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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站在户外的厨房,剥开一根香蕉之后放到案板上,上面的划痕证明它经历过的沧桑岁月,显然他的主人没有换掉它的意思。随着咔哒的声音,塑料刀将香蕉切成小片,男人把全部放入盘中,其中的蓝莓散落在周围。弗朗西斯没有忍住,他偷偷拾起一颗,放入了嘴中。
或许大多数人都有边做早餐边偷吃的习惯。
旁边的花生酱已经被拧开,身边的抹刀深入其中,舀出一抹之后平铺在全麦面包上。他自认为那是花生黄油酱,但事实上并没有黄油,或许它应该只是花生酱。弗朗西斯自打没趣地想着,端着盘子走进屋中。
葡萄牙的春与夏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春总是盎然,白丁香花开遍树梢,看起来只是白中加了几抹不真实的绿。夏日,海面上浮光跃金,礁石都被烈阳照得反光,折射到墨镜上仿佛更加靓丽。弗朗西斯总是很清晰这里不是巴黎,高楼大厦以及那种老建筑会把葡萄牙的日光变得廉价,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于是,每每想到这些,他总是摘下自己头上的草帽掩住面,在屋檐下坐着摇椅慢慢摇,伴随着炎热的风睡一个完美的午觉。
阿尔热祖尔,人们大概率都不会听过的名字,弗朗西斯和他的女儿玛莉娅居住在这里。夏日的云如同永恒的飘泊者,像一串珍珠挂在莽莽蓝天。薄雾中的山若隐若现,躲在流云身后暗自哭泣。云会变幻,变得像是要压迫山脚下的矮庄园,以及弗朗西斯的家。
说回来,弗朗西斯端着盘子走进屋中,他走到吧台前,拿上玻璃杯为自己倒了半杯牛奶,又从一旁的冰桶中夹出一两个冰块。倒入杯中发出的啪嗒声似乎惊动了某人,一名梳着背头的男子从屋外走进来,身旁还有一只伯恩山犬,它冲着弗朗西斯喊叫了几声。
这位是谁?哦,方才并没有他的出场。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借住在弗朗西斯家的房子。他是来旅游的,寄宿在这个单亲家庭。
难道没有其他的了吗?
好吧,路德维希是一名年轻的德国人,他的家人住在慕尼黑,据他所说那是一个光辉又有些黑暗的地区。弗朗西斯搞不明白他们德国人的思绪,他在巴黎见过无数无趣的德国人,他们都喜欢香肠和啤酒。路德维希和他们无差,即使他的年纪尚小,但怎么也过了饮酒年龄,可他的酒量也一如既往的差。例如三更半夜被邻居抬回家中,第二天醒来却是都不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弗朗西斯。”路德维希慌慌张张地说着,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眼中就有一个圆形冰块。
“不,没什么。”弗朗西斯放下盘子,用咖啡机接出一杯咖啡,微有些滚烫的咖啡液倾入杯中。他晃动杯子,冰块落入,棕白色的液体层次混合,如犹Thomas·Eakins的调色盘。
“你要来一杯吗?”弗朗西斯这么说,将杯子递给路德维希,看见对方恭敬的表情,以及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叹了口气:“你不会没喝过冰咖啡吧。”
“不,当然没有。”路德维希辩解,手指握上杯壁,冰凉的触感令他从夏日获得一丝解脱。德国人抬头去看弗朗西斯的表情,只见对方的下巴都要垂到地上。
“难以置信,明明你家是开咖啡公司的。”弗朗西斯摸了摸下巴,上面的胡渣有些刺手,但他并不选择剃掉,那样会被认成玛莉娅的母亲。
他为自己接了杯咖啡,又将奶倒入其中,他试图拉花,握着奶杯的手不断颤抖,但最终呈现出的却是一大片奶迹浮在褐色的液体上。路德维希探过头去,看见如同浮云的牛奶聚拢,仿佛每日醒来,窗外压下的一团云彩。弗朗西斯皱了皱眉,眼神瞥向发色金黄的男孩,推开了他的头。
“你像是金子一样闪耀。”弗朗西斯这么评价,眼神回到自己拉花的作品,他笑了一声,指着那团奶迹,“像是大象的耳朵不是吗?”
