放任下去——他倒想看看自己究竟还能堕落到什么程度,究竟要与曾经的原则渐行渐远到什么地步。

伊吹最后把车停在了河边的路旁。河岸边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了一起,对岸还有小吃摊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灯光。他牵着志摩在河岸的草地上慢慢地走了一段,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找到一片视野不错的空地坐了下来。

“小志摩稍微等一会哦,还有几分钟就开始了!”

“什么开始?”

伊吹蓝没有立刻回答。他挪了挪位置,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又摸了摸志摩手腕圆润的骨节,磨蹭了半天才凑近到志摩耳边说:“花火大会。”

第一发烟花就在这时咻地一声穿过云层,飞到深紫色的天空中央猛地炸开,在光亮的尖端燃出数点红色。此后,接连而来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带来的橙红色光亮将地面照得亮如白昼,坠落着消失的烟气弧线又被新的烟花散开的光亮掩盖。

伊吹看向志摩一未,对方正呆呆地盯着烟火不断铺开的天空,嘴唇微微张着,表情里的惊喜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

记忆中曾看过在空中绽放的烟花与这一刻的光亮重合,志摩攥紧了伊吹的手,视线依旧贪婪地望着夜空中明灭的火光。即使现在看不到烟花的颜色,也看不见烟花在空中炸出的完满的圆,然而仅仅是这一点模糊的光亮也让他足够满足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伊吹颇为得意地说,“可惜是今天临时决定的,只能坐在这个河边看了——坐席的票要提前好久预定,超难抢的。”

“伊吹,”志摩转向他,眼眶里聚集的一点点泪水被眨掉,在烟花的映照下挂在睫毛的尖端闪烁着,“会好起来的吧?都会……都会好起来的吧?”

志摩听见伊吹蓝艰难地维持着带着笑意的语气说着“一定会的”,随后便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视觉之外的一切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伊吹心脏的跳动声比烟花在空中爆炸的声音更加清晰而有力,空气中的火药气味、河畔湿润的青草气息和伊吹衣襟上淡淡的洗涤剂香气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

志摩一未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时刻。

*第57个日出*
志摩的药马上就要吃完了。伊吹蓝去了住的镇子里的小诊所,却没能买到志摩吃的抗血栓药物。诊所的医生告诉他这种药只有去更大的医院才能开到,伊吹只好带着志摩去了一小时车程的茨城县立医院。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让志摩在车上等他,自己拿着诊所医生的证明去挂了号。拎着一塑料袋的药品离开取药窗口时,伊吹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心里大叫不好的同时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向大门。

玻璃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无论那个人是谁,看来他没有跟上来。伊吹又转过一个路口后刚刚松了一口气,缓了缓神抬脚正准备离开时,有人跑了过来,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伊吹蓝!是你吧?”那人站在他身后说。

伊吹僵在原地,只能缓缓转过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男人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样子,伊吹在记忆中搜索着与面前的人相似的面容,半天也想不起来这人究竟是谁。

“哎呀,还是太久不联系了!我是藤山啊!”对方看穿了他的迷茫,大咧咧地自我介绍,“以前初中的时候住你家隔壁的。”

“啊、啊,藤山君。好久不见。”伊吹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初中的时候父母经常不在家,伊吹便常常被拜托到邻居藤山家一起吃饭。那时候的确受了藤山阿姨不少照顾,但伊吹蓝实在是不想面对面前这位藤山诚。伊吹去藤山家时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不说,在学校也总是要在背后说两句闲话——后来当然是挨了伊吹一顿揍,伊吹蓝自己也少不了一通数落,紧接着又被母亲带着到藤山家按着脑袋给对方鞠躬道歉。

“我听说你现在在东京做警察来着?不良从良啦?”藤山夸张地向后一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动作看上去像一只未开化的猩猩。

伊吹蓝没理他,只是转身又准备走。藤山伸手拦住了他:“哎,等一会嘛。这么长时间没见,一起去家里喝一杯?我还住以前那片,离这不远。”

“下次再说吧,今天我着急走,不好意思啊。”伊吹抬手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还有人等我。”

“诶,难不成是女友?”藤山冲他没有必要地挤挤眼睛,“叫来一起呗,这么巧!”

“去不了,”伊吹收起了笑容,语气不再客气,敬语也全部省略,“不方便。”

见伊吹冷下脸来,对方也识趣地不再纠缠,讪笑着留下一句“一定再联系”就转身离开了。

县立医院几乎是茨城县最大的医院,遇到熟人也不奇怪。但作为一个失踪的涉案人员兼前警察,在这种时候被以前有点过节的熟人认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伊吹低着头盯着前前后后的脚尖和后退的水泥色地砖,装了药的塑料袋在小腿上碰撞出噪音。

这下糟了,还是没能考虑周全。他有些懊恼地站在离面包车不远的位置看了看四周,确认了没有人跟上来才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小志摩,药。”伊吹将袋子递给副驾驶的志摩,急匆匆发动了汽车,然后说:“我们得搬家了。”

志摩一未没有回话。他捧着塑料袋放在腿上,把袋子的提手攥在手里拧着。塑料发出噼啪的微小声响,又被汽车引擎盖过。

面包车调了个头,一如既往地避开了高速,从来时的小路返程。路边的电线在车窗外有节奏地划出一段段上下的弧线,太阳下电线杆细长的影子不时掠过安静得只剩嗡鸣引擎声的车内。

志摩终于放过了手里被卷得皱皱巴巴的塑料袋,转过头对伊吹蓝说:“抱歉。又是因为我。”

“不是的,志摩。”伊吹微微偏过头,视线快速地掠过副驾驶的人,“不要道歉。”

“以后,可以不去医院……”

“不行!”伊吹蓝用手拍了一下方向盘打断了他,“其他的都可以,只有这个不行。医生都说了只要好好吃药就一定有机会好起来……”

真的会好起来吗?志摩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每一天,志摩一未都要吞掉一把一把的药片和胶囊,麻木地将自己的胃填成一个昂贵的海洋球池——视力却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左眼的光感也总是时好时坏,遇到阴雨天还会剧烈地头痛。

除了身体的痛苦之外,志摩还需要无数次地面对那个梦魇。缺失的感官造就的空白将本就不充实的生活无限稀释,由此,匮乏的大脑便将回忆与想象作为新的消遣方式,于是无法逃离的东京湾开始填充视野中的黑色,让黑暗之上浮起泄露在海面上的燃油那般令人窒息的炫光。

太多的问题在志摩一未的大脑里不断不断地盘旋着,像是觊觎死肉的秃鹫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不留神就会被分食个干干净净,而东京湾的真相始终是一副怪异的拼图,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将有着大块缺失的碎片拼合成一副合理的画面。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问伊吹蓝。但只要提到这个话题,对方回应他的永远是相同的沉默。沉默、沉默、沉默,伊吹蓝越是不说话,志摩心里就越没有底。身后的一声巨响之后,记忆只剩下寥寥几帧清晰的画面,而这些只能拼了命地抓住的那一点点碎片又随着时间不断褪色、变形,与梦境里亦真亦假的画面杂糅在一起,形成愈加可怖的想象。

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在被自己的想象逼疯以前,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志摩深吸一口气,艰难却坚决地开口:“伊吹,那天在G11,在我受伤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

“……”

“你说话!”志摩一未猛地踹了一脚车内饰,冲伊吹蓝吼道。

“……”他似乎能感觉到伊吹蓝皱起了眉头,但依旧没有回应。

这一次的沉默让志摩一未陷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车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真空一般的死寂里,志摩听见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灼烧——想要逃走。想要离开。想结束所有的不安、窒息和恐惧——志摩于是伸手去拉动车门的把手。第一下车门因为上了自动锁没能打开,就在他一只手解开自动锁,另一只手摸到了安全带的搭扣时,车子被伊吹蓝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安全带制动勒得志摩闷哼一声,药从他身旁掉了下来,散落在脚下。志摩没有去管那些七零八落的盒子,只是转过头无声地盯着伊吹蓝的方向,鲜红的眼角与不断转动的瞳仁暴露着他的怒火与不安。

“你他妈的疯了吗?!”伊吹丢了方向盘,扯着志摩一未的领子把他朝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车速这么快你跳下去就死了!!!”

