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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07
Words:
18,166
Chapters:
1/1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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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67

吾等众生啊

Summary:

原著向,枫鹿枫无差。
请看芸芸众生和四季轮回。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但愿呼我的名为/“旅人”——/初冬第一场阵雨
枫原万叶说:风从不会告诉你它将要去往的方向。
他昨日还坐在案几前补衣服,针脚时密时疏,衣袖上新缝的线像是被秋风吹过的落叶堆,零零散散又歪七扭八地躺在那一块布料上。浪人武士挥刀时总是稳的,但那十几年来练出的功夫似乎全磨损在这根针上。他借宿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几次路过他,开口道:“枫原先生……”枫原万叶抬头温润地笑,说,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言罢又低头去对付那针那线。女主人再走过时递了杯茶,他在喝茶的空隙抬头,见墙上的日历将要翻至冬天。秋天快过去了。他终于补完最后一处破损,站起身来道谢。女主人欲留他,他指着天边的夕阳笑:“还能再赶一段路。谢谢您的关照,就此辞别了。”风向他身后吹,他在路上抬手捉住一片飘落的枫叶,叹道:红叶啊,你也是同我一般的旅人吗?枫原万叶松了手,那片红透了的枫叶就随着风的方向而去了。他又笑道:你也是同我一般、不知目的地的旅人吗?
稻妻的秋天凉爽干燥。枫原万叶在夜色中又前行了一段路,见视线可及之处不像是有人家的样子,于是离开自己行经的小径,随意找棵树便靠下歇息了。入睡前,他听到仅剩的秋蝉时断时续的啼鸣。除此以外,就是风扫过树叶、草丛和几乎仅剩光秃枝干的灌木的声响。他感觉安适又惬意,好像自己生来就是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的人一样。他把刀抱在怀里,随即沉沉睡去了。
他睁眼时,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风声变得微不可闻,蝉鸣声似乎又弱了些许。枫原万叶眨眨眼,又揉了揉眼睛。晨光并不刺眼,因此他也不必眯着眼睛适应光线。他想,他可以随手摘些野菜野果,如果能猎到什么飞禽走兽最好——运气好的话。他迅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继续在心里安排:向着昨日前行的方向走,或许可以找到小溪、河流、湖泊,或者村里的水井,这样他就可以稍微洗漱一下了。
于是枫原万叶上路了,手里拿着几个刚刚摘下的树莓。如今“少爷”的身份离自己多么遥远啊,他想,他没法做到十全十美,所以如果找不到炊具,也可以就用生树莓果腹。他远离了稻妻最繁华的两座城市,如今在山野之中行走,也就是远离了人群,以及人们身边永远躁动不安的风。“我不必应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他在心里这样默念道,于是步子又轻盈了几分。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事——真的很久了,那时他刚刚开始远游——他借宿的第一户人家问他,他是谁,要去往何方?他说,我是漂泊在外、没有目的地的旅人啊。

02 这乱哄哄人世的/良药——/迟开的樱花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九条裟罗终于冲他点了点头。她说:“鹿野院同心,你可以回去了,剩下的我来处理。”鹿野院平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把已经处理过的公文摞在九条裟罗的桌子上,说:“那就辛苦你咯,九条大人。”见九条裟罗仍旧不放心地盯着他,鹿野院平藏笑了笑,眼睛转了转,又补上一句:“我明天会准时来上班的。”
难得见到鹿野奈奈在奉行社门口等他。鹿野院平藏吹了声口哨,抬起手向姐姐挥了挥:“哎呀,老姐!好久不见!”他加快脚步走到鹿野奈奈身边,笑道:“让我猜猜,今天你想去哪里吃晚饭?我觉得应该是……”
“乌有亭。”鹿野奈奈早已对鹿野院平藏的做法见怪不怪,于是在他说出答案前打断了对话。
鹿野院平藏耸耸肩,绕过刚刚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姐姐闲扯:“神社给你们放假了?明明是樱花开得好的季节。”
“宫司大人让我们去赏樱。”鹿野奈奈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影向山的绯樱绣球。”
“多谢啦。”鹿野院平藏接过袋子,又和街上正在执勤的天领奉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鹿野奈奈见了奇怪:“平时有这么多天领奉行的武士吗?”
鹿野院平藏轻轻摇了摇头,把话题扯到其他事情上。说话间,二人走到乌有亭的门口,推门进去随意找地方坐下。鹿野奈奈看着鹿野院平藏面前的炸物摇头,但也没说什么。用过晚餐后,二人在乌有亭的门口道别。鹿野院平藏往家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思考近日骤增的工作量。已经到春天了,所以鸟类的啼鸣也变得丰富且常闻。为什么要在街上增派巡逻的队伍呢?鹿野院平藏抓起一只趴在树干上的鬼兜虫,啊,这种紫色居然可以和棕色的树皮混淆,他这样想。明明到了旅游旺季,但是八重宫司反而给巫女放了假?街上又有天领奉行的武士向他迎面走来。鹿野院平藏挥挥手,笑:“辛苦啦。”武士也冲他点点头:“啊,是鹿野院同心。已经下班了吗?”
所以为什么呢?木屐和石板路碰撞,发出“哒哒”的声响。他想起今天摞在桌上的公文,九条裟罗不也在加班吗?他想,这几个星期以来,案件似乎减少了。鹿野院平藏自己也要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其他文件。他想,不应该呀,春天是祭典和欢笑的季节,游客多起来的日子应该犯罪频发才是。身边有旅游团经过,看方向似乎是往木南料亭去。游客吵吵嚷嚷,不知是谁一直在喊:“看樱花!看樱花!”鹿野院平藏像是读取指示的机器,此时也抬起头看:天边的圆月、被风吹动的树梢、飘落的樱花花瓣,还有稻妻城的夜晚。确实是赏樱的季节。
他想:常有变动的人世,以及年年应约而来的樱花啊——