“大象的耳朵?”客厅传来孩子的声音,像是芭比娃娃一样的女孩裸着脚跑过来。橙黄色的裙子配上她的金发显得更加熠熠生辉,她脸上的雀斑如同繁星,弗朗西斯总夸那是最美的装饰品。
“是的哦玛莉娅。”弗朗西斯端着咖啡杯蹲下,女孩张牙舞爪地一路小跑过来,捋了一把挡住脸的长发,她盯着杯中的象耳朵。
“真的诶。”玛莉娅这么说,却马上转身扑到路德维希身上,她哭着喊着要路德维希带她去院子里荡秋千。路德维希俯视腿边的女孩,揉了揉对方凌乱的长发,求助般地看向弗朗西斯。
他看见弗朗西斯在轻笑。
“就带她去吧。”弗朗西斯说,手臂撑在料理台边,抿上一口咖啡。“你只需要把她抱上去,然后回来。”
路德维希点点头,听到自己papa的话后,玛莉娅跑向玄关处,穿上自己最喜欢的深蓝色布鞋,奔向了院子。期间路过躺在阳光下沐浴着的伯恩山犬Miro,她护住自己的裙子,缓缓蹲下后抚摸它的头。
“vati!vati!”她呼唤着路德维希的名字,田野中,回荡着她稚嫩的声音。路德维希回应她,快步跑到Miro身边,他拿出自己的手持摄影机,对玛莉娅说笑一笑。
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即使下牙缺少了一颗,但那笑容却比同葡萄牙的烈阳。
弗朗西斯端着他的早餐,坐在玄关处的摇椅上。他将盘子放在栏杆上,旁边伫立着的是一架录像机。男人笑着按下了开始键,晃着摇椅慢慢摇,饮下一口咖啡。葡萄牙的阳光全部撒在他的面上与身上,小麦色的皮肤上满是太阳留下的痕迹。他的身上,太阳的味道流露。他看着玛莉娅坐在秋千上,路德维希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她,柱子上的绿叶茂盛,勾勒出一幅纵情夏日。
屋内的唱片机放起音乐: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要去斯卡波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你为什么离开巴黎了?”
嗯?
弗朗西斯转头,他看见路德维希反坐在椅子上,Miro,那只伯恩山犬趴在他的脚边。法国人没有去思考对方的问题,或者给出个完美的理由。他只想到Miro很喜欢路德维希,而路德维希像是一只德牧,他们坐在一起会不会很有趣?Miro会喜欢站在他头上充当一顶帽子?也许会一起站在庭院等着玛莉娅放学回家,然后扑到她的身上,舔舐她的脸颊。
他在观望他们。阳光,夏日,和他们的世界。
“弗朗茨?”路德维希再一次呼唤他的名字,皱起了半边眉头。弗朗西斯缓过神来,他从冰箱中掏出一盒奥利奥冰淇淋,上面的巧克力碎在打开盖子的一瞬间抖动几下,星星点点撒在料理台上。
“路易,你试过雪顶咖啡吗?”他这么开口,似乎几个星期之前他也这么问过路德维希,冰咖啡,好像是,他记不得了。
“不,没有,你有听清我的……”路德维希像个孩子一样刨根问底,却被弗朗西斯的下一句话打断,他从盒子里挖出一块,放入自己的咖啡杯中。他说自己的拉花技术越来越好,下一次可以为路德维希做一次。
“我猜这就好了。”弗朗西斯说,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杯子,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缓缓走到客厅,待到整个人重心下移,这才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他松了口气,栽进柔软的沙发中翘起二郎腿。
这一下,不小心提到了杯子,些许液体倾倒出去,落在木质的桌子上。
“啊呀呀呀。”法国人发出一连串的感叹。他的金丝眼镜在晃动中掉在鼻梁上,紫罗兰的眼睛显得深邃。
路德维希递给他一块布,他用德语去感谢他。男孩将下巴抵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注视弗朗西斯的一举一动。他看见那个大叔慌张地擦拭桌子,嘴里的舌头不停给自己使绊子。什么,哎呀呀这木桌子可不好擦,又是什么,怎么办啊之类的求救话。
终于,弗朗西斯看着差不多干净的桌子叹了口气,将布丢到一旁,再次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只不过这一次,他控制住了力度,抬腿时的动作似乎都加上了慢动作。
“你想知道我离开巴黎的理由?”弗朗西斯这才去回应路德维希的问题。他推了推眼镜,看清路德维希的脸。德国人疯狂点点头,又抱着椅背准备收听故事。
巴黎,故乡的徽章烙印在波诺弗瓦的心中。那里喧闹,巴黎六区的繁华令他自幼便意气风发。他说香榭丽舍大道在那时只是一条大街,对他来说无他。他在巴黎经历过无数疯狂。他有个双胞胎妹妹,名叫索娅,弗朗西斯只比她大六分钟。索娅……
“停停停弗朗西斯。”路德维希突然打断他。“我要听理由,而不是这些。”
“想听就乖乖闭嘴,故事都是要有铺垫的。”
男孩撇了撇嘴,伸出手像是拉拉链一样关住了自己的嘴,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小时候他们在父亲的别墅中打闹,他们相依为命。父母喜欢开着车去各地旅游,战争已经让当过兵的父亲不容易了。十七岁,五月风暴席卷了索邦大学,电影资料馆面临选择,他和索娅都是电影狂热者。夜晚,那是壁垒战,一块石头砸碎了屋子的门。他拉上索娅,推开房门,他看见无数的大学生高举手臂欢呼着,一个个燃烧瓶砸向对面。他们携手走在街头,举着那面旗子游走在大街上。
“你没被警察抓住?”路德维希问。
“没有,当然没有,哥哥我是什么人?”
