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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正是好春时节。
沈浪坐在长凳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长亭中歇脚的人不少,茶水自然是免费的,但他身上倒还有几钱碎银。
他并非不舍得花几个大钱买酒来喝,只是他知道,这几天要喝的酒只怕不会少。
他此刻不敢开口。
这里的老板已颇为年迈,脚步虚浮,呼吸沉重。
环视四周,其余所见的不过是些寻常的走卒贩夫,也不足为虑。
沈浪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了。
只因老板虽然已经年迈,他的小女儿却正值妙龄。
这来给爹爹帮忙的小姑娘实在对沈浪殷勤得紧。他的杯子一空,她立刻提壶为他满上。纵然在远处应付着其他客人,一双眼睛却总是含情脉脉地瞧着他。
沈浪早看在眼里,他只得低头苦笑,轻轻吹开茶叶的浮末。
茶水虽淡,但他已走了太远的路,确实有些疲倦,便只有些热水润润喉咙,也是好的。
他也不忍拂了这姑娘的好意。他又怎愿做令人失望的事?
洛阳乃数朝都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眼下正值初春,花会在即,长街上处处俱都是花香鸟语,车水马龙,一派繁华之景,其中风华气度,又非别处可比。
只听身后马蹄声急,一匹疾驰的健马分开人群,绝尘而去。
路旁十数朵嫩黄的迎春,也被惊落枝头,花瓣飘零,落入尘埃。
沈浪拈起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望着马去的方向出神。
踏花而去,那马蹄想来也染上了花朵的香气。
想到这里,他不禁露出了微笑,继续向前走去。
时不时仍然有马匹从他身旁疾驰而过,他全不在意。
别人仿佛都急得很,他却一点也不着急。
悠然走了半日,方到那终年不闭的大门前。
欧阳喜正在门前亲自迎客。
他素来喜好结交各路朋友,今日更是精神抖擞,亲力亲为,家中小厮自然全数出动,院内外忙个不停。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是亲妹妹出嫁?
沈浪正是接了欧阳喜的请柬,邀请他到洛阳来喝妹妹的喜酒。
欧阳喜无愧于“中原孟尝”之名,结交者遍布四海。此次婚礼,便是只与他有一面之缘的,也皆留有座位。
只一个照面间,人已经迎了上来。
“沈公子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沈浪忙拱手还礼道:“区区小辈,怎敢劳烦兄台惦念。”
欧阳喜哈哈大笑道:“沈公子这般说,却令我们这般庸人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了,快,里面请。”
院落中,花径上,也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俱都是武林中人的行头。
见了欧阳喜,纷纷再称贺,一时间恭喜声不绝于耳。欧阳喜则一一抱拳还礼。
那间平日用来交易买卖的大厅,本是座位众多,此刻竟也已经坐满,人声鼎沸。
欧阳喜却引沈浪进了间偏厅,这厅内倒是十分僻静,只有地上摆了十坛泥封佳酿。
一条大汉箕踞当中,只见他斜倚着酒坛,仿佛已经醉了。敞着衣襟,两条浓眉,衬着一双猫儿也似的眼睛。赫然竟是熊猫儿。
沈浪与熊猫儿自大漠归来,便分道扬镳,至今已有三年未见。
朋友相见,分外亲热。
熊猫儿登时瞪大了眼睛,跳将起来,大叫一声,一个筋斗翻到沈浪面前。
“你小子怎地到现在才来?”
沈浪笑道:“猫兄莫不是已等得不耐烦了?”
