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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谢姆】我杀了我爹还嫁了我娘!

Summary:

什么是命运?

我耳边的万千回响,和无数个我的声音合在一处,连脑浆都要连着共振。

“等委员会会议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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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的死气从我的剑尖滴落。它脆弱易散,完全不像我之前打过的那样无穷无尽,难缠又顽强。幸好,我这柄断裂钝化的破剑,但凡劈开比空气更结实的东西,恐怕立刻也要灰飞烟灭。

但我心中的警铃依旧轰然作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有第一之兽,那有最终之兽也没什么奇怪,星球之外的恶意一定会不计一切做最后的反扑。

我要找到它。我随便选了个方向抬脚就走,反正我早已踏遍,或者说杀遍了这个星球的每一寸土地。

但我突然不再能迈步。

我违背着自己的直觉回过头去,看到了光的海潮。

澄明又透亮,温柔又和暖,吞咽了楼宇,侵噬了山丘,从地平线上向我滚滚而来。

 

-1-

“我有些时候真觉得这双眼睛还不如没有。”

哈迪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希斯拉德和哈迪斯,三个人万年的友谊正式宣告开始。

希斯拉德不会说这样抱怨的话,但是当他垂头想挡住眼睛的时候,我知道他也是一样的意思。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极力地安慰他们。刚开始认识的时候,我不吝赞美他们的眼睛像绚丽的紫水晶和黄水晶——远比那还要珍贵和动人。没过两天我就发现,比起虚无缥缈的外表,不如带他们做点事,吃点东西,散散步,在草坪上聊天,都能让他们好上不少。

当然,每次不受控制地看到什么的时候,我也会低落。哈迪斯就安慰我:“你虽然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可你还有脑子啊!不如想想今天图书馆我们要坐哪里。”

“也许我们可以先去走廊上吹吹风。”希斯拉德及时打断了哈迪斯。

在他俩入学之前,我们对彼此都一无所知。偌大的亚马乌罗提不肯提前赐予我们这段友情,否则我们人生的前一千多年,会消去多少迷惘忧愁,却只能和自我对话的时间啊。

入学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聚集在广场上。我来帮忙照看这些可爱的未来后辈,绕着圈子以防他们跑丢——以后来的眼光看我不过也是个孩子。我注视着他们兴奋的笑容,热切的眼睛,交谈和嬉笑声不绝于耳,比树林子还要喧闹。

直到我的眼前闪过了什么。

嘈杂的人声离我远去。日光暗淡。一千张嘴在我耳边陈述不同的话语,一万幅画面在我眼前铺陈,甜苦腥香同存于口中,浮光掠影地,我转瞬忘记了一切,就像抬手要捕捉风一样徒劳。

太阳简直好过了头,孩子们也吵嚷得更厉害。我走进他们中去。这么多的人,怎么只有看他们会引发我的恍惚?

然后我看到两双紧紧胶着着的紫色金色眼睛。

“你们两个!喂,别打架啊。”我紧张兮兮地分开他们。

——就这样三个小屁孩认识了。

两个看见死亡,一个看见命运。

 

-3-

所以说我们除了彼此,还能选择谁当最好的朋友呢?

哈迪斯和希斯拉德可以看到灵魂的颜色。被躯壳包裹着的灵魂,情感和记忆安睡其中;但那些失去形体的,总是像个灯泡一样发出饱含深情追忆的光来,总是叫他们没法忽视,只能记住和承载。

我苦恼的是记不住。有时候是回响在脑中的声音,有时是浮现于眼前的画面,还有无声无息的字。触感,嗅觉。——我仿佛经历过一切,却只剩下这些。我站在滩涂上,徒劳地用脚趾抓紧脚下的细沙,但海浪总是卷走一切。碰过沙子全都告别我的指缝,只留下了一对渺小的脚印。

