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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之心

Summary:

伯爵即将受审,他需要将自己的心脏放在天平上称量,然而他的胸膛并没有一颗心脏。

于是,法官招来了死者们前来作证。

Notes:

阿尔伯特中心黑童话一则,CP共犯组

Work Text:

伯爵的审判即将开庭。在议院里,在旁听席上,在酒馆的吧台边,在一张张书桌与餐桌之间,人们低语或高声重复着这条消息。伯爵的审判即将开庭,他们说,他拒绝了辩护,他会得到什么样的罪名和刑罚?他会丢掉那颗高贵的脑袋吗?他会被勒断脆弱的脖颈吗?他是个叛国者,纵火犯,也许他会被流放至死,叫血肉喂饱虫蚁、乌鸦啄去翠绿眼珠。有人叫好,可也有人流着泪:我见过伯爵,他那么乐善好施,从未为难领地上任何一户佃农,这罪恶的污名难道应该由他背负?

证据不足,有人这样说。伯爵必须付出代价!也有人这样说。人们争论不休,人们窃窃私语——直到大法官敲响手中的法槌。

“本庭将做出最公正的裁决,”法官宣布,“伯爵的心脏会放在天平之上,倘若这颗心比白鸽的羽毛更轻盈,他便是无罪;倘若这颗心比白鸽的羽毛更沉重,他便是有罪。”

四下陷入一片寂静。人们屏息注视着黄金天平上的羽毛——多么柔软,多么雪白,轻得好像一声叹息,谁的心能比它更轻呢?在这短暂的沉默之中,唯有被告席上的伯爵轻笑出声,他站起来,摘下宝石领针,解开贝母纽扣,像拉开丝绸衬衣一样打开自己的胸膛,暴露出鲜红的肌肉、惨白的肋骨、舒张的粉色肺叶……却唯独没有一颗理应在跳动的心脏。

伯爵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我的心早已随着一次次的杀戮碎裂,如今不知所踪,也就无法成为正义天平的砝码,”没有心的伯爵在惊呼与咒骂声中温和地回答,“为什么阁下不直接宣判,将我的尸首挂在城墙之上示众呢?”

有罪!

有人高喊,于是越来越多人应和:有罪!有罪!伯爵应被流放,应被处死,应和他包庇的恶人犯罪卿一般下场!

旁听席吵闹不已,但法官一言未发。法官沉默的时候就像一座雪山投下阴影,蓝眼睛像冰下深不见底的海水。这双眼睛的主人似乎着洞悉一切,在他的目光之下,法庭重归安静,甚至寂静如死。

他重新开口:

“本庭的裁决必须公正。伯爵的心在杀戮中碎裂,碎片便在死人的手中。”

“那么,现在就请死者前来作证。”

于是,大门应声而开,死人们走进了法庭之中。


第一位上前的证人是一位男爵。男爵身躯肥胖,手指粗短,他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喘着气艰难挪动,仿佛一只痛苦不堪、苍白浮肿的蛆虫。

“我见过你,伯爵,”男爵对着被告席说道,“你是帮凶,你是杀人凶手!”

他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叫嚷,他的面孔扭曲晦暗,他的眼球突出几乎从眼眶掉落。“你那时候初来镇上,年轻的伯爵,你,还有你的弟弟们。你们这些高傲狡猾的外来者,我邀请你们来到我的餐桌旁,我邀请你们欣赏我的温室与植物,我邀请你们共享这片土地上的财富……”他说,“可你们做了什么?西柚派,酒精,金鸡纳树,一杯水——就为了那个本就该死的病孩子!”

幽灵在法庭上控诉,淡红果汁从他抖动的胡须上滴落,落在脏污的领巾之上。“我付得起价钱,”男爵喃喃自语,“我明明付得起……一杯水而已……可是伯爵,你和你的弟弟们眼睁睁地看着我挣扎,看着我断气。”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心。”

幽灵走上前,将一把绿莹莹的药片放在天平上。

“法官大人,伯爵的心绿如毒药,”男爵憎恨地陈述,“他的心是砒霜制成的结晶。”


第二位上前的证人是一位议员。议员的幽灵走上证人席,好像走上下议院的席位。在他活着的时候,人人都说他正直无私,纯白无暇,可他最终英年早逝,死于议会大厦前的一场谋杀……遗憾就像他胸口的血迹一样醒目也刺眼。多么可惜!人们总是这样感慨,在白骑士之后,谁又能如他一般?

