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列车上,那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看上去很奇怪。
巫师的目光与软座上高大的男人平齐。凭心而论,那个陌生人长相英俊,堪称这些年来他见过的人里之最。一头鸦黑色的头发泛着柔光垂在他的肩膀上。那张白皙年轻的脸看不出详细的岁数。他五官深邃,鼻梁尤为高挺,眉毛又浓又密,在他宽阔的眉骨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那双迷人眼睛的瞳孔是枪灰色的,近距离看时边缘泛着宝石般的蓝。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个男人抬起眼睛,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微抬头的动作连颈带肩,小幅度的身体移动,让正靠在那男人肩膀上沉睡的另一个身量相较起他来纤细不少的年轻人晃了晃。男人立刻停下一切动作,他甚至屏住呼吸,转过头看着倚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年轻人一动不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他身上。
靠着那个英俊男人的人好像还是个男孩。他看上去要年轻许多,最多不超过二十岁。身材瘦削,裹着一件明显对于他的体格来说过于宽大的袍子,外面还套着一件厚厚的长毛领外套。即使穿得这么厚,男孩还是肤色雪白,看上去很冷。他黑漆漆的头发凌乱地压着紧闭的眼和眉,没有一点血色的唇抿着,除了半张脸外几乎把一切都藏在了衣领和围巾里。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呼吸时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巫师开始主动朝那两个看起来奇怪的一大一小搭话。这列火车是本月赶往苏格兰高地的最后一趟列车,只有前几个车厢坐了人。他们这还是有人的车厢中最安静的一节,只有三人。巫师怀疑那个英俊的男人是专门找这节车厢来方便靠他肩上的男孩睡觉的。
“今天天气真不错。”
英俊的男人微微抬起头,巫师看到他睫毛颤了颤。“嗯,没有下雪。”
北方高地在深冬没有下雪的确算是好事。毕竟这是一列麻瓜火车,即使有魔法护持,蒸汽动力也没办法在雪地和冰堆里开出一条路。巫师看了一眼车厢墙壁上的挂钟,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今天会准时抵达苏格兰高地。晚上九点前他就能到家了,没准还赶得上他母亲给他留的热乎乎的炖汤。
“这种时候带孩子出来旅行很不容易吧。”巫师露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他猜测了这俩人的关系许久,最终还是觉得真诚地单刀直入最合适。当面前的男人抬眼看向他时,他感到自己仿佛在一瞬间被那双眼的目光锁定。枪灰色的双眼像是一双兽瞳,流露出非人的野性,在盯着他的同时让巫师霎时忘记了其后那张英俊的脸。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被猛兽发现的那一刹那的不安、警惕、还有恐惧……好在他没有恶意,这让那个英俊男人很快就移开了自己的眼睛。他咳嗽了一声,说:“他不是我的孩子。”
男人单手搂在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正在熟睡的男孩还是一动未动。巫师长出了一口气,惊觉刚刚短短几句话已经让他的背后泛起一层潮意。他恍惚地看向窗外,夜色中云层已经变得厚而深,像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纸面上的铅灰,是大雪欲来的预兆。
他的心跳忽然失序了一拍,巫师在内心中向巫师们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位祈祷,但他充满侮辱意味的祷告词还没说完,就听到铁轨上枕木渐渐迟缓的敲击声突然消失。
汽笛发出长长的一声响,火车到站了。
车门打开后,西里斯搂着哈利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深冬光线朦胧的车站,当车厢上的巫师追逐着他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两个人已经不见踪迹。他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手提箱,里面放的也不是衣物和生活用品,让他能够脚步轻快地四处漂泊。他前几年就将古灵阁里布莱克和波特两家他能够动用的全部存款取了出来,和妖精们做了一纸有魔法效力约束的凭证,以他自愿放弃所有财产中的十分之一换取它们将这部分庞大的财富转移到欧洲和美国的妖精银行分支中。因为需要在各地辗转,保留的财产里西里斯几乎没要什么宝物,他只留下了大量的金加隆,并兑换了一部分麻瓜货币以做不时之需。