03 杜鹃鸟啊,/这雨/只落在我身上吗?
有人敲门,问:“枫原先生是这家的吗?”枫原万叶探出头来,说:“是我,请问您有什么事?”那人把手里的信递给他,说:“有您的信。”“多谢多谢,辛苦您了。”枫原万叶接过信,收进口袋里。他又返回屋内,这时这家的女主人忙着在后院刷碗,男主人则坐在蒲团上看报纸。枫原万叶走近了,鞠了一躬又再三感谢,说,他这就离开,不多叨扰了。
他走在路上,开始拆那封意外来信。他想,谁会给他写信呢?他下意识地先去瞥末尾处的落款,啊,鹿野院平藏。名字落款下面还跟着日期,仔细一看,已经是两周之前的信了。他轻轻笑了一下,这样想来,自己漂泊无定的生活还是使得自己与友人的通信有了诸多不便。
枫原万叶想,会是什么事呢?他站在路边看信。信有些啰嗦,倒不像是鹿野院平藏一贯的风格。来信人从他增加的工作量写到城内增派的巡逻队伍,从一年一度的赏樱活动写到鸣神大社给巫女放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暂且不要回稻妻城。“依照我作为侦探的直觉,”鹿野院平藏这样写,“你先在外面避一避风头,有大事要发生了。”
枫原万叶读完信,抬头看看尚且晴朗的天,想,快要下雨了。他闻到了逐渐变得潮湿的空气。夏季的风是从南方吹来的啊,所以会带来悬浮在海洋上空的水汽。鹿野院平藏告诉他,不要回稻妻城,那么他接下来去哪里好?枫原万叶戴上了斗笠。如果真如鹿野院平藏所言,有大事要发生,那是不是离开稻妻会更好?雨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落,他踩着逐渐变得泥泞的小路继续向前走。接下来去哪里?璃月、蒙德还是须弥?或者更远一点的枫丹会更好?他倒不担心自己无处可去,毕竟在外漂泊几载,早已不似之前那般生疏慌张。雨是小雨,只淅淅沥沥地下,许久才会打湿他的衣摆。枫原万叶想,这雨下不大啊,继续赶路也无妨。他回想起信末尾处的那个落款:两周之前的信,那现在的局势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这样想着,他又稍微加快了脚步
夏雨确实没有变大的趋势。一个上午过去,雨点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代替雨水的是强劲的南风。这天气也很奇怪,他这样想。稻妻少有这种大风的天气,因此他往日的出游也只担忧雨而不必担忧风。像是高天之上的神明在咆哮。枫原万叶把斗笠向下拉,最后还是决定躲在树后等待这场风平息。
他坐在树后耐心地等,同时也想着自己接下来该往何处去。鸽子咕咕叫的时候他还没有回过神,直到灰扑扑的小鸟落到他的面前,他才意识到,那几声似乎是在叫他。
鸽子的右腿上绑着一张纸条。枫原万叶想,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二封信了。“不是秋日才多思友之情吗?”他笑着打趣了一句,伸手去拆绑在鸽子腿上的纸条。他并不熟悉字迹,却觉得语气颇为亲切。不过——
鸽子又叫了两声,枫原万叶猛地起身。他问——不知是冲着何人——“风也要有方向吗?风也要有牵挂吗?”神之眼在他的腰间闪闪发光。他突然明白鹿野院平藏在信中说的大事究竟是什么了。他想起不久前呼啸的南风,这是神的悲泣吗?还是怒号呢?他向着码头的方向奔跑。来得及吗?能做到吗?心里不忘念上一句:对不起啦,我的朋友,我还是要回稻妻城一趟的。
枫原万叶觉得自己心脏的位置好像被剜了一刀,他想在这片无人的旷野上呼喊:我们的愿望啊——
这条道路上铺满了荆棘。

04 秋风——/从东西南北相交/吹来
“九条大人,这是排查出来的几艘商船。”鹿野院平藏最后把“南十字船队”几个字圈了起来,递给站在一旁的九条裟罗看。九条裟罗看着名单皱眉,但还是把人都派了出去:“把天领奉行的武士分成几队,就照着这个名单搜。”她看了一眼仍旧站在她身边的鹿野院平藏,“你也一起去。”
鹿野院平藏走到奉行所的门口,此时再回头看仍旧盯着名单皱眉的九条裟罗。九条裟罗右臂的绷带还没有卸下来,抬起手臂的动作会稍有凝滞,她掩饰得很好,但是鹿野院平藏还是看出来了。最靠里的窗户没有关,秋风吹进奉行所时,顺手将窗外的红叶也带进来了。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应该是枫叶吧。
“这样是正确的吗?”鹿野院平藏问道。
“将军大人的决断就是正确的。”九条裟罗答道。她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训斥鹿野院平藏。二人同为神之眼的持有者,如今的眼狩令使他们对神明的信仰有所动摇也是正常的事。所以她又开口:“即使我看着将军大人的无想一刀落下……不,将军大人是神明,和她所追求的永恒相比,凡人的愿望不值一提。”
鹿野院平藏说:“知道了,九条大人。”他这才慢悠悠离开奉行所,想,接下来去哪里好?他摸了摸身上的神之眼,这东西使他比其他武士都更有优势,只要他使用元素视野一艘艘船排查,然后从里面筛选出风元素……怎么没人提出这个想法?他皱眉。大家总不能都蠢到一起去了吧?
不过这已经是笨方法了。他又换了个思路继续想,作为侦探,当然要用有限的线索拼凑出来最有效率的路径和最大的可能性。既然认定最大的可能性是枫原万叶逃到了商船上,那么排查这几艘最可疑的商船当然是合理的举动。不过并非上上策,最好还是能推理出他到底上了哪艘船,这时候就需要一点侦探的天赋般的直觉——鹿野院平藏想起自己最后圈起来的“南十字船队 ”——那么这个直觉有什么逻辑不合理的地方吗?璃月的商船、领头人是北斗、和稻妻各地几乎都有密切的生意往来……枫原万叶,你最好是在这艘船上,因为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大的可能性了。他决定自己去看看。
他赶到南十字船队停靠的码头时,北斗正站在自己的船前发牢骚:“之前离岛的人明明已经排查过了,怎么又来一群?你们觉得璃月商人好欺负?”她一抬眼看到了刚赶来的鹿野院平藏,于是把他也扯了进来:“喂,你是那个什么天领奉行的同心?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你们到底讲不讲道理?”
鹿野院平藏想,哎呀,北斗这个性格,太麻烦了。他带着工作时的标志性笑容,挥挥手示意其他武士退下,从口袋里拿出通缉令给北斗看:“我们不是对南十字的货物有什么疑虑,只是现在时期特殊,还请通融一下吧。你有见过这个人吗?或者说,他就在你的船上?”他眯起眼睛,“还请配合一下吧,北斗船长。你也不想闹得这么难看吧?”
北斗冷哼一声,仍旧抱臂站在船前。
鹿野院平藏想,没有其他办法了,哎呀呀,真是好麻烦。他收起通缉令,然后运起风元素力,一拳打了过去。

05 草上之露/溅着/我这残存者……
当时北斗揉着肩膀,走进他躲藏的南十字的船舱里,随手扔给他一个纸团。北斗说,已经离开稻妻了,一会儿就要穿过雷暴,你不必躲了。枫原万叶接住那个纸团,笑道,多谢。北斗走出船舱时还在嘟囔,那个天领奉行的同心下手还挺重。
“别、回、稻、妻!”……好吧。枫原万叶似乎能通过这张纸条感受到鹿野院平藏的怨气,想来好友应该是匆忙写下这张纸条的,又在匆忙中一拳塞给了北斗。他看看这张纸条,又低头去看腰侧的神之眼。那里挂着的神之眼并不属于他,却总是在他有什么动作的时候晃动,提醒他,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他想,鹿野院平藏会理解吗?作为将军麾下的职员,九条裟罗又是他的上司,他会理解我、我们吗?但他又想到那张费尽心思递过来的纸条,究竟是出于过去的情谊还是确实理解他的做法,枫原万叶不好说,但是他想,鹿野院平藏那么聪明,应该是明白的吧。
他这几个月里难得心情舒畅,于是也走到甲板上和其他水手一起吹风。他闭上眼睛,仔细辨别耳边听到的声音:前方是海浪拍打的声响;有鸟叫声,是海鸥吧?扇动翅膀的声音,是落在桅杆上了吗?还是从桅杆上飞走了?右后方是船员们的吆喝声,以及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今天刚捕的鱼吧;大副好像在和船员吵什么;以及朝自己接近的脚步声。他感觉右肩被拍了一下,于是猛地睁眼。刚刚分辨出的细微声音似乎都消失了,融入了嘈杂的背景之中。北斗站在他身后,见他回头看自己,又重重地拍了他一下:“万叶啊,接下来打算去哪?”
“去哪?”枫原万叶笑道,“南十字去哪,我就去哪。”
“那怎么行呢,”北斗伸手揉了一把枫原万叶的头发,“你还有自己的愿望需要实现。”
“不要说那不重要。”她走之前瞥了一眼那颗黯淡的神之眼,“有人可是为了这些看似微小的东西付出了生命啊。”
枫原万叶把那颗挂在腰间的神之眼取下来。原本闪耀着代表雷系的紫色光泽的神之眼如今已经看不出原先的元素成分了。那天他闯入天守阁,过去同他谈笑风生的友人倒在将军刀下,佩刀断成两半躺在一旁。只有这颗神之眼,只有这颗雷系神之眼,只有这颗将要被雷神取回的雷系神之眼……枫原万叶想,即使是神明,也不能这样践踏我们的愿望吧。他把神之眼握在手里,外壳明明是冰凉的,他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在灼伤自己的手。他想,是我们破碎的愿望吧。咸腥的海风灌满了他的鼻腔,他把那颗神之眼举起对着太阳。在阳光的照射下,神之眼发出了一种耀眼的光芒。枫原万叶眯着眼睛看那道光芒,想想鹿野院平藏的纸条,又想想北斗的话,最后想到这颗始终被他带在身上的神之眼。他想,是的,就是这个,他想的就是这个,想让鹿野院平藏明白的是这个,北斗说的是这个,使他的友人牺牲的也是这个。是他们的愿望。
枫原万叶说:“大姐头,我们加入反抗军吧。”