志摩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涣散的眼神偏向一边,安全带因为伊吹扯领子的动作在志摩的颈侧摩擦出一道红痕。

“告诉我。”志摩又重复了一遍,下唇的齿痕深得几乎滴出血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半天,直到伊吹蓝慢慢松开了志摩,将脸埋在双手之间深吸一口气:“别这样,志摩,求你。”

满脸都是粘稠得抹也抹不掉鲜血的志摩总是会在他闭上眼之后全无预兆又近乎必然地出现。他总是用被鲜血浸染的眼睛静默地望着自己,表情里的悲伤浓得化也化不开。梦里的志摩一未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却仿佛从极远的地平线传过来一样,重复着空洞而模糊的一句:“不要杀他。”伊吹觉得他被困在了一个四周都是镜子的牢笼里,一遍又一遍被迫审视着自己的罪恶。——处刑人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蒲叔也会像这样梦见丽子阿姨吗?

他还会梦到被他亲手处理掉的两具尸体。

有两张全无生气面孔的身体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倒在地上,身下源源不断地渗出暗红的血液,像上涨的海水一般浸没船舱,浸得伊吹蓝几乎溺死在血的腥甜里。久住那张苍白的脸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表情轻蔑地看着他,已经开始腐烂的嘴唇吐出戏谑的几句:“是做个警察,还是做回人渣?——到头来还不只是个人渣罢了,所以你才会失去你的小志摩呀。”

伊吹蓝甩了甩脑袋,无声地忍下一阵寒颤。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将翻涌着的复杂情感压下去。仍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和过来的心脏又被即将从唇边滚落的铅块一般沉重的谎言坠得濒死一般狂跳,手腕上的电子手表震动着弹出一个心率过快的通知。

良久,伊吹终于开口:“最开始那个房间里,烧的应该是毒品。我看到桌子上有防毒面具,但还没来得及摸到就晕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我、我听到枪声,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久住倒在那。”

“……他死了吗?”

“不知道。”虽然知道志摩看不见自己,伊吹蓝还是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我呢?”

“地上有血,很多血,一直到仓库的门把手上也是……打开门,志摩就、就——”志摩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志摩就咚的一声倒下来,头上脸上全都是血……志摩身上好凉,我抱着你去诊所的时候都听不到呼吸,我以为……”

伊吹蓝在这里停下了。志摩一未感觉到伊吹的手在微弱地发抖,他僵了半天,最后只好愧疚地捏了捏伊吹被汗水浸湿了的手心作为安慰,又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逼着伊吹回忆起来的自私的自己。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开了枪的部下呢?他扔下久住自己逃跑了吗?明明替久住又是制毒,又是冲自己脑袋上开了一枪,难道就这么撇下老板走了?他们真的这么轻易就从船上逃出来了吗?

“还有一个人呢?——很高、穿防护服的那个……”

志摩还想接着问,但话题没能接着延续下去。身后突兀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大的喇叭声响把两人都吓得一抖,一辆货车从旁边飞驰而过,司机一边按着喇叭一边从窗户探出头来冲他们大骂着危险。路太窄,没办法靠边避开其他车辆,伊吹只能重新发动了汽车,沿着路继续往前开。

对志摩撒谎了。伊吹将右手搭在车门边,与车窗接触的小臂被玻璃带走了体温而变得冰凉,眼眶却迟钝地发烫起来,泪水从眼角模模糊糊地熨烫到脸颊,沉闷地落在灰色的运动裤上,洇出不规则的小圆点。

但是不想失去志摩。无论做什么、无论去到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和志摩一直在一起就好。伊吹想着。只要能在一起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第57个日落*
等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一路上伊吹都很紧张,一边警惕着志摩又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一边担心志摩如果接着追问,自己要怎么才能合理地圆上这个拙劣的谎。

但志摩最终也没有接着问下去,只是坐着愣了好一会,又自己慢慢将散落的药盒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大概是情绪波动太大引起了头痛,收拾好之后志摩便从口袋里摸出止痛药吃了两粒,然后蜷缩着靠在椅背上一直睡到了回家。

中午两人在医院附近的一家拉面店解决的午餐。虽然点了觉得不会出错的豚骨拉面,但拉面汤底实在太咸,面又太软完全没有嚼劲,两碗都剩下了大半没吃完。

午饭吃得少,吵架又消耗了太多精力,虽然远不到晚餐的时间,但两个人都已经饿了。正好搬家需要把冰箱都腾空,伊吹蓝就用剩下的所有食物做了咖喱。志摩也第一次试着帮了伊吹做了一些简单的工作。

这一餐吃得格外安静,不大的房间里只有金属勺与树脂餐盘碰撞的沉闷嗒嗒声。伊吹一直盯着志摩,时不时习惯性地帮志摩把盘子里的食物拢在一起,推到靠近志摩的那一边。他突然意识到志摩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几乎都压在了睫毛上。得找个时间给志摩理发。他想着。

“我们接着去哪?”志摩突兀地问道。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问句,语气里没有除了疑问之外的任何情绪,好像问的不是接下来的逃亡方向,而是某次与自己无关的度假目的地一样。

“……小志摩想去哪?”

