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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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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06
Words:
9,63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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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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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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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

【叶黄】达美乐周三打折

Summary:

广州湿润微凉的风灌进车窗,一阵莫可名状的满足与充盈将他席卷:万米高空飞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他好像忽然就有了皈依。

Work Text:

 

*全文1w+

*退役后日常

 

 

 

Roll点结果是50。阿拉伯数字金光闪闪,当事人点着屏幕,语调难掩得意:“所以——今天该你去买菜了,老叶。”

“不是,少天。”往显示屏凑近了些,叶修难得神色恳切。他掌心下压,学着x转裁判的质询环节,提出了饱含哲学意味的思辨。

“您先冷静,咱们从头捋一下这事儿……默认点数1到99,roll到前50归我,其余归您……呃,不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吗?”

把“一点”咬得挺重,去声紧跟上声,又留出0.5秒的停顿——然而从事实论,俩初高中肄业生,大哥二哥,也不必这么故作高深:眼下这事无关概率论,也甭扯什么公平正义,活脱脱就一小学高段数学题。

“少天,你看这多出来的一点加点……”

可是黄少天将手一摊,就好像他昨晚上光明正大,把饭桌上最后一对奥尔良烤翅吃完。剑圣同志,垃圾话的集大成者,总有一些引经据典的歪理要说。他搁在春秋战国就是说客,生在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怎么能不算一种语言学者?

譬如:“异议!检方认为这加点有理有据:俗话说做饭的人不洗碗,那做饭的人也应当不买菜。按照以往的分工,做饭的十天里有九天是黄少天,甚至在不做饭的时候,两次里还有一次是他点外卖!”

“呃……实际上也没有这么多次……”

“被告律师,注意法庭纪律!还有没有到你发言的环节!——啊,我继续讲哈。正如刚才所说的,被告律师,你让叶某自己想想:照这情形这比例,今天roll点只给他加一个点,难道不是还非常地、尤其地、特别地便宜了他……”

 

——所谓: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晓之以情与动之以理。

 

叶修同志脱离课堂许久,一时恍惚,不幸掉进对方的逻辑,产生了一些多余的情绪——此类情绪较为危险,一旦出现,不仅有输掉庭审的危险,还表明已经离剑圣的陷阱不远。“似乎有些道理。”——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仅仅一愣神的功夫,也没来得及说句反抗的话,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顺水推舟,沿着楼梯一路推出家门,站在了单元楼下。

还提溜着买菜用的环保袋。

 

……黄少天,这凶残的机会主义者!

彻底败诉,无证律师叶某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将袋子团起来。隔着半层楼的高度,审控一体的黄检犹觉不足,他还“哐当!”推开楼道的窗户,居高临下地向他补充道:

“对了,不止是青菜白菜鸡毛菜,牛肉西红柿有好的你也看看。还有,家里葱姜蒜也没了,你去超市记得买——”

 

 

……成吧,不就是买个菜。

把印着“共建美好杭州”的布袋子团吧团吧,塞进口袋。脱离黄法官小课堂,恢复普通市民身份,小叶摩挲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休息日的下午四点,居民区的小店仍门庭若市,附近小情侣手挽手谈论房价、股市和人生大事。

而小叶站在两排货架间,挽着购物篮的把手,也在思考一件大事:

——今晚上吃什么呢?

肉类另说,蔬菜比较难选。同居的广州人属蓝雨,对绿色应激,不喜欢秋葵不喜欢青椒,每次吃披萨遇到这俩绿色成分,都要耷拉嘴角、大费周章地一块块挑出来。他庙副队,行事磊落,平时偷袭绿色环卫工理直气壮,干这事儿倒知道自己理亏:偷偷摸摸,拿纸巾作掩盖。

只是可惜,没做到毁尸灭迹,每每都在纸盒上垒成小山高的一摊。看得叶修啼笑皆非。为维护良好同居关系,他又只得避而不谈,内心就觉得实属此地无银三百两,君莫笑撑伞……欲盖弥彰。

 

往购物篮里丢了颗圆白菜,君莫笑他主人转了个向,继续往前赶。老超市过道狭窄,货架的侧边上就是冷柜,底层贴着明黄色的标签:光明鲜奶打六八折。

不用多看,叶修顺手就捞了一瓶:500ml装的,拿回去兑咖啡也算凑合——也不是他喜欢,主要是黄少天,来杭州一趟还拖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胶囊和挂耳,每天变着法儿地消耗。用时兴点的话讲:这个年纪,睡不着的。

