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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57分,距离音乐剧部社团课开始还有不到3分钟。
路飞坐在地板上做拉伸,双腿绷直,指尖向前探,轻轻松松伸出整个手掌,手腕不安分地在鞋尖敲敲打打。他几乎将全身都严丝合缝地折叠起来,耳朵贴在膝盖,瞪大双眼干巴巴地望着门口那块“体操房”的牌子,瘪着嘴,满心焦躁但无计可施。
上个星期的时候,他记得娜美找到他,和他说,自己联系了特拉仔来帮助音乐剧部完成这次的节目排演,约定好下次社团课会带着大提琴来。而现在离社团课就只有几分钟了,可是特拉法尔加的身影还迟迟没有出现。外边的走廊空荡荡的,由于是周五所以学生们都早早放学,没有一点声响。
要是我去拜托的特拉仔,他一定会来的!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心想。
“部长——他还没下课吗?” 远处三五成群的社员叽叽喳喳,看了眼时间,拖长声音问他。
他抬起头盯着教室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已经3:59分。秒针滴答滴答,昭示着离社团课开始,已经不剩下什么时间了。
“再等等吧!” 他皱起眉头,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射起来,搓了搓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特拉仔会来的……”
他突然听见一阵隆隆的滚轮声音,由远及近,略带急促地向他们驶来。于是话音未落便冲到门口伸长脖子去看,果然看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正拉着一个巨大的棕色琴盒。那身影原本走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着急,像是一位赶着时间赴约的客人,但自从看到他从门口探出头,便安心了似的渐渐慢下脚步。
“来啦!” 他回过头,压低声音向社员们喊,然后又踮起脚尖,向远处招手,“特拉仔!等你等了好久啦!——”
远处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明晰。被路飞喊作特拉仔的青年身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是及膝的黑色风衣,下身依旧是斑点紧身牛仔裤和高跟皮靴。看见路飞热情的招呼和盛满惊喜的眼眸,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貌若平静,不过嘴角微小的笑意就如细雪下一抹浅绿的幼芽,将其出卖:尽管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但他依旧会在面临着这份真诚和热情时,感到由衷的高兴。
一步,两步,停顿,高跟“咔嗒”一声,仿佛剧目开演之前精确的定点。滚轮刹停,他在路飞跟前站定,而男孩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睛亮亮。
“嘿。” 他说,抬起手腕睨了一眼腕表。“抱歉路飞,有些事来晚了。现在要……”
然后他的视线忽然被黑色的发丝遮挡住一半:路飞凑上来,飞速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亲吻,“啾”的一声,裹挟着淡淡的阳光味道,轻盈地着陆在他颈侧。
特拉法尔加瞪大眼睛,耳尖扑红,后知后觉地产生一股羞恼。但眼前的人只是嘻嘻笑着,心情大好地弯起眼睛,像只做错了事情但装得无辜的小狗,眼角眉梢透露出一股得逞的狡黠。然后他张开手心抓住罗的手腕,转身把他牵进了体操房里,站在了教室最前面,也最中间的地方。
“咳咳……这个呢,就是特拉仔!” 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把罗的手腕提起来晃了晃,环视了一圈神色自刚刚起逐渐呆滞,甚至略显惊惧的社员,“他就是我们下次节目的帮手哦!嗯……可能以后一直都会来,大家要好好相处!”
原本打打闹闹的社员在特拉法尔加进来那一刻就如同被石化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挂上了一副大脑过载的茫然神色,一时间教室内鸦雀无声。特拉法尔加本人僵硬地伫立在原地,指甲掐进手心,感到令人窒息的尴尬逐渐爬上他的后背。似乎这个偌大的房间中只有一个人丝毫感受不到这份凝滞的气氛,甚至伸出手拍了拍特拉法尔加的背,说了句,要不你来介绍一下自己吧特拉仔!