06 在装饰于门口的/松竹之间——/今年第一道天光
雪落下来的时候,鹿野院平藏正窝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几个月以来,稻妻的百姓已经习惯了眼狩令下的日子。当他们意识到街上增派人手并非出于维护稻妻治安的目的,而是为了抓捕拥有神之眼的居民时,犯罪分子便又蠢蠢欲动。鹿野院平藏叹了口气,眨了眨已经有些酸涩的眼睛,转头望向窗外的时候,才发现稻妻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徐徐落下了。九条裟罗带着军队去和反抗军交战,于是就再没人盯着鹿野院平藏去抓捕眼狩令的通缉犯。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将要过去的今年里第一次安心地坐下看卷宗。盗窃案、抢劫案、失踪案……他看回这些熟悉的名词,它们好像成为了他的避风港,让他在紧张又令人不安的现实中喘息了片刻。鹿野院平藏随手抽出一份文件,想,这真是巧妙又有趣的犯罪手法,但是他宁可自己失业,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样巧妙又有趣的犯罪。
他又叹气,眼神不住地往九条裟罗空出来的座位瞥。不久前雷电将军在千手百眼神像前举行的仪式被打断了,但那次仪式已经足够说明她开始把手伸向三奉行、伸向这些(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她最忠心的下属和最得力的部将了。那么他的神之眼还能保留多久?他,鹿野院平藏,虽然可以说是天才一般的侦探,但是作为天领奉行里一个小小的同心,他的神之眼还能保留多久?托马被押去夺走神之眼的那天,他站在场边观察九条裟罗。九条裟罗仍旧是那副冰冷的、无动于衷的神情。她的视线扫过来,和鹿野院平藏对视。那个时候的鹿野院平藏想,即使将军马上就要拿走九条裟罗的神之眼,她也会眼都不眨地把那颗神之眼交给将军的,她会毫不犹豫地成为构筑永恒的基石。他想起几个月以来同事之间流传的有关失去神之眼的人的传闻,皱了皱眉。他也会变成那样吗?等到他的神之眼被砌进神像里,他也会变成茫然的、神情呆滞的、沉溺在失去愿望的巨大虚无之中的人吗?
九条裟罗回到奉行所时脸色很差,身上的伤又添了几处。她带领的军队在和反抗军的交战中吃了败仗,这几日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她冲鹿野院平藏挥挥手,阴沉着脸说:“不用再去调查枫原万叶的行踪了,他和北斗加入了反抗军。”鹿野院平藏想,那就是抓不到人了呗。他等着九条裟罗再给他派下来什么任务,但是这位幕府军的大将没再说什么,只对着桌上摞起来的文件沉思。于是鹿野院平藏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对着卷宗发愁。
这是好事吗?临近年关,鹿野奈奈被提前放了几天假,于是他们姐弟二人就在周末的傍晚去志村屋吃饭。稻妻的冬天好像变冷了,鹿野奈奈一边抱怨一边伸出手哈气。白色的水气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又消失不见了。鹿野院平藏也裹紧大衣,是啊,今年好像格外冷,他应和道。幕府军在反抗军手下吃了败仗,这是否意味着眼狩令也将要消失了呢?志村屋的座位在室外,他本不想来,但是鹿野奈奈想念这家的兽骨拉面。志村勘兵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时,鹿野院平藏想,好吧,这样似乎也不错。鹿野奈奈和他唠叨神社里的工作,上月来求签的人如何如何、两周前来参拜的人如何如何、神社中的巫女如何如何、神社的生意又如何如何。鹿野院平藏吃着拉面,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应和,一边想着自己的事。工作还没有完全恢复成眼狩令之前的状态,但是已经比四处抓捕眼狩令通缉犯的日子好了很多;千手百眼仪式失败后,将军也没再有什么太大的动静;反抗军打了胜仗,枫原万叶和北斗也在其中……鹿野奈奈结了帐,二人揣着手往家走。鹿野院平藏想,他应该还没有到加入反抗军的地步,但现在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快过年了,稻妻城各处照旧增添了节日的装饰物。鹿野奈奈问他,今年要不要回家?鹿野院平藏说,不好说啊,再等等看吧。
再等等看吧。他等啊等,等到了被枫原万叶挡下的无想的一刀。将军刀下的雷光照亮了稻妻城的天空,天守阁外密密麻麻挤满了反抗军的士兵。他透过人群的缝隙,隐约看到有人冲上前去,挡在了闪耀着雷光的刀锋前。
“须臾照见万世长,一叶便知天下秋。我欲凭切枫一闪,做万世之问叩——”
无想的一刀没有落下来。鹿野院平藏想,好啊,这是新年的第一道天光。

07 凉风加/明月,/五文钱哉!
“风中有熟悉的气息——”枫原万叶闭着眼跪坐在蒲团上。他睁开眼笑,“鹿野院平藏。”
他明知故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鹿野院平藏笑着坐在他旁边:“当然是身为侦探的直觉——枫原万叶,你不怕我押你去天领奉行?”
“鹿野院同心说笑了,”枫原万叶转头看向他,“眼狩令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更何况——”枫原万叶把左手搭在身侧的佩刀上,身边的风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枫原先生要对我下手吗?哎呀,那还真是麻烦。”鹿野院平藏并没在看他,而是抬头看着月亮。身边喧嚣着的风平息了,枫原万叶把左手放下来,也抬头看向月亮。他听到身边人的话——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说给他听:“许久没见稻妻有这样晴朗的夜晚了。”
说完这句话后,鹿野院平藏就沉默了。枫原万叶也与他一同沉默下去。他能听见几声远远传来的鸟鸣,冬日的北风拂过树梢。云在夜空中翻滚,不时遮挡住月亮,因而洒下的月光也时明时暗。空气中混杂着类似灰尘的气味,于是枫原万叶知道,快要下雪了。他说:“我去煮茶。”鹿野院平藏点点头。
他端着热茶回到庭院旁的走廊里时,雪确实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鹿野院平藏接过热茶,却只是用两手捧着。他说:“在此之前还下过一场雪。雪花很小,很密,像是碎裂的冰块落到地上。”枫原万叶笑道:“我听璃月有句古话,形容这场雪正合适。是叫什么……啊,‘未若柳絮因风起’。”
鹿野院平藏喝了一口茶,问他:“你打算何时离开?”
枫原万叶愣了一下,继而道:“如此清风明月,又有雪景相伴,多留一阵又何妨?”他见二人杯中茶见了底,转身去厨房里添茶。回来时发现鹿野院平藏向一侧歪着头,双手揣在袖子里,就这样坐在地上睡着了。
枫原万叶放轻了脚步,小声道:“鹿野院?”坐在地上的人没有反应。枫原万叶抓了一下脸侧的头发,嘟囔了一句“得罪了”,伸手抱起鹿野院平藏。他听到怀中人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想来已经睡熟了。借着一点月光,他看清了鹿野院平藏眼下的乌青。奉行所的工作很累吗?他们许久没有通信,因此枫原万叶并不清楚自己的好友这一年来在忙些什么。但是眼狩令已经过去了。他把人轻轻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回他们二人原先坐下的地方,听着庭院里雪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像是雨声,但又没有雨滴的重量——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摆在他身边。枫原万叶双手捧着茶杯,想,好暖和啊。他看着雪在夜空中落下,想,明早会看到被白雪覆盖的稻妻吧。他听到卧室里传来好友的鼾声,最后无奈地想,自己今晚只能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了吧。

