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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山是巴掌点大地方。前山种橘子,后山卖基佬。基也不是真基,装基容量高达多少多少千瓦。供应全国的老少姑娘们为爱发电。
其实这里本是个渔港来着。顺着颓圮的河道,能渡到寥落的码头。鱼腥味儿与日光一齐淡在星点的渔歌声中。
井柏然道,好湿,好诗意。提着笔对着拍立得半天没落下一个字。墨水结在钢笔尖出水的缝隙中,像一滴悬而未决的泪,彷徨不知所言。
井柏然说威龙,哈哈,趁年轻还是要多读书嘛。上了辈分的人就是这么可恶。你对他出丑的见证都轻飘飘的。
宋威龙从黯了屏的泉水中读着秒的抬头:什么叔?
井柏然翻了个白眼云一样飘走了。
象山不相信一对假装基佬的眼泪,如果有那就多来点。默读悄摸摸地停机。悄摸摸地复工。地点从横店改到了他们这里。宋威龙请张新成吃饭,人大夏天裹着一身黢黑的风衣。到了只点一杯冰水。不说不动地看他吃粉。黄鱼蒸出来的,他两个颊里各裹着一条,鲜得呛人。你真不来点?张新成左手捻起杯子,小小抿了一口。三根指头的指腹都被冻得嫣红:三弟,二哥要教你一些人生的道理。
他们之前在剧组歃鸭血为盟,谭松韵是他俩大哥。张新成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有排揎他的时候会拿这个说说事儿——他太小了,生得又萌宠,徒长了个傻大个,总有些人推杯换盏充大哥,真的假的要授他一些人生的经验。换取青春无上的珍宝。
宋威龙也不是纯傻子好吧!他也不是纯不知道。他也不是谁的弟都当的。
当然张新成是其中为数不多还有点文化课底子的人。所以宋威龙把嘴擦了,两只手摆在膝盖上。
张新成想捋下额发——但他那缕象征邪魅的斜刘海下戏的时候都拿卷子卡头上。所以现在他造型有点像个青年包租婆,部分削减了他说话的权威性:你们演攻的,多吃点没什么。我们演受的,再不瘦点,不知道要给讲成什么样子。俗话说得好,女人的天空是低的。女人的审美是被男人定的。那么当男人的审美是女人定的时候,…总而言之,现在管住嘴,是为了明年少被嘴。
宋威龙说哥你也不是女人啊。
盘子下面的鱼汁结出一层薄薄的亮壳,黄灿灿的,像一张金色的飞盘。宋威龙想这炒年糕一定好吃。不知道井柏然吃不吃。但是他不吃我也可以吃。反正这家店冰水畅饮。
他想到冰水这折才又抬起头看张新成。张新成幽幽地叹息结成冰的雾,刻在杯壁上,又缓缓往下流。
宋威龙后知后觉问: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默读拍的不太顺利。原因多种多样。有时候其实只是太彪着好了,太奔着要了,很多东西都会拧巴起来。这个道理是他老板难得酒后吐出的不刻薄的真言。放眼望去工作人员已经醉倒了一片。没人还像意识尚在时一样奉承着穿上龙袍都不肖的假皇上——只把一个啥也不懂的宋威龙留在那里。宋威龙,年不满二十,回老家过年坐孩子那桌,酒只干过啤的。他想着不然也那个酒瓶把自己拷昏算了。
老板过来摸他的手:威龙啊,你会火的!就是得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四五年。等到他半大也不太小。二十岁过去的日子很快。日历一撕一张,一年就溜走了。这几年市场环境不好,老板捧着脸说,现在观众怎么了,都不爱看电视剧了吗?两只保养得宜的洁白胖手一左一右捂着腮帮子,像是某些中世纪教堂福音天使的拙劣仿作:哥是想着你的。你看年轻一辈里马上我们预计小凯之后就是你了。
年轻一辈里。怎么才算年轻?八十年代的尾巴还在充未来可期。要我们不到零零后的怎么活??