够了吧路飞!他暗暗想着,狠咬了一下后槽牙,听到像是从齿缝间但更应该是从脑袋里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早就预想到路飞把他带来后会是这么一个场面。特拉仔这个外号只是路飞专属,但如果提起特拉法尔加·罗这个大名,在G高几乎可以说是无人不晓:这位成绩独占鳌头在高二提前拿到顶尖学府保送名额的天才,同时也是堂吉诃德乐团的御用首席大提琴手,此时应该在筹办自己的乐队演出的传说人物,现在实际上正站在这群社员眼前,并且被他们部长精神正常并阳光开朗地宣布“可能以后就是常驻嘉宾了!”这般可怕的新闻。犹如平地一声雷,给他们原本略显无趣的高中生活猛然灌入了一股可能过于劲爆的新鲜空气。
“……特拉法尔加·罗” 他最终妥协地说道。看着眼前灵魂出窍般的一具具石雕,还是选择了不把那口气叹出来。“请多指教。”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史无前例地沸腾了,多数是在对于路飞认识特拉法尔加这位人物并且好像关系良好这件事感到天崩地裂的虚幻感。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见到偶像而激动地难以自持,如非道德素养颤颤巍巍牵着那条缰绳,几乎要滑跪到特拉法尔加眼前虔诚地叩拜。
混乱中,部员A猛地拉过路飞的手臂,将其扯进人群中央,原本杂乱的队形瞬间围成一个半圆,圆心是被激动的社员不断盘问的路飞,而敞开的半面向着特拉法尔加。其中不乏有人迫切地想了解这位传奇的学长,但也许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让社员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探究欲。
路飞面对一连串问题诸如“为什么认识他”“怎么认识的他”“你们什么关系,关系好吗”,瞪大了眼睛,困惑地挠了挠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社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他道出与特拉法尔加一系列相遇相知的精彩故事,有个别学记团的甚至已经构思好下期头条板块重磅新闻,结果却等来了他的一句:哦——那天我忘带饭卡了,是特拉仔请我吃饭的,我们就成好朋友啦!
……海枯石烂的一阵沉默后,社员们面色平和中带着认命,纷纷嚷嚷着太没劲了!遂把话题从他们的相遇故事转移到特拉法尔加本人身上。正主当前,为了不显得太过明显,还刻意压低声音半遮着嘴,人头攒动到一块儿,团团把路飞围住。
“哎,部长,罗学长他真的要加入堂吉诃德乐团了吗?怎么进去的啊?”
“……传的那个,那个堂吉诃德多弗朗明哥是他爹这消息真不真啊?”
“不是你们都等等,意思是以后每次社团课学长都会来吗??!”
“哎呀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罗学长他,感情生活……!”
特拉法尔加看着深陷混乱中心越发一头雾水的路飞,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他尝试忽略了投到他身上的视线,转身把大提琴取出来,琴盒倚在身后的墙面,又搬来一把椅子摆在他原来的位置,撩起衣摆,安静地坐下。大提琴的尾柱轻敲在略光滑的地面,固定好,他随即将弓搭在琴弦上,抬起手臂,缓缓拉出几个音阶以试音准。
华丽而醇厚的低吟从琴身中倾泻而出,仅仅是简单的几个音阶就足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焦点集中于特拉法尔加的身上。青年沐浴着一层柔和的日光,金眸微黯,垂眼看着琴弦颤动,修长漂亮的手指在尼龙弦上起舞,拉弓的动作如同波浪一般舒展而游刃有余。
路飞努力从人群中探出头看他,眼睛一瞬间亮起来,高兴地笑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份炙热的目光,停住弓弦,垂下手臂,看向路飞。
“想听什么?” 他问。
社员们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窸窸窣窣,怀疑这位学长的疑问是否也面向他们。所谓有恃无恐,路飞丝毫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眨了眨眼,歪过头,似乎很苦恼地缓缓皱起眉,摸着下巴犹疑道:“那就……那个,音乐之……之城?”
“……你想说爱乐之城?”
“对!”
“爱乐之城有很多首,路飞。”
“啊——反正就是……就是……”
他皱起眉头,苦苦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选择直接哼一小段旋律给特拉法尔加听。灵动的音符带着少年特有的糯哑音色从鼻腔里跳跃出来,路飞哼了半句就猛然间想起来,他想听的歌曲是影片中最经典的city of stars,只是他太久没听,所以连名字也忘了。
“我知道了。……不过路飞,你怎么会想到爱乐之城的?” 特拉法尔加在开始演奏前问他,略有些感到不可思议。他不认为路飞会喜欢这一类型的影片。
“噢……我也不知道。” 路飞摇头,又笑起来。“就是突然想到了!”
他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抬手起势——
“……啊,路飞!”
自门口的呼声陡然打破了这段安静,路飞于是向门口望去,看到来人是谁,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罗宾!!——”
路飞从人群里挤出去,激动地跑到门口,给许久未见的伙伴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不见啊罗宾!你的演出还顺利吧!!” 他松开抱着罗宾的手,抬头看着她,语气中藏不住满溢的喜悦。“我有看到布鲁克发的照片哦,那条紫色的裙子,闪闪的,很好看!”