“那后来呢。”
“你为什么离开巴黎。”
索娅难产死去了,她的丈夫在产房外哭泣。医生告诉他,孩子没有任何事情,是个拥有金色头发的女孩。那男人听了边哭边笑,他买了三瓶啤酒,守在床边。
“这是契机之一吗?”
“对,主要原因。”
弗朗西斯总是一个人躲在巴黎七区的公寓中哭泣。巴黎夏日的雨水多,拍打在窗户以及阳台上。那张圆桌上能长出潮湿的蘑菇也说不定,黑栏杆上的爬山虎已经缠绕到桌边。索娅去世后,他总是孤单,似乎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的胳膊上有相同的胎记。
“或许你们就是一个人的两面。”
弗朗西斯总是自打没趣到,自己才是巴黎的忧郁。
“于是你离开了?”
“是的,当然,我买了飞往南欧的机票。”弗朗西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融化到差不多的雪顶,后又悄悄放回去。
“那玛莉娅呢?”
“她是个意外。”
弗朗西斯突发奇想想要领养一个孩子陪伴自己,于是他去了孤儿院。在一片白衣服中,他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他走到她的面前蹲下,小雀斑十分可爱,蓝蝴蝶都要落在她的鼻尖上。她抚摸弗朗西斯的脸颊,肉乎乎的小手像是羽毛般轻抚过他的脸庞。
“她叫什么名字?”弗朗西斯问那名年迈的院长。
“玛莉娅。她还没有姓氏。”
“就她吧,如果她愿意接受我。”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玛莉娅坐在他车的后座上。阳光透过窗子折射出一道光,散落在玛莉娅的头发上。金灿灿地头发被照耀地反光,仿佛一个刚刚下凡的天使。
“玛莉娅的脉管中注满了阳光。”弗朗西斯这么说,听见门铃的响声。他起身打开木门,女孩扑到他的身上,重心不稳导致他们摔在了地毯上。父女相视,后又大笑起来。玛莉娅的红书包被她随意地丢弃,路德维希连忙从椅子上起来,站在他们两人的旁边收拾。Miro也来凑热闹,晃悠悠地迈着步子,伸出舌头舔舐弗朗西斯的脸。
“好了好了,大家都先起来。”路德维希皱着眉头,他没有一刻不在皱眉。他无法分清究竟谁是这家的主人,而谁又是一名合格的大人。
弗朗西斯突然想起一开始的假设——路德维希是一只德牧。看来,那个被扑倒的人是自己,而最幸福的那个人也是自己。
他想着,撑起了身子,给了玛莉娅一个吻。
公路的两旁伫立许多警示牌,三角中的感叹号,限速三十的蓝牌子,以及一个白色长牌中写的Carrascalinho。路德维希开车驶回了山脚下的房子,这儿的林子与蓝天挂着的几朵云,形如惠斯勒笔下的缪斯。阿尔热祖尔从四月起,森林重放清香,经过落雨的午后悠长,金黄的斜阳照耀着崭新的时光。
玛莉亚睡在一辆小车中,她要比其他的孩子矮一些,蜷缩在车里,一块不大的棕垫子上。她嘬着自己的手指,胸腔有节奏的起伏,仿佛有一个香甜的美梦。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越过发丝将金色染上透明,斑驳的光影落在红润的脸上。弗朗西斯把她放在了一片草坪上,绕过去扒开她的手指,只可惜为了不惊动女孩,他没能成功做到。男人为她盖上一层毯子,裹在里面如同被悉心照顾的洋娃娃。弗朗西斯就这么注视着自己的天使,他勾起手指去划过她的脸,婴儿肥的触感十分柔软,整根手指似乎都要陷进去,犹如一片舒适的云。路德维希拍开他的手指,啪的一声吓得弗朗西斯感觉抽回来,像个犯错事的孩子般握住,又用眼睛去瞟对方的表情,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别把她吵醒了。”路德维希低声提醒他,怀中还搂着几卷毛巾与沙滩垫。弗朗西斯瞪着眼看他,像是玛莉亚看自己的眼神。他咬了咬嘴皮,啧了一声,训斥对方不要一把年纪还要模仿孩子。男人无动于衷,说自己本来就和玛莉亚一起在上学。路德维希无奈,叹了口气后笑起来,只说明天要送他和玛莉亚一起去幼儿园。弗朗西斯不演了,扮演小孩技术实在太差了。他站起身来,拍着路德维希的肩,帮他调整了POLO衫的领子,又突然戳了一下他的脸。