仿佛他此一行不是为了纵览玉泉,而是冲刺三十天,我要考浙大研。

在满屋子的深烘焙咖啡香气里,叶修倚着门框,半真半假地感叹:“不愧是年轻人,咖啡都能当水喝,咱奔三的老年人需要养生,就无福消受了。”

顾影自怜、自怨自艾的,听得蓝雨副队白眼一翻。转头就从行李箱刨出一绿茶罐子,拍在对方胸前。

 

 

叶修惯喝绿茶这事也没几个知道,苏沐橙算一个,黄少天算第二:前者是习惯发源地,绿茶养生理论的坚实拥趸者,不奇怪。只是——黄少天。

作为相隔数千里、非同队的人员,也不知怎的,就觉察到了他的这一偏爱。

事后复盘,江户川叶修一寸寸、地毯式地寻觅蛛丝马迹。夹杂浓重的私人情感与先入为主,自己在私底下揣摩了半晌,最终勉勉强强,得出一不大确定的结论:或许……得追溯到世邀赛的那个夜晚?

至于那个夜晚本身……坦率地讲,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情形:八进四的轮次表刚出,抽签结果宣布的那刻,毋论选手与观众,就连场馆气氛都刹那凝固。压力过于沉重了,苏黎世的某个角落仿佛被抽成真空,就连杯壁的水汽也在夏夜结冰。

从那天起,中国队领队房间的灯就没在半夜之前熄过。几台电脑主机超负荷运转,嗡嗡作响,彻夜亮着的显示屏边上,则总是摆着一杯半凉的浓茶。

茶叶厚厚一层,沉在底下。

而此刻——黄少天正坐在床沿,与那杯颜色发陈的浓茶相对。

夏日限定的队友、多年的好友,披着这两重身份,他说话难得有些吞吐。与领队东拉西扯,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倒是叶修先看不下去,拎着把水壶过来,往玻璃杯里头兑了点热水。

还有余裕开玩笑:“黄少天,有事说事。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告白。”

“去你的!老叶你想得也太美了!”对方立刻反驳。

最了解你的或许是对手,叶修这一击正中靶心,“咔哒”一下将话匣子撬开了。平时的那个聒噪剑客霎时间又回来:青年眉飞色舞,用两百字往上的小论文狠狠批判了领队同志的自恋行为。末了,他捞过玻璃杯,抿一口茶润嗓——荣耀第一人,微操精准,就连杯中水温都被兑成了恰能入口的熨帖温度。

垂下视线:绿茶叶子发深、发蔫。在这个同昨日别无二致的无眠夜晚,显然已是空杯数次,添过好几茬水。

于是,黄少天的笑容黯淡了几分。

再抬眼与叶修对视时,他往下撇了撇嘴角:

“……其实我这趟过来,就是想和你说:下一场对K国,你列的那几个方案、团队赛的配合,我们这几天已经磨合得差不多。夜雨声烦很少当正面攻坚手,虽然只是个不一定能用上的备选方案,但我也在努力适应,俗话说出其不意,才能一招制敌……咳。”

他低下头,飞快地揉了揉鼻子:“扯远了,我的意思是——都这么多年的对手了,你不相信我也就算了,还不相信老王和小周他们吗?你也一把年纪了,就少熬夜少通宵了……别说没有,瞧你那黑眼圈!都快挂腮帮子上了!让老外见了又要以为我们老中人玄学治队,连领队都是大熊猫成精……”

茶叶边缘舒展,在杯中安静地沉沉浮浮。在一片温吞的夏天夜晚里,叶修盯着黄少天的脸,咂摸了一会儿:“真是啊?”

“什么?”