“嗯,谢谢你,演出很顺利。之后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安排了,所以我就回来筹备一些社团活动。” 黑发的少女眼眸弯弯,将碎发撩到耳后。“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社团积累了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路飞嘻嘻地笑,点了点头,开始滔滔不绝地和她讲着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罗宾耐心地听他谈天说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众多部员,还有最为重要的,在路飞身后不远处的,面色平静的特拉法尔加。
“啊,特拉男君也在呢。” 她笑着和特拉法尔加点头,轻轻拍了拍路飞的腰侧,示意他不要将其他人晾在一旁,并且最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如果我想的没错,是音乐剧部的社团课吧。”
“对!我们马上要表演节目,所以特拉仔来帮我们了哦!”
“那现在是在……?”
“特拉仔要拉大提琴给我,”男孩的眼神游移一瞬,改变了话音,“……给我们听!”
路飞拉过罗宾的手臂,把她牵到房间里。社员们对这位意外嘉宾再次双眼放光:这位乐器社的社长,同时也是品学兼优的学姐,有名程度和特拉法尔加几乎不相上下。罗宾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又激起一阵热情的波澜。
“罗宾就和我们一起听特拉仔拉琴好了!” 路飞拉着她到较为中央的一片区域,自己盘起腿席地而坐,双手搭在脚踝,睁大眼睛摆出一副很认真欣赏的样子。“我等了好——久,上次听到特拉仔拉琴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他转头,对特拉法尔加眨了眨眼。
“哦!当然,我很乐意。” 罗宾笑着问他,“要演奏什么曲子?”
“City of stars.”
一个声音抢在路飞前面应答。罗拿着弓弦的手搭在膝盖上,大提琴的琴弓栖在他的肩膀,尼龙丝如同他的眼眸一般,安静地流转着金属光泽。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也自从刚刚起便不发一言,只是垂着头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畅聊,手指压在琴弓上,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光滑的琴弦。他说完,抬起头看他们又偏转了目光,若无其事地重新抬起手臂,似是就要开始演奏。
“啊……很巧,我也会这首曲子,或许特拉男君介意和我合奏吗?”
特拉法尔加没有料到一般瞪大了眼睛,感到有些突然。不过很快他便冷静下来,沉默片刻,点点头说好。
罗宾弯起眼眸,露出一个微笑,走向一旁的钢琴,缓缓打开键盘盖。她在琴凳上坐下,纤长白皙的手指拢起,指尖轻柔地落在黑白琴键上。
“F?” 她弹第出一句和弦,从钢琴后探出头询问特拉法尔加。
“F。”青年点点头。
“好。”
社员们屏息凝神,生怕破坏了这场珍贵的表演,教室内只有风穿堂而过的流动声,安静得落针可闻。教室内只拉开了一扇窗帘,光影在钢琴上微微晃动,罗宾闭上眼,按下指尖,奏出了第一个和弦。
钢琴缱绻而柔和的三连音很快将情绪渲染,灵动的音符仿佛在傍晚的夜空中点亮了一片星辰,旋转着闪动着,明灭在蓝紫色的天幕。渐弱,速度渐缓,旋律短暂地停顿,酝酿着大提琴进入节拍的铺垫。罗宾敲下主歌的第一个音符,同时降临是特拉法尔加的大提琴,如同红色天鹅绒般的音色带着沉稳又强大的压迫感,惊艳了在场每一个听众的耳膜。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特拉法尔加拉动琴弓,闭上眼,柔和了大提琴的音色,依附于钢琴的和弦之上。左手张开,指腹在琴弦上揉出美妙的颤音,让每一个句末都消失于悠然荡漾的波纹中。低沉而安宁的旋律仿佛一片宁静的湖泊,湖面载着一只小小的木舟,晃荡着悠游,舟楫中的空酒瓶叮叮咚咚地碰撞,蜜桃味的酒香将湖水染成一块透明的焦糖。
Who knows……
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
That now our dreams
They've finally come true……
F-Fmaj7/E-F7/bE。
听众们随着音乐,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轻轻摇晃,小声哼着这慵懒而轻快的旋律。舞台中央的钢琴家与大提琴手逐渐沉浸于氛围中,动作随着音乐的纹路而舒展开来,散落于身上的光影流转晃动。时而厚重时而轻巧,两种乐声共鸣着融合在一起,像是气流温和地托起雏鸟的羽翼,又像是热气球内的小小火焰轻盈地翻动着,撑起柔软的尼龙布缓缓升空。
City of stars
Just one thing everybody wants
There in the bars
And through the smokescreen of the crowded restaurants
音乐不断向前行驶着,罗宾略微偏过视线去看特拉法尔加。微光染金他的鬓角,勾勒出他英俊又漂亮的侧脸,和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不同,他的嘴角此刻正带着一抹浅淡的微笑,而眼神正有所目标的,落在观众席的一角。风轻日暖,冰消雪释,她仿佛窥见了某些更加真诚而有趣的事物,待她偏转回视线,也久久止不住温柔而愉悦的笑意。特拉法尔加罗,她想。他的世界在何时被一个人打开过,并且从此敞开了?他的金属的琴弦是为谁系紧到几乎崩断,又再次舒展开美丽而空灵的音色?实际上藏着一颗多么温软明亮的心的,“他们”曾一同见过的,曾将自己重重反锁在高塔的男孩,此刻正如同逐渐融化的,柔软的黄油块,就是因为……
It's love.