命运告知于我,却仅留下片语只言。

朋友有很多,每个市民之间都是朋友。但是当大家结伴而行的时候,看似是都走在亚马乌罗提平坦宽阔的大道上,我们三个却是在互相搀扶着走一条泥泞又硌脚的小路,就在这许多相同的长袍之中。

我时常分不清过去和未来,在一些文法题上犯错。希斯拉德想帮我,随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对折成一半。

“‘正在’你是没问题的。”希斯拉德向我点点头,“我‘正在’折它。它‘过去’呆在树枝的那个孔洞上,但现在不是了。好了,我‘将要’丢掉它。”翠绿的一小片被他轻飘飘地扔下。

也许在他的眼中就是这样吧。我清清嗓子:“你们看树上,希斯拉德扯掉叶子的地方。

“那里有嫩发的新芽,舒展的叶片,还有枯黄地吊在那的,风一吹就变成落叶。有的还没到枯死,就被鸟叼走了,被虫子侵咬了,喔,还有被希斯拉德折掉的。”

哈迪斯深吸一口气:“这些绝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

“也许你们会说那是不同的叶子。年年岁岁,总会有新叶子从那个孔洞里长出来。但对我来说不是,我同时看到了成长、凋零、夭折,以及更多,那都是一片叶子。什么意外也只是增加一种可能性。没有新,没有旧。嫩芽在冒出之前早就存在了,在冬天枝桠覆盖着白雪的时候;而那时候枯叶还悬挂在树梢。哪里是开始,哪里是停止?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我都要被你搞糊涂了,雄辩家。”哈迪斯终于吐出那口气。

“那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我灵魂颜色的事情。”我洋洋得意地宣布。他其实早就明白我了,希斯拉德也是。

 

-4-

本来我们在一起午休,哈迪斯和希斯拉德都躺在草坪上睡着了。我躺得筋酥骨软、头晕目眩,也没有一点困意,只好站起来随意走走。

这片草地邻着小溪,我用传送魔法跨过水流。我本来想向深处继续走,可是我感到河对岸有人,我转过身去。

黑袍与红面具,露出一个女性的下颌和微笑的唇角。

十四人委员会来找我了?是啊,我快从学院毕业了……我是时候肩负起灵魂中带来的职责了。

 

-5-

“命运。”我抬头看阿谢姆,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眼睛异于常人一样,像第一次遇见她一样,天真纯粹地问她,“什么是命运?”

我捕捉的只言片语不是命运,是预言。我做的事不是命运,是我的意志。天体运行、万物生长不是命运,是规律。什么是命运?

“这就是命运。”
“这就是命运。”
……

千万声感慨回响在我耳边,有的甚至不是亚马乌罗提的语言——但我都能听懂。它们此起彼伏切切查查,好像全部智慧生物都已有感悟,只有我,一个即将成为与命运深刻关联的第十四席的人,对此懵然无知。

阿谢姆已经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她教我创造种类繁多的武器,用以应付各种各样的风险,我也没少创造出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和她切磋。我曾经以为战斗中我的预判也有赖于先知的双眼,直到她把她自己和我的眼睛都蒙起来,然后狠狠地揍趴了我。

“过分依赖你的特长,等于退化。”她一边治我的伤一边念叨我,“能观测命运的灵魂虽然不止一个,也有都回到星海未曾出世的时候。阿谢姆席却不会空缺。那些阿谢姆也很好地履行了职责。”

在剧烈的疼痛过后,治疗魔法的温暖令人昏昏欲睡。我的口齿都不太麻利了:“阿谢姆…阿谢姆应当为需要的人们施以援手。但擅自评定好与坏,幸福与苦难,并对所谓的苦难施行拯救,是不可为的傲慢……阿谢姆的使命是履行命运……”

什么是命运?