“啊,比玛莉亚的软。”弗朗西斯说着,手上变本加厉地揉动起来。四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掐住脸颊,随后猛地向两侧拉伸。路德维希疼得嘶了一声,疑惑中带着点愤怒,腾出一手一掌立在弗朗西斯的头上。“别闹了!”路德维希吼着,看着弗朗西斯缓缓蹲下捂着头,嘴里嘟囔着路易竟然打人了,要把他赶出去之类的话。语气十分绵柔,带着些许哭腔根本构不成威胁。路德维希皱了眉头,瞥见推车里的玛莉亚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偷看他们,嘴角咧着笑,等到路德维希正过头看她,她又装作无事发生迅速闭上眼睛。父女俩的演技让他备受煎熬,他蹲下身子给弗朗西斯道歉,看见对方推了推眼镜,露出诡异的笑容,随后站起身子拍去身上的灰,嘲笑对方被骗到了。
路德维希沉默了许久,决定无视面前这个古怪的大叔。他走到玛莉亚的身边,将东西放在玛莉亚的脚边,推着车回到了屋内。弗朗西斯戴上自己的帽子,看着男孩的背影眯着眼睛微笑,在风凌冽过他的鬓角,吹拂过他耳边后,这才赶忙追了上去。头上晴空万里,太阳已经很高了,野路上摇映着桑树枝的碎影。冷碧的长空里,时不时飞过一块白云,野景就立刻会变一变光线,高地和水田中间的许多绿色的生物,就会明一层暗一层地移动一回。树枝上的蝉也会一时噤住不响,等一忽再一齐放出声来。
弗朗西斯的内心被一团云搅散,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二人。路德维希同玛莉亚一样,犹如漂浮进他生命中的云,不再倾吐雨水或掀起风暴,只是给他黄昏的天空增色添彩。
宁静的下午,天空中却看不见一片云。弗朗西斯正在洗蓝莓,回想在巴黎时,一小盒蓝莓买得比自己命贵,每次拿起后都要斟酌良久,最后撇着嘴放下。葡萄牙的蓝莓要便宜许多,住在这里的近些年来可谓是每日都要蓝莓的陪伴。一大盒卖到五欧元的价格他也感觉心安理得。玛莉亚在和Miro一起躺在地板上,她趴在伯恩山的身上,顺着线条去捋它的毛。Miro的胸前的毛发酷似十字架,矮小的玛莉亚就喜欢往那里钻,随后抽着脸打喷嚏,用力到似乎要把头仰过去一般。亲爱的路德维希在煎香肠,就是切片的香肠放在热锅冷油里煎,时不时发出火焰碰撞的声音,从一边滚到另一边。每次Miro都会跑过去,注视路德维希吃下最后一片,一脸祈求地看着对方,希望这位和蔼的住客能分给他一片。路德维希嘴里说着不要,没有,起开一类的词,拿着铲勺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舀上一片,不顾滚烫的香肠有多么烫手,吹了几下后塞到Miro的嘴里。后面,他迅速摸上自己的耳垂,甩甩手,似乎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弗朗西斯看着他笑,水龙头的水溢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去关水,不慎掉落几颗蓝莓,无奈地注视它们掉进下水道。
“啊!蓝莓先生!”他这么说着,想要伸手去抓。触碰到水池底的时候,还是犹豫了,叹了口气,仿佛一切的不甘都在方才被打消。他抓起装满蓝莓的碗,摸着碗边倾斜,水顺着缝隙流出。
这一次,所有蓝莓都正确无误地坚守着自己的地方。
“我两周后就要离开了。”路德维希这么说。
一颗蓝莓掉了出去,所幸只是掉进了水池中,没有顺着滚下下水道。弗朗西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被他当成家人的男孩。路德维希一脸平静,不知那是强装镇定还是如雨止的心情。他在为自己的香肠装盘。玛莉亚在和Miro看故事书,一切还是那么的平静,犹如水消失在水中。
“是吗。”弗朗西斯回答,感受手心中缓缓落下的水,他的内心无比平静。但又一种强烈的感受,像是手心里的雪,他在融化,他确信。
牧场的牛无赖地甩着自己的尾巴,驱赶炎热中数不胜数的蚊子。邻居弗兰克爬上自己的拖拉机,草帽险些被一阵风夺走。在一片林前,玛格丽特绽放的花丛前。弗朗西斯冲到路德维希的面前,望见他和玛莉亚在玩卡牌游戏,一旁的CD机还播放着不知是谁的曲目。
“我们去海边吧!”弗朗西斯兴奋地直接抱起坐在地上的玛莉亚,把她像个玩偶一样放在木桌上,散开自己的辫子给玛莉亚扎了个马尾。路德维希沉默着注视他,令人感到汗颜的同时,直起了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换了件上衣。他的手攀上扣子,系上第四颗的时候,玛莉亚跑了过来,穿着一袭碎花裙,拍着他的门催促他。路德维希只能大喊马上马上,然后加快手上的动作,换上鞋后推开大门。
