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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07
Words:
4,506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40

明日之诗

Summary:

像蝴蝶一样停留再飞走。

是爱丽舍六十周年贺文,恭喜你们金婚。
是夏日狂恋的后续。

Work Text:

单车前是一篮子的水果,蓝莓难得在超市打了折。阿姆斯特丹的蓝莓并没有比巴黎的便宜多少,若说真有点区别,可能是这里的个头要比巴黎大些,味道也更甜。
弗朗西斯在出版书籍后赚了不少钱,每次看着被塞满的信箱,以及报社不厌其烦打来的电话,他都会选择躺在杂乱的沙发上吸一根烟。头靠在枕头上,嘴里叼着烟看烟雾缭绕,缓缓上升。烟灰缸里的烟蒂数不胜数,如骨头中疯狂生长的野草。烟灰在他发呆的时候燃烧,岌岌可危的将要掉落。弗朗西斯仍没有意识到危险将如同灼烧的火焰一般吞噬他,他猛地坐起来,灰烬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他嘶了一声,赶紧掸了下去,将燃了一半的烟直接掐灭在烟灰中。他直直地坐在沙发上,眼睛注视着那已经溢出的烟灰缸,他抬手,抓起来后悉数倒入垃圾桶中。烟灰混着尘土,全部扑在弗朗西斯的脸上。他无意义地发出一声长叹,落下烟灰缸后提着被塞满的垃圾桶终于出了门。
他倒掉了所有的垃圾,顺着走向被塞满的信箱。弗朗西斯觉得这和方才的垃圾桶没有任何区别,按理来说都是垃圾,是自己的同类题材,他们最终都有一个名为垃圾场的家。信箱被打开的一瞬间,所有有些发黄的信件全部涌了出来,犹如涨潮的海水。弗朗西斯翻了个白眼,蹲下身子将它们一一捡起。他的眼睛扫视着地面上的一切,灰尘,身旁的垃圾桶,还有一封蓝色封面的信。弗朗西斯感到好奇,往那边的方向靠了靠,捡起来后望着金色的邮票发呆,谁会用这种收藏邮票来寄信?而名字又确确实实是弗朗西斯波诺珐。他沉思,最终还是撕开来,褐色的信纸上涌跃出黑色的字。
"荷兰?"弗朗西斯阅读着,察觉到这是一封来自荷兰报社的信件,上面诚挚地邀请弗朗西斯来荷兰接受采访与影视化的需求。最后附上了名字,路易斯。
这就是为什么弗朗西斯会出现在阿姆斯特丹这个鬼地方,这是他在荷兰的第三个月。
"没办法安东尼,我确实是为了工作,但荷兰这个地方真是太棒了。"弗朗西斯对着电话那头嘶声力竭地解释,说着阿姆斯特丹的红灯街与毒品。"不不不,我可没有吸食毒品的习惯啊,我都三十八岁了。"他自打没趣地说,手指缠绕电话线的一圈又一圈。眼睛不自觉地向楼下昏黄的路灯瞟去,光晕在眼中染开。
“我劝你尽早回去,你母亲又致电我,询问你的去向。”安东尼奥嚼着面包,他吧唧嘴的声音伴随着母亲的语气传来。西班牙人一句又一句地重复波诺珐夫人的话,惹得弗朗西斯急忙说了句再见后挂断电话。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母亲这么多年一直在催促自己结婚,毕竟自己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俗话说得好……
弗朗西斯顿了顿,转而眉头一皱,紧锁在一起。嗯……可是俗话又有什么用呢。他短暂地思考了一番,叹了口气,抓上一把蓝莓后塞进嘴中,抓上门口的大衣出了门。