妖精欢天喜地地达成了这桩生意。为了防止西里斯反悔,它们甚至慷慨地愿意为他打造提钱的凭证,款式由他来指定。西里斯未经思索,要了一对妖精制作的戒指。
妖精打造的魔法物品宝贵到足以作为贵重的宝物遗传给后代。而他很确信,如果有那么一天,这对戒指将会伴随着他们在某个地方长眠。西里斯将那枚素净的银色戒圈小心翼翼地推上哈利的手指。每每他们俩的无名指相碰,金属总是发出清脆的嗡鸣。
西里斯紧握着他的手来到车站附近的一间旅馆。拿出伪造的身份证件,登记,办理入住,一气呵成。老板在前台昏黄的壁灯下写下西里斯报出的名字,查德维克和索尔顿,他们在闯入魔法部的时候就用过这两人的身份——西里斯想,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成婚。
“好了,这是您的房间钥匙。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点单,我们会派人送上去。晚上十点后熄灯。”
西里斯接过古老的黄铜钥匙,点了点头。他单手搂着哈利的腰带他朝楼梯走去,老板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但是很快收回目光。夜已经深了,单身汉带着一个嗜睡男孩来旅馆开房的组合不多见,但是也没那么奇怪。
在他踏上楼梯前,西里斯听到身后的老板忽然叫了一声:“查德维克先生。”
他转过头,看到老板用手指了指墙上的一张通缉令。“按理说,我们要对每一个初来英国的人说这件事——如果您见到了画像上这两个人的踪迹,立刻向魔法部报告。”
西里斯的目光投了过去。通缉令上的哈利还是十七岁时的那张脸,表情阴郁,沉稳,已经从少年青涩的轮廓里蜕变出成熟的棱角。绿眼中像是流动着永不止息的风暴。每次他注视他的眼睛,都会被这样的目光卷进漩涡。
和他并排的是西里斯入狱时的那一张。他早就对自己的通缉令看厌了,照片上的他表情痛苦狰狞,像是围栏里伤痕累累的野兽。
“我听说过救世主的事情,几年前他的遗体似乎失窃了。”西里斯说,“还没找到?”
“是啊,我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想要藏一具遗体的手段太多了。而且谁也不知道那个将他偷走的巫师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老板说道,点了点头,但显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就算是例行公事吧。”
当他们来到二楼旅馆房间后,西里斯首先检查了房间里是否有监听,监视,或者其他不合时宜的下流咒语。在确定一切正常后,他拉起窗帘,将已经开始飘雪的沉沉夜色挡在了视线之外。随即他在窗口,门口接连布置了几道咒语。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哈利面前。坐在摇椅上的哈利仍然紧闭双眼,西里斯帮他解开围巾和领口的几个扣子,露出他毫无血色的那张脸。
“如果魔法部的那些人知道他们疯狂寻找了这么久的人现在就在英国,很多人都应该为此下台了。”他的手抚摸着他的侧脸,两人相触的皮肤同样冰冷。每一年结束前,无论他们当时待在什么地方,西里斯总是会预约最后一班回苏格兰的列车带哈利回到英国。他其实对此不置可否,但是他总觉得哈利需要这么做。
西里斯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拂开哈利眉毛上的碎发。当他发现他眉宇间的皮肤已经由苍白转向青色时,莫名的恐慌立刻爬上了他的心脏。西里斯颤抖着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柄折叠小刀——是他曾经送给哈利的礼物,后来他才发现它一直被哈利带在身上——他割开指腹,将手指按在哈利苍白的唇上。血珠顺着他的唇齿沁了进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指腹挤不出血后又换了另一根手指。在将左手全部割破之前,哈利眉间发青的皮肤又变回一片雪白色。
他仍然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任由西里斯的手环过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双腿间,浑身颤抖。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回到那一天,我会将你永远留在戈德里克山谷,我陪着你。但是我还是不能忍受看着你在坟墓里腐烂。”他靠着哈利凹凸不平的膝盖,喃喃地自言自语。他早已解释过上百遍,为自己的自私,为他付出一切后仍然不得安宁与父母团聚的痛苦忏悔。他无数次想过他应该死在哈利十五岁的那个夏天,他憎恨他用自己的命换取他活下来的机会后又离他而去。西里斯到现在也不明白哈利究竟做了什么。现在他不再畏光,不再对血有无法回避的渴求。但是他拥有了可怕的复原力。有一次他带着哈利在森林深处时遇到了毒角兽,被豁开一片可怖伤口的胸膛还是在短短几小时后就愈合。他从不期盼死亡,却没想到有朝一日死对他都成了奢望。