熊猫儿贴近一些,悄声道:“正是。欧阳喜这几日忙得很,他那些客人我又没一个瞧得上,正愁没人与我喝酒。”
沈浪笑道:“如此最好。”
杯是白玉杯,酒是上好的汾酒。
二人对坐饮酒,叙旧谈天。直至夜间掌灯时分,欧阳喜又命人设宴,专为沈浪接风洗尘。
沈浪笑道:“在下竟到近日方知,欧阳兄是有个妹妹的。”
熊猫儿抢道:“你自然不会知道。欧阳喜对这妹妹颇为宝贝,一向是不喜她出来见客的。”
欧阳喜颔首道:“正是如此。”
熊猫儿接道:“你这妹子许给了谁家?想你家大业大,妹夫也必定不差,昨夜问起此事,你竟与我卖关子,今日沈浪也在,莫再推辞了。”
欧阳喜含混道:“咳,不过是北城一户寻常人家。”
熊猫儿道:“你阅人无数,又怎肯将妹子嫁入寻常人家,定然是钓了金龟,却还藏着掖着。”
欧阳喜苦笑道:“我不是怕别的,唯独怕你这只野猫去灌人家酒,我那妹夫酒量不佳,唯恐被你灌醉了误事。”
熊猫儿失笑道,“你这大舅子做的倒仔细。只是明日令妹出嫁,就算你瞒得再好,知道是谁也是迟早的事。”
欧阳喜叹道:“……唉,说起来此事还同那王公子颇有渊源。”
熊猫儿道:“哪个王公子?”
欧阳喜诧异道:“洛阳城中又有几个王公子?”
熊猫儿皱眉道:“你说的是那个王怜花?”
欧阳喜道:“正是。二位有所不知,舍妹自从几年前见过王公子一面,便对其念念不忘,只是王公子那样的人物,又怎会瞧得上舍妹?”
熊猫儿与沈浪对视一眼。
沈浪已有三年不曾踏入洛阳一步, 然而回忆初遇时,此人毕竟世家公子,文采风流,确实令人忘俗。
欧阳小姐涉世未深,少女情怀,又怎会不为其所迷?
熊猫儿道:“他那样子有哪里好?也就只会骗骗小姑娘。”
欧阳喜只摇头叹息。
自认识了王怜花,早见惯他使那套攀花手段去勾别家姑娘,本来这类笑话欧阳喜倒是爱看的很。
可如今这笑话报应在自己身上,他便笑不出了。
“后来她已相思郁结,我思来想去,还是决意去寻王公子。当时只道,纵使只有一分希望,能试试也是好的。”
欧阳喜乃是洛阳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竟也会说出这般话来,听起来倒似是要央求王怜花娶他的妹子了。
“怎料想王公子自大漠回来,母亲竟于数月后不幸身故。王公子悲恸欲绝,不日后便闭门不出,立誓为其母守孝三年。”
熊猫儿“咦”了一声。
王夫人早在楼兰化为焦土,怎可能尚在人世数月?
王怜花对其母又恨又惧,且其生性凉薄,怎会突然成了孝子?
关于三年前楼兰旧事,这些年江湖上倒也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不过多是些无稽之谈,不足为道。
沈浪与染香、王怜花与朱七七,出行时已极力掩人耳目。
快活王一役,知情者本就不多,龙卷风一伙人又一直在大漠活动,几乎无人走漏风声。
回到中原,一些江湖客又偏爱添油加醋,听风是雨。
是以此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沈浪年纪轻轻、阅历尚浅,竟以一己之力扳倒了快活王。
至于那“云梦仙子”是死是活、身在何处、她与王怜花是何种关系,却是无人关心了。
欧阳喜手下虽多,但不乏赵老大这般混吃混喝之辈。否则在洛阳数十年,怎地连王夫人真面目都未见过?
“欧阳兄还是饶了我吧。”
忽然间一人迈步进来。脚步轻快,发髻光洁,衣衫潇洒,不是王怜花是谁?
熊猫儿拍手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欧阳喜在说你险些雀屏中选哩。不过这厮恐怕还有点自知之明,既是色中饿鬼,又怎能耽误人家大好姑娘?”
王怜花笑骂道:“你这猫儿好不讲理,我一番好心,被你一说,倒像成了歹意。”
熊猫儿怪叫道:“你几时又有了好心?我怎地不知?”