阿姆斯特丹的秋天并不算寒冷,金黄色的乌云在静息着的大地上飘扬;懒散的和风在白杨的树叶中间,用被束缚住了的翅膀在煽动。街道上人来人往,黄昏正值下班时间,单车的铃声响起,人像翻卷的潮水。弗朗西斯不知道该往何处走,出来瞎溜达的后果会是找不到住处。他迷茫着,踏着步子向前,没人给他指出一条道路。去酒馆吧,他这么想,但他又不希望用酒精来麻痹自己。荷兰可没有屋顶给他吸烟喝酒,又或者再来个陌生人同他交心。弗朗西斯不知如何是好,沉默着放下一颗心,转头走向了自己三个月以来光顾的酒馆。
推开木门,梧桐树沐浴在傍晚昏暗的灯光里,温暖的灯,如向日葵般慢慢在心中绽放。木头材质的吧台上,透明的杯里盛着黄色的液体,晃一晃,上面存留的白色泡沫散去,白色的窗纱随风漂浮,马赛克风格的黑白相间的墙壁,深沉而高贵。人们都在跳舞。胡子大叔用鲁特琴弹曲子,男人喝酒,泡沫溢出杯子。女人跳舞、歌唱。绚烂灯光映照着盛满啤酒的杯子,觥筹交错间暧昧的色调侵蚀着麻醉了的人们的心,似乎在这里,是一个“极乐世界”。
弗朗西斯径直走向了吧台,老位子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他不爽地发出一声啧,随后还是按着性子向旁边坐了两个。当酒保的阿尔贝特给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还是老样子。弗朗西斯摆摆手,说了句Tequila一杯。
“哟,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了无生趣的。”阿尔贝特打趣到,端上来一杯龙舌兰。弗朗西斯接过之后并没有一饮而尽,事实上,他甚至没有要喝的意思。“怎么了客人,今天人不多,我陪您聊聊吧。”
“到也没怎么,只是母亲又来催婚。”弗朗西斯转着酒杯,整个手掌覆盖之上,液体每次都在溢出的时候荡回去。“催婚啊……”阿尔贝特捏着下巴停了一会儿,显然年轻的酒保先生还没经历过这种问题,弗朗西斯也不求他能给个解脱。他低头品了一口酒,果然太辣,烧得自己舌尖发疼,却还要装着大人的样子面不改色,周围总有些视线盯得他身上一阵冷意。
“那您有没有个心上人?”阿尔贝特开口问。这把弗朗西斯困住了,有道是有,只是七年过去,道谁也说不清究竟是爱还是一个存储记忆的罐子。他支支吾吾地说有,不过是自己七年前的男友。他说完,抬头去看小酒保的表情。阿尔贝特的脸十分平静,缓缓地说了句同性恋啊,便没在说些什么了。
“抱歉……”
“没什么,我当然能接受,您继续讲讲。”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在巴黎谈的恋爱,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恋爱……”法国人的脸晕上一层红,不知是醉了,还是方才的一番话又让他回忆起路德维希。他托着脸,饮下半杯酒后身子一惊,赶紧又要一杯水。
弗朗西斯觉得丢人,饮下那杯水后脸更红了。逞强的话不需要要一杯龙舌兰来证明自己,这没什么好笑话的。他挠了挠头,尴尬地向阿尔贝特说感谢的话,后者说着没关系,目送弗朗西斯离开了酒吧。
“真是尴尬死了……”弗朗西斯自责着,虽然打心眼里不想承认这有什么,但合格与成熟大人的标签贴在自己的身上,是怎么都挣脱不开的枷锁。他沿着阿姆斯特尔河行走,灰蓝色在灯光的照耀下变得波光粼粼。河上有不少快艇,上面的游客等着观光这座水城。他不知不觉地走上蓝桥,周围喧闹无比,远处的小摊吸引了他的目光。可是他走累了,靠着栅栏吸了支烟。
“弗朗西斯?”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他转头去看,又是熟悉的面孔。烟雾随着风的吹散飘去,燃起的香烟中飘出过去的梦。弗朗西斯的眼睛开始动容,他在脑内思索了一万种能和爱人相遇的过程,但从不是这样。眼睛始终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他梦到过对方触碰自己的唇,亲吻自己眼说那是一口清凉的泉。上帝啊,为什么要开一个久别重逢的玩笑?想从前,人家提到他的名字,便觉得羞愧。别人当着自己的面提到他,一声声如同丧钟。此刻,他的全身一阵战栗,为何对他如此情重?
“……路德维希。”弗朗西斯开口回应,扔下烟头一脚踩灭。风将他的风衣吹开,里面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衬衫。他裹紧自己,把自己蜷缩在一个空壳里,期待着被发现。却又在有人靠近之时紧紧闭合,生怕人们打开他,看到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路德维希的脸还是那样的稚嫩,即使间隔甚远,但弗朗西斯依旧能瞥见眼中的那一抹,令自己深陷其中的蓝。跳入对方的眼睛,亲吻他爱的所有地方。现在,在人潮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男人朝他走过来了,每一步都如同电影的慢动作,在他的眼中一帧一帧地播放,滑动胶片。对方踏出的步子像是开进自己眼中的火车,一瞬间刺穿他的眼睛。现在转身逃走吗,来不及了,该说什么,该期待什么?
“没想到真的是你,我早在酒吧便看到你的身影。”路德维希激动的语气要盖过周围的声音,在弗朗西斯耳中是如此的震耳欲聋。想他们从前分手,默默无言地流着泪。即使现在,弗朗西斯的眼中也滋生出泪水,他想握着路德维希的手,就像之前那样走过一座又一座桥,踏过阿姆斯特尔河。
“真是,好久不见……”弗朗西斯颤颤巍巍地从喉咙里蹦出来几个词,他现在接近语无伦次,想要发挥作家的颅内幻想说出更绚丽的色彩,可他现在就像一台黑白电视。
“一晃七年都过去了,我有许多话同你说。”路德维希的样子像一只杜宾犬,就和他当年在巴黎的那只一模一样,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的热情。
“我请你喝一杯吧。”路德维希主动发出邀约,对方欣然接受,二人却掉头去往了咖啡厅。他们心知肚明,之前那家塞纳河畔上的咖啡厅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淹没的真相。他们一路走着,沉默着。弗朗西斯扣紧自己的大衣,想起从前他们离别,现在的处境就犹如梦境一般,就像他之前做的梦一样虚无缥缈。