志摩一未摇了摇头。他用勺反复确认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胡萝卜的位置,找到之后却没能成功舀起来。伊吹蓝先是看着他试了几次,在志摩代表放弃地向他推了推盘子的时候替他把剩下的食物放进勺里。

“已经是冬天了呢,志摩。”

“嗯。最近都很冷,听新闻说下周会下雪。”

“我们去看雪吧。”伊吹蓝吸了吸鼻子,“去海边看雪。”说着他望向窗外。今天没有太阳,连空气都灰扑扑的,大部分树叶都因为寒冷掉了个干净,幸存的只有几棵不太有生气的针叶木,连地上的杂草也被冻得只剩凄惨的焦黄色,俨然一副冬天应当有的萧瑟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是小学生会很喜欢的天气呢。”伊吹没来由地提高了音调,“——可以吐出假装自己在吸烟的白气的天气。”

“只是你喜欢吧。”志摩抿起嘴,“那种冬天在室外只穿一层单衣还大叫着‘我不冷!’的标准笨蛋。”

“……虽然我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情,还是莫名觉得被骂到了啊,小志摩!”伊吹的嘴扁成了一个标准的“へ”假名。

志摩哧地笑出声:“好好好,没做过没做过。”

伊吹于是一边嘟囔着一串拖长了的“真是的”表示抗议,一边把餐具收拾好放进厨房的水池里。志摩在他打开水龙头前一秒忽然叫住了他,垂着头慢慢挪到他面前。他的睫毛被室内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囚笼似的阴影。伊吹看着那一片阴影颤了颤,随着志摩抬起头而缩了水,变成蜷在眼下的一小团晦暗。

志摩张了张嘴,似乎不太确定要不要让接下来的句子变成通过空气震动传播的实体。

回来的路上,志摩不着边际地想了很多。一开始他还努力想要集中在伊吹对东京湾的描述上,但剧烈的头痛让他没办法做出任何缜密的分析和推断,只好跟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杂念飘来飘去。所有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都像被混乱地剪辑在一起的影片似的在他眼前掠过,又不知在什么时间点后成了电影片尾那种模棱两可的黑,随着一下一下的头痛被挤压成奇怪的形状。

志摩一未混乱却十分认真地思考着他和伊吹蓝的过去和未来。从第一次见面成为一起在机搜工作的搭档;到伊吹在自己被困住的那个天台上对他表了白,于是正式地成为恋人;再到最后被这一场无法预知的意外彻底纠缠成了分也分不开的一团乱麻……曾经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约束被伊吹蓝这个横冲直撞的笨蛋搭档一再地打破,志摩再清楚不过,当伊吹对他说出那句“安心吧,我的生命线可是很长的哟”的那一刻,这个在他身上诅咒一般无解的悖论终于迎来了转机,他终于能够去相信什么了。

实际上,志摩对伊吹蓝的信任从来都没有动摇过。即便是在那个命运般的路口听了伊吹的决定错失了抓到久住的最好的机会,他也没有后悔过相信他的搭档、挚友和爱人。他是如此坚信伊吹蓝身上的那种与他完全不同的能量,他想保护他炙热而单纯的灵魂,于是在决定要身陷泥潭之前尽力地将他推得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今后能被伊吹蓝拯救的人比我能救下的要多太多了。

也偏偏就是这种独一份的信任让伊吹蓝能够成为填补志摩心中那个空洞缺口的人。他想他还是不愿意失去这样的支柱的。志摩一未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脆弱。即便证据和直觉都隐隐约约地表明着他们逃离的不止他一个人的罪恶,他还是不得不选择忽略它们。志摩没办法想象如果他不再依赖伊吹蓝,他还能不能把现在这个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不完整的自己拼凑成还算体面的样子示人。

于是他决定相信。之前的头痛还没完全过去,不过这是志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那残留在后脑的最后一点症状也一定会随着时间消散。

“伊吹,谢谢你,真的。”志摩说。他感觉喉咙里有一个小气泡在声带的震动中破裂,也突然意识到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对伊吹说谢谢。

伊吹蓝愣了好一会,才磨磨唧唧地带着要哭的鼻音叫他:“……小志摩。”

“看雪很好。我们去看雪。”

志摩的嘴角向上牵出一个浅浅的笑,而伊吹结结实实地抱住他,眼泪稀里哗啦地冒出来蹭在志摩的毛线衫上。志摩把脸埋在伊吹软和的卫衣里,伸出手在伊吹后背拍了拍,然后更紧地回应了他。

*第77个日落*
今天是大晦日,也是他们到函馆西侧一个小镇的第7天。

某种程度上,他们运气很好,到达函馆的当天,市内就下了很大的雪,四处的公路都因为大雪封锁,他们赶上了最后一波。紧接着就是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匆匆忙忙才找到住所,又在暖气坏了的房子里过完了可以称得上兵荒马乱的圣诞节。

平安夜的时候,两个人就那么在冰窖一样的房间里裹在厚厚的被子里交换了可以称得上没有的圣诞礼物——伊吹送了志摩一个小狗的钥匙扣,被志摩吐槽了用不到房门钥匙也不知道往哪里挂;志摩给附近蛋糕房打电话订的圣诞蛋糕被伊吹强行换成了一起去附近人气的烧鸟店吃提灯。那天,伊吹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回来一个很小的圣诞树摆件,还给小圣诞树配了一颗小小的星星,这个绿油油的摆件就一直在窗台上放到了新年。

唯一不幸的是,他们来得太匆忙。短时间内在小镇安顿下来已经不容易,伊吹于是没能在新年以前找到新的工作。年末这段时间,店铺都放了假,没有了收入的两个人只好先省吃俭用地过了年,等到假期结束伊吹再去碰碰运气。

“我说,志摩啊……”伊吹蓝把自己裹上毛毯团成一团塞进摇晃的椅子里,“今天绝对要吃到荞麦面哦?”

志摩捧着一杯热茶冲他的方向偏了偏脸:“荞麦面?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个呢。”

“呐,圣诞的蛋糕就没能吃上嘛。”伊吹蓝从一个团子的形态伸展开来,把重心在椅子对角不一样长的腿之间来回移动着,“本来想着还能吃到提灯,结果居然一直关门到15号才开!”

“可是家里现在只有速食乌冬。别跟我说你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出门!”

“拜托了嘛小志摩——”

“我才不跟你一起去。”

“志——摩——”伊吹冲到志摩面前,咚地跪在茶几边上揪住志摩的手臂。

“就算我看不到也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被撒了娇的人垂着眼,把茶水塞进伊吹手里,又起身摸着墙慢慢走向壁橱,拽出叠得不算整齐的被褥,“我想睡了,过来帮下忙。”

“志摩志摩小志摩志摩——”伊吹干脆一屁股坐在铺床必须要移开的茶几上,“不吃到荞麦面今天小志摩别想睡觉!”

“啧……好吧。不过今天出了门,我就不跟你去新年参拜了。”

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天上又开始飘雪,沿着商店街走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店,门口还写了“6点之后只有荞麦面”的招牌。

掀开帘子走进店里,伊吹才发现店面和店主自家住处连在一起,于是有些抱歉地跟店主说打扰了。志摩牵着伊吹蓝的手紧紧贴在他旁边,显得有点紧张地也跟着说了声打扰了。他听见后屋方向的电视在播红白歌会的尾声,主持人在音乐声里祝贺着新年快乐。

荞麦面没有让他们等很久,热乎乎端上桌的时候正好午夜,店主阿姨特地跟他们道了新年快乐。

“啊呀,今天真是很冷,还下雪了。”阿姨笑眯眯地拿着餐盘站在桌边说,“出趟门也不容易吧?”

“嗯嗯,在外面走得脚趾头都冻僵了~找到还开着的店真是不容易!太感谢了!”伊吹一边搭着话,一边给志摩掰开一次性筷子放在他手边。

志摩默默地听着,摸到筷子小声地念了句我开动了便埋头吸起了面。热乎又筋道的荞麦面带着特殊的香气,汤底还有浓郁的木鱼花与昆布的鲜味,在雪里行走的寒意一下就被全部赶走了。志摩一未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是来旅游的吗?”

