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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心序曲

Summary:

写于2021/06/21
自家西幻世界观的oc

从某个众所周知的平台搬家

Work Text:

 

        “她真能拿起玛菈嘉里达?”

        “毋庸置疑,那是我亲眼所见。”

 

 

        鱼群随着海流徘徊,一片幽蓝的云飞在海底小城上。一身银甲的骑士引着女孩,穿过孤儿院暗而幽深的回廊。

        女孩神情怯懦,惴惴不安,看来恐惧又茫然,如一些受直觉支配的幼小动物,柔软而脆弱,哪怕再惶恐,也没有利爪和牙可以亮出来。她昂起头,绕过骑士的手臂去望来路,未见半个人影,却恰好见鱼群的阴影从窗外掠过,不点灯的走廊一时间黑夜一般昏暗了。

        女孩狠狠地被吓了一跳,她心如鼓擂,只是还没有叫出一声,就已到了目的地。

        “莱茜?”骑士慎重地回头看了一眼,并安抚似的碰了碰她的发顶,“到了,将军还是在里面等你。”

        骑士的手揽过女孩的肩膀,力度温柔,不过确实让她无法回头了。莱锡萨仍在为那一瞬间的恐惧而面色惨白,她犹豫了一阵,终于向前走去,穿过骑士已为她推开的木门。

        随后,这扇门在她身后沉沉地合拢了。

 

        “我始终不敢相信,我们期待的‘新王’会是这么一个孩子。”

        骑士在门前转过身来,望着另一名比他矮上一头的骑士。矮个子骑士不知何时出现在转角处,抱着双臂,投来目光。那锐利的目光中带有未掩饰的忧虑,越过他的同僚,落在严丝合缝的木门上。

        “我们要相信将军的判断。”

        “你一直很偏袒莱锡萨小姐,我知道她跟你的女儿差不多大,伊曼努尔。”矮个子骑士说道,“但你肯定也明白兹事体大。”

        他等着伊曼努尔走到他面前,不想对方一动不动。矮个子骑士只得快步走上前来,他压低了声音:“你最熟悉这个孩子有多软弱。伊曼努尔·曼德尔!我们中只有将军见到了莱锡萨小姐拿起玛菈嘉里达……”

        “这是无理的猜测,阿利斯特·马尔库斯。你没有证据。”伊曼努尔的神情严厉起来,他用上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语调,“‘你肯定也明白兹事体大’,这句话我奉还给你。我理解你的忠诚,因此不怪罪你今天直呼骑士长的全名。”

        阿利斯特呆立原地,伊曼努尔却没有等他回过神来。骑士长绕过他的同僚,径直离去了。

 

 

        海底是没有风的,纵使城镇的阵法在此隔出空气,也是一样。伊曼努尔远远隔着拱门望见他的将军,便往那边的庭院里走去。孤儿院的走廊之外,穹顶水波飘荡,像海面上的风。不时还有族人的长发和入水后化出的鱼尾,摇曳着,好似真有风吹拂着。他和将军都见过风,各种各样的风,在海上发出温柔的或震耳欲聋的声音,有些本身就像一场呼啸而过的战争。

        庭院应该算个后花园,园中一片荒凉,远不如头顶的风景漂亮。这片海很浅,尚还见得到几缕天光,原本能栽出满园色彩绚丽的花木,看来此地的主人并不对这事上心。这一天,海面上应该是晴朗天气,阳光很盛,将军正站在庭院中,光在他身上披拂游动,伊曼努尔因此轻易就能看清将军的满脸烧伤。他和将军认识得早,了解那些疤痕的来源——海面上,但如今的局势中,谁也没空去想海面上的事。他定了定神,喊了一声将军的名字。

        斐迪南·佐治亚将军扭头看向这位老友,未加掩饰面色不虞,伊曼努尔行了个礼,一直走到距他只有一步之遥。骑士长有意调笑道:“我看到莱茜没事就躲到这个园子里来。你就要在这里谈她的事?”