清晨醒来时西里斯听到久违的猫头鹰咕咕声。他挥手让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到一只棕色的猫头鹰掠过旅馆二楼,朝楼下的方向飞去。应该是旅馆老板定的报纸,他心想,活动了一下因躺在床上一整夜有些僵硬的身体,抬起身靠向身旁的哈利,吻了吻他的侧脸。
“早。”他多年如一日地轻声说。哈利没有任何反应,他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像是还在贪睡。西里斯拂开他额头上的碎发,那个早已死去的伤疤已经淡化成一道银色的浅痕。他避开那道疤,吻他的眼角,颧骨,鼻尖,然后是下颌。哈利·波特永远保持在他死去时那一刻的样子,他被索命咒击中,没有明显的伤痕。如果不是伏地魔在他死后虐待了他的遗体,他身上本不会留下那么多疤。救世主仍带着孩子气的脸上双目紧闭,表情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很久的长眠。
西里斯凝视着他,片刻后他从哈利的脸上移开目光,招来昨晚放在门口的手提箱。他打开箱子上的锁,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装着深红色液体的玻璃罐。
打开罐子,血的腥味四下弥散。这种感觉让他想要呕吐,但是西里斯强忍胸膛里翻涌的恶心,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那瓶蜥蜴血。
西里斯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觉得困倦的了。他可以强迫自己入睡,也接连几个夜晚都不睡,当然喝一些血能让他迅速恢复精神,但是他很少这么做。除非是哈利需要。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血有这种能力。当他第一次发现被他带在身边的哈利开始出现腐烂的迹象时,他惊慌失措,当天就从法国幻影移形到俄罗斯,但是西伯利亚高原的酷寒也没能冻结时间,拖延救世主腐化的速度。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他们被雪原上的熊袭击了。猛兽似乎对他抱着的男孩更有兴趣,西里斯在那瞬间忘了抽出魔杖。他本能地变化为阿尼马格斯扑向野熊,像大脚板那样撕扯,啃噬,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护他守护的东西。在它们殊死搏斗时,黑狗的热血无意中泼洒到哈利的脸上。事后西里斯一瘸一拐地回到哈利身边,小心地将血从哈利脸上舔去,却意外发现他的皮肤已经重新变得饱满平滑,腐化的迹象消失无踪,像已经干涸的池塘里又下了一场雨,他的血在他的身体里洄游。哈利的脸色甚至比他们刚刚离开英国时看上去还要健康、正常。
那一天西里斯放出了自己身体里的大部分血。他认为这是一个契机,如果他的血能让哈利身上的时间倒转回他救他之前,他愿意把这一切都还给他。但是临界点却很快就来了。无论他尝试了多少方式——将哈利的身体浸泡在血中,或是嘴对嘴喂他喝下更多,哈利的时间仍然停滞在那道临界点外。他好似徘徊在冥河的入口,喝下一次血就距离他更近一步,最终停在他的面前,同他只隔着一层纱一般轻而透的屏障。然而对西里斯来说,那层纱将他们隔绝在生和死之外,触目可及的距离,他在帘外大声呼喊哈利的名字,然而他始终没有转头。他们仍然遥远得如同天堑。
西里斯放下空瓶,叹了口气。
在洗漱时,西里斯听到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走出卫生间,发现一份报纸从门缝下塞了进来。他弯腰捡起它,是当天的《预言家日报》,头条是一则寻人启事。
“如果您见到了这位巫师,请不要擅自行动。他极有可能是危险人物,速速联系魔法部!”
配的照片是昨天他揽着哈利消失在火车门口的背影。检举人姓名被隐去,但是西里斯大概猜得到是谁。他回想起昨晚火车上主动搭话的那位男巫,蜡黄的肤色,令人讨厌的鹰钩鼻,让他想起一位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用他那大鼻子嗅着其他人的秘密的老相识……西里斯弹了弹报纸,轻笑一声。
“就好像你们找得到我似的。”他自言自语。
西里斯折过报纸继续向下看,发现了另一个让他在意的新闻。
《本世纪最伟大白巫师状况大为好转,已于昨日转入普通病房——圣芒戈透露口风,或许他不日后将会苏醒》
邓布利多会苏醒?