王怜花不理他,只望着欧阳喜道:“小弟已久不出门,昨日方听管家说,令妹不日便要出嫁,小弟这才急匆匆赶了来。”
他笑揖道:“道贺来迟,还望欧阳兄勿要介怀。”
欧阳喜笑道:“怎会介怀?王公子肯赏光,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王怜花又瞧瞧沈浪,笑道:“难得沈兄也在。经年一别,今日方重逢,小弟对沈兄可是想念得很。”
沈浪微笑道:“在下也对王兄想念得很。”
王怜花笑意不减,眼睛却不再瞧他,只道:“偏厅里那些酒想必便是猫儿的贺礼了。”
熊猫儿道:“不错。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寻了这些酒来,倒也没什么稀奇,只是正巧同欧阳小姐是同年,出嫁时饮女儿红,也是美事一桩。”
王怜花笑道:“你这贼猫,这酒想来又是从哪里顺来的。却不知人家家里少了这许多美酒,以后免不了要夫妻吵架、长辈责骂晚辈、主子责骂下人、约好的朋友不能尽兴,却又是造了许多孽。”
熊猫儿道:“你怎知不是从你家酒窖盗出来的?”
王怜花道:“你若盗了我家,难道我会不知道?我家中虽有美酒百余坛,只是同欧阳小姐一般年纪的女儿红,却是一坛也无。”
熊猫儿笑道:“这厮果然精明的很,连家里数百坛酒也挨个瞧过。却不知这厮会送什么?”
早有下人拿了两幅卷轴过来。欧阳喜展开一瞧,一幅是长卷江南采莲图,观之笔法细腻,水波、莲叶俱都生动可爱,人物传神。
另附字一幅,乃是红底洒金“琴瑟和鸣”四个字,笔墨淋漓,字行龙蛇。
欧阳喜笑道:“王公子丹青妙手,这一字一画,在下也要舍妹好生保管,不可外传。待百年之后,必定也是后人口中的名家之作了。”
熊猫儿瞧了半晌,道:“诸位可知东街卖画为生的郑大先生?他那摊前也有幅采莲图,我倒真没瞧出王怜花比他高明在何处。”
王怜花只是笑,道:“这猫儿的嘴巴好不留情。在下除了懂点舞文弄墨,也的确不会什么别的。只可惜纵然会的再多,怕也抵不过一只野猫胡搅蛮缠。”
熊猫儿转头道:“却不知沈浪带了何物作礼?沈浪平素心思千灵百巧,必然带了好东西,今天正巧让我们开开眼界。”
沈浪微微一笑,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小布包,呈给欧阳喜。
打开一瞧,里面是两只翡翠玉镯,只见其色泽鲜绿,清亮通透,细腻莹润,令人赏心悦目。
外行也知道此物价值绝不菲,欧阳喜瞧了,面上已有了几分喜色。
沈浪笑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熊猫儿笑道:“果然是好物,我就知道沈浪出手绝错不了。”
王怜花也微笑道:“观这成色,沈兄此次的确是大手笔。”
欧阳喜大笑道:“三位俱都是多才多艺,慷慨豪迈,能结识这样的朋友,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四人言笑晏晏,觥筹交错。虽抚今追昔,每人心境较之过去早已是大不同。然而谈笑往来,却仍恍如昨日。
酒过三巡,几人面上依然不见醉意。
又过了盏茶时分,方自外面进来一个小厮,附在欧阳喜耳边轻言几句,又退了出去。
欧阳喜颜色微变,起身赔笑道:“在下家宅虽不大,住人还是可以的。只是近日来客实在太多,适才下人来报,家中竟已经没了客房。”
熊猫儿叫道:“这有什么,我与沈浪去城中寻一家客栈暂且住下便是。”
欧阳喜面露难色,道:“这几日已有不少来客住进客栈。况且再过三日便是今年的洛阳花会,赏花人也多得很,只怕客栈也已经满了……”
王怜花忽然截口笑道:“客满无妨,只是看来今夜还要委屈二位,住在小弟家里了。”
欧阳喜神色稍安,却道:“这……是否怠慢了二位,毕竟是在下的客人,又怎好劳烦王公子。”
王怜花道:“欧阳兄客气了。此次二位来访,小弟还未曾尽地主之谊,不知沈兄与猫儿意下如何?”
熊猫儿本待拒绝,但见沈浪神色如常,转念一想,只得道:“有的住自然也是好的。”
王怜花长身而起,笑道:“事不宜迟,欧阳兄明日还要早起,不便相扰,二位这便随我去吧。”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手指的屋外,天色早已黑了,虽有几盏宫灯亮着,也依旧昏昧得很。
沈浪却不推辞,亦起身微笑道:“如此便劳烦王兄费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