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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色苍黑的彼岸,在一幢幢黑黝黝的房屋上空,只见一轮又大又红的月亮……*
鞠子读到此处,若有所感,一抬头,便见一只弯弯的月亮。月光底下浓黑的山脉,是一些睡着的脊梁;近一些,浓黑的松林上如积着轻薄的新雪;再近一些,这渔樵旧屋浓黑的朽木,被啃食过似的曲折,显得比周围所有都要更黑,大抵是月光的缘故。四下的空气,在水雾里都泛着白亮的光。白亮的水雾,从她面前几步远的大河上升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条河流,但这不妨碍她喜爱。鞠子从山林里出来,步履疲惫,略有负伤,从月亮初升的山坡上,一眼就望见这江水。她在水边荡去刀面上的残血,脏污不了流水半分。那晦暗的颜色,只如风中柳絮般抽作丝缕,随水转了几转,便消失无踪了。两年以前,英助最后一次和她在千叶町过泥浆节,她穿了一件新制的和服,还舍不得沾一身泥水,推着英助到河水里去洗干净。她还记得泥水怎样毫无痕迹地消融在江水里,丈夫上岸来拥抱了她,身后的葮川未显出一丝额外的杂色。在那个湿漉漉的拥抱里,鞠子清晰地嗅到河水微腥的气息。水草、沙石、游鱼,以及水本身,河流的气味不比一道精心调味的炒菜简单,她的鼻子分辨不出其中诸多内含,只笼统地将之记忆为“河水”。
在搅动这条不知名河流的河水时,她嗅到过相似的气息,而现在,她离河面远了,只从水气里,分辨不出那些微意韵。这一夜,鞠子就在河边休憩,渔人弃用棚屋的尚能容身。她还没有睡意,月光明澈,恰好供她读信。鎹鸦给她捎来的家书,这回附上一篇短文,可她能读的时间总是不多,直到今夜她手中的任务已了。
知道鞠子你对文学一向没有兴趣,但是这故事十分简短,又令我深有感触。我已了解剑士的生活沉重枯燥,文章能够免去你些许烦闷也说不定——这样想着,我就将全文抄录下来了。
她重读丈夫的这一段话,不觉又微微地笑了。这一页纸,比另外几页看上去更旧些,即使只在月光中。谁让她每每读那文章,都要将这一页再读一遍?仿佛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最近最近地看一看远方的英助似的。这想法多令她害臊。鞠子将信纸叠好,收回信封里去,继续看那文章了。
她了解丈夫的感触从何而来。无非是他们自小生长的故乡,那些潺潺小河……他们走到山坡上,向下、向远方眺望,上和知川和高屋川,从东方来,在他们脚下的小镇交汇。岂不正是绿水悠悠、波光粼粼?阳光太盛时,鞠子不爱到山野里去。她总在温吞些的天气里来,看那河水显出一派平和的灰绿,既不太暗沉,也不太轻浮,静而缓地流去了。
等到了千叶,鞠子又见了更多的水,不仅有葮川,还有巨大的海洋。“色如碧玉,绿得过于浓重”,她首次读到这句话,是两天前了。想必这位作家,所见的是阴云下的海罢?在千叶的四年里,她不时上山去给英助烧香祈福,在寺院的长阶上,远远地能望见大海。盛夏,烈日底下望海水满目蔚蓝,远方难看清海平线,只觉得天海相接。若有帆影从极远处来,浮出海平线时,才叫那条界线分明一些。海鸟和浪尖上的白沫,她的眼睛细细看去时能够分辨,乍一看却合为一体。等她走到海边,那海的记忆才更接近 “浓重的绿”。而海水的气味,比河更浓郁,不消她凑近水面、搅动泡沫,咸味的风便吹上来了。循着风来的方向,她能望见渔船和跳动的鲷鱼、鲣鱼,鱼鳞雪亮如银。鱼儿身上的脆响,化在水声里;大船的汽笛,又呼啸如一阵风平浪静时本不该闻及的疾风。
仍在那海边小城时,觉得一切稀松平常。当年初来乍到的新意,消磨殆尽也不过历经一年。只在离开之后,久未谋面那大川大海,心中才如同鱼类离水一般,惶惶然飘忽不安。培育师隐居深山,学习剑术的两年中,鞠子所见的流水,不过仅有山溪的涓涓细流。溪水足以洗剑,却稍有不慎就在水下与卵石磕碰;在山势平缓的流段,清澈空灵,远不像大河夹杂泥沙,可看上去总觉得那么轻。连英助也这样想么?否则,为何将那一段文字,抄得比周围都工整些?她往回看去,这数行,如鞠子与丈夫心有灵犀,她已读得很熟。