08 连门前的树/也安适地/在傍晚纳凉……
直到九条裟罗敲了敲他的桌子,鹿野院平藏才如梦方醒般从卷宗里抬起头。奉行所里只剩下他和九条裟罗,他看到桌上昏黄的烛火,才想起来自己在天刚暗下来的时候连灯都忘记点,烛台里的蜡也忘记添,只随手擦了根火柴点燃蜡烛就继续埋在文件里了。九条裟罗咳了一声:“鹿野院同心,已经八点了。”
“啊?哦,好的。”鹿野院平藏揉了揉眼睛,“我把这个疑点记下来就走……”九条裟罗拿着奉行所的钥匙,站在他的办公桌旁叹了口气,“天领奉行不开这种加班费。”她说。
“明白,明白。”然后就是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微弱的火苗在烛台里晃啊晃,鹿野院平藏终于写到最后一行,于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是周几?”
“周三。”九条裟罗说。
“周三……”鹿野院平藏放下笔,把桌上的文件放进自己的包里,最后吹灭了蜡烛。他沉默了片刻,“那这周五应该可以解决这个案件,如果我的思路没有问题……等等?周三?”他迅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包,“记事本、复印件、笔……好,没有落下的。多谢九条大人提醒我。”九条裟罗看着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面前的同心突然冲出奉行所,远远抛下了一句“明天见”。
鹿野院平藏赶到乌有亭时,枫原万叶正蹲在地上逗猫。鹿野院平藏走近了,蹲在地上的人抓起一只猫抱在怀里,问他:“鹿野院同心让我等了这么久,是不是该请我一顿饭?”他说话的时候笑着抬起头,刚好对上那双属于好友的绿色眼睛。鹿野院平藏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他倒是没有想到枫原万叶还会等在这里——他笑:“哎呀呀,失策了。”枫原万叶把猫放下,站起来和他一同走进乌有亭。鹿野院平藏想,合该解释一下,于是开口:“近日有个盗窃案。”枫原万叶点点头,言下之意是“我明白”。他浏览过菜单,最后要了一份乌冬面。鹿野院平藏接过来,翻了两页后点了串串三味和味增汤。这顿饭吃得沉默,鹿野院平藏很明显地心不在焉。枫原万叶看见好友用筷子戳了戳串串三味,然后沾了点酱汁,开始在盘子空白的地方画起了地图。鹿野院平藏吃了一口培根卷,枫原万叶听到他喃喃自语:“这个培根好像炸过,加了金鱼草?被盗窃的人家在绀田村,那罪犯会往哪里跑?”他又开始用筷子在盘子上写写画画。枫原万叶凑过去看,觉得右上角应该是影向山。
他吃完自己的乌冬面,也拿着筷子凑过去画图。鹿野院平藏问他,你会往哪里跑?枫原万叶听懂了,说的是罪犯。于是他答:如果是我,我会沿着河流去影向山。鹿野院平藏问,为什么?枫原万叶问:他偷的应该是什么珍贵物品吧?不然怎么惊动了你呢?见鹿野院平藏点点头,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偷的不是摩拉,那物品是必然要被出售的。在稻妻出售容易惊动三奉行,而离岛作为稻妻最繁荣的港口,想必罪犯会去那里。鹿野院平藏说:是的,我们想到了这一步,所以天领奉行的人包围了甘金岛西部、稻妻城北部和离岛北部的浪船锚点,离岛的港口也有人看守,但是一无所获。枫原万叶说:我记得荒海北部的岛上也有浪船锚点吧?怎么没有人去调查那里?鹿野院平藏说:那里太远了,而且荒海的魔物很多,所以九条裟罗认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还是不要派人去那里。枫原万叶摇摇头:如果是我,只要我盗窃的东西足够值钱,我不会介意多一点风险。更何况通往影向山的那条河流多浅滩,如果涉水而行,脚印是会被水流和沙子覆盖的。鹿野院平藏点点头,说:我在考虑这种可能性,所以正打算去调查一下。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担心他在离岛已经找好了买家,所以很可能已经计划好了出岛的方式,天领奉行不一定能在离岛查到什么。说到这里,鹿野院平藏放下筷子,几口喝掉了味增汤,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串串。他用纸巾随意擦了下嘴,抬手示意:“老板,结账!”他付过钱,转头问枫原万叶:“我现在要去一趟荒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枫原万叶笑道:“乐意至极。”