“——特拉仔!”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平静。
“路飞?”罗宾的手在惊讶中顿住,疑惑地眨了眨眼。
音乐声突兀地停下,一片哗然,社员们不明所以,却又不敢说话。叫停这场演出的路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沉默片刻,径直走向错愕的特拉法尔加。
“我有话要和你说,所以我们要先停下来。” 他停在特拉法尔加面前,仰着头,毫不避让地盯着特拉法尔加的眼睛,几乎一眨也不眨。男孩罕见地没有笑,反而露出一个有点生气又略微有些委屈的表情,黑色瞳孔的深处翻涌着某些让他看不懂的情绪。“跟我走。”
他没能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只来得及把琴尽量轻轻地放在一边,便被路飞抓着手腕,向门外走去。手腕上的力道几乎让他有些发痛,路飞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我一会儿回来!就强硬地拉着他走出了这个房间。
“喂,路飞!” 他追着路飞的步伐,焦躁地小声喊道,“你发什么神经?”
男孩不理他,走得很快,几乎让他有些踉跄。他一直被带着到走廊的尽头才终于停下脚步。男孩侧过身,伸手推开那扇半阖的储藏室的门,拉着他进来,利落地关上门,把他摔在墙面。
他的肩胛骨磕在冰冷的水泥上,激起一阵疼痛,在他忍无可忍地发出抗议之前,男孩先开了口。
“我不高兴。”
不高兴……?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路飞?” 他深深皱起眉头,看着男孩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个发顶。那双有力的手臂一点一点圈住他的腰,像是一株逐渐咬合的含羞草,把他的身躯更紧密地贴上自己的,黏住不放。
“不知道。” 路飞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看着你和罗宾一起表演就不高兴。”
哦——
所以,这家伙……
复杂的情绪窜上特拉法尔加的胸膛,鼓动着他的胸腔,挤压出一股一股的水流。他难以否认,他听到这些话时,第一反应是难以遏制的高兴,而不是觉得路飞无理取闹。男孩总是对很多事物热情,认真,但从未有人会觉得这样一份情绪廉价,就像是阳光和雨露之于草木一般。太阳对他说,你只能在我看着你时才能生长。于是他几乎可以说是有一瞬间感到一股被垂青或眷顾的狂喜,让他觉得他再也不需要氧气或者任何无聊的月光而仅剩一份献身的冲动便可以活着——
但那不对。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必须……” 他叹了口气,最后开口到,“ ……你必须控制它。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
“原本的表演可是被你毁了啊。”他打断到,然后看着男孩猛地抬头,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妮可当家的只是和我合奏而已,我们都很珍惜和优秀的乐手合作的机会……”
“但我不想你和别人一起表演!” 男孩激动地大声说到,圈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不想就是不想,我没有办法控制!娜美告诉我你要来的时候,我其实也很不高兴……为什么特拉仔不能只拉琴给我听……?”