“是……也不是。”伊吹摇摇头,“打算在这边长住一段时间啦。刚在南边找到住处,还正在找工作呢。呀,这个时候工作实在是难找啊——”

“真是不容易。”店主看到志摩笨拙不自然的动作,无奈地冲伊吹笑了笑,走回了厨房收拾起来。

伊吹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店主没有恶意,但依旧有点紧张地观察志摩的表情。志摩不愿意出门很大一部分就源于这样无处不在的同情的语气、眼神和行为。无论去到哪里,这样没有必要的“同情”总是如影随形。如果是别人也许还好,但以志摩的性格是绝对没有办法习惯这样施舍一般的过多关照的。

然而坐在对面的恋人没有表现出什么负面的情绪,正试着用筷子把天妇罗戳进汤里。伊吹于是放下心来,专心解决起面前的荞麦面。吃饱后抬起头,伊吹看见店主在厨房冲他无声地招了招手,于是借着结账的由头走到了厨房外的柜台前。

“直接跟您说这个有些失礼了,很抱歉,”阿姨以志摩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道了歉,说话声被身后沸腾起来的面汤盖掉了一大半,“其实我家儿子也是视力障碍,八个月以前出了车祸。那位客人大概也是不久之前才出了变故的吧?”

伊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犹豫着点点头:“是三个月以前因为事故才……”

阿姨悄悄指指正在和荞麦面苦战的志摩:“在社区和互助会一样的地方见得多了,也能大概分得出来。啊,我是户野麗,您是?”

“伊吹,叫我伊吹就好。”

“伊吹君,”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才又说:“是这样,如果愿意的话,你在我们店里工作怎么样?虽然薪水不多,不过午餐和晚餐都可以带着那位客人一起在店里吃——如果您愿意的话。”

“诶!”

“突兀说这些实在很抱歉……”店主摆摆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家的儿子也是因为事故失去视力的,想着如果能有经历相似的人一起的话,那个孩子也能快点走出来。”

“不会不会,非常感谢您!”伊吹冲店主鞠了一躬,“我来工作当然没问题!不过志摩——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伊吹结了帐,回到了两人的座位。志摩正好喝完了荞麦面最后一点汤,正在慢吞吞地穿大衣。伊吹走过去帮他把衣服的纽扣对正扣好最上方的一颗,兴冲冲地说:“小志摩,咱们新年参拜不用去了!”

“嗯?”

“不用去也知道今年运势一定是大吉啦~”伊吹蓝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声lucky,“我找到工作了!”

“在这里帮忙?”

“嗯嗯。”

“为什么愿意雇一个外地人?”

“这个回去以后再跟你解释!”伊吹蓝把围巾给志摩围好,牵起他的手走到门口,回头跟户野店主打了个招呼便推开门闯进门外的风里。

伊吹转过头,侧脸在店铺门口昏黄光亮的映射下显得更为柔和:“新年快乐,志摩。”他的说话声被冷风吃掉了一大半,传到志摩耳朵里时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新年快乐。”志摩说。

他们紧握着手踏进了冰冷的白色里。

也许是已经过了午夜的缘故, 路上的风比来时更大更刺骨,雪花被风吹落在睫毛、发尾、衣服布料上粘住,这些零零星星的白跟着他们一路回到了家,又在玄关处被抖落在地,在榻榻米边缘化成晶莹的小滴水珠。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100个日出*
周四。工作日的上午店里一般没什么人,即便厨房里有蒸腾着热气沸腾着的煮锅,空无一人的前厅也让这里显得有些冷清。

前两天新下的雪现在已经几乎化得没了影子,只有门前的地砖缝隙里还剩下一点潮湿的遗骸。志摩一未坐在靠近窗边的方桌边,一边嗅着窗缝透出的凌冽的空气,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门之隔的电视播报的新闻。

伊吹正在后厨帮店主户野阿姨处理着今天晚餐的材料,把一筐土豆一个个认真地去皮,再切成小块。店里的菜单通常会在日常菜品的基础上根据蔬菜店每天送来的食材做出细微的调整,这样才能保证给食客送上最新鲜的美味。

电视新闻的音量在推拉门的哗啦一声后变大,小真从后屋走了出来。大概是刚睡醒没多久,那孩子顶着整理得不大利索的头发迷迷糊糊地顺着墙根拐进了厨房。

“妈,我有点饿。午饭还要多久?”

“还要再等一会哟,真。”户野麗走过去帮他把头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要不要先给你做个饭团垫一垫?”

“唔,那还是等午饭好了。”小真扁了扁嘴。

伊吹蓝从锅里盛出一碗饭,对小真说:“还是吃一点吧。午饭还要等挺久哦,小真~”

“啊,原来伊吹哥也在厨房啊。都没听到动静,我还以为厨房只有我妈呢。”真在听见伊吹的声音后向后退了一步,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额头,“那志摩哥呢?今天也来了吗?”

“志摩在窗户边那个位置哦~”伊吹走到小真旁边,让他把手搭在自己小臂上,“我盛好饭了,正好跟你一起走过去。”

户野麗眯起眼睛笑着说:“那我准备一点梅干,你们先自己做饭团吃一点。”

“好,谢谢妈。” 小真于是跟着伊吹走到志摩桌边,坐在了志摩的对面。

户野真很喜欢志摩一未,这是让伊吹蓝颇为惊讶的一个事实。他返回厨房,坐在与厨房相连的餐台边等户野阿姨把梅干切碎,回头望着正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志摩和小真。

最开始,伊吹还觉得志摩也许不太擅长和小真这样二十来岁的孩子相处,所以不会答应自己到店里帮忙,但志摩还是同意了。后来看见小真这么喜欢志摩,只要有空就和志摩待在一起,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志摩家里兄弟姐妹有五个人,志摩最小的妹妹和小真年龄也差不太多。这样的志摩肯定比作为独子的自己更有和年龄更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先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伊吹蓝端着装着梅干碎和脆海苔的小碗和志摩坐在了同一侧,三个人一起捏起了饭团。

『……昨日,警方在东京大田区查封一间生产违禁药品的工厂,并在工厂中查获大量违禁化学半成品。据悉,该工厂生产的违禁药品通称‘圈圈糖EP’,属摇头丸类人工合成毒品。警方估计,该工厂已经被废弃一段时间,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电视新闻就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将和谐的氛围撕开了一个口子,原本充满了温馨的气球在掺杂着电流声的播报中一点点干瘪了下去。播报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伊吹蓝的动作僵住了。他立即扭头去看志摩一未,在视线移过去的那一刻便撞进了志摩空洞的眼神。他觉得志摩就像是被吸进了一个装着过去的黑洞里,感官统统与这一刻的现实脱了勾,陷入了一种显而易见的痛苦中。

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不断地跟着电波冲进大脑,接二连三地勾起志摩关于案件的记忆。志摩又想起了那一天和伊吹蓝在车上的争吵。

他现在几乎有些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了,被刻意忽略掉的一切不断浮现在脑海里,为面目模糊的真相塑造填补着志摩不愿去相信的细节。

争吵时没能继续下去的话题、伊吹因为噩梦惊醒时抱着他边哭边念着对不起的声音、在提到东京湾时一如既往的含混、对社会新闻过度的敏感……他就这么凭借职业带来的经验条件反射地机械推理着,像是眼睁睁看着脱了轨无法无法控制的列车冲向深渊。

一切都指向着同一个志摩一未不能不去想的理由——一个他没有能力承担的真相。过往还是用一只湿且冰冷的手拖住了他们抛下一切向前的步伐。

只是直觉,只是直觉。没有证据,一切推论都不成立。志摩在心里念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真显然没有察觉到对面两个人的异常,他隔着保鲜膜把手上的米饭团紧塑出形状,说:“伊吹哥,可以帮我拿一片海苔吗?”