“我说告白。”

 

 

他俩真正的告白究竟是怎样的,没人记得了,只记得叶神勇夺职业生涯第五冠,春风得意,班师回京,屁颠屁颠地跑到老宅,摊了自己的性取向。

被他老爹一顿家法。

打得挺惨,都破口了。老爷子行伍出身,下手没留情,左右是新账旧账叠一起,想给叛道离经的长子一个教训——可惜,事与愿违:当事人却洋洋得意,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

用他自己的原话讲:“也就是现在,时代变了社会变了,老头也慈眉善目了。换了十多年前,我可不得被他从东城撵到望京。”

将T恤褪到臂弯间,叶修袒着背上的伤痕,神情泰然自若,甚至有些捡了便宜的侥幸,就差开口高歌一曲“我受过的伤都是我的勋章”。

“‘为国争光’——嘿,风水轮流转,这回换我戳咱老头的命门:‘第一届世邀赛,中国队,冠军!’——瞧瞧,多有底气。其实说正经的,都这么多年了,老头该习惯的也都习惯了。再加上哥那对象确实也争气,盘靓条顺拿得出手,改天带去给家里人瞧瞧,看着这张脸,他火气自然也就消了。”

听得黄少天无名火起,拿浸满碘伏的棉花团怼他:“让你神气。”

情绪积攒到阈值,百密一疏,话尾音调没抑住。叶修走马观花地看过一些同人文学,认为这场景有些眼熟,好像在某些霸总娇妻的片段里,“黄少天”曾化身年世兰,吃味又傲娇地扭过头冷哼一声,嘀嘀咕咕谁值得你这般——

幸好,幸好……生活与ooc同人无关。这会儿叶修神游天外,自顾自做完阅读理解,从胸腔里滚出一道闷笑。

而后大喇喇地,将手一摊:“行了,也不托大了,和你说实话吧:我那对象——哎,说来惭愧,我还没追到手呢。”

说着他挪了挪位置,将身体重心略微前倾。相对距离被压缩到比朋友关系更近的界域,对着那颗毛茸茸的棕色头顶,叶领队稍作停顿。

而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况且……第六赛季冠军兼MVP,世邀赛冠军……怎么能不算盘靓条顺呢?”

 

愕然一闪而过,有如广东冬天一触即化的雪。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脱口而出:“——叶修。”

 

“哎,少天。我在呢。”

单手笼住后脑勺,当事人看似游刃有余:动作自然地把五号选手拉过来,蜻蜓点水,往对方嘴唇上点了一下——事前对着空气演练过几次,自认为临场发挥良好,至少可以打90分。

实则心里还是有点发憷:也不是没底气,他只是怕对方不领情。一念之差发生小概率事件,把戳破窗户纸的剧情生生崴到追妻火葬场里去。

毕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从发觉窗户纸存在,到现在……已经迟到了太久。

剖白内心、情绪外放……做到这种程度,于他而言还是头一回。无所不能的叶神,终于在一套连击结束的空白时间里,流露出些青涩的无措:踟蹰,犹疑,紧张到不知道往哪儿搁另一条胳膊。

甚至一个不小心错按在茶几上的消毒碘伏:霎时间形容狼狈,棕黄的液体飞溅,沿着掌心纹路流了满手。

 

黄少天敏锐地觉察到了。于是他一声笑,丢了镊子空出手,把叶修的脸捧起来。指间还残留着碘伏的湿润痕迹,他也没管,搓圆揉扁,抹了这家伙一脸。

又毫不介意地,把自己的脸压下去。

 

换气的间隙,他扬起下巴,难得短促又言简意赅:“真是啊?”

“……咳,你是说告白?”

叮,电波对得严丝合缝。

黄少天眯起眼,正话反说,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你听错了。我是说:真草率。”

 

 

西红柿挑挑拣拣,又被路过的热心奶奶仔细指点了一遭。浙江方言口音浓重,叶修听了个大概,嗯嗯应下了,心里觉得挺有意趣的:他在荣耀上是第一人,出了荣耀却总要萌发些“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感慨。

——不是他不通人情,更不是未经世事不知疾苦。只是他出来得太早,后边又一门心思扑在荣耀,很多事都来不及一一体验。旧的落差造就新的,到了旁人收敛玩心,满脸苦大仇深做社畜的年纪,叶神功成名就,有些寂寞,遂沉迷于挑战新事物。

比如: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捡了最近的机票,径直飞往祖国南端。

然后被接机的黄副队一把揪住,夹着粤语一顿好骂。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你一声招呼也不打,一个人飞来广州做什么?……是不是受了老东家之托,想刺探军情扰乱军心让最大的敌人不战自败?!好哇,我警告你啊老叶,这个赛季我们大蓝雨风头正劲,拳打微草脚踢兴欣,耽误我们夺冠可饶不了你!”