        斐迪南的神情柔和了些,也显得十分无奈:“她还是怕我,你知道她经常一出来就躲回房间吗?实际上她每次都是这样。”

        “孩子们都有点怕你,你也清楚你的脸怎么回事。”

        “别安慰我了,伊曼努尔,虽然你听起来也不像在说好话。”斐迪南苦笑起来,“她更怕你,你可比我英俊多了。她怕的是我们对她的请求,但这正是我们所有人此行的使命。”

        “她的存在就是我们的希望,我们需要她的身份——她实际上,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不能理解这个孩子。”

        “我不知道,这是个很重要问题,我还没有一点办法。殿下的态度在软化,但只是像孩子逐渐习惯陌生人一样。我还看不出能有什么大的转机,我今天在这里跟你谈这件事,正是因为这一次谈话看来也毫无进展。”

        “我也想说来日方长,但实际上却是我们时日无多,斐迪南。”

        他们沉默了下来,伊曼努尔已点出了他们这些骑士面临的最大难题:时间。两名战士绝无可能都没发现这个问题,他们早已看见了这道障碍,只是一样的束手无策。

        是时,几个孩子结伴跑进庭院,这里不再宁静了。一对老友抬起头,在彼此眼中既读出焦灼,又读出无可奈何。他们互相道别,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将军和骑士长,长久以来,通常不会同时只有一个难题等着他们。

 

 

        “您一直都很害怕,对吗?所以,您在害怕什么呢?”

        莱锡萨张了张嘴,表情有些痛苦,却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斐迪南还想说些什么,但他还记得第一次提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人坐在这里,对面的女孩却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仿佛周围站满了可怖的东西。

        将军不再多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问题。实际上,他给骑士们下过一些指令,比如各自试着接近莱锡萨,就像朋友一样。但这计划收效甚微,甚至有些骑士令那胆怯的女孩感到害怕,就比如伊曼努尔。谁也思考不出个中缘由,伊曼努尔、克劳德特、帕迪,斐迪南已经确定这三位骑士接近不了莱锡萨了——他们都是非常友善的人,伊曼努尔甚至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儿。这个孩子实在是难以捉摸。

        这孩子有预言的天分,她能听见我们都听不见的声音,这是伪王告诉斐迪南的。“声音”,“声音”……这个不知名的怪东西,斐迪南想到这里,刚想圈圈点点些什么,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笔记本上把这条线索画得乱七八糟。他本来收到的命令是通过这种天分来找到莱锡萨,可见她多么不小心,竟然将这样的事暴露到了知之者甚众的程度。除了埃德加王室,也就是和这位流亡皇女流着同样血脉的那些先王,没有谁了解这种预演如何运作,也没人知道预言的“声音”对这个女孩影响几何。很容易发现的是,一些常理对她难以适用。

        但同时,将军也得承认,计划无效的原因一部分在他。他的这些部下中,有些确实太不会与人交往。他偶然旁听到过一些对话,令他对自己的决断产生过些许悔意——其中,以那位太高傲而不自知的奥德丽小姐的事迹为典型。

        骑士奥德丽·杨,以同性的自觉,自诩应该做那个最能完成任务的人。她在走廊上堵住独行的女孩,和她一起坐在窗台上——看起来更像这位骑士胁迫惶惶不安的女孩爬上去的——然后奥德丽以她认定的方式聊起天来。很可惜,奥德丽小姐实在没能跟这个孤儿院出身的小东西找到什么共同语言。她最终没能沉住气,言辞尖锐起来:“你是黑赛嘉利亚选中的人,你大有可为,难道你就是个畏首畏尾的懦夫吗?”骑士小姐那天特意没有穿盔甲,却令拂袖而去的姿态显得更凌厉了,“我宁可不相信这种‘未来的新王’。”

        不知所措的女孩一时僵在了窗沿上,她看见斐迪南从转角走出来,这才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对不起……”她抽噎着说。斐迪南这时忽然想到,她甚至都不会抱怨“为什么是我”之类的话。