西里斯仔细阅读这则消息,他发现邓布利多的苏醒似乎是在半月前渐有预兆。《预言家日报》显然对这个消息十分看重,在侧刊边缘单列出一条时间线记录邓布利多的身体状况变化。在他们离去后,西里斯一直以为邓布利多如同当初隆巴顿夫妇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死,但谁也不会对他们再次醒来报太大希望。直到大约半月前,护理他的治疗师发现他的手指开始颤动,此后他们一直严密监视邓布利多。昨晚他终于开始对外界刺激做出回应——圣芒戈再次进行了身体检测,宣布邓布利多已转入正常昏迷状态,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这对于因救世主遗体失窃在凄风苦雨中被口诛笔伐了几年的魔法部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虽然他们无能得看不住一个死人,但是在他们的坚持不懈之下,居然唤醒了一位已经濒临死亡的伟大领袖,这对正焦头烂额的魔法总理大臣来说无疑是重大利好。所以他抓住机会,在《预言家日报》上大肆宣扬和强调该则消息,换做麻瓜报刊,这应该叫做循环滚动播放。
西里斯对折报纸放在膝盖上,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每年带哈利回到英国一次,虽然从不联系哈利从前的那几位朋友,但是他总会通过些特殊渠道拿到消息,念给哈利听。而且要得知赫敏·格兰杰和罗恩·韦斯莱的近况并不难。他们在黑魔王势力土崩瓦解后回到霍格沃茨继续未完的七年级,毕业后双双进入魔法部工作,并在前年举办了婚礼。所有曾在战争中做出卓越贡献的凤凰社成员和年轻战士现在都是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如果哈利还在这儿,也许他前脚刚离开学校,就直接被推进魔法部部长的办公室。
他将报纸放到一旁,从床沿起身,走回哈利身边,在沉睡的救世主身旁坐下。西里斯握住他的手,他心里其实清楚,邓布利多的状况与哈利不同。校长在圣芒戈沉睡多年,魔药和咒语维持着他的生理机能,吊着一线生机,是为了不让他真的死去;而哈利则是靠着他的血维持不腐。他的灵魂早已离开这里,留下的是一具用西里斯的血浇筑包裹起来的白骨。
年长者将双臂穿过他的腋下。西里斯的手搂住哈利单薄的胸膛,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他摸到他背上支起来的两片薄而利的肩胛骨。每一次喝下他的血后,他都感觉到哈利抱起来更加硌手,现在几乎能通过拥抱描清他脊骨的形状。
西里斯将他搂进怀里,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无论他怎么挽留,他的血肉还是在日复一日的单薄、消解。预示着也许迟早有一日他连他怀里抱着的他都留不住。西里斯闭上眼睛,将脸紧贴在他的头发上。哈利柔顺地靠着他的胸膛。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贴在床头,直到窗外日光高悬,温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散落进来。西里斯听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他松开哈利,用被子遮住哈利的身体,然后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旅馆老板。白天时西里斯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一双蓝色的眼睛,长鼻子仿佛被打断过,眼神中带着某种让他觉得古怪的熟悉。奇怪的是他看上去似乎比昨天站在柜台后时要高了,也可能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西里斯不动声色地挡住门缝,他开口问道:“什么事?”
“我们旅馆今早收到一封信,指明留给叫查德维克、伤风、或者布莱克的客人。如果他来这里借宿的话。”老板说,他似乎感冒了,声音沙哑得厉害。简单的一句话里已经连着咳嗽了三四次。“我不知道这其中哪个是你。但是我想这个应该交给你,或者和你同来的那个人。如果你们觉得它不重要,丢掉就好。记得别在我的旅馆里乱扔垃圾。”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西里斯没有立刻接手。他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面前佝偻着腰的旅馆老板,不信任地说:“为什么昨晚在我入住的时候你没提到这东西?”