往副驾驶座一钻,叶修做了个summary,将其中最核心的内容提取。“来旅游啊。”他即答。语调懒洋洋的,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坦荡。

“哈?就这样?没别的心思?”

“嗯……好吧,被你看穿了,还真有些别的心思。”和剑圣对视几秒,叶修率先败下阵来,他做了个投降姿势,颇为无辜,“其实吧,我就是一时兴起,想来广州旅个游……”

“还有呢?”

“……顺道来看看我男朋友最近怎样。”

滔滔不绝的人登时卡壳。鸭舌帽底下,一双标致杏眼睁得滚圆。剧情反转,黄少天哑了半晌,他预设的台词全数落空。刻意的留白中,留下一片光影沉静,秒针滴答。

——唯有名为暧昧的沉默在车厢内疯长。

喉结攒动了一下,千言万语都被咽回去,他最终艰难地,牵动声带,发出闷闷的一句:“……搞咩啊,扑街仔,我还是顺带的。”

又迅速将帽檐压低——可惜,顶着的不是渔夫帽,遮不住他通红的耳朵尖。

“哈。”嘲笑告白草率的旧仇得报,叶修没忍住,发出一声低笑。不疾不徐地,他借着袖口的遮掩找到恋人的手,松松地扣起来。

这一刻,广州湿润微凉的风忽地灌进车窗,一阵莫可名状的满足与充盈将二人席卷:一万米高空飞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他好像忽然就有了皈依。

 

在广州度过的那个冬天挺舒坦的,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也充盈着一些热恋期特有的粉红色彩:被窝里暖洋洋的热度,窗帘缝隙里投进的霓虹招牌,LED光线与视线尽头的广州塔灯光错落,融化成交织的一团。广州空气湿润,天穹高,晴天时候的白云一团团压得很低,窝在一幢幢楼宇的头顶,好像触手可及。

“老叶!你过来把这个穿上!我警告你啊,不要仗着自己是北方人就只穿单衣,我们广州冬天湿冷,室内尤其,降温的时候也是很要命的。”

说话间,一条蓝白色的外套被抛到叶修怀里。也不是全新,大约是黄少天早年穿过的,里里外外无处不昭告着岁月的痕迹——袖口横七竖八画了一把光剑,又糊一层水笔印子,就连加绒内胆都磨得有些起球。

叶修捏着它,抖了抖,翻出衣领内侧的标签:上头还写着L码。

——L码,170。叶修思忖。大约是小黄同学读初中的年纪。他是没见过传说中叱咤风云的中二小黄的,自然也不会对他的校服有印象。

可左瞅右瞅,又无端觉得这外套的配色与形制有几分熟悉。直到他慢吞吞,也是有些艰难地套上偏小一号的外套……

对着镜子,他“啪”地打了个响指。

明白既视感来自何处了:与校服无关,这压根就是蓝雨的初版队服——诞生于黄少天被请君入“瓦”之前的那一套。蓝雨的队徽改过一版,无怪乎虽然看着眼熟,却没能在其上寻到光剑的半点痕迹。

叶修扯了扯下摆,仿佛看见大片大片的蓝色天穹被洗得发白。在这幅最初的画卷上,水笔执拗画就的利刃尚未锋芒展露,唯有六芒星踽踽独行,熠熠昭昭——宛如一重时空隧道,一刹那将人带回最初的岁月。

相顾无言半晌,黄少天先开口了。

“好怪啊,”他讲,“你穿这件衣服,看起来就好像……好像你当年离家出走,是走到了我们蓝雨一样。”

 

——那会怎么样?

