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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出什么异样了吗?”一头浓密棕发的女巫盯着在她侧方戴圆形眼镜的人。她的身旁,蓝眼睛红头发的高个子青年也神色凝重地紧闭着嘴巴,看起来想尽快融入当前这紧张的氛围。
哈利摇了摇头,“没有。”说着,他将碎裂的黄铜块递给身后的罗恩,“我本以为凭借这几年作为傲罗执行任务的经验,或许对此有哪怕那么一点帮助。但很遗憾,”他轻叹出声,“这与我所见过的任何类型的黑魔法都不相同。”
罗恩隔着龙皮手套捏了捏那片碎金属,感觉与帕特奇坩埚店最平常的样式没什么两样。“我不明白,”他说,两条眉毛蠕虫一般挤到了一起,“如果连McGonagall和Filius教授也无法在这些碎片上检测出任何咒语残留的痕迹,我们又能看出什么?”
“你说得对,”哈利摘下手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以为这或许跟我们之前在威尔士遇到的那起攻击类似——”
“可那皮箱只是个例,并且事后我们在夹层里找到了那枚该死的假金币。”罗恩将那块碎片放下,也摘去手套,“而这个,据我所知,已经持续了小半年了不是么?梅林!任何一个能给这个诅咒源源不断供给了半年魔力的东西,都应该大得显眼。至少,至少得有那个架子一般高了吧!”他环顾了一圈,指向与天花板齐平的架子。那上面林立着数不清的玻璃瓶罐,有的还荧荧发着微光。
哈利看向深棕色的木架,他对这并不陌生。或者说,他们三人对此都不该陌生。
魔药学教室,他与罗恩、赫敏在这里度过了数年不那么人愉快的课堂。当然,对于赫敏来说可能并非如此,毕竟她更加看重学到的东西,而非课堂体验。
比起他的两个伙伴,哈利在这里显然要待得更久:他总是有数不清的禁闭惩罚。
在挑拣腐烂的弗洛伯毛虫、清理鼻涕虫、或是切堆成小山一样的乌头时,偶尔他晃动僵硬的肩颈看向这些架子——那时要充裕上许多:晾晒过的花草枝茎,某种干皱的果实,他认不出的动物骨架,甚至还有像是未发育完全的婴儿胚胎样的东西。
阴森可怖的东西被当作珍宝按照严谨的顺序陈列,它们的主人以一种暗含骄傲的语调恐吓他,“每一件都比你的脑袋要有用得多,Potter,你要是胆敢碰它们一下……”
这可是十足的冤枉,除了品味足够奇特的人,谁会愿意主动接触这种让人不快的东西呢?
他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Harry!”
赫敏以一种嗔怪的语气叫他,提醒他又一次原因不明的走神。
“抱歉,”哈利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在注意到好友眼中欲言又止的担忧后,他快速出声以阻止不必要的对话,“虽然一无所获,我想至少还是要跟McGonagall教授再谈一谈我们的想法。”
棕色头发的女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点头。
迈出这间阴暗陈旧的教室,他们随手阖上了门扇,厚厚一层浮尘在身后卷起。
宽阔恢弘的圆形房间似乎一直没有变过,从结构到陈列品,甚至那只传奇的金红色凤凰曾经最喜爱的栖枝也一如从前摆在办公桌旁。不难看出房间的现主人似乎寄希望于通过这种方式,维持住曾经辉煌又平和的从前。
然而过去早已改变,坐在这张桌子之后的既不是喜爱甜食、胡子长长的聪睿老者,也不是寡言少语、一脸郁然的黑袍巫师。上学期间公正到严苛的格兰芬多院长,那位梳着高发髻的女巫,如今满面慈爱地看着重返校园的三位毕业生。
“我真高兴又看到你们三个站在一起,站在我面前,”她开口,眼中似乎有水光浮动,“虽然你们在校期间,这通常意味着又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大麻烦,以及格兰芬多宝石的噩梦。”
年轻的巫师们对视,露出颇有些感怀的笑容。
“真希望我们能早点回来看看重建后的学校,但谁知道,成年巫师的世界远比充满冒险的霍格沃茨更加纷繁。”赫敏如此总结。
在毕业两年、身边的男孩子们毕业三年后,她进入了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罗恩和哈利则早早地就成为了傲罗。
战后需要重建的绝非只有这所学校历史悠久的长廊与外壁,整个魔法界的秩序与生息同样需要长远的休整。
浩荡的人力与声名被用来填补一些涌动的暗流,对最终决战有着绝对性作用的三人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若不是眼下霍格沃茨这桩谜案过于蹊跷,致使数不清的猫头鹰带着家长的质询与抗议飞进魔法部,即便是麦格也无法把他们从金斯莱手底下借过来。
“当然,在看过魔药学教室里那个最近被炸毁的黄铜坩埚后,这么说似乎也显得没有依据了。”哈利补充道。
“你们也看不出任何的眉目来?”新任校长的声音隐隐透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沮丧,“比起黑魔法,我和Filius一致认为这更像是一个古老的诅咒。”
“诅咒?”尽管有所猜测,得到证实三人还是忍不住齐齐发出惊呼。
麦格点头,“鉴于没有任何的魔咒痕迹可以被测定,目前几起事件中受伤学生的年龄、院属、出身及受伤程度都各不相同,几乎毫无规律可循,除了……”她迟疑了片刻,目光投向左侧那面挂满了画框的墙。