“……”

“伊吹哥?”

“啊、啊……给,在这里。”伊吹匆匆把碗推到小真面前,努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志摩听见碗底在桌上擦出了不常发出的尖利摩擦声。

然而,那之后的伊吹便逃也似的躲进了厨房里,没再说过一句话。

外皮随着一下一下的动作脱落,掉进了垃圾袋中,最后手上剩下一个黄澄澄的不规则球形。伊吹把它放进旁边蓄了水的水池,块茎入水时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咚”。

他忽然想起尸体落进水里时,也是这样沉闷的一声。

那晚的海水黑得像是一整池浓稠厚重的油墨。伊吹费了很大劲才终于启动了游船,白色便在突突的引擎声中破开了墨,载着昏黄与血色驶离泊位。船停在海中央时四周静得吓人,外物接触水面时的声响便格外的突出。他看着两只漆黑的袋子在更加漆黑的海面上迅速地沉了下去,最后只在水面上留下了几个跟着浪摇摆的泡泡,被月亮映得亮晶晶的。

如果罪恶感也能像那两个黑色的袋子一样被简单地扔掉就好了。伊吹咬紧后牙。然而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志摩一未发现他杀了人时的反应。

志摩会愤怒吗?会冲着他的脸揍上一拳吗?还是会咬着牙对他说上一句“杀了人可就输了啊”?伊吹蓝想不出来。他只能感觉到志摩离他越来越远,远得无法触摸,远得看不清表情,远到像是再怎么用尽全力奔跑视野里都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接近午饭时间,店里的客人便逐渐多了起来。小真像往常一样去了后屋,把前厅座位全部让出来招待来吃饭的食客。志摩今天却没有跟他一起,而是趁着伊吹蓝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推开了店门。

锒铛在他身后悠长地叮了一声,尾音与伊吹一起被门关在了身后的温暖里。

志摩一未靠在店旁的墙边把自己缩成一团。今天是晴天,但冬季的太阳除了提供光亮之外几乎没有热量,照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实感,就像他们现在正在过的生活一样。

东京湾事件过去了整整一百天,他们在小镇与村落之间辗转,住着最便宜的廉租旅馆,在傍晚去便利店打包折价的便当;为了省下一点房租和汽油钱,伊吹总是需要走很远的路去工作,用赚来的酬金换取烧钱的药品。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觉得这样活着没有任何意义吧。但志摩悲哀地发现,他已经开始习惯甚至依赖起了这样的日子。

逃亡有它与生俱来的惯性,一旦决定了开始,便永远无法停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活像西西弗斯的巨石一样不停重复地上到山顶又下落。在可能暴露时去到新的地方,又在新的地方面对暴露的风险,在担忧和暂时忘记了担忧中度过虚幻的每一天。当他们以为自己终于从东京湾梦魇的牢笼中逃脱出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更大的囹圄之中。时间在囚房之外的世界流逝,他们却因为不断的奔走而被彻底困在了那个漆黑的晚上。

可是虚幻的幸福,也是幸福吧?被过去的幽灵拖住不能抽身也好,未来隐没在看不透的浓雾里也好,暂时自私地跟随着惯性轮回反复,经历这些旁人认为虚无自己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的幸福,也是一个诱人的选项,不是吗?

“志摩……?”

伊吹的声音随着锒铛的响声传了过来,带着厚重又飘忽不定的不安。于是志摩站起身应了一句,掸了掸也许蹭上了墙灰的大衣。

*第196个日落*
“志摩,我们正对的那两座岛之间正好是太阳哦。”

“诶。左边那座岛上面是不是有云?”

“完全猜错!”伊吹蓝颇为得意地伸出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今天没有云,一片都没有!”

志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没去理会伊吹蓝幼稚的比赛。半年的时间过去,志摩的视力恢复得不错,左眼已经从只能感光变成能够极为模糊地分辨出物体轮廓的状态,但右眼的变化不大,依然是一片黑暗。

“啊,这个夕阳看着好像一个蜜瓜包……突然想吃蜜瓜包了!”伊吹蓝在海边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托着腮小声地说。

“怎么除了蜜瓜包就是蜜瓜包。脑袋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志摩有些无语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台阶旁边,挨着伊吹蓝这团模模糊糊的色块坐了下来。

伊吹只是笑,眼角堆出几条不深不浅的褶皱。志摩像往常一样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以确认表情,然后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已经接近五月了,北方的海风却依旧有些冷。风吹过来的时候伊吹向志摩的方向靠得更紧了一些,发尾因为动作扎在志摩的脸侧和耳朵上,痒痒的,但志摩没有躲开。

上个月初,他们因为商业街一起偷窃案件而聚集起来的警察离开了函馆的小镇,先是开着面包车沿海岸线向北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在札幌小樽西边的一处海边住了下来。最近两周,天气逐渐转暖,伊吹在海边捡了一艘被渔民淘汰了的老式近海渔船,休息日碰上天气不错的时候就开着船带着志摩在几座没什么人居住的小岛之间转转。

今天他们便是在其中一座小岛上看日落。

日落真的很美,尤其是海边的日落。橘红色的光没有边际地铺在视野之内的一切之上,绚丽温暖的色彩映得人脸颊发烫。海面上,浪是会向岸边前进的,但反射出来的日光只会像是跃动的火光一般停留在水的中央,在太阳越沉越低的时候缓慢地熄灭。

伊吹蓝想起执勤时,他们在蜜瓜包号上看到的那一次日落。同样橘红色的光,被东京那样堆满了钢铁水泥的城市压制了生命力,只能堪堪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冒出头来。休息时间将近,刚刚结束了一次现场勘察的404小队准备回到分驻所提交报告。伊吹开着车在新宿的马路上走着,却在一转弯的时候看见了被高架桥遮住了一半的日落。

“快看快看!小志摩快看!太阳!”伊吹在驾驶座上动来动去,企图把视线绕过碍眼的高架桥看到完整的太阳。

副驾驶的志摩正在平板上检查邮件,在听到伊吹的大呼小叫之后终于啧了一声抬起头来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看不见。”

“诶——完全是扫兴魔人。面对这么漂亮的日落,居然是这种反应!”

志摩翻了个白眼:“好好,感谢伊吹主持对这种每天都能看到的太阳落山自然现象的倾情解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敷衍地吐槽着。

驾驶座上的搭档被气得不轻,绿灯启动时发泄一般狠狠踩了一脚油门:“好过分啊志摩!”