隔了春夏秋三个季度,当事人将一颗西红柿抛起,又接住,循环往复,漫无边际地对这一问题进行思索。

如果他有提前考虑离家出走的去处;如果他当初买车票时,把纬度再往南移七个度;

如果他在第一次退役之前,就揭开了那层窗户纸……

 

——人生没有如果,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会列举无数涉及“如果”的假设。

事实上,许多人会对某种未知的可能性寄予厚望,在分岔口踟蹰,疑心自己的选择是错误:对生活不满,对现状不安,继而过度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进而怅然若失,仿佛失去一种完满的前途,被内耗裹挟,被“如果当初”填满,从此步步沉溺在遗恨投落的巨大阴影之中……

可是——叶修不会。

耽于过去这种事,他过去现在未来都不。

不管是年少时一意孤行,拖着弟弟的行李南下,在陌生省份的候车厅捱过漫漫长夜;还是那个冬天,杭州十年难遇的初雪。他是内核坚固的现实主义,悔之莫及的情绪离他很远。

不是说没有遗憾——谁的人生没几桩遗憾了?谁都有做错选择题的时刻,谁都会被情绪打动。然而遗憾归遗憾,有这个时间扯掰出五六七八种抽象的“假使当初”,在自责与痛苦中挣扎停滞,还不如往前多走几步。

即使事后证明确实撞了南墙,他也单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朝对方笑一下,说知道了……这样就好了,难道还要别的吗?是要哭天抢地,以泪洗面?还是要哀哀跪坐在原地,恳求上苍倒转时间?

至少叶修一直觉得,与其让他和无谓的假设搏斗,倒还不如在坎途之上一寸寸推进,给自己一个当下选择里最好的结局。

就像遇见黄少天。是在荔湾的老城区还是在晓川体育馆,是抢boss时神出鬼没的夜雨声烦,抑或是被魏琛领着来萧山区见世面的聒噪仔……或早或晚,也许有无数次错过。

可是,只要他愿意,人生兜兜转转总会相遇,只要他们还在同一片荣耀的土地。

这样就足够了,叶修想。

 

历经千帆,归于平淡,生活的真相不就是这样。达美乐点薄款还是厚款,9寸还是16寸,至少现在身边有个人和他吵吵嚷嚷,意见相左或是相仿。抖落他人强加的至高神的疏离,一头扎进小厨房柴米油盐的烟火气:赛道的变化,身份的转换,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快接受,甚至觉得坦然……以及,熨帖。

是的,熨帖。他远比旁人想象的生动,也记得生活的许多细节。家里冰箱的每一层都放着什么,有什么食材该处理了:单就老板娘昨天送来的那半只土鸡,先烧汤吃原味,再添进蔬菜和菌菇一锅煮,就又能吃上个三五天。

 

当然,如同当初一杆却邪挑破,他破除“叶修和荣耀女神已婚,现实必打一辈子光棍”的洗脑包时,也相当的石破天惊。

毕竟……让“三五天”里满载上另一个人的痕迹,得考虑同居对象的食量。

 

他对象是典型的眼高手低,见到美食就迫不及待转发Mark,实际的胃容量其实不大。之前和蓝雨全队探店录vlog,从中午吃到深夜;到了后半途此人一脸菜色,茶杯碰了碰嘴唇就放下来,几乎都在讲话——看似活跃,实则真正的MVP是他徒弟。卢瀚文正值青春期,个子蹭蹭乱窜,食量水涨船高,一桌子的菜肴有半桌子都进到他的肚里。

受队友怂恿,变声期的小孩拿天真的语调问他:“黄少,你不吃吗?你不是最喜欢吃披萨了吗?”

黄少天瞪视餐盒的惊恐模样被做成表情包,做成玩梗的meme,顺着网线一路流传到长江入海口。

叶修看了哭笑不得,关掉vlog,摸了摸正捂着肚子在床上躺尸的剑圣:“都一天没正经吃饭了,消食也没你这样的……药吃了没?要不给你做点粥,稍微暖一下胃?”

黄少天拉下被子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想吃达美——”

“不许。”

“靠,太无情了,那就番茄炖牛腩。”

 

 

挺好的,达美乐挺好的,周二周三打折,性价比首选,不仅穷开心的大学生喜欢,大学生年纪的电竞选手也喜欢。肯德基疯狂星期四还要九块钱配送费,达美乐的门槛就相对低那么几块。披萨多加一份牛肉,隔着袋子都被香气激得食指大动,不管你平时有多理智、多冷静,在这一刻都要成为巴甫洛夫的实验人群。

在懒得把番茄牛腩炖得软烂的日子里,黄少天也会一气呵成:手机下单,打开房门,接过外卖,把苹果汁戳开——塑料薄膜破裂,发出清脆的“啵”一声响。果汁盛太满,有几滴溢出来。