我耳边的万千回响,和无数个我的声音合在一处,连脑浆都要连着共振。

“等委员会会议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阿谢姆把我拉起来,温柔地替我拉上兜帽。

她在会议上投票,发言,提交报告,我坐在她身后旁听,偶尔提醒她,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但在会议尾声时,拉哈布雷亚议长站起来说,“诸位。”

然后所有的委员都站了起来。他们没有离席,只是庄严肃穆地站着。

“来,是时候把你重新介绍给大家认识了。”庄重的氛围丝毫没影响阿谢姆,她轻快地一把拉过我,硬把我挤到桌边,十四人委员会议事桌愣生生挤了十五个人。

她放下自己的红面具在桌上,创造了一个普通的白色面具戴在脸上。

红面具在桌子上逐渐消失。随之成型的是另一副一模一样的红面具。

那是属于我的。我拿起自己的创造物戴在脸上。

“阿谢姆的职位,从现在开始,将由另一位市民承担。”拉哈布雷亚议长一字一句地宣布。

议事堂掌声雷动。

 

-6-

我回去的时候希斯拉德兴奋地走过来,连哈迪斯的目光都紧紧黏着我不放。

“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以太变得更充盈了?灵魂的光华倒没有什么变化……“

我哑然失笑:“这只是个席位,希斯拉德。什么都没有变,我还是我。”

“什么体会和感悟都没有?”哈迪斯的声音从房间那头传过来,“阿谢姆席到底是个什么职位,剩下的十三个我都能用一句话概述,但你们的工作总是不在首都,也没什么水晶记载,阿谢姆席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们获悉我即将担任阿谢姆的一年以来,这种问题已经被他们变着法子问了无数次了。

毕竟他们只是即将毕业的年纪,对学院之外的事情充满好奇。但我的经验除了给他们误解毫无用处。

在今晚之前。

接任仪式虽然简单,和十四人委员会的各位委员接触却繁冗得令人发指,他们对新鲜血液的好奇心比得上一百个哈迪斯加希斯拉德。等我和前任阿谢姆,现在应以维涅斯之名称呼的导师走出议事堂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命运。”这次是她主动谈起了这个词。

“你知道,虽然阿谢姆席在天脉外也有对应的星体,也就是太阳,但我们并不依靠观测天体预知未来。那是占星家的事情。”

我大摇其头:“命运和预知未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的,同样作为命运观测者,你很清楚。”她点头微笑。“命运是无数过去与无数未来的交叠,命运是可能性。你能记叙的‘预言’比起命运本身,不如大海中的一滴水。它既没有清晰的概念,便不能被你主观地创造,甚至影响它都做不到。”

“有时我觉得自己走过的路,看起来是笔直的,其实却不知不觉拐了弯,我不过是在原地踏步。”我离开了那种被她考验的境地,曾经努力忍住的沮丧和怀疑就像兜不住的水一样,哗啦在她面前泄了满地。

“正是如此。这就是为什么,阿谢姆要将足迹遍布亚伊太利斯。”她带我爬上城市中最高的楼,不用电梯的那种爬,“十四人委员会成立之初,那一位阿谢姆席正是靠着不断的旅行积攒广博的见闻,最终捕捉了命运的道标。但那就像闭港时浓雾中的灯塔,轻易不能窥见它的亮光,更不用说它本身。”

“那么旅行究竟让他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世间所有的生物,都如你所说,在原地踏步。”维涅斯声音露出笑意。

我目瞪口呆,张大的嘴巴被夜风刮得生疼。

“但这并不代表着无意义。在无数的时空有无数的你我,试遍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凡存在的,都是他人走过的路。哈——”她先我一步爬到顶,面对城市张开双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不是此时此刻的我,不是此方此地的我。那些我眼中闪回的碎片,我们互不认识!阿泽姆席从不是命运的掌控者,只是基于自己的所知,去实践的普通人。‘预言’不过是你所知的一种,和你掌握的其他知识没有任何不同。”

我仍要发问:“也许这种知识并不会永远直接指导我该干些什么。而你教导过我。阿泽姆席凭自己的判断行事是最可怕的傲慢。”楼顶的狂风掀开我们的兜帽,她的长发像风中一面凌乱的旗帜,我想我的也是。

她拉着我的手指向夜空:“你看星星!”