“我见过你,伯爵,”议员对着被告席说道,“你是我的死亡的策划者之一。”

“你那时站在公园的树影中,你在马车厢内递给我一份可以改变规则的名单,这便是噩运的开端。但我从未憎恨你,而是由衷感谢你们,”幽灵说,“因为白骑士必须纯白无暇,他的面孔不该沾染污秽与血腥;因为我们的理智与欲望必须被法律束缚,不可踏入法外之地,不可触碰罪行——”

“但事物总有两面。”

议员抬起头,他的半边面孔干净整洁,半边面孔沾满喷溅的血污,凝固发黑的血液紧绷在皮肤上,好像半块丑陋且腥臭的面具:

“白骑士绝非完美无暇,犯罪卿也并非罪无可恕。我们拥有相同的愿望,我们渴望把公平与正义的春天带至我们的国家。我虽死于你们之手,也是为你们所救……是你们让我的罪行与死亡不再毫无意义。伯爵,从你递给我那份文件开始,我便已经成为变革之路上必须的棋子。”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心。”

幽灵走上前,将一份文件放在天平上,文件袋上碧绿的封蜡像是随时都会融化。

“法官大人,伯爵的心绿如新叶,”议员平静地陈述,“他的心是公园迟来的春天。”


第三位上前的证人是一个小偷,一个劫匪。他的面目模糊,衣衫破旧,他有每一个乞讨者的枯黄脸庞,有每一个小偷的精明眼神,又有每一个劫匪的凶悍唇角。

“我见过你,伯爵,”小偷对着被告席说道,“你曾施舍过我。”

“你那时还是个少年人,一个孩子,一个养尊处优的天真小少爷。你曾施舍我面包,你曾向修女隐瞒我的偷窃,你曾将一整套银餐具赠予我,”幽灵说,“多么精美的银器……我从未拥有过如此多的白银,可富人们却只是拿它来吃饭!而你,年轻的伯爵,你只是把它当作一件可以随手送出的礼物,来换取你虚荣的满足。但是没关系,它们可以换很多钱,很多很多钱,足够买一把好枪。”

“一套银餐具可以救一个人的命,一把枪可以杀死更多人。”

小偷与劫匪说道,他的声音里重叠着其他人的声音,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些残破的死者的灵魂附着在他的话语之中。“我并不感谢你,我们因为你的怜悯与善良而死,”幽灵们低语,“我们因为你的施舍和傲慢而死……从你理所应当地使用你的权力,试图拯救一个恶人开始。”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心。”

幽灵走上前,将一把银餐叉放在天平上,绿珐琅的首字母闪闪发光。

“法官大人,伯爵的心绿如未熟的禁果,”小偷与其他死者一齐说道,“他的心天真,稚嫩,想当然又高高在上,是一颗新鲜酸涩的果实。”


第四批上前的证人是伯爵死去的父母与弟弟。一具尸体焦黑滚烫,一具尸体血肉模糊,一具尸体紧紧拉扯着脖颈上的翠绿丝绸。死人每走一步都掉下一块碳化的皮肤,死人每说一句话口角就有鲜血流出,死人们有和伯爵相似的轮廓,死人们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血亲。

“我又见到你了,哥哥,”男孩对着被告席说道,“是你杀死了我们。”

幽灵的喉咙被血淹没了,发出的声音好像毒蛇嘶嘶吐信,又像一个垂死之人的含混低语。“那时候我快要过生日了,哥哥,”他说,“那一年我的生日在复活节,你记得吗?你当然不记得,你不爱理会我,即使我才是你唯一的弟弟,即使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即使我们才是一家人——你看我的眼神叫我看不懂,你的目光都给了那两个孤儿,你明明那么爱干净,却总是和这些脏兮兮的低贱货色待在一起。为什么?因为这点慈善可以弥补你的虚伪吗?因为这样可以显得你与众不同吗?因为你钟情于金发就像父亲喜爱他的情妇吗?”

“可阴沟里的老鼠永远都是老鼠,”男孩咯咯笑着,又一口鲜血染红他细白整齐的牙齿,“所以我可以鞭打他们,可以用热茶水烫伤他们的皮肤,这是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蓝血赋予我们的权力!”

“但是你做了什么呢,哥哥?你爱那个天才的孤儿,你希望他才是你的弟弟,你的家人,你的血亲。你背叛了我们,你和那些冒牌货烧死父亲,勒死母亲,你放任卑贱的贫民捅死亲生弟弟,你看着我在血泊里挣扎,直到被烟雾烧穿了肺叶。我不明白,我们不是兄弟吗?你这样残忍,难道和我不是一家人吗?所以我哭着问你,我恳求你,哥哥,我问你这是为什么?”

男孩抬起头,他的面孔和少年时的伯爵有些相似,眼尾下垂,仿佛轻易就能流下泪来。可人们知道,伯爵并不流泪。

“你说,”弟弟的幽灵用这相似的双眼注视他的兄长,“‘我和你们不是同类。’”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心。”

母亲的幽灵走上前,将脖子上的绞索放在天平上,那碧绿的丝绸领带好像一条盘绕的毒蛇。

“法官大人,伯爵的心绿如燃烧的白磷,”伯爵的弟弟、父亲、母亲一齐说道,“他的心是尸骨上阴冷的火焰。”

现在,天平上摆放着伯爵的心的碎片:毒药,机密,银叉,绞索。这些碎片绿如砒霜的结晶,绿如一个寒冷的春天,绿如未熟的智慧之果,又绿如尸骨上阴郁的火焰,可这仍旧不是一颗心。法官低垂眼眸,他问:

“你承认以上罪行吗?”

“是的,”伯爵微笑着回答,他的笑容像一种完美而得体的面具,甚至有一种愉快的疯狂,“我承认以上所有罪行,它们皆出于我。请您宣判吧,法官大人。”

但法官拒绝了他:“未到时候,伯爵。死人已经到齐,你的心仍不完整,你的心还在何处?”