老板又咳嗽了两声,他抬起头来,浑浊的蓝色眼睛直视着西里斯。“它是每天早上随着《预言家日报》一起被送过来的。保密咒有实效性,而且每天更新一次。即使我昨天给你也没用。拿去,”他说着,强硬地将信封塞进了西里斯的手里。他在转身下楼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西里斯,哑声说道:“今天的保密口令是‘蜂蜜滋滋糖’。”
赫敏从沉睡中醒来,浑身酸痛。她昨晚整夜地做着噩梦,梦里她好像还是十五岁,周围黑黢黢的,像是野兽张开的巨口,脚下站立的地面不安分地颤动着,仿佛随时要一口将她吞进不见天日的深渊。梦里哈利的尖叫声混杂着另一个男人野兽般的咆哮,无数面目不清的人从背后抓着他们的双臂向下拖去,她竭力朝他们伸出手,指尖却相错擦过。
赫敏睁开双眼,闻到从卧室外飘进来煮咖啡的香味。炉子上正坐着一壶滚水,她的丈夫罕见地比她醒得更早。她听到盥洗室里传来响动,目光投去,看到罗恩正弯着腰将头埋进洗手池的水盆里,发出夸张的干呕声。
赫敏晃晃脑袋,将噩梦的余韵从脑海中甩去。她活动了一下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赫敏看一眼墙上的壁钟,愕然发现自己居然少见地一口气睡到了七点多。昨晚邓布利多由特殊看护转入普通病房的事让她带着一队傲罗在圣芒戈秘密巡守到后半夜,回到家时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闭上眼扑向床,脑袋一沾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今早的报纸早已经被猫头鹰取回来放在餐桌上了,与《预言家日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盖着魔法部封蜡的私人信件。
听到卧室里的动静,一颗姜黄色的韦斯莱脑袋从盥洗室探了出来。
罗恩嘴里还含着满口牙膏,他含含糊糊地说:“好像是金斯莱发来的信。你先吃个早餐再去处理。”
赫敏点了点头。她慵懒地走进盥洗室洗漱,漱口后和正在刮胡子的罗恩浅浅地接了个吻。昨晚罗恩比她回来的更晚,也可能他一夜未睡。他们毕竟分工不同,赫敏原可以留在魔法部发号施令,罗恩才是需要干活儿的那个人。如果连她都需要赶赴现场,那他大概率要拼搏到天亮。
他们简单亲热后,罗恩将一条冰毛巾搭在脖子上,哈欠连天地走了出来。他关掉炉子的火,拿着咖啡壶走到餐桌边,目光扫向桌面上的报纸时忽然一顿。
“赫敏。”罗恩叫道。
“怎么了?”
“是紧急信件,我想不出来有什么事值得他一大早就发加急挂号信过来。昨晚有人忽然猝死了?”罗恩信口胡诌,被探出头来的赫敏狠狠瞪了一眼。她嚼着满嘴泡沫说道:“拆开帮我念一下,罗纳德。没准他真的有什么急事。”
“遵命,殿下。需要我跪在地上一边行礼一边念吗?”罗恩一边阴阳怪气一边拆开了信件抱怨,“他最好真的是有。不然等邓布利多醒了我就要向他告状。看自从他睡着了之后他治下的这些组织一个个变成了什么样子。原本为了反抗黑魔王,为了自由战斗的勇士们,现在都露出了剥削底层傲罗的这副嘴脸,我还以为我在为什么血肉工厂打工……”
突然间,他的抱怨声戛然而止。赫敏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吐了一口水,随即,她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巨响。赫敏连忙再次探出身去看发生了什么,她以为有一头体型堪比巴克比克的鹰马击碎窗户闯进他们的房子里了。
而事实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罗恩将那壶热咖啡打翻在地。他双手拿着那封信,任由咖啡在他脚下如溪水般蜿蜒流淌。赫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脏话伴随着怒火卡在她的喉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血压飙升。罗恩今天早上有一句话说的对——这则消息最好真的够重要够紧急,如果魔法部昨晚没死个把人都对不起这壶被打翻的咖啡。
“到底怎么了?”赫敏压着怒火走了出来,对地毯施展了一个清理一新。而罗恩缓慢地转过头,他的表情让赫敏悚然一惊。好像看到他的脸上忽然长出了绒毛,变成闯进他们家里的鹰马。
“……赫敏,金斯莱说,你留在英国各地旅馆的那些信,”罗恩发声艰难,他似乎还没有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因为热咖啡肿了起来,一字一顿,有些颤抖地说道。“今早有一封送出去了。”
他用小刀划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截被烧了大半的羊皮纸。西里斯挥动魔杖让它悬浮在半空,并对羊皮纸施展了一个检测咒语,确认上面没有任何黑魔法的残留,这才读了下去。
羊皮纸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正面写着一些诘屈聱牙的单词,勉励分辨才能认出是一些魔药材料的名字。西里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有效信息,又将羊皮纸翻了过来。反面的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