“天体之间相隔得很远,对吗?远比亚伊太利斯上任意两个事物要远。”她的双手抚摸着夜空,指尖跳动着星辰,“但是天文学让我们知道,它们互相之间是有联系的。尽管它们之间,它们和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看起来是那么孤独。”

她的蓝眼睛凝望着我,我看到她眼中小小的自己:“亚伊太利斯上的一切也是有联系的。许多学术研究正是为了参透这种联系而存在。但即使是法丹尼尔,也不敢说自己掌握了一切。人类还在发展,许多事情还亟待我们了解。”

“但是紧急的事件是不会等我们把一切都弄明白再出现的。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我接她的话,与漫天闪烁的星星对视。

“那么这种时候,你的眼睛会帮助你。你会是非常称职的阿谢姆席。”她含笑回应。

“阿谢姆以命运将地上万物连结,如同天上共同旋转的无数颗星星。”

“那么命运——”我还想再问,顾望却找不到她的一点痕迹了。只剩下晴空中的星星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只好回家去,回到我的朋友们中去。

“如果你非要我总结的话,哈迪斯。”我犹豫着拖长了音调,“阿谢姆应当是…行遍天下来链接地上繁星的职位。”

……怎么没动静,哈迪斯窝在椅子里睡着了?

“在思考,离我远点。”白色的脑瓜顶会读心似的扔出一句话来。希斯拉德乐见其成,拽我走说要问我许多事情。

 

-7-

那么命运……

那么命运,是否一定不能违抗呢?

是否必须遵从预言,即使它如此残忍,如此不可思议?

天空中降下流星雨的时候,我经历了一次从未有过的严重恍惚。

而留下的预言也从未如此清晰:“主宰黄道,体恤万物,感知命运之人,将真世界分崩离析。”

字字句句直指我——这段文字唯一的观众,阿谢姆席——并给这命运观测者降下唯一的诅咒。

我为此烦躁不已。

阿谢姆总是远离都城,在亚伊太利斯的天涯海角遨游。即使是最熟悉我的两位好友,也会认为这是一份颇多趣味的工作。

只有承担了阿谢姆职责的人才能明白它的痛苦之处。工作中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在可为与不可为的界限中独自挣扎。在我最需要法律和道德尺度的时候,我唯一能求助的,审判我的对象,只有自己。

是否要杀掉一个造物,是否要释放一个囚徒,是否邀请他人来帮助……没有时间桩桩件件都提交给委员会投票表决,我必须在一星秒内做出决定;但我看得到星球万物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伸手拨弄紊乱的蛛丝,牵动的恐怕都是十四人委员会够开三万次会议的庞然因果。

海上有一座岛屿爆发火山的时候,我看到这座岛是怎样形成的——海底薄弱的地壳喷发出岩浆,就像如果我们放任它就此毁灭,千万后它会如何再次出现一样。但是到那时岛上的风貌气候动物植物全都不复存在,它们中的许多都是新造物的灵感,而人类还没来得及保存它们。

所以我决定去。至少留下香槟葡萄的概念让保管局收好。

厄尔庇斯我则选择了避开。即使是好友忒弥斯亲自邀请,我也把机会留给了那个“天星”,那个在推进的时间中逆流回溯的旅者。即使我不在那里,我也会因为他而知道一切(当然恍惚过后就忘记了),但我在那里却无法承担让所有人都观测到时空交叠的后果。这只能仰仗更有经验的维涅斯处理。

我到真正成为了阿谢姆才明白,为什么维涅斯三令五申,“只根据自己的意志,就判断‘苦难’,是不可为的;拯救自认为的‘苦难’,是最可怕的傲慢。”如果我不是在履职中一直保持着这种谦卑,亚伊太利斯都要被我毁掉三万次了。如果到我培养阿谢姆继承者的时候,这也会是我教给她的第一句话。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能摆脱命运恶意的注视。——好吧,命运没有善恶,产生恶念的只是我本人。当我看向纷杂的命运时,有无数冰冷的眼睛也与我对视。

