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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旅行商人和三个女儿住在乡间的一幢宅子里。
尽管妻子早已过世,但商人觉得自己还算幸福,因为她在女儿身上渐次得到了复活:大女儿继承了母亲花朵般的容貌,嫁给了北方的国王;二女儿继承了母亲的温柔气质,如同她遗留的一缕可爱梦境。最小的女儿则继承了母亲的善良心肠。认识的人都称她为阿尔托莉雅,因为她就和熊一样贪吃而强壮*。
有一天,商人要去迎接搭载货物的船只进港。出发前,他问女儿们:“你们希望我带什么礼物?”
他的二女儿许愿衣服与首饰,但是阿尔托莉雅并没有提出类似的愿望。
“若是可以的话,我想要从未尝过的美味食物,父亲。”
“多么简单的愿望!”商人说,吻过女儿们的脸颊后便信心满满地出发了。他很快在港口给二女儿买到了美丽的衣裙,一件用阳光纺成,一件用月光织就。但令商人泄气的是,他走遍了港口的面包坊与糕点屋,却并未发现小女儿想要的奇异美味,那里的每样食物都已曾经被他作为礼物带给过阿尔托莉雅。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动身返回。
然而商人归途穿过森林时,天色已晚,又下起了大雪,未带任何御寒衣物的他很快便冻得意识模糊。就在此时,他注意到森林深处有一团光芒,走去后惊讶地发现是一座城堡,周围被诡秘的荆棘缠绕,但大门却邀请般敞开。
商人想起之前听过的传闻:森林中的城堡里居住着一只野兽,会给胆敢进入的人设下陷阱——但相比冻死的威胁,他别无他选,不得不走了进去。出乎意料地,一路上没有任何意外。城堡里炉火熊熊,桌上摆着可口的糕饼,银壶里的牛奶甚至还是温热的,就好像预先知道有客人前来造访。
在饥饿的驱使下,商人吃掉了点心,喝掉了牛奶,然后在壁炉前蜷着疲惫的身躯陷入了沉眠。早晨醒来时。他仍然没找到城堡的主人,因此决定先离开,之后再回来致谢。
临走时,他发现城堡周围的灌木丛里长着一串新鲜的野莓,艳红仿佛落在雪中的血珠。
“冬季竟会结出野莓!啊,这正是阿尔托莉雅想要的、她从未见过的美味东西。”
这样高兴说着的商人折下了那串莓果,然而此时一个白袍巫师突然应声出现在他身后。
“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热情款待吗?”
巫师带着令人想起春天的爽朗笑容问道,脚边还有粉色的花朵开放,然而他那双紫色的眼睛没有丝毫可与笑容匹配的温度,让商人瞬时如坠冰窟。
“您就是城堡的主人?很抱歉……”
“想知道上一个摘走莓果的人怎么样了吗?”巫师指了指商人手中的鲜红果实。“这就是他的结局。”
商人吓坏了,哀求巫师饶自己一命。
“我不是个不通人情的恶棍,”巫师和善地说,又一朵花不怀好意地在他脚边绽放。“如果你愿意把回家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送给我,就放你回去。”
“可是每次外出时,我的女儿阿尔托莉雅总是会坐在门前等待。我第一眼见到的一定是她。”
“那和我无关。请记住你的话,虽然我出不了这个城堡,但我有办法让你履行承诺。”
巫师笑容未改地说。他的声音就像春风一样爽朗,白发却像冰雪一样冷漠。
迫不得已答应了他,商人带着沉重的货物以及比货物更沉重的心情回到家中,第一眼果然看到小女儿阿尔托莉雅像往常一样坐在门边,安静地等着自己。她看见父亲脸上的忧虑神色,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这次事情是因我而起,爸爸。”得知原委后,阿尔托莉雅安慰道,“我会如约去城堡生活。别为我担心。”
商人想要阻拦女儿,但阿尔托莉雅已经下定决心,在劝说、哭泣与都毫无效果之后,他便妥协了。
巫师在城堡中等了数日,最后再次看到了商人的身影。
“我信守承诺将我的小女儿带来了。”
这样说着,商人悲伤地将怀中抱着的小龙递给了巫师。
巫师神情呆滞地看着他的女儿——至少商人如此称呼。小龙的鳞片就像盔甲一样坚硬,那双眼睛则绿得如同森林的最幽深处。
“她想必继承了您夫人的样貌。”这是巫师能想到的最不失礼的话语。
“不,阿尔托莉雅原本是个人类。”商人叹息着说,“但是我的大女儿出嫁前发生了一些意外,对她下了一个咒语。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解开,所以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巫师的手微微颤抖,险些将小龙摔落在地上。
