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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收到王耀的回信还是九个月零二十三天之前。那封信中只寥寥几语,本田菊却已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在他发现纸张已不堪重负有所磨损时,他痛心地誊写了一遍,又将原件收好,只偶尔看看自己誊写的内容。
他在这个东京的小出租屋里落脚有近一年的时间,房东是个拿钱办事的,幸好在真正和家庭决裂前他存了些钱,又靠写稿子过活,倒不至于亏待了这房东。他的房间里除了床铺与书桌别无他物,在这九个多月里,本田菊先后寄去了四封信,但是如您所见,他什么也没收到。他在信里用尽了自己的缱绻心思写一朵花开,写一片叶的飘落,写一场雪的降临,写又一个春天的来到。但每每看见战事吃紧,碧蓝的天空上总像有导弹要掉下来似的,他就将他的心思揉碎,只是写下“见字如晤”和最平淡的问候。
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本田菊刚寄出自己的新稿件,忙碌之后的空虚让他一下子想起王耀来——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死。在战争年代再平常不过,人们谈死亡就如同家常便饭,这月与上月的死亡数据环比是增加还是减少,看着碍眼的百分比,人不麻木,就只能痛苦。这个念想一旦出现,便横亘在他的心头。
他抑制不住去想王耀的死因。是战死吗?王耀作为留学回国的知识分子,理应不会上前线,但按他的性子,若有国难定是要报国的。是被特高课抓捕了吗?也有可能,道貌岸然的上位者最恨会思考的人,更恨唤醒民众的人。最不济,是被卷入内战风波牺牲了。横竖是一死。他转念一想,王耀这样在中日文坛都算有些名气的人,死后总该有一纸讣告,如今他什么也没见着,倒白费时间想了这么多。
他想起王耀走之前两个月,还说有机会要去镰仓看看海,没想到两个月后王耀便肄业,匆匆买了回国的船票。一纸船票,让一切思念变得那么轻。
待他回神,才见纸上已因自己笔尖的停滞落下了深色的墨点。他与笔墨打交道多年,早见怪不怪,扔了那纸,正如扔了自己纷杂的思绪。
王耀和本田菊是同级生,却比本田菊大上了两岁,这也是再常见没有的事情了。他语言天赋高,也格外忙碌,本不该和本田菊有什么交集。只是本田菊出生汉学世家,早在六七岁就能作出一首还能入眼的汉诗,当然是懂中文的,也能懂王耀在激昂地宣讲什么。只是偶然一瞥,本田菊便被他吸引了。在人人都留着短发的新时代,王耀身为男性扎了一条小辫自然惹眼,这小辫同晚清时候的辫子不同,只是极简单地将中长发束起来,本田菊后来才知道,王耀只是想省点儿理发的钱,再省点抹发胶的时间。阳光和灰尘的同时存在让王耀看起来闪闪发亮,耀,这名字多么配他!
本田菊诚挚地祈祷,祈祷王耀不要变成伊卡洛斯。
两天后,他在新出版的校园刊物上又看见了王耀的名字。他的才情与锐气以文字作载体,却未有半分削减,势如破竹地刺入了本田菊的心。
文学只会让少年人有共鸣,而共同的理想才会让他们有交集,这样想着,本田菊已出入共产党青年基层组织多次了。他学着王耀,学着其他前辈用笔作为刀锋投了几篇稿,大多石沉大海,这让向来拔丛出类的他有点失落。山岸说,这阳春白雪不如投给《文艺春秋》。
和王耀的交集始于他期待的意外。王耀看到了他的文字与他的思想,正欲找他探讨,本田菊只得谨慎矜持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这样并肩肆意地漫步在月下。
在月色下,他竟已到了镰仓。
海风算不上轻柔,甚至可以说是呼啸。明月初升,千家万户点了灯,夜晚就这么来到了。本田菊当然来过镰仓,早在认识王耀之前他就来过几次,倒也熟悉。天完全黑了,沙滩边的街灯依次亮起,像有什么仪式感似的,但这光是照不着沙滩上的。本田菊远眺着月亮,今天又是个满月。
“本田?”眼前的人扎着随性的马尾,搭在左肩上,正是王耀,“是不是等久了?”