这是分断世界!不需要我再谦卑揣测了,这是无可置疑的灾难和厄运!是阿谢姆——就是我,当下的我,无法推诿给任何人——要害惨了我现在所深爱的一切。

流星雨在头顶掠过,深夜寂静幽蓝的夜空不复存在,天穹仿佛在燃烧,烈火即将蔓延至大地。我的心脏也深陷烧灼,骤然狂跳。

命运是无数可能性。此时此地的我会找出另一种可能。绝不是这一种。

天空中的异象被我用水晶记录,传达给十四人委员会。我继续向前走去。更南边的聚落传来呼救的消息。

 

-8-

末日。

这个概念一经提出,并没有按十四人委员会设想的那样,仅方便收集各地纷至沓来的消息,方便人们交换意见共同研究……它带来了恐慌。创造魔法描绘出每个人心中的末日。失序的造物在各地横行,远远超出了维持秩序的力量。

“把第一之兽驱赶到城市之外。保护城市,保住亚马乌罗提。”我的提案最终被十四人委员会采纳。

“在城市里交锋是不妥当的。我不想让战斗余波再破坏这个饱经创伤的城市。我可以独自战胜它,不需要帮助。”

“但是就算你不需要,人们也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信心,稳定情绪。”已经成为爱梅特塞尔克的哈迪斯建议道。

“那么就在城市上空。让大家都抬头看,人类终究会战胜险阻,迎来胜利。爱梅特塞尔克,如果我失败了——尽管我看不到这种可能性——那么下一个迎战的就是你。”

即使委员会组织了一些擅长战斗的同胞,没让我在驱逐兽的时候费太多力气,但战斗中我的魔杖还是因为咏唱了过多魔法而崩溃消散,我的巨斧在削去它其中一个头后也维持不住。它倒地的时候我的剑也消失了,只剩下盾,被我用力挡在身前,护住下方的城市。

幸好没轮到爱梅特塞尔克出手,我就杀死了这只兽,这亚马乌罗提市民恐惧的结晶。幸好我能做到,幸好我是阿谢姆。

 

-9-

我不再是阿谢姆。

最后一次我作为委员会成员,是在集体会议上投出属于自己的弃权一票。这不仅是十四人委员会的会议,所有幸存的公民都参与进来。十四人委员会提出了拯救末日的方案,许多信任委员会的人会投支持票;我的导师维涅斯在组织另一种救世方案,支持她的人会投反对票。

艾里迪布斯来找过我。他也是我的后辈,比哈迪斯和希斯拉德还要小,还不到我膝盖高的时候就缠着我谈论十四人委员会的事。几千几万年过去了,他蓝眼睛里柔和的信任和依赖从来都没有变过,这次他也是认真地看着我,说拉哈布雷亚会用毕生所学创造佐迪亚克,十四人委员会一定会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我想把他拒之门外。回绝这样的人已经很残酷,我更不忍心对视着他的双眼,说出那句话:“调停者。市民是活生生的人,不仅是一团以太。”

他的眼睛迅速地暗淡下去,睫毛和头发遮住了所有的光彩。

维涅斯来找过我。她也是命运的观测者,这种灵魂的禀赋并不因为她不再是阿谢姆而消失。而且她见过天星,她是我们中知道得最多的。

我完全谅解她不能把一切广而告之,毕竟我也没有跑到马连克萨斯广场大喊:“嘿,我是阿谢姆,我即将毁灭真世界!为了世界,我现在回归星海!”这无事于补。命运哪是这么好哄骗的东西。

正因如此,我本应是这个世界上,最支持、最信任她的人。末日一经确定,我就把她的方案提交给了委员会,一如她当时将我引荐给所有人。

委员会激烈的争吵需要按昼夜而不是星时计算。“星球的意志”确实给了拉哈布雷亚创造的灵感,可最终他们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我的导师不得不自己奔走,创造“海德林”。