哈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历代校长大小不一的画像排列在一起,有的神情严肃,有的看上去则要和蔼得多。
大多数都有着银色,或者至少是花白的头发,仅有那么一位,年轻到让人以为是不小心挂错了地方。
西弗勒斯·斯内普正低垂着眼睛,望向与他那一身黑色格格不入的金闪闪的画框边沿。
哈利明白麦格话中未说尽的意思,罗恩与赫敏也同样。
事实上,在这个奇怪的事件还未发展成诅咒之时,早早地就有人将它和画框中的那位联系在了一起。
战后重建完毕的霍格沃茨流传着极其荒诞的校园传说——魔药课上因操作不当而炸毁的坩埚,晚上会潜入罪魁祸首的梦中。
比《诗翁比豆故事集》中那则《巫师与跳跳锅》还要离谱的坩埚传言自然被忽略了:众所周知,童话与寓言向来爱拿些虚假的鬼话来蒙骗老实的孩子,好让他们长成父母想要的样子。更何况,霍格沃茨这则怪谈听上去更加经不起推敲,粗糙得像是宾斯教授活着的年代,教师们编来哄骗一年级新生好好学习的拙劣把戏。
可随着战后第一届毕业生的离开,谣言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高年级的学生也开始频繁梦到各种材质的坩埚在床头凝聚成类人的形状,反复质问他们为什么在课堂上不用心操作,为什么把动辄可能伤人伤己的工序当作儿戏。
或许是训诫的口吻过于真实,不少人开始怀疑那究竟是梦境,还是新任魔药学教授为了处理好他糟糕的课堂纪律故作玄虚的捉弄。
事件的转机出现在又一年之后——或者称之为转机并不恰当,在学生们早已对这种无关痛痒的训斥习以为常后,一位格兰芬多的三年生被送进了医疗翼。
可怜的男孩全身长满了紫红色的脓疱,痛痒得不住抓挠。在庞弗雷为他清创时,身上的衣袍甚至无法从溃烂的皮肤上剥离,不管是使用物理方法或是魔咒。
值夜的教授们与麦格在医疗翼轮番查看,始终找不出受伤的原因。小格兰芬多疼昏前最后一句话,是听来多少有些滑稽的“坩埚……”
自那之后,陆续又有四五名学生遭遇类似事件,轻则全身红肿,重则失去意识,陷入沉睡。他们之间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曾在魔药课上炸毁过坩埚,而他们的症状往往也与当时所熬煮的药剂侵蚀皮肤时的症状相似。
在校董会找到新任的魔药学教授问责之前,他先向麦格递出了辞呈,理由是这份工作对于他名声的损害,悬而未决的谜题、学生及家长的怀疑与抱怨让他承受的心理压力云云。
麦格隐忍再三,才没有用前两任魔药学教授的付出与担当直白扇在这个不负责任的人脸上。她痛快准许,并随即草拟了新任教授的聘任书,却在发出去之前先接到了魔法部建议魔药学暂时停课的通知。
魔法世界重建不过三两年,经不起惊惶的家长将抗议信件雪花似的投入魔法部,更经不起这背后无止境的猜忌。
脆弱良愚的人心需要安抚与哄骗,只能将眼下最强效的镇定剂——救世主,送来了霍格沃茨,也又一次将他推到了台前。
可显然,救世主能终结暴虐的黑魔王的统治,却未必能解决一桩匪夷所思的谜案。
他们如今站在这里,线索全无,唯一微弱的瓜葛就只有——
“Snape教授,”哈利向那幅画像走去,“来的路上我也听到几个孩子在讨论这件事。”他抚上那条细窄的画框,带起一层薄尘,“他们说,‘或许是那个Snape教授不甘心在胜利前夕就这么离开,所以留下了这种诅咒。’”
赫敏与罗恩对视了一眼,踌躇着上前,却仍是停下了脚步。
“那么你怎么想呢,Potter?”麦格问他。
画像中黑发黑袍的人半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那双眼中是悲戚抑或厌烦,年轻人却以一种笃定的语气作出断言,“你看——”
他扬起胳膊去抚摸那张瘦削的脸。魔法颜料并没有凹凸不平的质感,而是一种光滑的、带着温度的触觉,就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皮肤,就好像是。
“如果他的画像可以动、可以说话,一定会用他独有的语言艺术对我这种狂妄的行为冷嘲热讽,然后躲去其他画框。只是,”他反复摩挲着画中人的下巴,似乎希望能将那张脸抬起来真正地看向他,“他有其他的画像吗?会有人愿意挂起来接受他的揶揄吗?”他的语气愈发神经质,轻笑了一声,竟将人称也颠倒过来,“先生,”他仰起脖子看那张苍白的脸,“我真的很愿意在我的卧室或者办公桌上看见你,前提是你允许的话。”
“Harry!”棕色头发的女巫再也忍不住,上前将哈利扯开了一步。
绿色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瘴气,眨了数次才流出一丝恍然,“真抱歉,”他说,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符合这个年纪的男孩的羞赧,“您问我是否认为这出于他的手笔?”他看向办公桌后一脸惊诧的校长,“绝不会是。他最厌烦这些无聊的把戏了不是吗?他要是真的不甘心离开,怎么连一幅会动的普通画像也不愿留下……”
气氛突然凝住了,年长的女巫看向他的视线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严苛公允的目光在单独面向他时会蒙上悯然,像看一株孤草,一叶飘萍,直至他的身边出现挚友,直至他被格兰芬多们热情环绕。
现在这种熟悉的目光又一次降临,他明白,她一定是认为他病了,正如他身边其余人那样。
他病了吗?这怎么能叫病呢?