这好像是谁的心声给他借用了一下。不过没关系。
不像他一样蹭上了自家爆剧的饭所以现在和他同槽端饭碗的同公司的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威龙啊,别着急。好饭不怕晚。别嫌能红的饭难吃啊。
宋威龙细读剧本。感觉哥确实不嫌饭难吃,甚至还想从他碗里扒饭。他一时冲动想打电话给本公司目前唯一的姐,状告一些谁老公在外面给人家当1。
但他是个大人了。他点点头,很庄重地说:饭抢着吃才香。
张新成到了也没细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店里不给吸烟。他俩躲在荒废的公共厕所的围栏里面。墙刷得是很新的,瓷砖洁白。蹲便器只装了两个,坏了足一个半。只有镜子是完整的,蒙上了驼毛一样厚实的土黄色。宋威龙把姐姐给张新成带的吃的顶在脑袋上。看起来像一个独眼的巨人。人的影子照在里面,白的好像骆驼的身体。
还有些探险家发现了这块宝地,在镜子上留下了征服的蜜语。有的写:xx,我爱你。有的写:xx,大傻逼。往往爱的心上面,又被加上了人为的裂痕。大傻至逼,也不再有刀削斧刻的截然,转成了一种心有不甘的余恨。
后悔了。张新成评道:爱也不能爱,恨也不敢恨。情爱就是这么曲折的东西。沉重在心口难开。
宋威龙腾不出手摸下巴,装得就有点不像柯南。他想,井柏然来了估计要说:提笔忘字,很常见的,哈哈。
张新成抽那个奶茶味儿的电子烟。轻轻悠悠的烟雾在陋室奔流。弄得两身都是奶味儿。好像躲在学校厕所里偷喝饮料的高中妹,怀想着暗恋的桃花源。
开玩笑的,宋威龙又没上过高中。
他只是捡起了凌霄的记忆。他很喜欢凌霄,因为凌霄不像他。凌霄是聪明的,博爱的,强壮的,树一样的男人。李尖尖累了可以靠在树下休息。贺子秋可以落在他的枝头,凌霄和贺子秋是树和鸟的关系。
张屏像他吗?这很难评。老板说像。导演说像。他们需要他像,信念感比演员更足。
但如果只是个冒牌货呢?如果他在戏里和生活里都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side B呢?谁能教教他,如何过别人的生活,如何和别人过生活?
好问题啊。跟场编剧吸溜热水,这就是我们这个剧最核心的问题。简称辜清章的哈姆雷狄普斯之谜。你有兴趣我展开讲讲这个角色的至少三重心理转变。
宋威龙听了半天,什么人物弧光,什么心理外化,一会一个知识点。他好像小学生被留堂一样无助,好像爸妈即将开家长会一样绝望,又好像帅气小叔把他捞了去吃肯德基一样雀跃——
帅气同事道着抱歉老师导演找他我先带走了。就真的提着小书包把他拎走了。宋威龙熏熏地沐浴在三十七八度象山炽烈的夏风里,感觉暖洋洋的。金色的鱼跳出海面,每一寸皮肤都充分地呼吸着干燥的空气,这是临死之前的愿者上钩。
钩到了导演面前,人却拍拍屁股走了。导演说威龙我来给你讲讲戏。
沙发椅排在略后面一点,井柏然抱着小猫在玩。四只眼睛盯住他心猿意马。宋威龙心说夏天也不是读书天啊。张屏不喜欢当官只喜欢探案。我也不喜欢演戏我只喜欢——
张新成把包接过去。一只手还在翻微信——他看着瘦的不堪,很得阿姨姐姐们垂怜,其实身体倍儿棒,精神上也相当扛造。宋威龙把他牙齿之间叼的烟接了过去抽了一口。甜腻腻的。搞不明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嗑。
张新成发完消息把手机收回去,提前恢复到阴暗爬行的角色状态里:别想太多。放轻松。
他吃的是有点太多了。好鲜的淀粉在肚子里涨。夜戏的钟点还没到,没人催着他回去上工,由着他在海堤上溜溜哒哒。潮褪下去了,海和河沟子没什么区别。许多木船的尸体堆在爬满了苔的防波堤下。一块一块儿的。像一只死去的霸王龙身上剥落的鳞甲。但又有好几纵白色的蚂蚁向木头的雕梁里凯旋。把这朽木作为辉煌的宫殿。
他蹲在路边,搬开几颗石头。蚂蚁在这里汇成洪流,缓缓缓缓地向下爬。
有一个场务在堤下面给老婆打电话:我忙着呢。嗯,刚吃完,忙着呢。疫情,粉丝进不来,哪有什么小姑娘。
男的,开玩笑嘛哈哈,什么男的。工作,
我很专业的。都同事。
没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宋威龙几乎要趴到地上才听得见:哪那么容易就碰到。早没话说了。
他听到这句才认出此人是他同事的同事前辈的前辈付辛博然也。付辛博收了电话抬头正看见一只青年蛤蟆贴在地上。四肢在沙子地上旱泳。仿佛彼此都照破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迷辛。
付辛博挑眉问他:有火吗?