“亲缘之人的自愿牺牲,辅以纯血家族继承人的鲜血,可以召唤亡魂,令死者复生。”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西里斯蓦地紧抓住哈利的手。他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小臂上青色的血管如同文身般清晰地浮现在皮肤表面。血在皮下翻涌。数年前,他在产生怀疑的那一夜独自回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从克利切嘴里得到了语焉不详的回答,他大概明白了哈利做了什么。然而当他向家养小精灵索要那份哈利使用的魔咒书时却遭到了拒绝,克利切抗拒地说那些书已经被哈利主人烧掉了,况且现在布莱克老宅的归属人是哈利·波特,它不用遵从西里斯的命令,最终让他空手而归。而回到戈德里克山谷后,西里斯和哈利大吵一架。那之后他们又继续为了消灭魂器奔波,一直到哈利死去。离开英国后西里斯也想过数次向其他古老的纯血家族旁敲侧击拿到关于这方面的资料,但是多年下来仍然毫无收获。
他没想到,当年哈利的善后工作并不完整。而且出于克利切的习惯,对于它爱重的主人,在他们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它之后,它总是习惯性地寻找他们当初留下的某些东西作为慰藉。加上哈利使用的本就是布莱克祖代相传的古老魔法,所以它能够留下哈利没有处理彻底的那些羊皮纸,并拒绝把它们交给西里斯。西里斯不清楚在他带着哈利离开后布莱克祖宅由谁接管,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从克利切手中取得了这些。但是当他看到随着羊皮纸一同浮现在面前的另一张信纸上的落款时,一切谜底随之揭晓。
信纸上的名字是赫敏·韦斯莱和罗恩·韦斯莱。
这封信很简短,是赫敏以自己的视角写的。她这几年成熟了许多,不再像当年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西里斯,而是尽量冷静,克制地诉说了他们的担忧和想念。她讲述了这些年英国发生的事,最近添加的大事就是邓布利多的苏醒。西里斯终于明白了那个旅馆老板为什么要说这封信是有时效性的——赫敏和罗恩这些年来一直在给他们写信。即使知道他几乎不可能收到,他们仍然在不断更新信的内容,盼望有一天这将会送到他的手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赫敏花了多少年来说服那个固执到令人恼火的小精灵。他们也许不像他这么偏执,也不知道他仍然让哈利像睡着了一样陪在他身边,而不是变成了一捧白骨。但更有可能的是,赫敏和罗恩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是无意义的,却仍然坚持了这么多年。他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他们还是在寻找他,数年如一日地等待着他和哈利的出现。
西里斯无比谨慎小心地将信收好,心里五味杂陈。他看向窗外良久,才将目光转向沉睡的哈利,然后捏了捏他的手,轻声地说:“你有两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哈利。”
哈利无知无觉,表情仍然平静安宁。他冰冷的手和西里斯的手十指交扣,西里斯垂下头,吻他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
每一种魔法都有其源头。没有任何一种魔法可以凭空诞生。追根溯源,找到魔法的最初形态,以他对魔咒学的造诣并不算难。西里斯冥冥中有一种预感,虽然他不是掌握了预言力量的巫师,无法对此做出精确的判断。但是,就像特里劳妮一生之中也会说出一次正确的预言——他预感到,当他解开这道顺着时间长河流淌的谜题之时,将是他距离死神最近的时候。虽然他可能要再为此花上许多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但他不在乎。只要他还有时间,在他们一起长眠之前,西里斯总会找到一种方式,或让他死去,或让他苏醒。
他无所谓最终的结局终将通向哪一条路。只要路的尽头有哈利·波特站在那里,他呼唤他的名字,他会转身,再一次看向他。这一切就都值得。
当赫敏和罗恩气喘吁吁地赶到那间位于苏格兰高地边缘的旅馆时,阿不福思正坐在吧台后面擦一只泛着油光的瓶子。他像是没注意到面前两个魔法部实权高层人物的到来,听到声音,手也没顿一下,只是抬起鼻子点了点柜台上的一封信。
“‘他’留下的。”阿不福思说,继续擦着他的瓶子。
罗恩和赫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封信抓在手里,一人一边将信纸扯开。当看到那行熟悉的字迹出现在面前,赫敏几乎热泪盈眶。而罗恩用力吸着鼻子,发出抽气声。他们两人当年都见过许多次西里斯给哈利寄来的信,一样认得他的笔迹。