男孩说着说着,瘪起嘴,把头低下去,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
“我知道这不对……”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沮丧,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知道的……但就是没有办法。”
储藏室里鸦雀无声,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微光照亮的浮动的粉尘,像是一汪透明的空气海洋。路飞盯着自己的鞋尖,感到这沉默好像有一整个世纪这么长。略微的恐慌哽在他酸涩的喉咙里,煎熬成苦涩。
他觉得非常,非常的难受。他知道特拉仔很喜欢他,但是到底有多喜欢他?特拉仔总是闷闷的,也不说话,自己说了一百句一千句一百万句我爱你!—— 特拉仔可能只会回答他一个嗯。
他觉得自己不太聪明,因为有很多话如果不说出来,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他也不想让特拉仔生气,刚才自己打扰到了他们的表演,很不礼貌,不光是特拉仔,罗宾肯定也要怪他了吧?他好像让他们都失望了……
他张开嘴,感到像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后颈,让他难以开口,说出一句“对不起。” 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煎熬中,他突然听见特拉法尔加轻轻开口。
“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
——星光之城啊
你是否只愿为我闪耀
他的眼睛缓缓瞪大了,猛地抬起头,看向靠在墙面的青年。特拉法尔加正看着他,金色的瞳眸镀上一层磨砂的质感,低沉而磁性的嗓音犹如大提琴一般,缓缓汇入这澄澈安宁的洋流中。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星光之城啊
世间有太多不可明了。
特拉法尔加嘴角噙着一抹笑,迈开步伐,向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停。高跟敲在地面,清脆的“咔嗒”声定在他的背后。他听到身后的人短暂地停顿,轻声吸了一口气,缓缓叹出来,接着开口:
“Who knows……
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
That now our dreams
They've finally come true.”
——谁又能明了
我感觉到自你我初次拥抱时
所怀有的那些梦想
都已一一实现。
他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反应。直到一缕微风拂过他的耳畔,他才猛地从梦境般的恍惚中脱身。
……所以,所以说——其实特拉仔和他是一样的?
一直,一直都是同样的心情吗?
他的眼眸一点一点亮起来,忽闪忽闪,难以置信地渐渐睁大了。
路飞很多时候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他们的话语中总是有太多曲曲折折,弯弯绕绕,纷飞的隐喻被使用太多所以结成茧,本应传达的被保留太多而筑成壳。但音乐是他与生俱来的第二种语言,于是他能够听懂,而且只有他能听懂特拉法尔加要告诉他什么。
那些曾被他淡忘的歌词一字一句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茫然张开五指,试图捉住脑海里一阵模糊的悸动。于是他看见那同样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的,右手在琴键敲着单音的,垂着漂亮金眸,嘴里轻轻哼唱着这首乐曲的身影。小小的,黑色的……他终于想起,他第一次遇到特拉法尔加时,他便是在无人的后台,独自唱着这首歌。
之后的一切都明晰起来:于是他们相遇,于是他们相知,于是他们牵起手,在好季节里相爱。那曾最为珍重的,约定好只属于他的琴声,现在依旧属于他,且永远都将会属于他。同样的,他所拥有的也将永远是他第一排第一座上,最忠诚的观众。
特拉法尔加唱完这一句便停了下来,在他身后沉默地站着,无声无息。无需语言,他能够明白他该做什么,于是张开嘴,放任音符欢快奔腾着,冲破禁锢,冲入那等候已久的温柔洋流:
A look in somebody's eyes
To light up the skies
To open the world and send it reeling!
A voice that says I'll be here
And you'll be alright.
I don't care if I know
Just where I will go
'Cause all that I need is this crazy feeling
A rat-tat-tat on my heart——!
他边唱着最后一个颤音,边转过身,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我知道啦!特拉仔!” 他扑进面前人的怀抱里,仰起头,兴奋地说,好像之前所有的坏情绪都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又重新变回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一朵软绵绵的云。“特拉仔说出来我才知道嘛,原来这是多么简单的一回事!”
特拉法尔加被他扑得一个趔趄,但没有对他发脾气。
他知道男孩在恐惧什么,同样为男孩有恐惧而感到抱歉。在此之前,他认为在这份不安中受煎熬的只会是他一个。他总是看着遥远的太阳照耀万物,瞳孔被灼烧,却倔强地不曾流下眼泪,也从未想过去摘下这枚金色的果实,变成他一个人的灯。
有些时候,他得承认他的确不善言辞,路飞对他讲一百句,一千句,一百万句我爱你,他想说我也是,却总觉得词不达意,也难以启齿。不过幸好,他知道如何让路飞明白他想说的。他的大门一度被一个勇敢的男孩打开,于是那生锈已久的琴弦便将永远为他舒展,奏响那些未尽的话语,变成湖泊,气流,有星子的蓝紫色天空,或者任何其他的事物。这是已经约定好的事情,而特拉法尔加是个很守约定的人,他的一切将长久地存在于名为路飞的剧目的布景中,并且只为他奏响心声。
“嘿,路飞。” 于是他开口,“一个合格的音乐剧演员应该唱完整首才能谢幕。”
“嗯!我知道!” 男孩笑着,柔软的手指从他的小臂攀升,然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嵌入了他的指缝。突然,“啾”的一声,他的脸颊上便又沾染了点点湿润,像是曾经到访过一只吐着泡泡的小金鱼。
他闭上眼,小声地,珍重地唱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