弗朗西斯站在玄关处,身子摇摆起来,不断地前后垫脚,尽显自己的无聊本色。玛莉亚站在他的旁边,乖巧的女孩牵上爸爸的手,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抬眼看他:“papa,vati要走了吗?”她蓝色的眼睛眨巴着,完完全全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湖。玛莉亚的眼睛只有中间的部分发蓝,闪烁着,似水中沉船。弗朗西斯的眼睛淡了淡,紧接着便笑起来,问她想让路德维希走吗。女孩摇了摇头,紫白色的碎花裙随着她的动作宛如一株花在空中摇曳。
“我不想让vati离开我们。”女孩真挚地说,口齿并不伶俐,她用她仅知的话语去拼凑一份思念。“为什么他不能永远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玛莉亚。路易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弗朗西斯蹲下身子安慰她,把她搂在怀里,头靠在孩子的肩上,他拍着女孩的后背,黯然神伤地告诉她,更重要的事情。女孩并不明白除了家人,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有什么比他们四个永远生活在这个葡萄牙小镇更重要的事情。
海浪裹挟着礁石上的人们,一名男子纵身跃入海中,清洌的海发青。男子再探出头,头发塌在额头前,往后一甩像个金毛。他撑开身子,游向海水变蓝的地方。玛莉亚也想学着男人的样子,不顾一切地,像自由自在的鱼儿畅游。她说她喜欢海里的鱼,也喜欢站在岸上的鱼。弗朗西斯笑着问她哪有鱼会站在岸上,鱼不能离开水。玛莉亚疑惑地看着他,皱着眉头,像极了个小大人。"我们生活在这个镇子上的人都是一只鱼。"她解释着自己的理论,那在弗朗西斯耳中就是一番富有哲学的话语。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望向一旁的路德维希,注意到对方也因一个小姑娘的话感到震惊。弗朗西斯笑了,他总是在微笑,而这次,是发自肺腑的。他直接抱起玛莉亚,对着她又亲又搂,胡子划过女孩细嫩的皮肤,惹得玛莉亚恨不得现在就从papa的身上跳下去,一跃而入,如同跳水一般淹没在蓝色的深海中。
沙子包裹着玛莉亚的脚趾,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沙滩上,生怕残缺灵魂的贝壳划伤自己。弗朗西斯之前都会抱着她,充当女儿最结实的护盾,领她来到一片干净的,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去堆沙子。路德维希会在不远处注视她,即使是住客,他对玛莉亚的感情也远超其他人。他思考着,听见弗朗西斯告诉玛莉亚这里很少有贝壳,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如同自由的海鸟一般飞翔。对啊,弗朗西斯呢?他在自己的心中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地位,在环绕着自己的圈上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位置。路德维希不好说,咬着嘴皮百思不得其解。在何等的位置上,他思考不清。如若说玛莉亚在第三层,伸出手拥抱孤岛上的他,那么弗朗西斯便是乘舟而来的人。路德维希叹了口气,他想错了。
他看见玛莉亚奔来奔去,最后累了,在浪花拍打前坐了下来,海依旧不停地对他潺潺细语,悄悄讲述世界上最好听的故事。它们来自大地的心底,最后要去讲给永远听不够的,岸上的鱼。他再去看弗朗西斯,路德维希很难说弗朗西斯的白衬衫和浪花比哪个更白,又或者波光粼粼的海面和他明媚的双眸哪个更澄真。只见这名大人挽起裤腿,站在海水中,水面已经要没过膝盖。弗朗西斯的背影被黄昏与海平面上搅乱的云吞噬,他拨开自己的头发,海风习习,树叶随着风的方向摇摆。路德维希看见他的嘴唇翕动,却没能听见一句话。他明白了,如果想要造一艘船,无需抓一批人去搜集材料,指挥做这个做那个,你只需要去渴望大海,渴望将孤岛上的人解救下来。