宋威龙一拍口袋,只有张新成抽剩下的半根烟弹。
付辛博带了火机。就是不太好用。现在换成他们两个蹲在路边。电花火动静很大,柔柔弱弱的油汽却失了心气儿,无能借这一星半点的火腾出新的焰。付辛博打了三次,终于把烟点着了。
宋威龙嘴巴发干,也想掏电子烟出来。但又怕被看不起。只把嘴抿得紧紧的。
晚上的风往海上吹。带着日影的风从背后往海里推。太阳像个大橘子。晚霞像块橘子皮,慢慢慢慢地散尽最后的香。
他俩可能就这么专心致志地看完了一套日落。付辛博抽出第二根烟,重复打火机翻红的动作。这次连火星都不见,一气打了七八下。塑料的摁扣卡在中途,不上不下。
宋威龙突然说:我以前认识一个哥。一把年纪了翻身挺红的。然后就红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剜却高光的黑眼珠定定地拧在付辛博的脸上。好像一只活过来的玩具熊。持着布缝的剑。威逼着要把身体里的棉花掏出个天女散花落他个满脸麻子。付辛博好险没给他呛到。可见他无话,复含了口烟,似喷未喷。白汽从提着的微笑的唇的两端漫出来,好像两根慈悲的胡子,又好像用牙咬住了云的根:你还是顾好自己吧?以为那位是什么好相与的呢?哥哥弟弟什么的,也不嫌恶心…
再激烈的话说给这个傻小子总是不对。你以为我是吓大的?说了反像心虚。你在教我做事?真遇见以楞对直,倒招惹一身说教。可说到底宋威龙是谁呢?他又是谁呢?他知道什么东西?他又凭什么伸张?他能为谁,又能为了谁?
付辛博心里转了一整谱的锣鼓经。宋威龙方才啊地张大了嘴,缓缓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那个…
付辛博的胡子和眼睛和眉毛一齐跳了起来:你啥都不知道跟我唠什么呢?你在说什么啊你你谁啊?
打火机没汽儿了,唯有包着焰头的铁片闷烫着。东北话的传染力这么强,潜伏期还这么长。宋威龙的嘴巴又想张开,不知还能吐出什么惊人的狗牙。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和我们有关。时间偷换世界的轴。
付辛博直起身来,挥了挥手就走开了。
宋威龙的手还没完全举上来,在心里拿话填补付辛博飘飘摇摇的背影:原来你是那个让我不能喊的那声哥。
原来我在还的是你的债。
宋威龙又蹲了一会儿。耽改大食堂。有勺你就㧟。鱼龙混杂,亦可作舞。总的来说一个字,各凭本事。
这是张新成面授的全部机宜。他俩炒cp那阵,中间还夹个更火的bg,两头都没往里使劲儿。张新成的cp也不少了——海塘子里浮潜过三次,擦边的更是不可计数。有天他们仨拿这打扑克,谭松韵说我cp里还有cp,排列组合也能管上你。张新成左手四个k,右手五个三:你问bl还是bg?满手牌出不去的宋威龙老老实实洗牌,大哥拍着肩膀说小弟别慌张,未来是你的。cp这个东西,五十年太久,只争朝夕呀。
二哥说前辈的话要听。前辈的话也不要听太多。搞cp这个东西最重要的是跟着感觉走。烧香拜佛大和尚念经,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他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井柏然站在路灯背后的阴影里,手里捻着烟卷。他想现在装傻还来不来得及。但思考也太费力气,
井柏然的眼睛在这样昏黄的暗里依然亮得出奇,嗖嗖两片小刀子扎住手背,连着看不见的柔韧的鱼线,牵着他四肢不自主地动。他听说东北有一些异术,跳大神啊保家仙儿什么的。娱乐圈别的知识没有,旁门左道传的比什么都快。按理说,这里面是有一门狐狸的。
不然怎么解释,他就是想跟他走。
下海当然是要海的。上海也行。宋威龙喜欢讲些不太有见识的话,木头无香也能刺挠人。井柏然很吃这套。聪明人扎堆的地方里,总有人要矮下身子装傻,有时候一装就栽进了坑里。
他去摸井柏然的皮肤,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但是你明白地知道生命的暗河在腠理流过。抽走了许多闪光的日子。他好像无师自通了很多道理。
珍珠是有生命的宝石。
这里还能种花吗?宋威龙用嘴去啃:我春天种下去一个,秋天长出好多苹果来。
井柏然给他弄得痒痒,但也不推开。这床够大,能让他俩摇啊摇:为什么是苹果啊?