        你看,谁都没有问题……再高明的决策者都讨厌这种僵局。将军正写到笔记本边缘,推了推硌到手的头盔,一时没推动这个沉甸甸的东西。他没好气地把它提起来,重重地摆到一旁去。

        在数不清的集会讨论中,骑士们未尝没有给过他些许建议。后来他们发现,直接出击容易起反效果,看似无心插柳之举反而有所成效,女孩还是太年轻了、太稚嫩了,对围绕在她身边的重重布局看得不清晰。

        和她不一样,孤儿院总有些孩子会喜欢骑士们,某日他们邀请将军做些游戏,在中途,莱锡萨匆匆躲了进来。看得出她慌不择路,否则肯定会选一个空房间。

        还在游戏的孩子们随即一哄而散,他们讨厌这个太不一样的同伴。将军当然留下来,他招了招手,于是莱锡萨条件反射似的坐到了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斐迪南愣了一愣,哑然失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将军明知故问。

        “……他们不喜欢我,那些大孩子会欺负我。”莱锡萨说,这是他们都看在眼里的事实。他们终于比较自在地谈起话来,最后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你看……我就觉得那间小房间像审问犯人一样。”后来伊曼努尔听完这件事,说道,“不知道那个院长会不会给小孩子关禁闭。我看你们还是在外面聊聊为好。”

        骑士们跟着连连点头,看样子大家都稍微松了口气。

 

 

        “我却不敢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将军。”

        就在那天晚上,阿利斯特敲开了将军的房门。当时,这位骑士就和他见过莱锡萨之后的每一天一样,满脸愁云惨淡。

        “我们需要一位什么样的新王,将军?人民没有期望,人民只想要推翻伪王,但我们可以没有期望吗?哪怕现在站出来一个畸形儿,人民也会同意他坐上王位,人民被悲伤和仇恨蒙蔽了双眼,我们可以被蒙蔽吗?

        “伪王既软弱又暴戾恣睢,她的统治摇摇欲坠。人民人人自危,贵族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袖手旁观以图保全自己,这些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语调愈发激烈,之后在此戛然而止。阿利斯特后怕地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走廊,他完全忘记了关门。骑士迎着将军看上去还平静着的目光走进房间,插好门锁。

        “我们期望什么样的新王,将军?”他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更弱了,“不是伪王那样的,但是是——是她这样的吗?我们需要一位合格的新王,而不是——而不是仅仅比伪王好的新王。

        “1834年、1836年、1894年,还有1900年之后……数不清的暴乱,这些还是我们能听到的。伪王的势力衰微,却未有人取代她的位置,整个王城都在迷茫,没有能够拧成一股的力量,我们要守护的人民在乱流中流血死去。我们要带一位新王回去,而且是能够团结贵族、保护人民的新王!不是一个流着王血却软弱无力的孩子,她根本就只是个孩子。过去的王子、公主、现在王城里那些少爷小姐,在这个年纪都比她更有远见、更有决断。她呢?将军,我能看到的她连此地那些平民的孤儿都不如。”

        将军的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他岂会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但他总归没有打断这位年轻骑士的——倾诉。斐迪南撑住自己的太阳穴,为免骑士收到什么暗示,还有意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阿利斯特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自顾自地说着,看来已沉浸在情绪中。

        “我很不成熟,我迄今为止一直都不够明白大局,是啊,将军……这是您和伊曼努尔骑士长都认同的,我也深有体会。但这个孩子——莱锡萨,小莱茜,将军,她身上究竟有何新王的影子?我看不出来,从来没有一刻能够看出来。

        “将军,她难道真的能拿起玛菈嘉里达?若她能拿起它,她就会知道自己大有可为。既然如此,她又为何畏缩不前?”