伊吹轻轻地笑了一声,向海的更远方望去。太阳彻底没入了海平面,四周的橙红在时间的流逝中被一点点顺着那颗炽热的星球消失的路线拢在了一起。灰蒙蒙的深蓝取代了大片的金红,光变得晦暗而暧昧,景色也柔和下来。海面上的光斑不再刺眼,夕照下的海鸟反倒变得显眼起来。

他不知道志摩能看到多少这样的景色,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形容,只好这么开口:“志摩,你知道吗,鸟的翅膀是金色的。”

“嗯,金色的。”

志摩小声地重复着话尾的那个词语看向他,灰色的视线有着与远处的岛屿相似的模糊暧昧。他被风分开的额发下,太阳穴浅淡的疤痕也在逐渐变暗的视野里变得不甚清晰。

伊吹忽然有些怀念志摩曾经那种锐利的眼神。第一次见面时,他便对志摩那几乎要刺穿自己皮肤的眼神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看向别人时带着刑警特有的毒辣而现实的怀疑,看向自己时则总在怀疑之上叠加一层浓重的轻蔑——那时的伊吹并不清楚这份轻蔑的来源,而后来的伊吹却命运般地修补了带来这份轻蔑的伤痕。

不过这份怀念也只存在了那么一瞬间而已。伊吹蓝从来都是向前看的。他总是习惯了去接受现状,习惯了以自己所在的位置为原点而向前迈进,用志摩的话来讲,“总是像个热血少年漫主角一样没心没肺地横冲直撞”。他想他大概也是有进步的。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靠着自己野生的直觉规避一个又一个可能的危机,但伊吹蓝学着去变得现实、变得冷静,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维持现在的生活。

他现在就像是被迫走在一座晃晃悠悠老木桥的中央,为了维持这种微妙而荒谬的平衡而挣扎着。即便脚下的朽木因为经年的腐蚀而单薄不堪,距离湍急的水流只隔着着一层并不牢靠的支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固执地相信身后已经承受过一次压力的木板只会比即将面对的更为脆弱。

无形的恐惧就像桥上的雾霭一样不会散去。伊吹太清楚无论自己怎么去瞒,以志摩的头脑,发现事情的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总会有不得不面对一切的那一刻。每提到一次东京湾,志摩的态度就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一些,他甚至有一种自己在志摩面前完全透明的错觉。伊吹无法想象到了被彻底看穿的时候自己将会作何反应,他只祈祷着那个时刻被无限地推迟,最好永远永远,不会到来。

四周彻底暗了下来。

*第217个日出*
今天是伊吹蓝的生日。

伊吹早上出门之前还在床边悉悉索索地,一副又想问他又不忍心把他吵醒的样子。志摩背对着他只管装睡,听见拧动门把手的声音后正准备睁开眼睛,谁知道伊吹蓝又走了回来用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句志摩。他没理,于是大型犬一样的人就凑过来用唇在他脸上轻轻地印了一下。见志摩还是没有动静,这才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

真是的,怎么会有快四十岁了还期待过生日的人啊。志摩这么想着,嘴角却向上翘了起来,心情颇好地翻身下了床。

今天要出门。志摩好不容易给自己穿戴整齐,出门前最后检查了一下水管上面贴着的那一面小镜子里自己模糊的样貌:领口是整齐的,但是胡子肯定没刮干净,不过再耽误就要赶不上车了。志摩只好拿好了钥匙锁好门,刚没走两步就又匆匆折了回去。

他们从出事之后就一直共用一部连电话卡一起买来的二手翻盖机,为了方便联络,伊吹都会带着手机出门,所以志摩又在玄关留了一张潦草的字条,以免伊吹回来没见到自己着急。

他先搭了附近渔民拉新鲜海产去镇子市场的便车,又一边问路一边摸到了那附近的蛋糕房订了了一个生日蛋糕。店员告诉志摩蛋糕要一个小时之后才能拿到,他便准备在附近的商业区走走,看看能不能顺便买上礼物。

不熟悉的环境还是让志摩有些不适应,不过也没什么着急的,慢慢地走就是了。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到人很多的地方来过,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因为视力的关系,志摩对自己看不见的右侧的情况尤其紧张,也因为太过在意偶尔会被路过他的人吓一跳。

他无所适事地在附近的区域转了半天,路边大多是出售渔具和生活用品的小店,没什么适合作为生日礼物的商品。于是志摩回到了蛋糕店,最后手上提着生日蛋糕和两个蜜瓜包走了出来。

站在出口,志摩把装在袋子里的焦黄色面团凑到眼前看了看,叹了口气。

好吧,也没有别的能买的。以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单独订一个生日蛋糕也已经是奢侈了。之前的积蓄在离开函馆的时候已经全部花完,伊吹从那时开始就没有了选择工作的余裕,只能有什么做什么。

近海的工作大多是体力活,志摩看不见表情细节的变化,但能感觉到伊吹的疲惫。即便是伊吹这样的体能与精力,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回来也累得几乎不想动弹,甚至靠在饭桌上就能睡着。就这样,第二天还得早早起床去镇上的市场里帮忙卸货。

伊吹晒黑了不止一点。有时事后赤裸地拥抱,志摩越过对方的肩头瞥见自己苍白的手臂与伊吹后颈黝黑色块的对比,他总是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胸腔里酸胀得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伊吹蓝很温柔,这是志摩的结论。独自面对困难是伊吹能做到的对他最大限度的保护。伊吹做得好得过了头,甚至在有时候让他觉得无力,这种无力又会因为愧疚转化为对自己的愤怒,而他必须做些什么来告诉伊吹蓝自己并不是一个脆弱易碎的玻璃器皿。

市场里的人并不算少,志摩对距离的判断又有些困难,蛋糕的盒子频频撞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为了防止裱满了老式奶油花的蛋糕在回家前就被晃得没了形状,他只好把盒子抱在胸前,鼻腔里也因此多出了一点点混在海产腥味之间的奶油香气。

志摩就打算这么走去市场外的车站坐大巴回家。他把蛋糕放在站台的长凳上,从兜里摸出一枚一百円的硬币捏进手心,又拎起蛋糕使劲凑近了时刻表努力分辨着那些黑色的弯线组成的文字。

身后,一辆小货车停在了路边。志摩转过身去看,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熟悉的轮廓,嘴里一边喊着“志摩——”一边冲向他。

身影随着距离缩小而锐利起来,光照镶上的一圈金边让整个身影显得毛绒绒的。伊吹离他越来越近,志摩微微张开了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准备姿势。就在伊吹蓝环住他肩膀的那一刻,志摩稍稍仰起头冲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生日蛋糕的蜡烛是在夕阳熄灭时被点亮的。也许是志摩一直坐在一旁看着影响了生意,今天摊主便早早让他俩回了家。

蛋糕很小,插着的那一根细而长的蜡烛反倒让画面显得有些滑稽。蜡烛的火在志摩眼里就只有一团氤氲的橙红色,映得伊吹脸上也全是明亮的火光。

“志摩以前没有专门给我过生日呢。”伊吹咧着嘴看志摩。他凑得离火焰很近,那团颜色便随着他的呼吸改变着形状。志摩盯着他,大概默认了这个事实。

“许个愿吧。”志摩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跟我有关,许你自己的。”

和想象中的反应不大一样,志摩本以为伊吹蓝会像以前那样大叫着不公平来反驳自己,而面前的人却只是垂下眼,淡淡地说:“这样的话,小蓝就没有什么愿望能许啦。”

是啊,经历了这么多,他怎么还是习惯性地以为伊吹蓝一点都没有变呢。心脏在还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像被揉皱的白纸一样,纠作了一团别别扭扭地痛起来。

“对了,志摩的药是不是没有了?”伊吹换了个话题,“但是抱歉哦,这几天货车的司机生病了,我要去顶班所以得等下周才能去买。钱的问题志摩不用担心……”

志摩忽然站起身,从壁橱里拖出行李箱,拉开拉链将一堆没有开封过的药盒摊在伊吹蓝面前,其中一个塑料袋里还有不少零零整整的钞票。

“还有,还有很多。”

“……志摩?”