他不过是,想念一个离开了的人,这也是不被允许的吗?
赫敏上前一步遮住了麦格关切的目光,“我也赞同Harry,教授,或许我们应该试试其他方向。比如,”她抿唇,棕色的杏眼落到一旁的罗恩身上,“Ron说,能在这样久的时间给这诅咒供给魔力的,必然会是一个庞然巨物。”
被叫到名字的人接收到爱人的眼神,慌忙应答,“呃……我只是觉得,或许,至少得大过一个书架。”
“我们对城堡内几乎所有可见的物件都做过监测,”麦格推了推她的方形眼镜,遗憾摇头,“一无所获。”
“几乎——”罗恩跟着重复,“那就是说总有错漏的?”
赫敏立刻看向他,发出无声的谴责。数年来的默契让他扁了扁嘴,即使说不出究竟,他还是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或许你是对的。”沉吟片刻,麦格起身走至桌前,意有所指地看向三个紧挨在一起的年轻人,“毕竟城堡内都存在着那么多我也不了解的秘密通道,方便某些妄为的小巫师们施展他们捣蛋的天赋,怎么能断定就没有那样的魔法器械呢?”
三人试图忽略关于“妄为的小巫师们”的论调,用心知肚明的尴尬微笑赶走那些关于违反校规的记忆,看向她所站的位置。
“真不敢相信,”她继续说道,“我居然忘记了对此无所不知的老朋友。”
办公桌正上方的一幅画像里,穿着深紫色绣银星星长袍的老者放下了他手中的茶杯,“Minerva,”他蓝色眼睛里是深深的笑意,“不得不说,在听了多久……”他沉吟,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来,“或许是五个月之后?你才想起征询我的意见。还有你们,”他看向仰头望着他的巫师们,冲他们点头,“好久不见,年轻人们!”
他表现得如此自然,好像真的为这个时机足足等了五个月。但哈利敢肯定,这一定是他从刚刚的对话中才拼凑出的信息——邓布利多总是最在意霍格沃茨的那个,不管什么时候。
“所以,教授,”哈利试图咽下嗓子里那么一点痒意,连带不合时宜的感伤,“您认为,有那样的东西存在吗?”
“当然了Harry,”邓布利多双手指尖交叠着,正如无数次哈利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他所做的那样,“以我的经验来看,霍格沃茨是一个你呆上一百年,也未必能完全熟悉的地方。不过在某些极有裨益的魔法道具的帮助下,总有人能更快地了解它。”他冲他眨眼,哈利的心里立刻浮现起隐形斗篷和活点地图的影子。
要不是眼前的老人好好地在画像中坐着,哈利几乎要以为他对他施展了摄魂取念。他真正笑了出来,“所以,您认为我们应该去哪里找那样的东西呢?”
“找?”老人扯出他不小心被坐在身下的长胡子,“事实上,我想给这个诅咒供给能量的来源并没有必要去寻找,”眼见着几个人相互交换惊讶的眼神,又重新看向他,邓布利多发出一声轻叹,“那可能是这里,你们目之所及的全部——霍格沃茨城堡本身。”
赫敏惊出一声抽气,“整个,霍格沃茨城堡?”
“我恐怕是的。”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静默了下来,连一整墙的肖像们都停住窃窃私语,陷入了对事情严重性的重新评估中。
罗恩翕动着嘴唇,颤声询问,“那我们总不至于把整个城堡炸毁……”
麦格与赫敏几乎同时看向他,邓布利多则发出一声爽朗的笑,仿佛发自内心欣赏这个主意。“真是个天才的想法,Weasley先生。但我恐怕,在为学龄巫师们找到另一个绝佳的上课地点之前,我们还不能这么做。”
似乎没人为突如其来的幽默埋单,迎着明晃晃的担忧目光,银胡子老人轻咳了声,“据我所知,这是一个本该被终止的诅咒,但由于某种我也不知道的原因,它到底还是生效了,并且在大战中寄生于这座城堡,给学生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不好意思,”哈利犹豫着打断他,“你说‘本该被终止的诅咒’?”
“没错,”邓布利多点头,视线投向侧方静默的画像,“而那的确,与Severus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