“请好好照顾她,她吃得很多。”
不放心地叮嘱着巫师,商人依依不舍地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然后便逃走般地离开了,或许是不想被女儿看到他流下的眼泪。因此,也就未曾注意到身后巫师几乎同等程度的悲痛表情。
思考了一番命运的奥妙后,巫师最终低下头,无言地和怀中的小龙对望。阿尔托莉雅正叼着商人带回去的那串莓果,严肃地打量着他,或许正奇怪于眼前这位缘何布置了如此华丽的舞台作为陷阱,费尽心思,只为了让一头龙留下。
“你可以叫我梅林,”巫师说,“从今天起你必须和我住在一起。不能再回家,也不能再离开这座城堡。”
完全是凭着令人钦佩的毅力,他坚强地说完了计划中的恶棍发言。
“别难过,我会适应的,也不会伤害你。”小龙安慰道,目光因同情而软化了下来,放下叼着的莓果向他那边推了推,或许认为分享食物是最足以证明善意的行为。
这个台词有些不对……巫师竭力振作起来,想要把剧本扭回应有的方向。
“不过你在这里会过得很好,每天都能喝到葡萄酒,用牛奶洗脸。”
“我不喜欢葡萄酒。”
巫师很想对她来个倒立洗头的咒语,但是看到龙雪白锐利的牙齿后,他改变了主意。
“哦。”他又给她塞了一串莓果。“我会试着酿造草莓酒看看。”
“人们都说密林中有只野兽,会借着富丽堂皇的城堡向过路的不幸旅人设下陷阱,可我觉得你是个好心人。”小龙高兴地说。
“哦。”梅林发现自己只能发出这个单音节词,感到一阵更强烈的悲伤在心头涌动。
他将龙带回了城堡,那里摆着他原本为了欢迎少女而准备的宴席,丰盛得就像是城堡里有一百个隐形的仆人忙活了许久才做出这番成果。但它们瞬间便被阿尔托莉雅给一扫而空,没有留下半点汁水与残羹,连甜点盘子里的奶油都被舔舐得一干二净。
巫师感到又一阵剧烈的悲伤席卷了自己。
“谢谢招待,”小龙打着饱嗝对他说。“我已经很久没吃得这么饱了,不然爸爸有时候会很难承受,你知道。”
梅林生无可恋地望着空空如也的餐具,他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或许你们应当想到,一头龙根本不必在意巫师的胁迫。”他喃喃道,若不是龙的耳朵敏锐胜过常人,这番话本应属于自言自语。
“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阿尔托莉雅宣布道,“变成龙之后,村人们都很害怕我的鳞片、爪子和翅膀,害怕我不仅外表变成了野兽,也失去了人类的心肠。所以听说了你与爸爸的约定后,我认为到这里生活更好,免得父亲与姐姐们在村上受到排斥。”
“我觉得你这样爱你的家人,足以说明你并不是不懂人心。”梅林说,拍了拍小龙的头。
“我也觉得你不像传闻里那样可怕,”阿尔托莉雅高兴地说,“一点也不像他们说的森林里的凶残怪物。”
她想用尾巴拍一拍巫师的手作为回礼,不过梅林有点冷淡地躲开了。阿尔托莉雅觉得巫师虽然一直面露笑容,但其实心情并不好,似乎有点失望。
“你和他们一样害怕我的外表吧。”她也有些失望地说。“因为我并不是人类。”
“不,”巫师对她说,“我也不是人类,这桌晚餐就是我用魔法做出来的。你看,我们俩其实很像。”
梅林塞给阿尔托莉雅又一串莓果,于是小龙立刻吃掉了它,忘记了之前的不快。
他将龙安置在塔楼中以方便飞翔,尽管龙还不能熟练地控制翅膀。她经常一头扎入庭院里的树丛或喷泉,许久后才挣扎着爬出来;或者飞到半途突然从空中掉下,有时会不幸砸到他头上,次数之频繁足以令巫师怀疑这是龙的报复。但在龙的爪子、鳞片与牙齿前,他选择保持高贵的缄默。
“等你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我会教你怎么使用自己的翅膀。”巫师将小龙拎起来,忍辱负重地说。
他原本在塔楼的房间里为期待中的女孩准备了衣箱、梳妆台、书柜、纺车,不过现在都已成了纯粹的装饰。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是一面镜子。
“虽然你不能回去,但你可以从镜子里看见家人生活的画面。”他在龙第一次来到房间时告诉她,“思念他们的时候就看看吧。”
阿尔托莉雅望向镜子,看见父亲回到家中拥抱姐姐,便撇开脑袋。万幸的是,龙没有泪水,这免去了她在陌生人面前哭泣的尴尬。
“你为什么不让来到城堡的女孩回去?”她问梅林,“你又为什么不能走出城堡?”