“我不吃药了。很久以前就没吃了,以后也不需要。”志摩没有给伊吹打断自己的机会,只是不停地说着,“我的……眼睛,也就这样了,现在不会好也没有希望再变好,药还是换成钱更实用一些。”

“可是——!”

“其实能不能看见我都不在乎,即便是视力不好也有能做的事,也可以普通地生活——我不需要,更不想你为了我做这么多牺牲。如果你所有的愿望都想和我相关,”说到这,志摩一未凑过去呼地一下吹灭了蜡烛,“那么我的愿望也一样。”

烛火的热量随着蜡烛熄灭后上升的白烟一起消散,伊吹坐在黑暗里,直到志摩重新打开了灯都没有动。志摩捏掉那根细线一般的蜡烛放在一边。蛋糕刀是透明的,对志摩来说很难辨认,但他只是凑近了一些便抓起它塞进了伊吹手里。

“快吃吧,夹心是水果,别浪费。”他抬起眼看他,目光像水雾散在伊吹蓝的脸上,似乎与以前一样没有焦点。

“好,”伊吹蓝的声音掺着哽咽,但志摩能分辨出他还是笑着的,“我们吃蛋糕。”他笑得太漂亮了,笑得志摩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于是他垂下头,看着沾上了奶油的蜡烛。

“伊吹……不要哭。”志摩这么说着,自己的眼圈却红起来。

伊吹蓝不再去摆弄自己面前那半块蛋糕。蛋糕被志摩保护得很好,连贴近盒子边缘的部分都没怎么被碰坏。也许……只是也许,志摩真的像他希望的那样不需要吃药了呢?那是不是意味着志摩很快也会不需要自己了?

他抿起嘴,眼泪颤颤巍巍地悬在眼眶边,被他飞快地抬起手抹掉:“小志摩,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每一种意义上的离开。”

2020年8月1日
东京奥运会开始了。街边的电视新闻也好,报纸上的头版头条也好,到处都被铺天盖地的奥运会消息占领。

桔梗结弦和九重世人坐在四机搜分驻所的吧台边,面前摆了一大盘机搜乌冬,背后的电视正在播放东京奥运会的赛事转播。

“奥运会,好像还挺热闹的。”九重往嘴里塞了一口乌冬面,含混不清地说。

“开始了的话也就那样吧。”桔梗瞟了一眼电视屏幕。

“阵马哥明明那么期待的……他是在上次东京奥运会那一年出生的,好不容易又办一次,还说着什么‘2020年是属于我的年份!’”

“结果在那之前就死掉了算怎么回事啊。”桔梗又挑了一筷子面放进汤里。

“404那两个人也是,去哪里了啊……那之后就完全失踪了。”

桔梗吃完最后一口乌冬,放下筷子说:“还活着的话倒是给个消息啊,真是。”

电话铃声正好响了。九重看了看来电显示便急忙出去接了电话,回到房间里时只剩下了满脸的凝重。

“桔梗姐,好像……找到久住的船了。”

*第290个日出*
如果说人生就是在选择不同的岔路口之间流逝,那么他们现在一定是走在了那条错得不能再错的路上,而此前每个被触动的开关都或迟或晚地将命运的小钢珠拨向了现在这个并不美好的结局。

志摩一未坐在天台上,那把白色的铁艺靠椅在一年多以来都没有被挪动过,依旧放在原来的那个位置。单身公寓天井里的自行车却都被停进了一旁的单车棚里。

是的,他们在几乎就要越过国界边境到俄罗斯的位置终于调转了车头,又沿着东海岸返回了东京。他知道伊吹没有办法拒绝,尤其是当他终于认真地用左眼盯着伊吹蓝的眼睛,缓慢而平静地说出自己对东京湾的推论时。

事实上,志摩早在他的视力刚刚恢复时就有了自己的结论,他只是不得不多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去说服自己接受,也说服自己跳出现在这样无谓的循环,与伊吹蓝一起面对他的恐惧。

他们后来的时间大多住在车里。那天的面包车停在离宗谷岬只有半小时车程的一片林子边上,伊吹连他的第一句话都没能听完就摔门而去。鼓膜被车门发出的巨响震得发麻,志摩坐在车上缓了很久才终于下车去找他。他的搭档,曾经的搭档像他们第一天见面时那样抱着膝盖靠在不远处路边的电线杆上不安地前后晃动着,在志摩走到他身边站定时猛地抬起了头。

“志摩,久住不值得被原谅。”

“嗯。”

“可我和他一样了,我也杀了人。所以我也不值得被原谅。”

“不是的,伊吹,不是。”

“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资格决定原不原谅。”

“志摩,其实很早以前就能看清楚了,是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天上赶着夕阳的边缘飞行的鸟移动:“鸟的翅膀,真的是金色的。”

伊吹望着他,瞳孔即便在渐渐昏暗的环境里也折射出蜂蜜一般柔和的浅色光芒。志摩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伊吹没有躲开。两人一同靠着电线杆,感受着金属的凉意透过轻薄的夏装沁入后背。

短暂安静的空隙里,蝉也停住不再嘶叫。伊吹蓝哭得很凶。志摩不忍心再说下去,用手覆在他的肩上。体温从T恤下绵延到手心,随着抽泣上下起伏着。

一半的视线是昏暗的,而另一半则是完全的黑色——有一只眼睛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他总是想等到这只眼睛也好起来再做打算,计划着坦白,计划着戳破,计划着说动伊吹蓝放下。这未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恋人的身影从黑暗到模糊,又一天天清晰起来,他却对着明晃晃的真相视而不见,虚妄地期待不可能发生的转机。

志摩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挑开这层遮羞布。仔细追究谁也不比谁清白,知道了真相还纵容私欲横行的他又怎么不算罪人?甚至再往前推算一些,如果不是他公开了久住的画像,如果不是他去利用九重的身份查了那个手机壳,如果他没有说出那样过分的话,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向今天的结局?

在函馆附近住下的那几个月,他真的不再梦到东京湾,不再没完没了地在窒息的冷汗中醒来,不再为自己不争气的视力备受煎熬,似乎真的在这样情况下获得了荒诞的平静,即便是那则新闻也没有让他真正动过结束这一切的想法。可是伊吹从来没有轻松过。无论辗转到什么地方,伊吹都会在深夜被梦魇惊醒,一遍一遍地检查确认他的呼吸和心跳;无论在什么地方落脚,伊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可以开出处方药的小诊所,再一刻不停地拼了命地工作赚钱。

这种恐惧驱使下的补救还在随着时间愈演愈烈,到了现在,伊吹甚至已经不敢找能够安定下来的住处了。有时志摩在凌晨在摇晃中醒来,抬头便看见伊吹沉默地开着车在不知方向的路上走着。

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接受真相,就要让伊吹蓝这么愈加痛苦下去吗?