“他人呢?”在赫敏读信的时候,罗恩已经将身体探过吧台,几乎要将他的脑袋伸到阿不福思的鼻子下面。阿不福思粗暴地推开他的头,说道:“走了,就在你们来之前不久。他留下一封信告诉我转达给来找他的人——不要继续寻找‘他’的踪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出现在你们面前的。”
“他们,”罗恩喃喃着咀嚼这个词。一股冷意从他的颈椎直窜头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梅林的三角裤衩,他该不会是想——”
“别在这里说出来!”阿不福思厉声打断了他。他用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扫了罗恩一眼,后者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抿了抿唇,将手掌揣进口袋里,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说:“你没试着留下他吗?”
“他结清了房费,没有继续住的意思,我为什么要留他?”阿不福思答非所问。他擦亮了一只瓶子,将它放回身后的架子上。“昨晚我的伙计连夜把我叫到这儿来,现在我还觉得腰酸背痛呢。韦斯莱,我记得我说过,我帮了你们两次,不一定能再帮第三次了。”
罗恩还想继续说,忽然被身边的赫敏拉了一把。他转过头,看到妻子通红的眼睛。赫敏紧咬着嘴唇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她深深地朝阿不福思的背影鞠躬。
罗恩不明所以。随即,他被赫敏扯着快步走出了旅馆。在他们离开后,阿不福思才转过头。他目送着那两人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消失,片刻后,他低下头,拿起今早的《预言家日报》,翻到邓布利多苏醒的那一张版面。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仔细阅读那则新闻。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四周云气飘渺,如雾似海。
哈利双手放在膝盖上。从未有任何一刻,他的心如此平静,仿佛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掀起波澜。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他的好奇心仿佛在他死去的那一刻随之枯萎了。哈利只是静静地看着云雾在他面前变化。在他醒来后,他注意到它在逐渐散开,露出高而远的穹顶上倾泻而落的一抹天光。远处影影绰绰,雾气勾勒出尖顶城堡的影子,他如同身处于一座巨大的教堂之中,四周是不可见底的白茫茫一片,像是无垠无际的雪海。
更远处传来敲钟的声音。紧接着,仿佛车轮碾压过铁轨和枕木的匀速撞击声响了起来。哈利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他看到的不是一列熟悉的火车,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星空长袍,面带微笑地朝他缓步走来的邓布利多。
“校长。”
即使他再平静,在这一刻哈利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在邓布利多出现后周围的一切景物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看到自己正身处一座仿佛白色宫殿的墙壁包围之中,面前出现了一条长而深的隧道,火车的轮廓已经渐渐显露在白雾之中。而他穿着格兰芬多的学院长袍。哈利举起一只手,发现他露出衣袖的皮肤平滑苍白,上面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在他怔愣的刹那,邓布利多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半月形镜片后的蓝眼睛对他眨了眨,一如他十五岁之前,校长将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与他分享一些秘密后狡黠的神色。哈利觉得自己的头仿佛被轻轻地敲了一下,过去的记忆骤然间充斥了他的脑海,带他回到了许久之前。他在邓布利多伸出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的施力下坐回了椅子上。哈利摘掉自己的眼镜,他揉了揉眼睛,苦涩地又一次叫道:“校长……”
邓布利多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哈利。”
熟悉的声音和动作安抚了他的情绪,哈利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有些羞愧。虽然他已经成年,杀死了数个黑魔王的魂器,成长到可以真正独当一面。但是在邓布利多面前,他仿佛仍然是那个阴郁,不安,动荡的少年。
“我们在这里有很长时间。你可以慢慢讲。”邓布利多低声安慰道。“在我离开你之后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对你来说它们一定很难捱,对吗?”