“我和你一样中了某个诅咒,得一直被关在这里。”梅林挠了挠她的鼻子,小龙立刻打了个喷嚏,因此,她忽略了巫师并未回答第一个问题。
在每天都能吃饱之后,龙的双眼越来越明亮,鳞片也隐约泛起金色的光泽。即使外表仍然毫无疑问是头野兽,依旧能想象她尚是人类时,那双眼睛在金发的映衬下,想必就像林间阳光洒落的湖水。
“你原来长得一定很可爱。”巫师某一次问她,“当时为什么会被诅咒呢?”
“我的第一个姐姐在出嫁前被爸爸发现是个女巫,令他非常害怕。姐姐原本其实打算把爸爸变成龙,让他也尝尝成为异形之后被亲人恐惧的滋味,结果施咒时不小心偏离了目标。”
“那件事之后,姐姐就离开了家。不过临走前,她曾说过这个诅咒只有找到不因你的外表就把你看成野兽的真心之人,才能破解。”
“⌈必须穿透外表,直接爱着你这颗美丽的心才行。⌋”龙压下声调,以成年女性的庄重口吻复述道,“⌈那时诅咒就会消除。⌋”
“她去哪了呢?”巫师挠着小龙的双眼中间,她似乎很喜欢他这么做。
“她穿过森林去了北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唔。”梅林只是这样回答,阿尔托莉雅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不过我并不因为变成了龙而生她的气。”龙若有所思地说,“因为父亲作为旅行商人,有时会遭到强盗袭击。我的翅膀、爪子和牙齿那时便可以保护他。如果父亲出行时没有带上我,我就会坐到门前等待,一旦他没有按预定时间回来,就沿着路去寻找。”
“难怪他每次回家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你。”
“可惜现在无法像之前那样保护父亲了。”阿尔托莉雅遗憾地说。“希望他一切都好。”
即使有各种意外,两人的城堡生活仍比他们预期中更为顺利地进行了下去。巫师教龙怎样利用气流滑翔,给自己节省气力。能熟练控制自己的翅膀后,她便经常半天不见踪影。后来他掌握了寻找她的诀窍,那就是站在庭院中央大喊一声“阿尔托莉雅开饭了”,小龙便会立刻从不知哪个灌木丛里钻出来,目光闪亮地飞向他,顺便浇他一身的树叶。
平静的日子很快如同流水般漫过。
为了打发时间,龙要求巫师教自己阅读。于是巫师扔掉了塔楼房间里的纺车与梳妆台,换成了更多的书架。
“我还可以教你书写,”他对阿尔托莉雅说,“你以后也想变回人形,对吧?那时候你会用得上的。”
然而龙无法握笔,她只能叼着书本,用鼻子翻开书页,偶尔打个喷嚏就会把整本书烧掉。
“这可比战斗困难,梅林。”她悲哀地说。不过她还是学得很快,一年之后,已经能阅读书架上的部分书籍了。
某天晚上,龙一如既往地扫荡完了餐桌。
这已经是她来到城堡里的第二年,两人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这是一个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普通夜晚,碗碟自己飞到水槽中擦洗,炉火在角落里温暖地滋生。龙在壁炉前坐下,看着身边梅林研究他的魔法书。
在这种安静的晚上,巫师偶尔会因为无聊而拿起法杖将龙的鳞片变成绿色,而龙会一团灰烟喷到巫师脸上,再被他拎着脚倒挂起来。每当此时,她便会疑惑于他此前都是怎样度过独自一人的时光。他从未提起过去,她便从不探究,仿佛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但今天不同以往,或许是温暖炉火令她的鲁莽自我膨胀了起来,又或许是炉火温暖的橘色同样也映在巫师的双眼里,却并没有将他的眼睛也染上温度。
与梅林相处了这么久,即使迟钝如她,也注意到了那双眼睛的异状。
虽然梅林凡到之处皆有花朵开放,整个人就如同行走的春天,但那双眼睛中从未映出相应的情感,就像没有人心的兽类一样冷漠。
人们传闻森林中的城堡有野兽居住——也许这并非空穴来风。
“梅林,”她突然问,“你为什么会被禁闭在这座城堡中呢?”