“我看过你的每一本书。”路德维希饮下一口啤酒,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弗朗西斯不在意的事情。他回了德国,他看了自己的书,他养了另一只狗,他的哥哥……太多了,太多不在意的事情中抽丝剥茧揪不出自己的一分一毫。弗朗西斯托着腮,杯中的咖啡映射出自己的脸。随着视线的变化,幻化成无数个欲开口的路德维希。他紧盯着里面的脸,像是找到自己的灵魂,留下一道道水痕。滚烫的咖啡似乎要将他融化,伴随着路德维希那双眼睛一起,用眼神彼此交融,深入了解。坠入瀑布的一瞬间,水滴溅落的声响,重新躺在一张床上,亦或者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如其来的吻。太多的幻想,每夜都伴随着明亮清澈的眼眸,还有他们在屋顶上的雨。
恋如雨止。
“你还好吗弗朗西斯。”路德维希关切的问,弗朗西斯则是笑着说没事,眼神在对上的一瞬间,两人都下意识躲开,如同漂浮于空中的,浑然一体的两人。弗朗西斯率先转过头,从下颚线,不如之前锋利,却依旧能划开自己的手掌;到脖子,锁骨的地方很美,银色的项链很适合他;再到手掌,上面的青筋总想让弗朗西斯触摸他们,甚至亲吻他们;最后,是修长的手指,以及扎眼的一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很朴素的银戒指。并没镶钻石,仅仅是一个圆润的银环,扣在他粗长的无名指上。指下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佩戴变得发青。
他静静地坐着,思绪顺着咖啡的热气飘至远方,飘出过未来的幻梦。他倚身在暮色里,朝对方海洋般的双眼投掷一张哀伤的网。

七年前,弗朗西斯在一个晚上失了眠。灰灰的天与疏疏的树影,枕着一个远去了的人。留下旧枕,想着枕上依稀认得清的淡淡湖山。他在月光下用眼神描绘爱人的轮廓,颤抖的双唇,最后在路德维希的无名指上轻轻烙下一个吻,没留下任何痕迹。
犹如水滴入河中,泛起阵阵涟漪。
“弗朗西斯?”
路德维希犹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上去并不真切。弗朗西斯抬起眼对上那一双深深的海蓝,那片海如七年前一般深沉忧郁,能让他深深地在其中沉没,掷出他自己的那一张哀伤的网。
弗朗西斯慢慢松开拢住大衣的双手,手指环住了白瓷杯的杯柄。在路德维希的注视下,缓缓地、绵柔地攒出一个笑。
真奇怪。路德维希想。我为什么会在他脸上看出这么幸福的表情?

“说真的,如果你再回法兰西,会去巴黎那栋房子周围转转吗?”弗朗西斯这么开口问道,端着那杯意式浓缩。路德维希紧紧坐在对面,对方手指上的素戒令他失去理智。他严重怀疑那枚戒指使他鬼迷心窍,某种魔力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随天意。”路德维希笑着摆摆手。“虽说如此,但咱们同居的那栋房子位置不好,而且街上的垃圾太过于脏乱。”
路德维希憋着心里话,含下一口啤酒。泡沫越积越多,如同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幻梦。想很久以前,他们在巴黎相爱,他曾痴迷于弗朗西斯埋葬着忧愁的双目,生活的苦难仿佛从他的眼角流到心脏,再从他微张的双唇随着香烟吐出,烟雾弥过他的脸,眼、口、鼻都模糊了。这个时候弗朗西斯往往在微笑,从他深邃的瞳刺向路德维希:他越笑,路德维希就越想要将他狠狠搂住,直至他化为一缕青烟。
他们相爱的时间不算久,路德维希从未见过他露出的如此幸福的笑容。然后,他顺着弗朗西斯的目光看向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弗朗西斯一切所思所想,就在那个夏天、这漫长又短暂的七年。
他突然感到弗朗西斯的笑容好像变成了一只蝴蝶,他是如此的自由洒脱,在看到了戒指的那一刻,放下了所有的一切的沉重又苦难的爱。弗朗西斯今年三十八岁,但路德维希好像透过他亚麻色发丝遮盖的双眼里看到他容颜永驻的十七岁。他会驱车兜风吗?会翻墙逃课吗?他会在阴暗的小酒馆里吞云吐雾、用食指和中指在木桌上敲击摇滚乐的节拍吗?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也是最现实的是,弗朗西斯真的是一只蝴蝶,他曾在深蓝的海上盘旋,但他现在要飞走了。

那次久别重逢,以弗朗西斯的不辞而别告一段落。只是趁着路德维希去洗手间的功夫,弗朗西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店员不知道他去了何处,没人注意到一只蝴蝶的去向。他安静地回到座位上,看着白碟子上的空杯,不自然地出现了一张纸巾。路德维希按捺不住好奇,伸手去抓时差点碰倒。他慌张了一下,将纸巾攥在手心。
他摊开去看,金色的钢笔如同蝴蝶煽动翅膀时的蹁跹起舞,投下一地流苏。精致的法文落在巾面上,有些已经晕开,如同一团盛开的烟花。他阅读着上面的留言,在这个夜晚,他没用多少力气就丢了些异常沉重的事物。
他想着,脑海中回荡着弗朗西斯的讯息:
〖我永远幸福着你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