志摩一未深呼吸,握住了伊吹的手臂:“我们回去吧。以后的事,再说。”

就快要到香坂的忌日了。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他们说好伊吹在路过茨城时要去看丽子阿姨,而志摩回到东京就要来这里。

这次,他和伊吹蓝换了位置,他坐在了那把白色的椅子上,而现在伊吹蓝坐着他之前坐过的板凳。

他们凌晨就到了东京。昨晚在茨城住下时怎么也睡不着,两个人睁着眼睛熬到了后半夜,索性直接开着车回了东京。在车上,伊吹终于愿意断断续续地讲关于那天的东京湾。他知道自己说得很乱很碎,志摩却并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听。

失落的拼图碎片终于被磨损的信息补全,志摩才意识到真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他甚至不太在乎伊吹究竟为什么开了枪,又怎么处理了现场,作为警察时本应极为渴望还原的动机、手法在此时统统失去了意义,他终于承认自己还是做不到把面前的人和那些不可一世的罪名联系起来,他只看见站在两具尸骨后因为罪恶与恐惧而颤抖无措的伊吹蓝。

此时的真相毫无意义。

志摩不知道这个漫长的梦究竟要怎么结束,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两具燃尽的空壳早已疲惫不堪。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周还是一片晦暗的样子,时间太早,从天台看出去,只有稀稀疏疏几扇窗户亮着灯。路灯因为没人经过而进入节能模式,降低亮度后的光也只堪堪到达地面。

空气有些冷,志摩一未把自己缩成一团,越过天台的栏杆向外眺。光先于太阳一步不知不觉地逃逸到城市上方银灰的空气里,随即能看见星星点点亮起的暖色灯光与暧昧浅淡的粉蓝色天空。

只是灯火而已。志摩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流泪。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像伊吹蓝当初做到的那样帮他消解罪恶感和赎罪的执念,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向伊吹伸出了手。

要和我一起走吗?他听见自己问。另一具空壳怔怔地望着他,最终走过来牵起了他的手。

2020年8月2日
“确认是这艘船吗?”

“是的。虽然码头的监控没有对应每一艘船,但是只有这一艘的登记牌照和监控中的不一致,”糸卷点点头,“有留存的监控记录只有30天,不过今年1月的时候有一次泊位筛查,G11泊位从那时候就没有船只停过了。估计现在这任船主自己也没太在意,昨天发现游船失窃之后立刻报了警,结果一查才发现登记的是假牌照。”

“那拜托把这个买主的地址发给我,能查到的所有这艘船有关的信息都给我发一份,”九重给屏幕上的游船拍了照,“辛苦你了,糸卷哥!”

糸卷一边摆手,一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其实还有一件事……”

“嗯?”

“那个,之前在帮忙处理案子的时候有听说有人在被问话的时候说认识伊吹警官,吵着要伊吹去才配合什么的。因为有点在意所以多问了一下,那位好像确实是茨城人。不过404的事都过去很久了所以好像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简单说明了伊吹已经不在这边工作了。”

“诶?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也就两个月以前。那人好像是因为奥运会才来东京的,结果骚扰酒店隔壁房间的年轻女性被对方报了警交到这边调解取证,结果一直不太配合还嚷嚷着说是伊吹警官的发小一类的话。唉,怎么办事的思维还停留在五十年前啊。”

九重接着问道:“当时这个案子是谁办的?”

“喔喔,应该是一机搜那边,七队的八尾和岛山。”

“了解!”九重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那么我先走了。今天也很感谢!”

七队今天轮休,如果要问取证调解的细节得等两天之后八尾和岛山都回来执勤才行。失窃的船主住在目黑区,九重决定先联系在那边警察署任职的桔梗姐说明情况。

“知道了,我会拜托人去问问看的。”桔梗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只是……顺着这条线查也不一定能查到久住或者是404的下落,不要抱太大希望。”

九重应了一声。只要还有1%的可能性就要去确认,更何况现在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他绝对不想就此放弃。

*第2次满月*
海水在燃烧。

2020年8月5日
“最后一次见到伊吹蓝的时间呢?”

藤山诚坐没坐相地靠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斜眼睛乜着面前的警员:“不是,问这么多这个干嘛?和你们之前要我赔偿那个女人的事情也没关系吧?”

“虽然是其他事件,但也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八尾有点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去年的事情我怎么记得清楚啊?”

“去年的什么时候?你的证词对另一起案件的进展非常重要,请务必好好回想一下。”

“哦!意思是伊吹蓝犯事了?”藤山忽然反应过来,终于坐直了身子,“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不行,我小时候住他隔壁可没少挨他揍,我还说怎么混混一个摇身一变还成警察了呢,嘁。”

“时间?”八尾加重了语气。

“去年年底吧反正,去医院的时候看见的。天气还挺冷。”

“只有他一个人吗?”

“嗯……确实只见到他一个人。但好像说有女朋友还是谁的在等。我还好心叫他去家里坐会呢,结果还给我呛一顿,完全没给好脸。”

就你这个样子,想也不能给你什么好脸色。八尾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两句,接着问道:“他去医院是因为什么事,这个你知道吗?”

“反正他拿着药往停车场走。好像还有那个,全是脑子的那个黑白的,胶片。”藤山比划出一个方形,“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

八尾打断他:“还有什么其他能想起来的吗?”

藤山诚歪着脑袋诶了半天,最后摇摇头:“他那个脸色,我都怕又被他揍一顿,赶紧就走了。”

八尾和坐在一旁的九重世人对视了一下,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他对藤山说道:“好了,你可以走了,谢谢配合。”

“也就是说,去年12月的时候伊吹蓝还在茨城。那跟他一起的那个人不会真是志摩一未吧?”藤山诚走远之后,八尾盯着手上的笔录报告小声嘟囔着。

九重交叠双手:“倒不如说除了志摩哥也不太可能是其他人……”

“带着头部造影去的医院,受伤?”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桔梗姐,九重于是一边走向室外一边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桔梗的声音便紧迫地传了过来:“九重,现在立刻过来东京湾码头。”

九重赶到时,鉴识科的警员正在对从公开海域牵引回岸边的游船进行鉴定工作。船体的部件大多被熏黑,明显是被焚烧的痕迹,而在惨不忍睹的金属和木板之间,找到了一把尚且完整却只剩1发子弹的机搜配枪,编号与前四机搜四队队员志摩一未一同失踪配枪的一致。

没有找到尸体。

2020年12月31日
『……近日,千叶市警方通报近海发现两具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具体情况正在调查中……』

“啊,妈,志摩哥和伊吹哥是不是去年这个时候来家里的呀?”小真拿起遥控器,把电视从新闻频道切回了红白歌会,“好像后来就联系不上了呢。”

“这种事也常有。大概是换手机了吧?”户野麗端着两碗荞麦面坐到电视前,“希望他们来年也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