"路易,带着玛莉亚过来!"弗朗西斯站在海面中大喊,玛莉亚跑到路德维希的身旁。礁石上,天空下,玛莉亚吻他的眼角,靠在他的肩上。"带我走到海里去吧。"他听见女孩在耳边低语。他走向海中,仿佛那一刻在海中失去了重量,海燕堵上了他的耳朵,唯有他们三人的笑语。玛莉亚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像是要握一辈子不松开那样用力。他明白了什么。
是的,如圆圈环绕着他的,玛莉亚与弗朗西斯走进他的生命。
春日的阿尔热祖尔说不上冷,倒有一种夏日的温暖环绕着整个人的身躯。有时会降温,弗朗西斯就在家中套上自己织的毛衣,再给玛莉亚换上一件更保暖的衣裳。他在客厅喊着让路德维希套上件衣服,年轻气盛的男孩在家中晃荡着穿个短袖,自己可看不得这个。躺在床上看书的路德维希直起身子,没办法,他翻箱倒柜也没能找到一件毛衣,最厚的是件褶皱的皮夹克。他不好意思开口,跑到客厅,只见弗朗西斯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抱歉,我还没有厚毛衣。"路德维希扭捏着开口,像个犯错事的孩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听一个房东在生活上的指点,像母亲一样体贴入微。弗朗西斯责怪他来了两年也不知道去买一件,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和他们这些中年人比不了。他说着跟我来,迈进自己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拉开地下的抽屉,翻开一件件上衣,终于拿出个像样的毛衣丢给路德维希。后者稳稳地接住了,毛衣上有很重的木香,他情不自禁地将其放到鼻前去嗅,却被弗朗西斯看在眼里。
"天啊,我们的小路易在临走时不装了。"弗朗西斯嘲笑他,拍了拍对方红到耳根的脸颊。路德维希将毛衣推给弗朗西斯,稚气地说自己不穿了,冻死也比羞辱强。
"哎哟哟,您和我闹什么脾气。快快穿上吧,我可不能亏待了我们的家人。"弗朗西斯这么说,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路德维希将毛衣套在身上,将领子掏出来, 环顾四周。他很少进弗朗西斯的房间,这里没有多少东西,有的只是他的唱片和衣物,床头柜上还摆着他们和玛莉亚的和合照。再往另一处瞧,那是一把吉他。
"弗朗西斯先生,您还会弹吉他吗。"一日在饭桌前,路德维希这么问。弗朗西斯应声答应,说自己在伦敦的时候还搞过乐队,和一群英国人在酒吧登台演出。玛莉亚坐在自己的儿童椅上,抓着三明治往嘴里塞,她支支吾吾地问是papa之前去雅各布家……弗朗西斯凑过去,说咽下去再说话,小心噎着。玛莉亚乖乖点头,强行咽下去后喝了一大口果汁。"vati,你没来之前,papa每周日都会去雅各布先生家!"女孩兴高采烈着解释,用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哦?是吗?"路德维希回应她,又看见女孩点头的样子。"是这样的啊,不过现在不弹了,早就忘了。"弗朗西斯说着,喝下一口葡萄酒,杯中的涟漪让他想到什么。
"路德维希,你想听我的吉他吗?"弗朗西斯走进自己的屋中,擦拭着落满灰尘的吉他。路德维希的喉头上下滚了滚,他说好的,当然,洗耳恭听。
弗朗西斯坐在餐椅上,肩带挂在肩上,轻轻扫弦,发出毫无节奏的音符。路德维希和玛莉亚坐在面前的地毯上,身后的围炉将他们的身子烤得温暖。弗朗西斯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弹过琴了,这一曲便当作送别路德维希的礼物吧。他轻声低语,将头发别在耳后。玛莉亚为自己的父亲鼓起掌来,路德维希也学着她的样子挺起身子。弗朗西斯长出一口气,手指摸上吉他的弦,真像个音乐人那样弹奏起一段前奏。
Change, like the wind, like the water, like skin,
变化 像风 像水 像你我的肌肤,
Change, like the sky, like the leaves, like a butterfly,
变化 像天空 像树叶 像一只蝶,
Would you live forever and never die,
你能否得以永生 永不离去,
While everything around passes?