09 凉风——/在梦中,/一吹十三里
“我本以为这片河滩是沙质土壤,没想到居然是石头构成的河滩。”鹿野院平藏在河流的分岔口停下脚步,枫原万叶站在他身后,“没有感受到元素力,不是神之眼携带者。”
“不过……”枫原万叶闭上眼,感受着身边的风,“确实有一丝不一样的气息。”他指向河流上游,“往那个方向去了。”
鹿野院平藏笑道:“多亏带上你。”正要循着枫原万叶指出来的方向往前追查时,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手腕。枫原万叶压低声音问他:“前面有不少野伏众,怎样处理比较好?”
鹿野院平藏思索片刻,低声道:“最好不要打草惊蛇,不过追查是第一要务。”
二人沿河而上,鹿野院平藏低头看腕表,十一点整。顺利的话,一点左右能到荒海。他这样想。在影向山西边的小径与河流平行处,他们离开了河道,沿着小径继续向北。在山脚下,他们发现了丘丘人营地中被清剿过的痕迹。鹿野院平藏说:“看来是团伙作案。”枫原万叶点点头:“像是盗宝团那群人的手笔。”他们沿着小径绕过影向山西南边不知名的小山,在山的北边、两条道路交汇处停了下来。枫原万叶说:“我闻到海风的味道,感觉涛声似乎是从西北边传来。”鹿野院平藏说,没记错的话,荒海的高涯下有一圈细长的海滩。他们向枫原万叶指出的涛声传来的方向走,走到已经被废弃的愚人众营地时,枫原万叶说,他们应该是从这里的悬崖下到海滩的。
他们走到悬崖边,探头向下张望。枫原万叶问,下面的盗宝团营地大概有八个人,要怎么处理?鹿野院平藏笑了,转头问枫原万叶,你觉得罪犯应该怎么处理?几分钟前枫原万叶指出此地的风声有些不对劲,悬崖下可能还有山洞。鹿野院平藏在心中把真相摸到了八九分,就差跳下去逮捕罪犯然后拖回天领奉行审问。枫原万叶听到他的反问,轻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就展开风之翼飞了下去。落地时八双眼睛盯着他,领头的人厉声喝道:来了就别想活命!枫原万叶时常想,如果这些人看到他的神之眼后不要如此不识好歹就好了。他右手握住刀柄,轻轻吐出一口气。风元素在周身聚拢,最后化为他的刀锋。收刀的时候他想:天领奉行的通缉力度不行啊,怎么还有人不认识我枫原万叶。
鹿野院平藏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枫原万叶已经在调查盗宝团的营地了。八个盗宝团的同伙被摞在一起,鹿野院平藏看了咋舌,暗想幸好不是眼狩令时期,幸好摞在那里的不是天领奉行的武士。枫原万叶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回身将几张搜出来的纸条递给好友。左手拎着赃物右手拖着主犯的鹿野院平藏冲他笑,说,辛苦啦,我再检查一下营地就回天领奉行。他把赃物递给枫原万叶,转身把主犯拖到它的同伙身边,然后开始一张张看枫原万叶递给他的纸条。枫原万叶盯着手中的赃物,是把颇有年头的刀。不远处的鹿野院平藏看着纸条自言自语,枫原万叶听见他说“线索和动机都对上了”,于是抬头去看认真办案的同心。月光正好照在鹿野院平藏的脸上,枫原万叶就能借着月光看到侦探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海面泛起波光,枫原万叶凭借月亮的方向推测时间,应该是一点左右。鹿野院平藏看过纸条,又抬起右手看腕表。他想,刚好是一点,赶回稻妻城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吧。
主犯被拖到天领奉行的门口时,天空中的黑色已经褪下不少,但还能看到星星在闪耀。鹿野院平藏冲他挥挥手,说,枫原,辛苦你啦,你可以回去了,改天请你吃饭。言罢就转头去敲奉行所的大门。守门的士兵给他开了门,鹿野院平藏拖着犯人进去,门又砰地关上了。
枫原万叶想,确实很辛苦,难怪赏雪那晚他能坐在地上睡着。他也觉得累,就干脆抱着刀坐在奉行所的外面小憩。他总觉自己在进入梦乡前,隐约有一阵带着花香的清风吹过了自己身侧。
在梦中,枫原万叶摸了摸自己腰侧的刀,自言自语道:“不如明年春时再回稻妻赏樱吧。”

10 真不可思议啊!/像这样,活着——/在樱花树下
鹿野院平藏从奉行所的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恰逢日出,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路边休憩的枫原万叶。他打了个哈欠,心道不是叫这人回去休息了吗,还是认命地走过去推推坐着就睡着的好友。枫原万叶眨了几下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边站着鹿野院平藏。他问:“鹿野院?几点了?”鹿野院平藏从没见过他这种迷糊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低头看腕表掩饰自己的表情:“六点一刻了。”
枫原万叶好像还没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沉浸在梦里,抱着刀就站起来往前走。鹿野院平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问他:“枫原啊,你要去哪?睡回笼觉吗?”
枫原万叶站在原地不动了,脑袋又向右边歪。鹿野院平藏担心他就这样站着睡着,快走了几步挨到好友身边。他刚想说,我扶你回去吧,枫原万叶却转头看向他,用平日里的语气问,你饿不饿?一起去吃早饭吧。
鹿野院平藏想,这下应该是清醒了。于是他点点头。
刚过六点,街上只有晨起遛弯的老人和忙着打点店铺的商人。炊烟从乌有亭的烟囱里传出来,志村勘兵卫刚推开平时出售餐饮的窗口。听到幸雄的叫卖声,鹿野院平藏转头问枫原万叶,不如去小吃摊吧?枫原万叶说,好。幸雄见有生意上门,笑着招呼二人:“来试试稻妻特色小吃吧?茶的话也有,只是不卖酒哦。”鹿野院平藏盯着小吃摊上摆出来的食物,犹豫片刻后说,那就酱烤禽肉串吧,谢谢,还要一杯玄米茶。幸雄问他身后的人:“您呢?顾客,您要什么?”枫原万叶说,那就盐烤香鱼和乌龙茶。时间还早,见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二人干脆坐在花坛边享用早餐。鹿野院平藏说,我一会儿还要去奉行所。枫原万叶惊讶道,九条裟罗怎么不给你批假?鹿野院平藏笑着摆摆手,九条大人说了,这种加班不给加班费。枫原万叶问他,平日里探案是否都这样。鹿野院平藏又摆摆手,这不是看在枫原你回来了,想着难得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鹿野院平藏眯起眼睛笑,你对风的感知力这么敏锐,时常在外漂泊又有些我不具有的经验,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枫原万叶也笑,他说,哪里的话,只要你需要,我若是帮得上忙,自然尽力帮一把。
他问鹿野院平藏,有没有兴趣养一只信鸽。他又想起那封迟了许久才辗转到他手上的信,“有信鸽的话,联系对方就方便许多。”枫原万叶站起来,他想,是分别的时候了。现在赶去离岛,或许能在天黑前乘上出海的船。
鹿野院平藏仍旧坐在花坛上,仰头看着枫原万叶。太阳正从他的身后升起,因此鹿野院平藏看不清好友脸上的表情。他的直觉告诉他,枫原万叶要离开稻妻了。他喝下最后一口玄米茶,觉得养信鸽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想,这一别,不知再见又是何年月,不过——
他看着浪人武士的衣摆飘飘,看着风撩起他鬓边的碎发,神之眼在他的身后闪闪发光。鹿野院平藏想,眼狩令已经过去了,所以一定还会再相见吧。