于是纸巾沿吸管口转了半圈,手法娴熟地擦干。

“喏,”碰碰边上人的手肘,一杯干燥冰凉的饮料递到手边,“说好了啊,就一口,不准多喝。你看你都奔三的年纪了,成熟点,少惦记你那高糖饮料……”

叶修嗯嗯地答应下来,一口深吸,缓解温室效应,让海平面下降五公分。

“我靠!叶修你这人——”

 

逗黄少天挺好玩的,这事叶修实名认证了。主要是他和黄少天太熟了,熟到在他面前,黄少天会以名字后两个字当自称……熟到在不知何时,就对网线另一头的人钻出些友情以外的心思。

所以太煽情的话就不必,彼此心知肚明就可以。黄少天看似聒噪,某些情绪却是掩饰得很好,时机来临之前,他不会显山露水。

为数不多的失态大约是在第十赛季决赛场:蓝雨的黄少天,联盟的剑圣,在众目睽睽之下按捺不住地跳起来,呐喊冲口而出,这句话是为他——只为他。

“还等什么?拼了!!”

 

……而他呢?

而他回到二零二二年的冬天。一场比赛几十万上下的蓝雨副队,把自己埋在宽大的卫衣帽子里,神情郑重。

“一定要回来。”

“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

心下热潮汩汩,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手肘一掣将苹果汁打翻,哗啦!——叶修心道不妙,手忙脚乱地抓过纸巾擦拭这些酸甜的液体,却不幸预判错误,不小心把整颗心都浸了个透。

……真要命。

这晚上他不止一次地这么想。有人说喜欢和碳酸泡泡一样是藏不住的,他活到这个年纪,总比十几岁的时候会克制情绪。面对黄少天的直视,很多时候他会拿旁的东西压一下,用玩笑话假装自己云淡风轻。

他掩饰得很成功……或许,应该,大概吧,至少对方会张牙舞爪地配合。

一唱一和,他逗黄少天成为一种习惯。在两人相对的场合中,习惯了拿促狭的、调笑的那些话去抛给他:先是觉得有趣,等着他接梗,发展到现在就坠入名为爱情的糖水里。

喜欢是忍不住的,正如黄少天——

他也会抬起那双藏着笑意的眼睛,向他抛出同等的回应。

 

 

 

……可是,这事儿也不能过头。

 

黄先生出身南粤,胸襟宽广有如南海。但如同地图上南海有九段线,黄先生的忍耐度也有个边界。

叶修昨晚上不幸踩线,和他大吵了一架,虽然大部分是在听黄少天叭叭。起因也挺简单,还是那句话: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美德,家里做饭的人不洗碗。

两人往厨房一戳,摆明了黄少天像是做饭的那个——其实不用说“像”,本来就是。昨晚上一餐饭结束,做饭的那位仁至义尽地将围裙一摘,打算出去遛小小点:是说,叶秋千里迢迢送来的那只京巴串串。

小小点的另一位饲主,又名叶秋他哥,正扒着碗喝汤。此人大多时候较为诚信,可惜今日比较不幸:野图boss刷新,一通紧急电话打到新手机上,惊得网瘾青年抛下啃到一半的鸡骨头,转头就披挂上阵。

而众所周知,神打起荣耀来如入无人之境,碗筷一推耳机一戴,能把子丑寅卯今夕何夕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野图boss在狂剑士手底下跳恰恰,蓝溪阁精英跟着追出几里地,欲哭无泪,扯着嗓子狂嚎:

“叶神——是叶神吧!您手下留情啊!!”

哟,叶修想,连这不常用的狂剑小号都被他们认得了啊。小号名字是黄少天取的,思及这茬,叶修还有点美滋滋的,仿佛对象与自己同在——

刚想完,大门口“哐当”一声,小小点中气十足的叫声从天而降,将boss跳恰恰的节奏打断。

“?!”他叶哥操作的手抖也没抖,眉心却是狠狠一抽:这事要坏。

果不其然,男朋友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立马杀至:“老叶你人呢?!我知道你在里边!你有本事抢boss,你没本事洗碗吗!”