周遭的一切又是否都将成为过往。
这是一段杂乱无章的陈述,几乎不关心外在的凝聚力,在任何特定的时刻都提供了一些万花筒般的创造、惊人的美丽和令人兴奋的幽默的组合,路德维希的脑内有一阵轰鸣,更像是竖琴。在每一个最后的节拍上欢快地、无情地、幸福地、恶魔般地跳动着。
Would you smile forever and never cry,
你能否永葆欢乐 不再落泪,
While everything you know passes?
而你所知晓地一切又是否化作云烟,
Death, like a door to a place we've never been before,
死亡 像是一扇通往未知之境的门,
Death, like space, the deep sea, a suitcase,
像虚空 像深渊 也可以是远行常随的衣箱。
冗长的前奏贴上他们的面,水上飘荡的乐音,仿佛这乐音迷醉了海洋,海洋已停止动荡,涟漪静卧着,粼粼闪闪,风儿也睡梦方酣。明月在编织皎洁的纱布笼罩午夜的大海;海的胸膛轻轻地起伏,如同熟睡的婴孩;心灵在向歌唱者鞠躬致敬,默默地倾听;路德维希说,那感情浓烈而又柔婉,像春日海上波澜。
Would you stare forever at the sun,
是否会用一生去追寻艳阳,
Never watch the moon rising?
不曾一睹明月的光辉,
Still, what I find,
仍是如此 我已察觉,
Is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你一直在我心中。
这是在阿尔热祖尔的最后一日,明日路德维希便要登上列车,依靠在窗边去往另一个城市。路德维希坐在沙发上,玛莉亚又躺在Miro的身边,午后黄昏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刺眼无比,转过去趴在Miro的身上。他又想,人是被时间磨损的吗?不是的。人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磨损的。
阿尔热祖尔的黄昏是昼夜的间隔,时间缓慢,云雾混合着傍晚时分泛起涟漪。弗朗西斯躺在门外摇椅上,黄昏里满是风,和正在落下的夕阳。那种柔和缓慢的光全部洒在他的脸上,草帽丝丝缕缕的光透进来,他睁开眼,远处的麦子还未熟,炊烟袅袅升起,那只白鸽贴着水面飞过,栖息于一颗芦苇。弗朗西斯盯着远处发呆,不知在思考什么。上衣口袋还有根没吸完的烟,上次被玛莉亚逮个正着,自己也无话可说。他把脚搭在前面的栏杆上,摸着裤腿去翻兜。啊,打火机好像被玛莉亚带走了。他突然想到,恢复了正常的坐姿,手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路德维希一直站在门口,他抱着胸看弗朗西斯不说话,手指伸过去弹了他的脑袋。
"疼疼疼。"弗朗西斯赶忙捂住头,反复揉搓着,试图缓解疼痛。他抬头,打眼一看是路德维希,便不再说话了。他们沉默着看着彼此,弗朗西斯叹着气问他做什么,后者也只说该去教堂做礼拜了。
"啊,我忘了。"男人从摇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之后喊了声女儿的名字,叫她自己去换衣服。他听见女孩尖锐的一声好,以及木地板吱呀作响的声音。弗朗西斯又一次拍着路德维希的肩,他的紫眼睛变得有些疲惫不堪,眼中的船似乎真的沉了下去。路德维希在他的眼里变化成敏感的种子,落日见证他的生根发芽,眼神交汇地颤栗。
"是,明天的列车吧。"弗朗西斯明知故问。
"啊,是的。"
弗朗西斯在幻想,幻想着说他不是的,他要一直留在这个无名小镇,不用好奇为何这座小镇的人们没有争纷,也没有寻找他。弗朗西斯的预感总是很好,初次见面又或者说是一起生活的第一周,他的思绪飞跃塞纳河,隐约察觉离别时的隐痛。有人说他是爱上这个住客了,他也笑着打趣说:"我已经四十五岁。"
幻想越过高楼,红色没落,弗朗西斯逃进自己的孤岛。
"我准备好了!"女孩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旁边是一条甩着尾巴的伯恩山犬。
那一夜,他们坐在教堂边,喝着红酒,吃着买来的披萨。路德维希说他最喜欢的糕点是肉桂卷,弗朗西斯就跑遍了阿尔热祖尔,他失败了。于是他学着去做,卖相并不好看,但路德维希还是咬下一口,夸赞着口味。玛莉娅梳着麻花辫,她的单车停在一旁,站在台下喝着橙汁。