11 五月雨——借到了/第五千五百支/伞
船行至璃月港,枫原万叶辞别了船夫。他想,久违了,财富沉淀的国家。海灯节已经过去不少时日,但街上仍有贩卖孔明灯的商贩。他掂了掂袋子里的摩拉,决定入夜后买下一盏。距天黑还有些时辰,枫原万叶便决定在璃月城里走走。他想起半年前在璃月城中闲逛时听到的小曲儿——璃月不似稻妻,这里好生热闹,住在繁华港口城市的人也心胸宽广——咿咿呀呀的是他在稻妻时没听过的调,台上演员捏着璃月方言的唱腔,他虽不完全明白,却也听得入迷。他的听觉敏锐,循着微风传来的曲调上了二楼。唱戏的角儿站在戏台上,两手捏着兰花指,正唱的是他没听过的戏。枫原万叶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支着脑袋听,想,就连这种陌生的腔调也令人怀念。
二楼的露天座位临海,台上不唱戏的时候,他就喝茶看海。他听着身边的人用他不熟悉的腔调说话,口中的茶也是陌生的滋味。他想,这样就挺好。夜幕降临时他回到港口,掏出几个摩拉买了一盏孔明灯。卖灯的小贩从灯下抽出一张纸条,说,可以在这上面写上想写的话。枫原万叶盯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许久,最后画了片枫叶上去。入夜后鸟类大多归巢,仅剩几只海鸥还在港口盘旋鸣叫。他用火柴点燃了灯下的蜡烛,借着吹来的海风,把灯送上了天空。烛火忽明忽暗,在璃月港璀璨通明的灯火下,天空中那盏孔明灯的亮光微不可识。枫原万叶想,自己本也就像这盏孔明灯一样,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究竟往何处去,不过也是看风往什么方向吹罢了。最后一只海鸥在空中扇动翅膀,叫了一声后落在了码头上。枫原万叶很难讲自己到底有多少思乡之情,只是隐约觉得,这片大陆上各处对他来说都是相似的。就像他即使身在璃月,也能像身在稻妻时,听到海鸥的鸣叫一样。
等到自己也看不到那盏灯的时候,枫原万叶离开了港口。晚上八点,正是热闹的时候。他走到螭虎岩,听见璃月的小贩在喊:“来份中原杂碎吧!好吃的中原杂碎!中原杂碎,好吃不贵!”他想,那就尝尝吧。璃月人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摩拉,很快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中原杂碎。他坐在小吃摊旁的桌椅吃,听见往来的行人中有人念叨自己的家乡菜。枫原万叶停下筷子想了想稻妻的美食,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也确实有些想念绯樱饼了。他计划着明日便启程去蒙德,只还没有想好究竟是穿过雪山还是从望舒客栈和石门那条路走。他摸了下口袋里的摩拉,在拿定主意前已经敲开了璃月人的家门。好客的璃月人见门外站着异乡的漂泊者,便将人请进屋里。枫原万叶道了谢,想来自己没有什么可作报答,于是向房主要了张纸,抄了一份稻妻的食谱留在桌上。
在将要进入梦乡之际,枫原万叶迷迷糊糊地想,他都记着呢,这是让他借宿的第五百四十三户人家了。

12 和大家一样/在榻榻米上——/看月亮……
樱花将尽的日子过后就是夏天。长野原家的姑娘把仓库里的烟花搬了出来,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时都会在她制作的花里胡哨的烟花前驻足。奉行所里陆陆续续有人请假,九条裟罗眼都不眨地开假条,每天下班前都会问鹿野院平藏:“你不请假吗?再留下来就要帮着巡逻夏日祭典了。” 鹿野奈奈包着影向山春末的绯樱绣球,在离岛和他告别的时候问:“真的不回家吗?新年的时候你也没回去。”鹿野院平藏谢绝了姐姐的邀请,转头就在甘金岛夏日祭典的工作人员名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鹿野奈奈离开的当天,他把姐姐送上船,顺路去了离岛西边的小摊买了心心念念的炸肉排三明治。只是春末,太阳不似盛夏灼人。鹿野院平藏慢悠悠地从离岛走回稻妻城,天刚擦黑时刚好路过长野原烟花店。不少人蹲在旁边的地上放线香花火,长野原家的姑娘见他路过,笑着冲他招手:“鹿野院——你要不要买烟花——”
鹿野院平藏想,盛情难却啊。他走到烟花店的铺面前,笑:“那我也要一包线香花火。”
锁国令解除后的稻妻又变得鲜活起来。永恒好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团浓厚的黑雾。闲暇时鹿野院平藏的思绪飘忽,飘着飘着就飘到永恒的问题上。他闭着眼睛在春日的阳光下假寐,想,这种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日子是否也达到了某一种永恒。去年他还在春日感叹年年应邀而来的樱花,这种应时的绽放和凋谢是否也是一种永恒。他用手挡住眼睛,决定将一整个下午都消磨在这张躺椅上。毕竟他的日子不是无穷无尽的,春天的好天气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突然意识到只有枫原万叶才会说出这种话,于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夏日祭典前的最后一天,鹿野院平藏把买来的线香花火分给了九条裟罗。夏日祭多是社奉行在负责,因此她也决定回乡休假。她接过递来的线香花火,说:“夏日快乐。”鹿野院平藏点点头,也说“夏日快乐”。
天领奉行的制服太扎眼,社奉行统一发下来的员工制服他也不想穿。那边的负责人问起来的时候他笑着说,自己是天领奉行底下干活的,穿社奉行的衣服好像跳槽了一样。于是他在祭典当天穿着常服,只在脖子上挂了张表明自己工作人员身份的卡片了事。线香花火还剩下半包,他站在祭典的入口,见到小孩就递过去一支。他说,要注意安全噢。孩子们嘻嘻哈哈接下他的线香花火,落在队尾的小女孩踌躇半天,上前往他的掌心里塞了颗糖,又红着脸跑开了。
祭典如往年一样顺利。快要收摊时,他帮着长野原家的姑娘去沙滩上收拾放完烟花后留下的包装。长野原家的姑娘笑嘻嘻地问他,烟花怎么样?鹿野院平藏也笑着回答:很好看,不愧是长野原家的烟花。

13 明天再走/最后一里路……/夏夜之月
远远望见蒙德城的轮廓,枫原万叶加快了脚步。昨日在清泉镇落脚,傍晚时他帮着蒙德猎人猎了头野猪,于是普通的晚餐成了宴会,猎户家的女主人想给他斟酒,被他及时制止了。他笑着推辞:不必了,明日还要赶路。猎户们见他是异乡客,也就不便再劝。有人拿出晨曦酒庄产的葡萄汁,笑说这是今年归风佳酿节时买来的,难得有客人来,就用它招待吧。他又问,客人从哪里来?知不知道蒙德久负盛名的酒和归风佳酿节呀?枫原万叶答:我从稻妻来,近日刚入蒙德边境,看来是来得晚了,错过了美酒和佳节。其他猎户七嘴八舌地插嘴:不晚不晚,蒙德总有好酒,也一直是好天气。猎户的首领说,你要是去蒙德城,一定要去猫尾酒馆喝一杯迪奥娜特调。猎户的妻子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小迪奥娜要是知道你劝人喝酒,肯定又要跟你发火了。猎户笑呵呵地不答话,举起酒杯,只说“喝酒,喝酒”。
蒙德城位于果酒湖中央的小岛上,被水环绕的城市只有一架桥与陆地相连。他过桥时惊起了一群白鸽,鸽子旁的小孩子有些不满地盯着他。枫原万叶有些不自在,想,或许该找个方法赔不是。过了桥就是蒙德城的正门,西风骑士团的骑士守在门口,见他来了,一齐向他行礼:“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蒙德城。”
已经到了夏末,蒙德又比稻妻、璃月二国更靠北,因此现在的气候更像是秋天。早已听闻蒙德是风与自由的城邦,但眼前所见所闻还是让枫原万叶感到惊奇:大街上有叫卖声;二楼的阳台传来苹果派的香气;广场上的喷泉前有吟游诗人在唱歌;头顶的风车在转动;酒香从四面八方飘来;街上行人拖着慢悠悠的步子走,看起来安适又惬意。好像生活就是他们唯一的目标,他想。于是他的步子也慢下来,融入蒙德夏末的微风和人群当中。
他在花店前停下脚步。卖花的姑娘叫芙萝拉,在蒙德的方言里,似乎是春天与鲜花的意思。她问面前的旅人,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枫原万叶想了想,说,请给我介绍一下店里的花吧。小姑娘指着自己左手边橘红色的花朵,说,这个是风车菊,是蒙德的象征;又指向旁边的一朵,说,你肯定知道这个,这个是甜甜花。她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搬出一个花盆,盆里只有一朵花,有六片白色的花瓣。芙萝拉说,你肯定没有见过这种花,它叫塞西莉亚。耐寒,喜风,传说只会在安静的地方开放。全蒙德好像也只有摘星崖生有这种花。不许碰!我费了半天劲,养了好久呢!小姑娘得意扬扬地叉腰。全蒙德只有我能养活这种花!
路过的吟游诗人凑到他的身边,笑着捧花店店主的场:哎呀,这么漂亮的塞西莉亚花,养得真好呀。吟游诗人对着枫原万叶上下打量一番,这位旅人,你来自稻妻吧?对花感兴趣?枫原万叶说,是的,我来自稻妻,阁下好眼力。吟游诗人拿起挂在腰间的诗琴拨动几下,笑,你知道塞西莉亚花的花语吗?吟游诗人凑到他耳边,说,是“浪子的真心”哦。
西风骑士团的骑士站在他面前,问,请问是枫原万叶先生吗?有您的信。枫原万叶接过信,一支线香花火从刚拆开的信封里掉了出来。

