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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蔓延,泪海被填。”——《三千年前》
“马老师,我回来了。”
青年人在他的办公桌前站定,研究室四处窃窃私语的动静就应声而止。马兆抬起眼皮,不咸不淡瞥他一眼,见他逆光站在那里,期期艾艾的神情被阴影覆盖大半,怀里抱着的纸箱陷在亮光里格外醒目。刚从美国学成归来的图恒宇三十岁出头,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纪,柔润的黑眼睛里满是诚恳与孺慕,“听说您最近想找一位助理研究员,协助您进行550A系列的开发……”
——而他早已满面尘埃。马兆打断他的话,“我改主意了。”他视线穿过镜片落在图恒宇身上,又移开,“我不需要助理研究员。这个项目时间很紧张,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和另一个人的对接上。”
图恒宇略微呆住了,显然马兆的反应并不在他的预设程序当中,“可是上周您还在内网上发了通告。”
“之前是遇到了一些技术难题,需要有人来帮我整理实验数据,但现在这些问题我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解决思路。”
图恒宇动了动嘴唇,右手无意识地抠破了一点纸箱外壁,“……马老师,我在外面有很用功地读书。这些年我所有发表和在投的论文都发到过您的邮箱,题目都与人工智能和数字生命的开发有关,我也一直在关注您和团队的研究——”
马兆再次打断他,“我知道。”他的口吻十分平淡,与记忆里的样子无异,“你从今天开始加入到汪主任负责的行星发动机测算组,待会等他来了带你上楼。”
吃了闭门羹的年轻人默然不语,也不肯离开。研究室的人屏住呼吸旁观这场旧日师生间的无声对峙,马兆一概不理,低头继续刚才中断的验算,半晌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他:“对了,图恒宇,欢迎你加入北京数字生命研究所。”
这个时间点数字生命计划还被抱以与移山计划同等的期望,所里的人在肩负延续人类文明的重任之外尚有八卦的闲情逸致,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如春日里的飘摇飞花,而路过的马兆马所长目不斜视穿行而过,片叶不沾身。图恒宇在国内读研期间就跟着马兆,虽然不懂为什么一回来就在老师那里碰了个钉子,但他摸准了对方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将自己扫地出门,是以每天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地纠缠马兆,从送新写的论文到有事没事去楼下蹭组会,无形中令所里的谣言以讹传讹。
马兆没时间琢磨这些。他在食堂里吃午饭,吃到一半又撂下筷子,把试图攀上他小腿的机械狗扒下来丢到一边。机械狗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哭哭的表情,轮子一转跑远了。适时汪主任端着餐盘过来,讶异地望着小狗伤心欲绝的背影,“没想到小宇真的利用下班时间做出来了?”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给机械狗加载情感模块没意义,只会影响工作效率。”马兆擦了擦嘴,眼看着同事腆着脸坐到自己对面又来不及阻止,只好把抽纸折几折放回餐盘里,“找我有事?”
汪主任赔笑,“年轻人的奇思妙想我们应该多鼓励才对……这只是小宇写的一段程序。之前组里同事的宠物狗生了重病,他还提出过一个挺有意思的想法,说是可以尝试把狗的意识植入到笨笨里——老马,这个更接近你们组的研究方向吧?”
马兆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因此避而不答,“图恒宇不能适应行星发动机测算组的工作?”
“没有没有!你可别误会了,这孩子是组里的大福星,救火队员。”汪主任连忙摆手,视线落在远处和同龄人坐在一桌的图恒宇的身上,“唉,你愿意割爱当然好,我就是觉得有点屈才……他在国外的研究重点是脑机接口,平时也喜欢鼓捣这个,我想不到你不让他参与550系列开发的理由。”
理由?需要什么理由,自己迭代了九百九十八次后得出的经验性结论是否算是充分的理由?马兆在私家车里点了根烟,微微耷拉着眼皮,垂目注视着飘在空中的烟雾。今天是550A试运行通过的第一天,赶上今冬的第一场雪,上级做东为他们操办庆功宴,满怀欣喜地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研究所上下倾巢而出,在场的年轻人多,他和年纪大的几名同事怕他们拘谨便提前离席,道别时他看见图恒宇的座位空着,心里感到不妙,到了家果然发现这人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立在楼下。马兆罕见地生出一点烦躁的情绪,把车停到路边等他待够了滚蛋。
外面雪片渐密,他抽了几口烟又摇下车窗通风,手臂搭在车外弹了两下烟灰。不多时手上忽然一轻,什么人将他两指中间夹着的烟轻轻抽走,又放进自己嘴里咬住。马兆和他隔着漫天飞雪对视,那副年轻清俊的面容在风雪里模糊不清,来人满怀柔情地吻了吻烟嘴,下一秒又被呛得直咳嗽,难受弓腰的样子仿佛一只蜷曲的虾米。
马兆不禁皱起眉头,问他,“图恒宇,你来这做什么?”又意识到烟气之外还有其他,“你喝酒了?”
图恒宇摇头又点头,脸上红红的,嘴里呼出一连串白雾,“马老师,我刚才吃饭的时候想到一个算法,可以进一步降低550A的数据冗余度。”
基于数百次迭代累积下来的印象,马兆一个人能够盘出来550系列原型机的底层逻辑,但没法将全部细节复现得十全十美,程序里有冗余也算正常。按照时间推算,几个月后UEG将正式通过移山计划,数字生命面临法律意义上的全面禁止,全组的产能都会大幅衰退,趁现在尽可能地赶一赶进度是必要的……正在他犹疑的时候,那人又好死不死地补充一句,“……而且这里好冷。”
年轻的图恒宇嗫嚅着,半醉半醒地对他讲真心话,明明只是一段代码而已,语气里竟有一丝鲜明的委屈,“您别躲着我……马老师,您别不理我。”
“是我逼你在这儿程门立雪的吗?”马兆反问。两人实际上距离极近,中间只有一道没升起来的车窗,他看着学生羞愧地捏住香烟垂下头,睫毛上结着一层冰晶,心头终于一软,“跟我上楼,雪停了再说。”
图恒宇从前读研的时候来过马兆家几次,屋里与记忆里的装潢布局别无二致,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任何变化。他稍微放心了一些,暗想尽管马老师对自己的态度天翻地覆,却仍然有不变的景物如船锚般沉在原地,维持着他们之间脆弱的联系。
马兆还是不习惯把工作带回家,家里连一面像样的白板都没有,只有几张散落的草稿纸。图恒宇也不介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油性笔,就地取材在阳台玻璃上开始写代码。马兆给他倒了杯热水就抱臂站在他身后看,油墨和雪花的间隙里是外头的阑珊灯火,不断跳跃的样子像某种虚拟生命的脉搏。等到窗户几乎被写满,图恒宇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展示,他站在原地转过半张脸,无声等待老师的态度。直到马兆略一点头,说很好,他这才由衷地喜悦起来,又无意识地摆弄起手里的油性笔,“……那您为什么不让我参与550系列的开发?”
“行星发动机的项目也很重要。”马兆只说。
图恒宇不自觉提高音量跟他争辩,“您心里是知道的!一旦550A开发成功,行星发动机的搭建根本不是问题——”
马兆看他一眼,年轻人自知失态地低下头,攥起来的拳头几乎能把油性笔折断。马兆善意地警告他,“……别把550系列当成万能的解药。”
他抬头看向空白的天花板,微微冷笑,仿佛在与那里凭空生出一只独眼的摄像头沉默对峙,“它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它离全知全能的神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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