巫师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火焰跳跃的倒影造成的幻觉,她觉得那双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笑意。
“其实没什么复杂的,我和你一样中了诅咒。”梅林将书又翻过一页,平淡地说。
“这个我知道,你在我来的那天说过。”
“因为某些私人的女性问题,我不得不躲到这里。结果某个女孩经过森林时顺手对我下了诅咒,所以我就无法出去了……真是可怕,我可不记得对那女孩做过什么会招致如此怨恨的事情啊。”
巫师轻松地说,就像谈论天气一样随意。
或许应当给那个女孩颁发勋章——龙腹诽道。
“你在我的房间里一开始放满了女孩衣饰,准备这么充分,一定经常招待过路的姑娘。”
“算是吧。”巫师半真半假地答道。“以前的确伤了一些女孩的心。”
“所以被下那个诅咒也完全是咎由自取啊。”
“毕竟那是我的生存意义,没有花算什么人生。”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阿尔托莉雅再次腹诽道。
“那么你的诅咒破解条件是什么呢?”
放弃了说教的努力,她转向另一个话题。
“被她那么怨恨,大概破解条件也苛刻得近乎不可能吧,比如要某个不怕被我伤到心的姑娘真诚地爱上我之类的。”
不,还有比那更苛刻的,比如真诚反省自己的行为——阿尔托莉雅继续腹诽道。
不过她还是为他叹了口气。
“你招待路过的女孩,也一定是希望她们当中能有解开诅咒的人吧。”
“唔,男人我也会招待,只不过会收取代价罢了。比如他的女儿。”
这样的人就该被永远关在城堡里——阿尔托莉雅第四次腹诽道。
“可惜你收到的是龙,”她冷漠地说,“难怪我来的那天你看上去有点失望。”
“收取代价只是开玩笑,我是在想,指望从露水情缘中诞生足以解开诅咒的真爱是不现实的。”巫师继续半真半假地说,“之前所有女孩都很快离开了,像你说的那样被伤了心。所以我或许得采取点强制手段,让某个女孩长期留下来培养感情。”
结果第一次采取强制手段,就遇上了一只龙——阿尔托莉雅第五次腹诽道。
“虽然你是个混蛋,但运气真的太糟糕了。”
“彼此彼此。”
“我可不是混蛋,只是单纯的运气差而已。”
补完刀之后,看在巫师至少让自己终于能每顿都吃饱的份上,龙决定试着伸出援手。
“虽然我只是一头龙,不过你要试试嫁给我吗?也许我能解开诅咒。”
梅林手一抖,拿着的书掉到了地上。
“谢谢,亲爱的,”他甜蜜地说,“不过我宁愿被继续囚禁也不会嫁给一头龙的,尤其是你还会喷火。”
阿尔托莉雅用一团真实的火焰回敬了他。
“不过,我确实不具有人类的情感。”
一番如同往常的打闹之后,梅林说道。与其说是对她讲话,还不如说是他的喃喃自语。
“我并非人类,所以也不懂他们的感情,只是在不停地模仿而已——所以才会一个接一个地伤到那些女孩的心吧。”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深冬的湖泊一样冰冷。
“某种程度上说,我和你一样,都是不懂人心的野兽,所以才会一起流落到这座城堡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句话是梅林微笑着对她说的,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丝笑容有种罕见的遗憾神情,这使得他看上去更像个人类了。
龙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她很少做这种亲昵动作,因此令巫师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你在我面前不用伪装人类的情感,不是吗?