“不,我是刚到。”本田菊惶恐起来。
“我已仔细读了你写的文章,可惜出门太急没把批注过的带来。”
“没事,您可以下次带给我。”
“最近我也写了些文章,可总是磕磕绊绊找不到感觉。”
本田菊觉得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不如我改天把你的文章同我的文章一起寄给你,也让你批评批评,这样才能有所进益嘛!”
“嗯,可以,我很期待能读您的文章。”本田菊便说着边同王耀沿着海岸线缓缓地走,海岸线那么长,他们可以一起走到尽头。
“怎么感觉今天你有心事,是不舒服了吗?”王耀露出焦急的神色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身上,本该为他打上一层柔光,本田菊只觉得是月光作祟,才让眼前人如此苍白。人就是这样的情感动物,有时觉得明月皎皎,有时又觉得月光苍白虚无。很不幸,本田菊觉得今晚的月光就是后者。
他苦笑道:“没事,我只是想散散步。”
海风吹得他头痛,哪里是散步的好天气?
王耀闲不下来:“你还是这样闷闷的,也是,不闷也就不是你啦!前两天山岸君来找我,要我批评他的文章,我说你去和本田互评不就好了,他还和我置气呢。山岸君之后找你了没?”
“我看了。”不对,不对,“山岸君进步了不少。”
“是呀,大家都进步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才是。”
“是。”
王耀和本田菊并排走着,本田菊感到自己的鞋里进了细沙,让他每走一步都感到一种诡异的痛苦。但他什么都没说,沙滩上留下了一串脚印。这一路上大多是王耀说,本田菊随意应和几句,但就如同往昔,这并不会让二人有任何不快之处,像是相识许久的朋友。本田菊寡言却锐利,总爱一针见血地看破问题,直叫王耀苦恼。
王耀说:“有有时候雾里看花也不失为一种意趣。”
“是,”本田菊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了,“但您何苦瞒着我呢?”
眼前的王耀分明已经成了自己最后一次和他道别的模样,他花了钱剪掉了长发,剑眉星目倒显得有几分英气起来。是,王耀这是要和自己道别了。
但他不愿道别。
“再见,本田同志。”王耀莞尔,下意识地想绾下自己的鬓发,又想起自己已将长发剪了,他也不尴尬,语气一如他们每一次小聚时候的分别,那么游刃有余,那么云淡风轻,“再见,菊。”
不要道别!
“再见。再见……”
别走。
“别哭。”王耀后退了一步,两步,接着尘沙般消失了。
这哪是什么幻影?哪里有这样的幻影?这是永诀。本田菊笃信了,这是永诀。
不如干脆就此赴死。
本田菊如数家珍地盘点起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是为了接近王耀而了解的共产主义,他的信仰是不纯粹的;他将意识形态融入文字,他的文学是不纯粹的;他的爱……他的爱,王耀。本田菊甚至不知道王耀是否爱他,这没有回应的爱要来也只有作茧自缚。如此看来,自己不过是无意间撞上王耀晨起开的窗的蝴蝶,只将闪亮的翅粉沾上了他的玻璃,自己却摇摇欲坠了。
他决计,要踏入这苦难之海。
他脱了鞋袜,工工整整地摆好,赤脚在沙滩上走了两步,绵密的细沙如同他无边记忆里的尘埃。蓦地,他打了个冷颤。踏上那被海浪冲刷过的潮湿的沙子时,他觉得什么都无所畏惧起来,明月还是挂在那儿,不悲不喜,倒显得本田菊自作多情了。
也像是殉情。
殉情。本田菊自嘲地冷哼了一声,和无情的月色殉情,这不会给死亡蒙上任何浪漫主义色彩。
窒息。海水腥咸苦涩,一如他的泪,他想,他在流泪吗?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大抵是没流泪的,王耀若是死了,他是不会流泪的。
“我们会活着见面的!”
本田菊从岸边惊醒,他想起了,自己在岸边见到的王耀哪是什么幻影?这只是记忆作祟,肆意裁剪了时间,才有了这么一出荒唐的闹剧。他颤抖地爬起来,记不清是怎样穿上鞋袜走去旅店,也记不清是如何返程回到东京,凝望着海从视野里消失,盘桓许久的沉痛似乎也消失了几分。
回到出租屋,他在邮筒收到了一封信和自己订阅的报纸。王耀在回信里说,他在中国一切都好。正当他兴冲冲地写完回信,喜悦地翻开报纸,期待明天托人寄出的时候,在某不起眼的一版读到了作家王耀的讣告。
他决定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