这耳机质量挺好,把黄少天的声音给收了进去。寂静了几秒后,像是春节倒计时放烟花爆竹似的,荣耀世界的公屏开始疯狂滚动——技能与心态齐炸,就差全服开麦合唱一曲《难忘今宵》。

蓝溪阁一众如见救星,当即哭诉:“黄少!黄少您看啊!叶神又来抢咱们蓝溪阁的boss了!他这哪不是尊重蓝溪阁啊,这是不尊重黄少您啊!黄少,黄少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告领导的本子演得活灵活现的。叶修面露鄙夷。他刚和方锐交接完指挥,就被直属领导杀气腾腾,一把揪住卫衣抽绳,打了个十字绞杀:“我靠,叶修你要不要脸啊!怎么又偷我们蓝溪阁的boss……靠靠靠!你还开两台电脑登两个马甲,这种作弊行为必须让荣耀的人都知道。对面蓝溪阁的,听我——”

叶修立马大爆手速关了语音。

屏幕中,荣耀大陆战况有如春节联欢,炸得欢天喜地。

而始作俑者眨眨眼,双手离开键盘,朝着黄少天颇为无辜地作了个揖。

 

于是就被铁血蓝雨人用缺了一点的小程序轰出了门。小程序的roll点缺一点,黄少天的心眼不缺。所谓作茧自缚,和心脏的对象同居那么久,对象当然也会学到一点心脏的德行。

也罢……就当让了他这一回吧。叶修乐观且大度地想。总吃达美乐也不是那么回事,好吃是好吃,但缺乏饮食均衡,总该换换。黄少天曾经抱怨外卖吃多,叶修亲起来都是一股披萨味儿了,今天是经典意式肉酱,明天是美利坚风情土豆培根。

每当这时,叶修就会捏着他的腰,拿网上那个意大利人的段子臊他:“不懂达美乐的好?永别了!”

“去你的。”黄少天笑骂,想要往上抬起一点,又被对方掐着腰按在胯上。剩下喘息断断续续,在重力作用下,晶亮汗水淌过眉梢,顺着鼻尖滑落。

他仍要坚持讲:“真是服了你了,要我说,达美乐不找你当代言人……嘶,简直是市场部,有失水准……”

 

 

——当什么代言人呢?

叶修寻思着自己该能当这间超市的代言人了。

超市大隐隐于市,历史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年。恰如荣耀第一人,被粉丝偶遇时的形象却常能与一些充满养老气息的词条关联。又正如此刻,后者正挎着掉漆的深蓝色购物篮:优哉游哉、乐得自在,挤在一群本地大爷大妈中间,把这种气质消化得很好。

——平平淡淡才是真,谁说杭州不适合养老?

就是有一美中不足:养老养老,他却不大符实,正一脚点在油门,琢磨着是否要拣一盒花花绿绿的小方块。

没能琢磨完。因为听见收银的姨姨手脚利索地扫完码,拿那种浙江地区特有的平翘舌不分的普通话叫他:“三十五块一毛六,怎么付?刷卡还是扫码?”

“哦哦,”叶修回过神,放下购物篮就开始掏兜,“我付现金。”

一摸口袋,他立马“咯噔”一下:坏菜了。

初春季节乍暖还寒,仗着自己北方人抗冷,小叶同志没穿大衣,单套了条毛衣就出门——不听剑圣言,吃亏在眼前。偷懒行径引发蝴蝶效应,导致今时今刻,小叶全身上下统共只有俩口袋。

以及,这唯二的口袋也空空荡荡。里头仅有一“共建美好杭州”的环保袋,几枚硬币,和……半包没抽完的白沙。

——大意了。手机乃身外之物,叶修多年积习难改,当然不会想着带。谁知道今朝和黄少天扯掰公平正义,晕头转向,不幸连零钱和钱包也忘在了玄关。

“呃……”当事人抬头看看收银员,再回头望了望人手一智能机的老头老太。

——谁说数字化大都市杭州适合养老?

半包白沙,越捏越寒碜。排在后边的老太太捏着苹果11,瞅着他,脸上那句话明晃晃的:这孩子咋回事哇?

“时代变了社会变了”……回想自己说过的豪言壮语,小叶同志不禁心有戚戚:谁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身无分文的叶领队就可以是一座孤岛。捏着半空的烟盒,站在形形色色的目光中央,他口袋空空,四大皆空,顿生被现代大都市杭州抛弃的无限悲凉——

 

……

 

 

黄少天牵着狗,倚在小区单元门口,眼皮子也没抬:“回来了?”