巫师摸了摸她的脑袋。
“是啊,”他笑着说,那个笑容比往常的真实了几分。
这已经是她来到城堡的第三年。
她依然每日从镜中窥探家人的生活,跟随梅林学习书本,在庭院上空飞得越来越高,被过路人看见,城堡里有野兽的传言又可信了几分。
“至少我也算个美人,这种说法真是令人苦恼。”
巫师完全没有羞耻心地说,被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于是梅林挠了挠她的鼻子,惹出几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又是一番打闹。
她和梅林似乎都忘记了自己的诅咒,不再费心追求破解方法。那并非是因为他们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只是觉得这样两人朝夕相对的日子,已令眼下的状态不再那样难以忍受。
这样的平稳节奏,在某天戛然而止。
那天她如往常一般向镜子中看去时,镜面映照出的并非家中温馨的日常,而是姐姐焦灼哭泣的神情,父亲的身影则不知去向。
阿尔托莉雅迅速找到了梅林,那时他正在庭院里午睡。
“我得回去。”她向他描述了镜中的影像,然后直截了当地说,“父亲一定发生了什么。”
巫师从树下起身,他的安适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了,你只能留在这里。”
“可是我必须弄清爸爸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已经与你无关了。”
不再理会他,阿尔托莉雅直接展开了翅膀,却还未飞到比树更高的地方便被无形的力量拖了下来。
“我说过,那已经与你无关了。”
巫师摸着她的脑袋,平静地说。
看着他毫无情绪起伏的双眼,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流过背脊。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为何那些女孩最终都抛下他,离开了城堡。
阿尔托莉雅躲开了,梅林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两人之间的沉默从未如此紧张,也从未如此令人尴尬过。
“……我得去家门前等着父亲,每次他从旅途中平安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总是我。”
她安静地说,然后不再看他一眼,也不再顾忌阻拦她的力量,再度展开了双翼。
“等等。”
出乎她意料,这次梅林没有用魔法阻拦,只是低声叫住了她。
“你到底不是野兽。”他似乎有些寂寥地微笑着说,“但是,最多只能离开三天。”
“……嗯?”
“三天之内务必回来,一秒也不能超出,否则我这双眼睛现在看到的幻象就会化为现实——戴上这个。”
巫师塞给她一枚指环,她无法戴上,只能叼在嘴里。
“想回来的时候,用它的力量就可以立即回到城堡里了。”
阿尔托莉雅无法再回答——她的嘴里塞着戒指,但她的目光说明了一切,随后展开翅膀,掠过了她来到这里之后,就不曾逾越过的樊篱。
在她飞向远方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巫师站在庭院中,白袍被风带起一片空落,他周围是毫无花朵点缀的绿草与灌木,再往外是狰狞的荆棘环绕。
那是“龙”的眼中,对巫师的最后映像。
阿尔托莉雅离开了,偌大的城堡再次只剩他孑然一身。
不对,或许他从来都是孑然一身。
阿尔托莉雅并非没有人类的情感,虽然外表是头粗蛮的野兽,但却有一颗美丽的心,从头到尾都是真正毫无情感的野兽的,只他一个。
他们俩之间,从来就不是两只野兽的互相舔舐。
一直都只是美人与野兽似近实远的对舞,仅此而已。
这已经是阿尔托莉雅离开城堡的第三天夜晚。
她匆匆回到家中,正如她预料的那样,父亲上次旅行一直没有归来,姐姐也没有他的音讯。她看见最小的妹妹出现时高兴地迎上前,向她寻求安慰,但得知她只能留下三天时又哭泣起来。
“没关系,”阿尔托莉雅对姐姐说,“我会把父亲带回来的。”
重新叼上指环,龙展开双翼,沿着父亲应当走过的路途寻找他的踪迹。
然而从熙攘的街市,到人迹罕至的密林和溪谷,都没有他的影子。
这已经是离开的第三天,如果再找不到父亲,也只好回到城堡了……自己还会吗?