我几乎已经看到那种可能性,它触手可及:我与导师志同道合,最终获得了不少支持。我成为了“海德林”的核心,维涅斯是创造者和第一个奉献者,我们与无数同胞合为一体,成为拥抱着这个星球的意志。

那份预言也近在咫尺:我将分断世界。——如果成为星球意志,这恐怕只是弹指一挥,而我自身的愿望却渺小如蝼蚁。

我永远不会遵从这命运,永远不会背叛这我所爱的世界。

但我只能做到足够固执,不被说服,却不能用我的口舌鼓励其他人与我同泽。我不能让大家都投下弃权,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还裹足不前。我拿不出我的方案,一个可以拯救所有人的方案。

我将弃权的意志表达进水晶,安静地等待不出意外的,佐迪亚克的胜利,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将自己的红面具放在了议事桌上。

上一次,阿谢姆的面具在掌声中消失后,一个新的面具——也就是我的——代替了它。这次什么也没有,剩下空无一物。

我走出议事堂,走得很慢很慢。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维涅斯在门外等我。我以为拒绝已经同时伤透了忒弥斯和维涅斯的心,他们会离开我直到最后一天……她突然挥剑向我砍来。

周围的市民发出高高低低的惊呼。

我立刻抬斧架住。但她并没有像格斗切磋一般收手变招,而是就那样劈在我随手创造的大斧上,挟着千钧之力向我压来,斧刃剑锋火星四溅。

“你告诉我,阿泽姆席是什么?”她厉声发问。

“规整万物应有的联系,应与不应在于命运。你告诉我,这正如连接地上星辰。”

“那么,作为阿谢姆席,”她音调抬高,声若雷霆,“你为何畏惧命运!”

“我从未畏惧命运!”

无需赘言,我和她都有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消息。我们眼中的刀光剑影比手上的角力更甚。

先收剑的是她。我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议事堂前被火烧过被血浸过的阶梯,又被我的斧头添了两道可怜的伤痕。

“那么,我们做个约定吧。”她横眉立目的样子冰消瓦解,柔和得像第一次向我介绍阿谢姆,“如果你能找到另一种可能性,亚伊太利斯得以保全,皆大欢喜,我会无条件地支持你,直到燃尽我自己。

如果不能,那么你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惩罚——你不再是阿谢姆席。”

她手中的武器消失,转身离开。她的白袍转过街角,我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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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的死气从我的剑尖滴落。它脆弱易散,完全不像我之前打过的那样无穷无尽,难缠又顽强。幸好,我这柄断裂钝化的破剑,但凡劈开比空气更结实的东西,恐怕立刻也要灰飞烟灭。

但我心中的警铃依旧轰然作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有第一之兽,那有最终之兽也没什么奇怪,星球之外的恶意一定会不计一切做最后的反扑。

我要找到它。我随便选了个方向抬脚就走,反正我早已踏遍,或者说杀遍了这个星球的每一寸土地。

但我突然不再能迈步。

我违背着自己的直觉回过头去,看到了光的海潮。

澄明又透亮,温柔又和暖,吞咽了楼宇,侵噬了山丘,从地平线上向我滚滚而来。

这才是灾难,这才是厄运。

我肌肉紧绷,呼吸急促,血液在耳膜汨汨跳动。但我却想要哀叹,想要大笑。

主宰黄道,体恤万物,感知命运之人,将真世界分崩离析。

我从得知的那一刻就明白它指向阿谢姆,指向我,却忘了满足这三条的不止我一人——更何况我已不是阿谢姆。是我主动从那个位置走了下来。我又配称为感知命运之人吗?明明拥有特异的双眼,却如此盲目。

我不再承担的阿谢姆的责任,她替我担负了。我不愿成为海德林的核心,她就献出了自己。我竭尽全力斩断命运的荆棘,开辟岔路,她却接过预言,沿着正途迈步向前。

她是星球的意志,是伟大的神祇。在天穹上她是光耀的太阳,群星受她指引而运行,她抬手便创造卫星;在地上她是无穷的能量源泉,是结晶星球力量的唯一动力;在深处她是静谧的星海,赐予万物最为平等的审判,沉默无声的死亡……她是行星,她是命运,她什么都是,只不再是我知悉敬爱的那个人。

如果我没有放弃阿谢姆的职位,是否我才是预言所指的那一个?是否一切会有不同?