14 天广,/地阔,/秋天正秋天……
对于秋天,稻妻有“食欲之秋”和“收获之秋”的说法。鹿野院平藏想了想,觉得说的也没错。天气开始转凉,但是他仍旧不喜欢多穿一件羽织。“但是,”他振振有词,“丰收的秋天就是用来享用炸物的最好季节吧?炸物又方便又好吃,还能帮助人体补充热量。”最后的结论是:“简直就是侦探的不二之选嘛。”
话是这样讲没错,但是鹿野院平藏这个秋天也没能比夏天多吃几顿他喜欢的油炸食品。桌上的卷宗摞了三摞,虽然不是什么疑难案件,但是琐碎的小事堆起来也让人心情烦躁。他一一看过去,把犯罪地点相近的案件放在一起。九条裟罗大手一挥,说只要他能解决锁国令刚解除后让人头疼的治安问题,需要多少同心都可以直接开口。鹿野院平藏也不和她客气,每天抱着文件就在稻妻各处奔走。他看过这边当事人的口供,又查看那边搜出来的证物。跟着他一起工作的同心心力俱疲,抬头一看鹿野院平藏还像陀螺一样连轴转个不停,心里感叹“天才少年侦探的名号真不是白来”的同时继续照着鹿野院平藏的指示进行下一步工作。他们查案从稻妻城跑到离岛,鹿野院平藏蹲在花见坂的花坛旁寻找线索的时候无意间闻到了凉子的小吃摊上传来的炸肉排三明治的味道。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这次是吃不成了,转头就喊另一个同心去离岛东边的人家问话。天领奉行被叫去和他一起办案的同心都在心里向神明祈祷:雷电将军啊,如果您还在关照稻妻,请让这段令人难熬的时间快点结束吧。不过不止他们在祈祷,鹿野院平藏也在心里默念,请让这种犯罪频发的日子快点过去吧。
在频发犯罪的紧迫状况和鹿野院平藏(主要是后者)的敦促下,天领奉行的同心和部分与力从夏末忙到了深秋。某天,鹿野院平藏看到自己桌上的卷宗山终于被他彻底推倒,转头就去找九条裟罗请了假。天领奉行的同心们见他拿着假条离开奉行所,同时松了一口气。
忙了太久,鹿野院平藏这才好好观察起稻妻的秋天来。落下的红叶几乎铺满了稻妻的路面,木屐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头看向稻妻秋日的太阳,觉得阳光似乎还是有些炫目,抬起手遮住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衣服外还套了一件羽织,而他对自己的着装毫无知觉。
他想起来在花见坂闻到的炸物香气,又想起自己不知在哪年说出的“秋日炸物宣言”,决定去乌有亭打包一些带回家吃。鹿野院平藏踏进家门后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也已经许久没有查看过信箱里的来信。他又回到院子里,打开信箱,最上面的是一封带着海风气味的来信。
他想,哎呀,是枫原万叶。

15 两人去岁同见/之雪,今年/又降下了吗?
他收刀时身边还带着几分戾气,深呼吸后才算是把焦躁从脑海里赶出来。枫原万叶想起自己沿着达达乌帕谷西边的小路前行,原本打算翻越雪山抵达璃月境内,没想到呼啸的风雪笼罩了整座雪山。现在再更改路线回到石门已不可能,于是他只能沿着雪山的边缘绕到璃月境内。算下来已经沿着雪山走了五天,现在他终于又站在了璃月的土地上。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他坐在地上,用随身携带的药粉处理了伤口。回想这五天的经历,枫原万叶只想苦笑,刚刚摆脱山脚成群魔物的他连苦中作乐的心情都没有。衣服也在打斗和赶路中划破了几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丢什么东西。他摸摸装着摩拉的袋子,估摸着还够自己回到稻妻。不过,无论他之前经历了什么,现在他已经站在璃月的土地上了,抬眼就能望见水域对面的望舒客栈。
枫原万叶拎着自己刚刚猎来的兽肉走进厨房的时候,望舒客栈的老板和厨子都没说什么。枫原万叶几下切好了肉,经过厨子同意后拿走了几种蔬菜,他把兽肉和蔬菜焖在一起,做了一道不太正宗的绀田煮。见站在一旁的厨子好奇地看着他做的饭,他大方地请对方一起品尝,并决定在走之前留下一份食谱。饭后他去客栈的前台要了一间房。客栈老板菲尔戈黛特是蒙德人,骨子里自然也带着蒙德人特有的那种亲和力,看到枫原万叶衣服上的几处破损,便从柜台里翻出针线递给他。见枫原万叶把手伸进包里,菲尔戈黛特摇了摇头,说,在外旅行都不容易。枫原万叶听了,也就不再执着付那几个摩拉了。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缝补衣服上的破损,总觉得现在用针线要比两年前得心应手许多,再回想这两年来的经历,便也不觉得这种得心应手奇怪了。补好衣物后他躺在床上,觉得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他又想起刚刚过去的五天,现在终于觉得自己有些苦中作乐的力气了。他想,这几天沿着山脚解决了那么多魔物,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房间的窗户开了一个缝,因此枫原万叶可以感受到风中携带的信息。快要下雪了,他想,不知道稻妻有没有下雪呢?
他闭上眼,想起去年冬天和鹿野院平藏一起坐在走廊里看雪。线香花火还躺在他随身的包袱里,他暗自希望自己的归程不算晚,他还想再和去年的人同赏稻妻的雪。
雪地里的线香花火也会很好看吧?枫原万叶想。

16 山寺钟声——/雪底下/闷响
鹿野院平藏说,今年的冬天和往年的冬天一样。鹿野奈奈又从影向山上的鸣神大社下来,在奉行所门口等他一起去吃晚饭。鹿野院平藏问她,这回是不是想去木南料亭?鹿野奈奈说,好,那就走吧。鹿野院平藏在她身边“哎呀呀”,不愧是我狡猾的姐姐啊。鹿野奈奈给了他一拳,你小子说什么呢。
他们两人点了一份烤蘑菇披萨,听见姐姐又在问他新年回不回家,鹿野院平藏照旧用“工作太多”当挡箭牌。两人来来回回地斗了几回嘴,也就吃完了饭。从餐厅里出来时鹿野奈奈裹紧了围巾,说好冷好冷。鹿野院平藏也应和,说是呀是呀。和鹿野奈奈道别后,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进门脱了鞋和外套就往被窝里钻,把自己裹严实后拿起枕边的侦探小说读起来。时钟敲响十点的时候,他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洗漱,眼睛瞥到桌上前两天刚写完的信。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不急呢,说不定自己就能直接把信交到枫原万叶手上了。
几天后九条裟罗派他去离岛出外勤。不苟言笑的上司说,这次工作结束,就可以放假了。鹿野院平藏想起鹿野奈奈这几天也要回家去,自己去离岛还可以顺便送送她,便愉快地应下了。工作并不辛苦,只是办公地点远了些。鹿野院平藏很快打点好工作,见时间还赶得及,就送鹿野奈奈去码头。站在码头等船的时候,鹿野奈奈不住地叮嘱他,掰起食指说要饮食均衡,中指是规律作息,无名指是注意保暖……鹿野院平藏把她推上返乡的船,说,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鹿野奈奈在船上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鹿野院平藏照旧绕去凉子的小吃摊上买炸肉排三明治,刚离开港口就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学着自己熟悉的口吻:“风中有熟悉的气息——”
枫原万叶站在他身后笑出了声,也学着鹿野院平藏的语气:“依照我作为侦探的直觉——”
鹿野院平藏很自然地回过头走到枫原万叶身边,他说,凉子的小吃摊上有干烧香鱼在卖,一起去吃吧,万叶。