将这丝犹豫抛到夜风中,龙继续扫视着下方的道路。她缓慢地飞着,连续三日的飞行与搜寻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夜晚局限了她的视野,她已经快要看不清脚下的路途。
在一片黑暗中,一团篝火的光芒吸引了她的视线。就像商人在密林中被灯火蛊惑着走向城堡一样,她也向那团光芒飞去。
那是一群山贼升起的火焰,他们架起了木柴与绳子,正兴高采烈地烤着什么。而他们几尺开外的地方,几个人正被捆着,脸色苍白惶恐地看着他们大块朵颐。
“唔。”面对这再熟悉不过的景象,阿尔托莉雅低声说,抖了抖翼尖。
她认出了自己的父亲也在其中。
数了数山贼的人数,十二个,和一个父亲相比并不算多。
鼓起双翼,龙向他们俯冲过去。
与此同时,巫师正在城堡中看着这一切。他的双眼能穿透空间的距离,直看到千里之外。甚至未来的幻象也能被他尽收眼底。因此,他十分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龙将在第三天的尽头找到她的父亲。然后被围困到湖边杀死。这是阿尔托莉雅在庭院里找到他之前,他就已经在午睡的梦中窥见的景象。
因此她第一次请求离开城堡时,他并没有答应,但是她第二次飞向藩篱时,他意识到她的决心是不可阻拦的。
“如果继续将你留下来,即使能挽救你的性命,也会让你在之后漫长的悔恨与怨愤中,变成和我一样冰冷的野兽吧。”
“野兽就该被囚禁在城堡中——这样的野兽,有一只就够了。”
即使如此——
那双能穿透千里之遥的眼睛见到了龙被逼到湖边的景象时,巫师还是终于感到了悲痛。
山贼的刀光。
龙的嘶喊。
她奋力挣扎,但还是被枪穿透了身体,血液的热度透过幻象暴烈地灼伤了他。
而他被困在这方囚禁之地中,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外没有任何方法,连伸出手去阻拦也做不到。
“说起来——将她放出去,我也算是推动她死亡的助力之一。”
巫师露出苦笑,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央。
没有龙会突然从半空掉下砸到他的头,也没有龙会突然从喷泉中钻出溅他一身水,或是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浇他一身树叶。
“又只剩下我一个了啊……这下可是彻彻底底的了。”
不会迎来死亡的他,只能永远困在这里,活着咀嚼自己的愧疚。
在荆棘与诅咒的封锁中。
“啊呀……这样也不错,是挺适合不懂人心的野兽的结局。”
这样轻慢地说着,却有一滴微弱的液体从眼中落下。
就在那时,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
“……?”
缠绕宫殿的荆棘被打开,永封的冰雪渐次消融。并非包裹着宫殿的禁制被解除,更像是从内部生发了新的东西,就像萌芽破开种皮一样挣脱了束缚。
如果他有闲暇,大概会好好研究一番。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巫师急忙离开了城堡。用上了所有他能想到的魔法,奔往本应十分遥远的湖边。
那里一地狼藉,折断的长剑落在血迹中,几个旅行商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不过看上去并没有外伤。
然而这一切并未映入巫师的意识中,他直接奔向了龙所在的地方。
她躺在湖边,半个身子已经浸入了不再那么干净的水中,旁边散落着山贼的尸体。或许更准确地说,那些山贼与她的尸体一起散落在湖边。
毫无声息,毫无温度。
巫师俯身抱住了龙,像以前那样轻轻挠了挠她的鼻子,但她并没有打喷嚏,也没有责怪地看向他。事实上他现在无论做什么,她都再不会给予回应。
意识到自己并非毫无情感的同时,也是失去它的那一刻。
还是不懂人心的梦魔时,他希望自己能拥有人类的情感,现在终于拥有了,他却希望自己不曾懂过。
如果身为有情感的人类便要遭受这样的痛苦,那末做一个不懂人心的野兽,或许还是更快乐的选择。
梅林从她嘴里取下那枚指环,龙直到最后仍然叼着它,没有在打斗中遗失。
“回去吧。”他说,像以前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低头亲吻了她。
就在那时,龙发生了变化。
鳞片慢慢变得透明,最终完全消失了,化成了人类柔软的肌肤。坚硬的棱刺与犄角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长发。
在他怀中的阿尔托莉雅已经是普通的人类女孩。她身上只有一处地方还保留着龙的模样,那就是碧绿的双眼,此时正缓缓睁开看着他。
“唔,梅林?”她说,“我已经回到城堡了吗?”
“还没有,”巫师说,“不过很快就可以了。”
他将指环戴在她的手指上,然后摩挲了一下,四周的场景瞬间变换成了城堡中的景象。一同被带回的还有她的父亲,以及他的几个同伴。
阿尔托莉雅高兴地去拥抱父亲,然后才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抬起双手,看向它们。
“诅咒……解开了?”
她祈求答案般地看向巫师,然后想起诅咒的解除条件,脸颊浮起了一丝绯红。
“谢谢。”她低声说。
“我的诅咒也解开了,所以可以理解为你也爱上我了吗?”巫师厚颜无耻地问,在这种问题上他的脸皮总是比别人更坚硬一些。
她开始想念还是龙时尖利的爪子和牙齿。
“完全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
巫师假装露出受伤的神情,看着女孩子的脸色慢慢软化,然后慌张起来。
“好吧……大概有一点。”她低声说,看向了别的地方。
冬日已经过去,荆棘已经消融。有花朵在他的脚底开放,仍灿烂不过眼角笑意。
城堡中不再有野兽,美人亦不复。
只是两个再常见不过的青年与少女,在那里享受着作为普通人类的幸福。
===
* 阿尔托莉雅名字的男性形式为Artorius,意为“像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