败兴而归,对面的人较为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半刻钟前,此人绞尽脑汁,挖空心思,险些摸出那半包白沙问人能不能赊——左右都是这家超市买的,本是同根生,增值税发票还能抵扣进项,白沙怎么不能?

好在是他还算要脸,没想着拿签名照换。虽然依当事人自己坦白,主要是看收银的姨姨慈眉善目,还缠着佛珠,怎样都不像会在荣耀大杀四方的样子。

只是——彼时叶修还不知道,姨姨不是,可超市老板是。

这不奇怪,十年荣耀都在杭州扎根,百万人群熙攘,于摩肩接踵中错身:十年,足够修得同船共渡,牵起因缘际会。他和荣耀,和一座城羁绊那么深,出门碰上三五个粉,又有什么不可能?

 

“呃……也不是没收获哈。”

满脸唏嘘神情,小叶同志拎起一棵葱和一头蒜,试图用它们的葱翠靓丽打动广州靓仔——感谢那几枚钢镚,这是他摸遍了全身口袋才凑出来的。要说起来,这位北佬也算贴心,净捡了重要的:黄少天刚还在抱怨炒菜没配料……

喏,配料这不就来了。

广州靓仔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家吃菜只吃葱姜蒜啊!”——都不用开口,这一行字直接在他脸上写着的:黑体加粗一号字,标红居中,和张佳乐扔的手雷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地心引力,喜气洋洋地直冲云霄。

 

“我真服了你了,叶修你这人——”

超出长微博字数限制的批评几乎脱口而出。只是……时机不巧:饭点将近,一道出门的阿叔阿婶和小年轻都陆续回巢。不消片刻油烟灶开启,煎炒烹炸的香气此起彼伏,自各家的不粘锅出发,在居民楼里跑半马。

杭帮菜、淮扬菜、川菜……似乎还有东北酸菜大拉皮的香气。

于是,有人的肚子“咕噜”一声。说到一半的批评被咽回去,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在对面“虚心接受一切批评(但不一定改)”的恳切目光中,他终于按捺住大论长篇。

幽幽地叹了口气:“……今天周三。”

“哦!”叶修立刻心神领会。二话不说,他轻车熟路地从黄少天衣服兜摸出手机,以将功折过的姿态,毕恭毕敬,轻轻搁到对方掌心。

“您随意,随意哈。这顿我请。”

“……”

对方乜他。难以抑制地“嗤”了一声,两根手指捏着手机,霎时间翻转180°。

背面,老大一夜雨声烦——“你请个头啊请!这是我的手机,我的支付宝!早就和你说了别买同款手机,刚谈上没几天就粉丝发现不说,出门还容易拿错……”

 

是挺容易的。叶修揉了揉鼻子,惭愧地想。您都不知道,当我替分身乏术的叶秋开会,结果当着全体高管拿出一镭射七彩夜雨声烦的时候,他能有多绝望。

 

认错态度较为诚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用旁观同事的话讲:早就见怪不怪,这两个家伙就是这副德行。前一秒打得天都要塌下来,夹枪带棍刀刀见血惊心动魄;结果后一秒出其不意——在床尾一笔勾销,径直握手言和。

究其缘由,大约是二位八字相合,脾性太过相契。这也不奇怪,毕竟都是见过家长的关系,要不是嫌打比赛时太过招摇,剑圣可不得把戒指从项链捋下来,再圈在无名指末端。

成双成对的,银光闪闪。

 

于是眼观鼻鼻观心。半分钟的对视后,广州靓仔撇过脑袋嘟囔了几句。算是败给他对象。气消了大半,他捞起狗,把毛团子往叶修怀里一塞:“昨天那烤翅来两对,再加份羊肉烤串。主食就老规矩……你要再加一份肉吗?”

“行,都可以。您看着办。”

亦步亦趋,顶着认错态度良好的一张脸,叶修忍住笑意。拨弄了一下戒指,他抱起正在撒欢的小小点,捏着俩毛茸茸的狗爪,相当标准地做了个揖:

 

“今儿个我请客,我洗碗。剑圣同志您随意,甭客气。”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