“我知道。”第五位证人说。

第五位上前的证人是一位数学家。他走进法庭,走进所有人的视线,人们认识他,没有人不认识他,人们惊呼、争吵、怒骂又祈祷,随后又在死一样的寂静中让开道路,就像被先知分开的海水。数学家的金发蒙着未干的雨珠,他有白银般的苍白美丽,瘦削,挺拔,温文而锋利,包裹在斗篷中如身披黑夜,站在证人席之上像是某种降临的判决。

数学家说:“我是亡魂们的仇人,我是我哥哥的共犯者,我从死地归来,是策划一切之人。”

“我知道伯爵的心在何处。”

数学家,同时也是犯罪卿抬起头,用仅剩的一只猩红眼球注视着他的兄长。他的兄长不再微笑,那种完美却讥诮、平静又癫狂的微笑像面具一样碎了……伯爵从被告席上站起,他比幽灵更无血色。

“你知道答案,因为我是杀死你的凶手,”伯爵说道,他的瞳孔颤抖,柔软的额发垂在眼前,“我们杀的人太多,我们沾染的罪恶与血腥无法洗净,但我不在乎他们,从来都不在乎,不过是一些必须的牺牲,一些需要被清除的污秽,一些新世界的阻碍,即使我的心因此破碎丢失也无妨:这不过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你不同。”

没有心的伯爵的手指捂住胸口,似乎他那空洞的胸膛、雪白的肋骨里依旧有一颗心,在产生幻觉般的疼痛。“我见过你在深夜的沉默,”他说,“我知晓你在决定前的犹豫,每一个瞬间,每一次你踏向深渊的步伐,我都无比清楚。我何尝不知道你所受的折磨?但我放任你被痛苦吞噬,我迫使你走向深渊,走向毁灭,从不曾令你停手。因为我足够自私,足够贪婪和软弱,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我们不能停下,停下意味着失去,意味着功亏一篑,意味着我们的理想与欲望最终化为泡影,意味着我们毫无血缘关系的连结成为虚妄,意味着——”

“意味着失去你。”

伯爵停下他的忏悔,仿佛倾吐的词句已然把他的喉咙割得鲜血淋漓。他的绿眼睛如此空洞,那些阴郁又狂热的火焰好像熄灭在了瞳孔深处,只剩下一对冰冷黯淡的晶石。“你拯救过我,我却令你走入死荫。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误,”他说道,“我恳请你证明我的罪行。”

但数学家只是望向他的兄长,并未赞同,也未反对。

“你曾向我发誓,”他说,“在破败的礼拜堂中,在老旧的花窗之前,你向一个孤儿许下诺言:财富,地位,权力,你的生命,你说你要将一切都献给我——命运在那一瞬间加诸我们的躯壳,沉重却令人狂喜,以至于往后的每一日,我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与灼热。”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心。”

“这是你给予我的第一份礼物。在此之后,你也未曾食言,你给我你的财富与权力,你的信仰和理想,你的温柔与善意,你的第一份罪恶,你的灵魂,你的肉体……你将你的全部剖开献予我,我又如何不知道你的狂热与坚定,甚至是每一次的愧疚?从我们成为共犯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经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体,你的愿望亦是我的愿望,你的缺憾也是我的缺憾……但我从未告诉你这一点。”

他摘下眼罩,一只眼睛瞳仁猩红、完好无缺,另一只眼睛却蒙着白翳与伤痕。盲眼的数学家望向没有心的伯爵,用这双残损的眼,用燃烧的血与火,用毁灭过后的灰烬与雪地,他露出微笑,像曾经的千百次一样。

“因为我们同样残缺,同样不完美,因为我同样贪恋你的爱和绝望。”

“哥哥,”这第五位证人说,“你是我的委托者,我的共犯,我的兄长与所爱,你说过要将一切都给我,你的心在我的眼中。”

一滴鲜血从数学家的盲眼中落下,鲜血滴落在掌心,化作一颗翡翠。他走上前,将这艳丽的宝石放在天平上,那宝石正像一滴破碎的泪水,伯爵未曾落下的泪水。

“法官大人,我见过伯爵的心,”数学家说,“他将他的眼泪、痛苦、绝望与爱给了我。他的心绿如翡翠,珍贵而晶莹,刚硬也脆弱。”

毒药,机密,银叉,绞索,还有宝石,这些心的碎片被盛放在了天平之上。所有的塔楼钟声响起,在钟声之中,碎片重新变成了一颗心,一颗跳动着的,鲜红饱满的心;在钟声之中,天平既不倾斜向白鸽的羽毛,也不倾斜向伯爵的心脏;在钟声之中,法官宣读了他最后的判决。

“伯爵的心并不比白鸽的羽毛沉重,也并不比白鸽的羽毛轻盈。”

“本庭宣布:他既是有罪,也是无罪。”

所有的黑夜与阴影都散去,所有的幽灵与人们都消失无踪,在所有的钟声之中,数学家走向了他的长兄与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