        骑士才意识到斐迪南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收住再次难抑激动的声音,但久久没有等到他的将军开口。阿利斯特面露苦涩,他哀切地看着斐迪南:“请您做个决定吧,将军……不,在此之前,您该休息了。”

        骑士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去。斐迪南目送那扇门缓缓合拢、门把转动,随后,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中。

 

 

        这一天他没有约到莱锡萨谈话。他焦躁又百无聊赖,在孤儿院任何一条空荡的走廊上踱步,最后又去了那座灰扑扑的后花园。他此前光记得此地没有花木,却没注意遍地丛生的野草,这么一走,才发现这些顽强的植物已经长得有些高了,从地砖之间涌出来,涌出来,仿佛能长到海面上那么蓬勃。整座后花园看上去灰扑扑的,因为这些草叶就是黯然的灰绿色,水的蓝色再投下来,那一点绿也快要不见了。网状的或者条状的水波影子,流动在草叶上,倒是像有些花纹。

        他经常梦见海上的大火,就是留给他一身烧伤的那回事。说来奇怪,在这个上面是水、下面全是草的园子里,怎么会忽然间想起火的事?也许是草实在太茂盛了,这种生命显得比人还要坚强,他听说陆地上的草原会有大火,草地全都烧成焦土,可等到第二年,那土地被春风一吹,新草又能毛茸茸地生出来。

        可能这些草都比屋子里的那些孩子茁壮些罢。斐迪南抬起手,略作犹豫,还是摸了摸自己凹凸不平的脸。他在想在这里见到的那些孩子:苍白的、纤细的、骨架有点突出的,尤其是莱锡萨的面孔特别清晰。伊曼努尔怀疑过这里的主事虐待孩子,他甫一提出,奥德丽就十分支持,差点就要去找人理论了。实际上,斐迪南已查清,这里并没有人做那些无人道的事,只是资源匮乏罢了。

        一座小楼,抚养着好一群脆弱的小家伙。如果受过他这样的伤,也许活不下来吧?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的,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斐迪南扯着嘴角笑了笑,他想,我也还一直活着、那么多人都活着呢。

        他恰好走到池水边。很少照镜子,这还是最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脸上的伤疤。

 

 

        再后来,距离骑士们抵达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月多,莱锡萨终于不用哪位骑士去领着她来谈话了。照旧羸弱的女孩自己推开木门,仍然显得很不安,直到斐迪南冲她点了点头,才小步小步走进房间。

        他们换了一个房间见面,看起来像女工们以前用来休息的屋子。窗户不小,正好令房间亮堂,两把靠椅并排朝着窗,以前可能有人坐在这里织毛衣。房间是伊曼努尔跟院长一间间看过后挑中的,斐迪南只来看过最后选定了的这一个,也觉得很好,心想果然不愧是亲手养过女儿的男人。

        他把有软垫的椅子留给莱锡萨,看着女孩微微陷进布料里,确实神色安逸了些许。这样,他暂且安下心来。他望向窗外,而不是盯着对方,知道这样女孩才不会那么紧张,但这时莱锡萨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心里放着一枚贝壳。

        “还给你们。”她的声音很弱,咬字不清,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这是什么?”斐迪南颇有些意外,他认出了王城周围的品种。

        “梅先生……送给我的。”

        埃尔默·梅,斐迪南有些意外于这个名字,“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他父亲和母亲遇害的事,还有那位——那位……”

        那位伪王。斐迪南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握住女孩还很细瘦的手,推着骨节分明的五指,把那枚贝壳藏回女孩的掌心,“这是礼物,礼物是不用还的。”

 

        “您还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这一次告别的时候,他还没有走到门边,女孩在他身后细声细气地问。斐迪南回头去看,莱锡萨却并没有起身,只留给他一个高过椅背一点点的头顶。

        “不会太久了,殿下。也许只有一周,也许更短。”斐迪南答道。这之后,他许久未能等到回答,只看见女孩似乎把头低下了一点。

        他看得出女孩在变得更加动摇,但却不敢再加逼迫。他反思自己为何如此小心翼翼,那答案如此简单:因为她的特殊,因为她的内心与他以及骑士们毫不相干,她甚至都不像是他们的同族。