明亮的光浪所到之处,世界一寸寸土崩瓦解,不可挣扎,悄无声息。我不再能感知到光芒覆盖下的任何事物,那里除了光就只有光。而它正无止尽地涨潮,吞噬着更多,涌向我。

我不合时宜地恍惚了。我回到了那个在学院的午后小憩,穿黑袍的她在河对岸对我对微笑。一个教我把太阳和阿谢姆区分开的人,在以日光做她的武器;一个与命运对视的人,成为了命运本身;一个热爱着这片土地的人,正在创伤这大地。阿谢姆,或说维涅斯,早就以死亡和我做了永别。

在末日中我失去了家人和很多朋友。在佐迪亚克的意志中我失去了艾里迪布斯和希斯拉德。在海德林的意志中我失去了维涅斯。无数同胞命丧于此。

不要再失去,不要再失去更多了。

我放任大剑崩溃在我的手中。我在胸口紧握成拳,倾注自己的一切力量,以最高的速度展开阵法。

奥秘的纹路展开金灿的光辉,这是我身为阿谢姆的绝技。这被认为是最强的召唤阵法,就算是爱梅特塞尔克在冥界巡游,我都能把他拉回地面之上。

但胜过星海的魔法,我却对这片光海没有信心。我将所有的以太扔进浪涛中,极力寻找着人类的踪迹。

回来吧,让我救回来吧。哪怕是两个,是一个也好啊。

我碰到了行将崩溃的肉体与飘摇的灵魂。来不及辨别那是谁,我只将他护在我的身后。第二个我也碰到了。马上就是第三个……

日光的海啸猝然而至我的身前。

我抽干了身体的以太,开始分解灵魂。无论如何,保护的概念即刻成立,我身后的两个幸存者暂且安然无恙……我不知道能撑多久,我的灵魂还剩多少。

我终究没能救下第三个人。

我模糊着漫溢了血泪的双眼回头望去,是爱梅特塞尔克和拉哈布雷亚。我仅剩的——是亚伊太利斯上仅剩的人类。

我与他们挥手作别。我们被暖白的光晕包裹,分不清上下左右,我的眼前红红白白,混沌一片,我的手也快抬不起来了,因此挥得很用力,希望他们看得清我。

再见,再见。

最后,我衣衫褴褛地,血伤累累地,一瘸一拐地,将保护留在身后,一步步走进光里。但我高昂着头,面带微笑。

师长啊,我将以全部未尽的残生来回答你的质疑,完成我们的约定。

——我从未畏惧命运。

星球有了意志,命运的一双双无情的眼睛活了过来,殷殷地注视着我。

 

-11-

穿越海德林的光芒似乎并没有给我什么伤害。我的手还是手,腿还是腿。甚至战斗中负的重伤都被治愈了。

我好像还是即将继任的年轻人,靠在阿谢姆的膝头让她抚平我与她搏斗留下的伤痕。我问她,“什么是命运?”

我的灵魂更加稀薄,我的存在变得脆弱,我的记忆逐渐淡去,我的双眼不复清明。

”这就是命运。”

破碎的我,十四个世界中成千上万的我,在一吸气之间呱呱坠地,在一呼气之时撒手人寰。我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到,却不停迈动着细微的步伐,一毫一厘。我和我和我,在短短几十年的光阴中感悟,所有的叹息回响共鸣。渐渐地这回音也寂静下来。我死去了?

可那十四个异彩斑斓的世界,每一个都正有人向我挥手,向我笑,向我诉说世界的美与他们的爱。

十四个我走向他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