17 人间此世行旅:/如在一小块/田地来回耕耙
鹿野院平藏说,抱歉,再等我一下。他匆匆跑回房间,再出现时手里多了支线香花火。枫原万叶替他掖好了刚刚在跑动中散开的围巾,很自然地牵起鹿野院平藏空出来的手,说,走吧。线香花火没有放成,不仅是因为稻妻的雪还没有落下来,还因为那支烟花在送信和赶路的途中已经受潮,无法再点燃了。鹿野院平藏看着枫原万叶从包里掏出来的那根受潮的线香花火,笑着说,没办法啊,再去长野原家买一包吧。枫原万叶说,人沉浮一世,也不过像这根线香花火一样。他的表情很认真,说话的语调却暴露了一切。鹿野院平藏笑着说停停停,诗才不用浪费在这一根线香花火上。
“受潮了就再买一根,人沉浮一世,也不过如此。”鹿野院平藏转了转眼珠,笑着应和道。
长野原烟花店离鹿野院平藏的家不远,他们慢悠悠踱步过去的时候,长野原家的姑娘正坐在店门前的桌椅上设计新的烟花。她听见脚步声,笑着抬头和来客打招呼:“哎呀,二位,来买烟花吗?”鹿野院平藏说,对,要一包你今年夏季卖给我的那种线香花火。他把那支受潮的烟花递过去,说,就长这个样子。长野原家的姑娘放下笔,拿过烟花看了看,你们来得巧了,仓库里还剩最后一包,等我一下,我去拿。她离开时二人就站在店门口打量整个烟花店,鹿野院平藏悄悄戳了下枫原万叶,指着立在门口的告示牌,耳语道,万叶你看。枫原万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告示牌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内容如下:火消队通知!!严正警告火灾风险!宵宫小姐请收敛一些!!否则我们将再次上告社奉行大人!!宵宫拿着烟花回来的时候,鹿野院平藏指着那张告示问,这是新的销售策略吗?卖烟花的小姑娘难得红了脸,脸上是不好意思的笑容。她说:“哎呀,烟花嘛。”
他们沿台阶而上,枫原万叶问,稻妻还一切如常吗?鹿野院平藏笑着打趣他,你是说“永恒”?枫原万叶说,当然不是,我问的是——鹿野院平藏说,好啦好啦,当然是一切如常。他们走过放置在路边的神龛、街边卖花伞的小贩,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枫原万叶看到九十九物的葵依旧神神秘秘地站在被幌子遮了一半的店面后。不远处有食物的香气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志村勘兵卫和智树的吆喝声。他们一路向前走,枫原万叶逐渐意识到那刚刚传进他耳朵里的清脆声响是弥生九月店门口的风铃在随风晃动。他们走进乌有亭打包午饭,出门的时候鹿野院平藏和他抱怨刚刚过去的忙碌的秋天。过了桥,枫原万叶听见富有节奏的嗒嗒声,转头看见小仓屋的店主正坐在店里踩缝纫机。
新年前的夜晚,他们排队去鸣神大社做新年参拜。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动,他感觉自己和鹿野院平藏像是海浪中的两滴海水。于是他抓紧身边人的手。参拜后绕去抽签的途中,他问鹿野院平藏,许了什么愿?同人群的嘈杂声一起传入他耳中的是他早已料到的答复。鹿野院平藏说,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巫女玄冬林檎把解过的签递给他们,两人展开御神签,最顶头的字一模一样——吉。枫原万叶说,月盈则亏,福气也是相同,这样就好。他接着往下看,御神签上写道:无论是多寻常的日子,都能成为宝贵的回忆。
枫原万叶抬头,看到神社内攒动的人群,手上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他想,人沉浮一世,也不过如此,如此代代相传,未尝不是一种永恒。

18 在繁花间/蠕动难安的/我等众生啊……
枫原万叶说:风从不会告诉你它将要去往的方向,所以要做的是感受风的方向。
鹿野院平藏下班的时候,看到枫原万叶等在奉行所的门口,见他从奉行所出来,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抬起来炫耀似的晃了晃,说:“侦探先生,被我抓到了,和我走一趟吧。”他抓着鹿野院平藏的手在稻妻城落满樱花的路上奔跑,鹿野院平藏跟着他的脚步,感觉世界上的一切响动都埋没在他周围的风声和二人的脚步声中。鹿野院平藏稍微抬高了音量,问抓着他手腕的人:我们去哪?枫原万叶回头冲着他笑,说,去私奔。
出了稻妻城,枫原万叶慢下了脚步,说,好啦,我们现在算是逃出了世俗的魔掌,可以不用急着赶路了。鹿野院平藏问,那么我们逃出世俗的魔掌后往哪里去呢,枫原先生?枫原万叶笑着答:我们去看花。
他们沿着影向山的石阶向上走,枫原万叶仍旧抓着鹿野院平藏的手腕。还剩几十级石阶到达鸣神大社的时候,枫原万叶突然离开了石板路,走到一块石头旁牵着他坐下,说,就是这里了。鹿野院平藏耐心地等他松开自己的手腕,然后两人十指相交。他从自己安坐的地方向下望,透过稻妻山间有些稀薄的空气,能清晰地看到被灯火装扮的甘金岛,再向岛的南边望去,是灯笼和樱花簇拥着的稻妻城。樱花花瓣和花香一起落到他身上,他悄悄去看身边的浪人武士。漂泊者的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常年奔走于山林荒原自然之间,登上崇山峻岭却只为看一城繁花?他想,枫原万叶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身边的人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鹿野院平藏不知道他的目光究竟是望向哪里,甘金岛、白狐之野还是稻妻城?他想,如果有树叶落下来的话,就请他为我吹奏一曲。
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的时候,鹿野院平藏松开了和枫原万叶牵在一起的手。他抬手去捂住枫原万叶的耳朵,说——
枫原万叶转过头问他,你说什么?金鱼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照亮了他枫红色的眼睛。鹿野院平藏摇摇头,凑过去亲吻他的恋人。他想到冬天的雪、走廊下的热茶、初春的小吃摊、夏天的线香花火、秋天飘落的红色枫叶、信箱里带着海风味道的信、以及浪人武士红色的眼眸。最后的最后,他想道:在繁花间蠕动难安的我等众生啊——

Notes:

小标题是松尾芭蕉和小林一茶的俳句,摘自《但愿呼我的名为旅人》和《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