        他看不见女孩的任何一部分了,也许她又抱着膝盖,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地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椅背方形的影子。

 

 

        “我们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伊曼努尔亦步亦趋地跟在斐迪南身后:“骑士之中争执得很厉害,他们本就没法相信这样一个孩子,现在耐心也快要耗尽了。”

        他们大步流星地穿过长廊。最初和莱锡萨谈话的那间房间敞开着木门,骑士们围坐在其中,此时一齐抬起头来,十一双眼睛看向斐迪南。斐迪南矗立在门口,伊曼努尔略作停顿,而后越过他,坐在骑士们身边。

        斐迪南一个个看过他的这些部下。他在那些目光里看出忧虑和怀疑,绝大部分都不是对他本人的。

        这里的十二个人,并不是伪王钦定的队伍。将军调换人选的做法并不受伪王认同,但她暂时对此无能为力。斐迪南熟悉这里的每一名骑士,从左侧的角落开始:汉弗莱·威尔逊,这位最年长的、低调的先生坐在阴影里,神情平静而坦然。他在伪王即位前就已经成为了骑士,如今也还没有被岁月变得糊涂,第一个响应将军的号召,已表达了自己对海族崇高的忠诚。

        老骑士在他边上的年轻人腿上砸了一拳,这年轻人赶忙坐直了,原来之前还在不着痕迹地发着呆。这是克劳德特·华兹克斯,威尔逊骑士的侄儿,机灵的年轻人,在政治上还稚嫩,不过全心全意地追随着他的舅舅。他总是过于勇猛,干出过在对决时扔掉盾牌的事,被伊曼努尔训了一整周。此时,这个小伙子扶住汉弗莱的一只手,发现没有别人看着他,于是匆匆对将军露出了一个灿烂到不合时宜的笑容。

        再往右一位,海拉姆·贝克,北海极寒的边缘地带磨砺出的战士,他自豪地以冰山自比。这名男子虽然身材矮小,但确实拥有冰山一样沉稳的灵魂和坚毅的体魄。他对上将军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斐迪南认为这位骑士有一种奇妙的特质:他深沉的想法难以捉摸,但情感却满溢而出,很容易引起共鸣。这是一个不太善于表达的人,不过不妨碍他有一颗热烈的心。

        奥德丽·杨,这儿唯一的女人,大大咧咧地跟贝克及另一边的双胞胎挨在一起。这是特立独行的贵族小姐,同时是名出类拔萃的年轻骑士,在男人占了八成的战士中,做得不比任何一位同辈差。但这位小姐不太喜欢莱锡萨,她出身优渥,心高气傲……有些看不起莱锡萨那样懦弱的小家伙。怀疑莱锡萨能力的人中,她是声音最大的几个之一,好在她的教养让她还不至于为难一个离成年还有好些年头的小姑娘。“我是为了人民能够迎来一位值得尊敬的新王!”,她的眼神毫不服软,好像正在这么说。

        朱厄尔和帕迪·契普曼,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同胞兄弟,连战斗时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现在将军很容易分辨出他们:谨慎的哥哥眉头紧锁,天真的弟弟只是有些不安,而且还是因为房间里的氛围,不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不过当这两张脸用不同的表情一起朝向他,斐迪南还是觉得画面有些意思。

        到了埃尔默·梅,斐迪南有些惊讶他坐在了靠近正中的位置。这是位很害羞的骑士——你看,将军刚要看过来,他就匆匆把头低了下去。他能成为骑士,无疑很擅长战斗,但却缺乏远见,思考也总是太简单。今天坐在这个位置,最可能的原因说不定是没想到将军会忽然到来。

        阿利斯特·马尔库斯,他心眼很好,忠诚也毋庸置疑,但总是疑虑太多。骑士们此行中的争执不少因他而起,斐迪南明白,他没有制造分裂的本意。某种意义上,他也还很不成熟。他注意到将军的目光移来,面庞上显出一些羞愧,但显而易见,还是被忧虑占据着心房。