宋威龙爬起来,两根胳膊一左一右扎在他脑袋边上:u r an apple in my eye.是这样说的吧?
井柏然好险没飞起一脚把他踹走。
宋威龙很委屈地坐边上,两片嘴唇瘪成一只鸭子。井柏然蒙着脸笑的打滚:土。太土。你高中生吗你拿这个泡妞?啊啊啊互联网迈进社交网络z世代之后我就没听过这么原始的表白了。你真是99的吗?你身份证给我看下。
宋威龙想了想说:那不是没有男孩跟你表白吗?
井柏然蒙着眼睛把他的手往下赶:我说没有你就真信啊?
宋威龙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井柏然把胳膊抬下来,好奇地望一张急得绯红的番茄脸。宋威龙也望着他。井柏然的眼睛很美,好像在云里自游地两只小鱼。
他伸手去摸鱼的尾巴。掠过云影下高耸的山脉——井柏然的鼻梁追随他的掌根,表现出一种无意识的雌伏。
宋威龙喃喃道:你敢说我就敢信呀。
井柏然闭上眼睛。眼前贪得无厌的小孩的脸像照镜子一样。小孩总觉得一很重要。要做第一。要做唯一。好像一能生万物,把所有的爱都罩在小小童话世界中。
可是水晶球就是水晶球。塑料薄片做的再像雪,也不是真的雪。以为要把握一生的情谊,也到底只是公交车的一站而已。就算撕吧的再头破血流,车尾气都看不见了。有什么好再执着呢?
宋威龙好像还说要住到他家里去。那天他在车上换衣服,车门没关,宋威龙搬一把椅子坐在上下人的楼梯口,喊着说这件很好。这件也不错。不然都穿了。要不都脱了。
井柏然说不然你滚上来吧。坐在那里怪瘆人的。
宋威龙说不啊,在这很好。总有一天你会客客气气请我住到你心里去的。
啊。你还是图我的衣服吧。图皮囊也好。井柏然对着镜子正了正莫须有的冠:你要的那个,我也得有啊。
宋威龙说有。他还敢要。
井柏然不想看宋威龙的脸。但是宋威龙一下不消停,坚定地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压得他肚皮都有些发青——再不然就是拿他当树一样,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啄。宋威龙的声音在耳畔明知故问:想叫你哥哥行不行啊?
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把自己否了:哥哥弟弟太多了。我都分不清楚。可以叫你叔吗?没人这么叫你吧?
井柏然的眼睛吊起来,像两枚嵌得正好的榆叶,有一只纤细的蜘蛛在眉眼间结愁锁的网:比你还红的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吗?
宋威龙很得意地笑:可他们都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持证上岗的假夫妻。
井柏然去床头摸烟。苦的有些发臭的成人的烟。宋威龙夺他的打火机。摩挲得亮亮的很有份量的那种。他掰开盖子去看跳动的火。井柏然夹着烟,也盯着那火看。烟不燃而自燃。见不到红色的句点,只有白色的烟纸自顾着灰败。
井柏然问,你认识杨家栋吗?
宋威龙摇摇头。井柏然没看,继续说:那天杨家栋不在。连阿云被他们烧在火里。听说人还是活着的。你说,云烧在火里,会先变成风,还是变成雨?
宋威龙仍是摇头。打火机灼得他指尖发烫,好像要剥下一枚指纹。一次火熄灭。他又打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井柏然侧过头吻他的脸颊。眼泪印在两片面孔之间。他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火可真美。所有的生命都在这升腾的飘渺的红里。宋威龙希望这火永不熄灭。永在他二人之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