往昔每见大川之水,便会莫名地想流泪,生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慰安与寂寥。我的心绪,好似远离寄身的世界,沉浸在亲切的思慕与怀恋的天地之中。怀着这样的心境,未能咂摸这一慰安与寂寥的况味,才尤爱大川之水。*
“慰安与寂寥”……“慰安与寂寥”……这词句,她已反复咀嚼。
从培育师处下山,才能见到犀川。犀川的景色,恍然间与今夜她眼前的这道河水别无二致,只是细细回想来,那一岸并非松林,远山的起伏也不同得多。鞠子走在犀川边的日子不多,初来时匆匆而过,两年间下山寥寥数次。唯有拜别老师的那天,她与英助同道,遥遥听着水声奔下山坡,漫行水边。
那一天,他们是没有多少时间的,英助有任务在身。多看一眼河罢——多看一眼,也是好的。怀着这样隐约的念想,鞠子第一次那样急切地下了山,想必他们奔跑时,心中所想相差无几。雪白的沙洲、窸窣作响的芦苇丛、木船小小的白帆、屋脊荡漾不休的倒影、嫩黄的油菜花飞落在水面上……从哪一条小路里走出来,眼前能见这番景色?沿着这河水走上多远,又能看见一畦新秧和翠绿的山丘?渴望那亲切的河水,河水的想象蛰伏已久,忽然间能在他们心中唤起故乡。
得见河水时,她果真泪眼婆娑。
也是如此夜一般,彼时的犀川明月初上。鞠子要往藤袭山去,早在一年以前,丈夫便许诺一路送她。只是鎹鸦来得突然,他们同行到犀川,就不得不分道扬镳。黑夜里黑沉的河水,在波涛起伏上银光闪动。
“老爷,”她哀切地喊了一声,“又要到哪一天,我们才能回家呢?”
英助走近来,用袖口给她擦眼泪。他说:“鞠子是为了报仇而来的,等到大仇得报,就回到千叶去吧。”
“除了报仇,自然也为了追随老爷……”
“只有为岳父和岳母报仇,是必须要做的。怎么样才算大仇得报?鞠子过去没有告诉过我。”
月亮在丈夫背后,然而鞠子的眼睛,还能看见他的神情。两年间的诸多次相见,以及犀川畔的那一天,她从英助眼中读出的都无改变。那么坚定的眼神,又含着爱怜,叫她幸福却悲伤。从始至终,丈夫岂非仍然希望她放下日轮刀,回到庸碌但平安的生活里去?可她如何甘愿。“你要自己决断,鞠子”。老师此言,是激励她独立地去思考着作战。鞠子却自知,将来她要“自己决断”的乃是近乎一切。她努力令自己敢于直视丈夫的那眼神,她说:“七十八——我要杀七十八个鬼。父亲和母亲,被杀时一共七十八岁了。”
她看见英助笑了:“那太多啦。到时候,成为柱都绰绰有余了。成为剑士已经很不容易了,鞠子,不要强迫自己做那么难的事。孝心也不至于此。”
于是她的“气焰”,忽地又落下去了。黑水之滨,他们相对而立,只听见水声潺潺。
“再想一想吧,鞠子。”英助握住她的手,“我要往北走了。这件事,你要慢慢地想好,不急于今天。”
她一直望着丈夫远去,直到连她的眼睛,都没法再从夜色中找出他的背影。
今夜她在这未知其名的河畔读信,将水声听得久了,察觉出这水流比那夜的犀川略急一些,比起葮川,倒是似乎更和缓。这许多天来,鞠子终于将随信寄来的文章读完。原是不必提醒的,一路而来,只要是在大河边上,故乡的意象仍然不休地浮现在她眼前。
这封信来时,丈夫尚在山梨,这一夜,又不知身在何方。在山梨时,可会去看一眼千曲川、掬一捧那河水么?又或许,英助仍顺着河流行路,今夜也能听着某处的水声?
藤袭山之后,她去信写道:决定斩鬼三十二只,以示完成复仇。英助回信时则写:亦不容易,但祝武运昌隆。
这一夜的河水荡涤着碎月,涛涛地便西去了。此地的西方没有她的故乡,却是她的前路。鞠子还立在此岸看水,满怀哀思,眼中银光浮动,但未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