“也没那么难。”哈利略一思索,然后‘噗哧’笑了出来。他朝邓布利多微笑,然后说道:“你应该不知道我身上最大的那个秘密,邓布利多,那是关于西里斯的。”
他开始讲述,而邓布利多看着他的脸,沉默地听着。他听到哈利从五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开始讲起,他勇敢又鲁莽地用纯血家族留下来的黑魔法复活了西里斯,也带来了无尽的隐患。他们一行人辗转奔波,消灭了伏地魔的诸多魂器。最终在霍格沃茨,哈利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并为了救西里斯使用了时间转换器。
在他讲到最终关上门前看向西里斯的那一眼时,哈利停顿了好几次。直到现在,当他脑海中浮现出西里斯看向他的眼神时他还是会感到疼痛。他对西里斯撒了最大的一个谎,哈利尽可能避免自己去想在西里斯知道真相后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将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哈利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觉自己是个如此糟糕,残忍的人。他想起二年级时里德尔曾说过他与他有些相似之处,也许他是对的。他们在面对爱的时候都如此冷酷残忍,不留情面。
然而邓布利多温暖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拍了拍哈利,让他抬起头看他。
“你是一个比我更有头脑,更勇敢得多的人,哈利。”邓布利多温和地看着他,说道。“我曾经想过你可以完成比我了不起得多的伟业,但是我没料到你会做的这么好。”
“我做的并不好,”哈利露出苦笑。他坦白承认道:“我有太多私心,做了太多我认为正确的事。甚至不惜其他人为此痛苦。”
“那并不是你的错。”邓布利多说道,“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你总是想尽可能拯救更多的人,并不惜为此牺牲你自己。我感到很惊讶,哈利。一个连死亡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恐惧爱呢?你很清楚西里斯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为什么认为他会为了你爱他而责怪你?”
哈利一时语塞。他无法反驳邓布利多,陷入了沉思。
邓布利多沉默地坐在他的身边,他们无言地肩并肩看着面前白雾流动,听到火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最终当哈利看到红色的车头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时,他转头看向邓布利多。老人蓝色的双眼始终平静地直视前方,然而他的身影正在白雾下逐渐变得虚幻。哈利恍然明白了什么。
“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对吗?”哈利开口,轻声打破了沉默。邓布利多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说:“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在这里待很久。时间对这里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哈利。”
但是哈利摇了摇头。隐隐约约中,他已经明白了包裹着他们的白雾究竟是什么。他可以继续停留,但是没有必要。这是一片孤独的天地,无论他在这里等待再久,他想要见到的人也不会来。
哈利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在他转身前,邓布利多又一次叫住了他。
“我能问问你对火车有什么看法吗,哈利?”老人鼻梁上的镜片微微颤动。他看着哈利的双眼中情绪变得复杂,带着某种也许再过一个世纪哈利才会理解的情愫。哈利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
“火车是没有尽头的,”在思考过后,哈利说道。“它周而复始,永远在这条铁轨上循环。也许会暂时停靠,但是只要它还活着,它就永远无法脱离既定的轨迹。”
邓布利多不置可否,他没有就哈利的话分辩对错,只是问道:“那你要选择上车吗,哈利?”
哈利陷入了沉思。
“火车上面有什么?”片刻后,哈利问道。
“这取决于你自己。”邓布利多说,“也许,我就火车和你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所想的就代表我们自己。只要你有着强烈的愿望,”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发生在你脑海中的事情也一样可以成真。”
哈利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但是邓布利多的身影正在他的眼中飞快地变化,仿佛有一只手拨在属于他的时钟之上。肉眼可见地加速了他的消失。
“去吧,哈利,不要害怕。”邓布利多微笑着说,“做你自己的决定。无论你选择走向哪边,那都是你想要见到的未来。”
他又思索了片刻。最终,哈利的面上露出微笑。他用力地对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朝他摆手,然后,他转过身,毅然地向那列已经靠站的列车走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