        希奥德里克·哈尔,从海族领土的西南方来,那是整片北海最温暖和平的地方,就像人类旧裘衣上的最后一块好毛,结果走出了这么个性情暴躁的汉子。已经是中年人了,却没怎么回过故乡,说是性格不受亲人喜爱,早早推出来历练,后来就到了王城。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说起来离家乡不远,也不知道是否在某一刻勾起过些许共鸣。这高大的男子坐姿十分豪放,双手端正地放在膝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将军,神情躁动不安。

        康科迪亚·卡斯提罗、多米尼克·图纳……面露难色,正襟危坐。

        最后是伊曼努尔·曼德尔,不必说,斐迪南忠实温和的老朋友、骑士长,坐在昏暗的最右侧,坚定地支持着他的决定,但并不希望用权威逼迫这些忠诚的战士们对任何东西就范……

        还在走廊上时,斐迪南就远远地听见了骑士们压抑的争吵声,但此刻,他们都一言不发了,包括那几个好动的年轻人。他们在等待将军的决定,斐迪南明白这一点。这里没有人会昧着良心将莱锡萨送到伪王手里,既然如此,他们回到王城后的结局昭然若揭。他们的忧虑一分未减,但已和这个小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平静下来,等待将军宣布他们的命运。

        “收拾行装,处理好痕迹,黄昏前出发。”将军从骑士们的脸上收回目光,将它重新投向虚空里。

 

        骑士们沉默着鱼贯而出,将军矗立在门口,银甲的水流在他身边分开又聚拢。“和莱茜道个别吧。”伊曼努尔走在最后,沉沉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斐迪南步入荒芜的后花园,莱锡萨枯坐在一池发绿的死水之外,两手空空,只虚握着身下那半截石墩的边缘,显得不太安稳。她听见声响,好一会才转脸来看,见到将军一身甲胄,呆愣了一瞬,神情终于明明白白地慌乱起来:“你——你们要走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斐迪南疾步绕过小池,好像生怕她跌下去。他压着女孩瘦且薄的肩膀,看着她顺势坐下,这才蹲坐在她面前。

        “王城有恙,我身为……陛下座下的将军,不能再盘桓于此。”他斟酌着说,发现能说出口的远比想的要少,“殿下从今往后务必自多珍重。我们此行带来的诸多杂事,还请谨记不可对人说起……”

        “不,且慢——您……”

        斐迪南沉默下来,莱锡萨急急地低声说:“我要和您一起走。”她故作镇定,但在一位将军面前,还藏不住惶然。她的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得有些扭曲:“我答应您之前的要求。”

        斐迪南猛然抬头,他的脸上不见一丝颓丧,眼中如有火光,就要将莱锡萨灼伤了:“为何您忽然作了决定?”

        “昨天晚上,‘声音’说我会这么做。”莱锡萨埋下头去,不看男人的双眼,而去数那些她已熟稔于心的地砖裂痕。

        “不是这个原因,我的殿下,您还不太会说谎呢。”

        “……你们需要一个能拿起那个东西的人,但是只能找到我。我想……我想,有那么多的不幸……不幸已经太多了……”

        她开始语无伦次,听见斐迪南站了起来,便才微微抬起头来。斐迪南那张伤痕累累却坚毅的脸上未露出一丝喜色,反而前所未有地严肃。莱锡萨躲躲闪闪地再去瞥斐迪南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书中的雄狮。

        将军躬身挽起皇女的手,他们并肩穿过拱门,伊曼努尔快步出列上前,单膝跪倒在莱锡萨面前。即便如此,骑士长也没有比这位年轻的皇女矮上多少,他打开宝盒,却捧得太高了。

        莱锡萨松开斐迪南的手,微微踮起脚尖。

        海历二千零三年,埃德加六世走到她最初的骑士们面前,捧起了“荣光”玛菈嘉里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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