他们开始讨论电影,弗朗西斯说自己年轻时,那时还在巴黎,他总喜欢约上朋友去电影收藏馆看一部法国新浪潮的黑白电影。他说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是戈达尔的精疲力尽,开玩笑道自己出生于香榭丽舍大道。他们讨论音乐,路德维希表达自己的观点,他总对dreampop抱有强烈的热爱,他说Mazzy Star会成为九十年代的最佳黑马,So Tonight That I Might See是他最爱的专辑。弗朗西斯笑着,她说玛莉娅会很喜欢跟着这些一起舞蹈,却被小女孩瞪了一眼。他们讨论未来,弗朗西斯说自己三十岁前最大的梦想就是隐居,现在在葡萄牙的生活已经实现了。如今自己三十七岁,他想着,带着玛莉娅去环球旅行。
路德维希还能回忆起他临走之夜,弗朗西斯对他说的。法国人语重心长地开口,他说路德维希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只值得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春日的绿意盎然, 夏日的海洋,秋日被染红的枫叶又或者冬日温暖的炉火。弗朗西斯总是能用文艺的话语表达自己的爱。他说路德维希做任何事情都会成功,他说能遇到路德维希这个“孩子”,是他毕生的幸运。
玛莉娅在路德维希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小女孩的下牙掉了一颗,但她仍然咧着嘴对路德维希笑,纵使她的眼眶被泪水填满。
她说,她和papa最喜欢“vati”了。
第二日,他们站在站台分别,这或许是弗朗西斯渴望的最后一个春天,充满了离别。路德维希站在驶来的列车前拉上行李,他们没再说离别的话了。弗朗西斯坐在长椅上托着下巴,转而又去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他用眼睛去瞟看,去瞥见,就是不用正眼瞧他。玛莉亚拉着他起身,到路德维希身前才掏出个绿色礼盒。
玛莉亚见平时能言会道的父亲一言不发,便接过任务:"这是我们送你的礼物。"玛莉亚递给路德维希,几乎是用强塞的手段。"一定要在开车之后打开!"
路德维希登上列车,说着一定一定。
弗朗西斯和玛莉亚留在原地,望着路德维希。"保重,有时间回来看看吧。"弗朗西斯说出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朝着他的方向挥挥手。列车发动了,风吹动着女人的裙子,摇摆着在风动飘絮。路德维希的头发在晴日下闪耀,他在金色的滑动中挥手,在春日的离别中悄然而去。
他们望着列车消失在视野里,沉默着相视一笑。玛莉亚牵着弗朗西斯的手,柔软的肌肤触碰他手心的一瞬间温暖无比。他的泪水挂在眼角,滑下的一瞬间天空迎来了一场破碎的,金色的雨。
"papa,下雨了。"
路德维希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玻璃上,听着细微的雨,他抱着那个盒子,玻璃中,注视的眼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如此悲痛。他正视那个绿色的礼盒,抽开上面的蝴蝶结,扭着盖子打开了。里面是一件亲手编织的黑色毛衣,以及弗朗西斯 玛莉亚和自己的合照。他抓起那张照片,是他们在教堂时拍的照片。玛莉亚的一袭红裙,甩起来的麻花辫挡住了Miro的眼睛。弗朗西斯微笑着坐在她的身后,马尾被他放在另一侧的肩头上。路德维希则坐在弗朗西斯的身边,他们肩并肩紧紧地坐着,透过玛莉亚的身子还能看见弗朗西斯落在路德维希手掌上的手。路德维希震惊许久,脸上的表情很扭曲,他该哭泣还是应该乐观地去面对。他泪眼婆娑,不敢眨眼,控制着自己的泪水。他无意间将照片翻过,看见一处地址,那正是他们居住的无名小镇,一行清秀的德文,如伴着金丝的蝴蝶般跃然纸上。
「我祝福你,愿你经得起长久的别离,种种考验,吉凶未卜的折磨,漫长的昏暗路程。依照你的意愿安排吧,只要你觉得好就好。」
角落处,狗爪印和小女孩歪歪扭扭的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