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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李响逝世的两年内,安欣的头顶开始密集地冒出白发。刚开始还只是社交距离内可见的几缕,宣传科的同事还想帮他拔掉,他身子一缩说没事儿,你一拔惊着别的头发,周围一圈也吓白了。
这事儿倒是没再提过,只是他同事时不时会一脸复杂的看向自己的头顶。直到今天下午去刑警队找张彪,队里新人远远地问这是不是队长父亲的时候,他借小五的镜子看了眼才恍然大悟,哪还有什么白头发可拔,还不如把黑的都拔了。
张彪训了几句,安欣挥了挥手,让他少说两句,打趣儿地让他叫声爸爸听听,张彪瞪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和往常一样你来我往地吵嘴,安静地让人有些无趣。
安欣百无聊赖地攥紧手里的保温杯,脑海里莫名地浮现李响的身影。他俩刚开始也老斗嘴,安欣喜欢把李响吃亏又嘴笨的样子当作胜利的旗帜。但后来李响也变得张彪这般无趣,他像一夜长大了,稳重地宛若一面盾,沉默无言中把每一个人划进自己的安全范围内。他总说安欣,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但直到最后,李响也没有为李响考虑考虑。
他总想起李响,下雨的时候想起两人并肩走时李响总倾斜的伞面,吃面包想起李响坐在他副驾驶狼吞虎咽的样子,甚至连年三十蘸饺子的醋都让他想起审讯室李响溢满疲惫的侧脸,他买煎饺配一碗粥,刚上来没多久眼泪就混着热气滚进粥里。李响刚死的时候,安欣被调去交通岗,有一次路过的警车里有人跟他敬礼,他盯着车屁股的排气管突然就开始掉眼泪,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张彪冲着安欣的脸打了个响指,皱着眉说你怎么又入定了,安欣踮起脚迅速地摸了下张彪的头,张彪立马弹开说你是不是有病,两个人又三言两语地斗起嘴来。
2
安欣在李响死后很长一段时间精神状况都惹人担忧。
他找张彪喝酒,张彪想说你没朋友吗,看到安欣肿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下去。他没听说安欣会喝酒,毕竟这个家伙不合群到从不参加聚餐,他前几天去安欣家里检查人死活的时候发现屋里除了简洁的几样家具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张彪甚至一度一直以为安欣是机器人,设置好程序,不懂得绕开程序和人变通的机器人。他认为阿西莫夫那三大定律在安欣那就是只听自己的话,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哦对了,或许还要加上一条跟张彪作对。
这一条是他自己加的,他曾经十分厌恶这个跟他年龄相仿却前途光明的“太子”,明里暗里嘲讽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如果能让“空降兵”心里膈应他在所不辞。虽然后来安欣的所作所为让他有所改观,但他还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机器人当不了一个好刑警。
直到张彪撞见李响在无人的办公室里亲安欣的嘴,安欣背靠在桌子上,单穿一件衬衫,被李响掐住腰亲得直哼哼,他吓得直接跑到警局门口,路过的陆寒一脸好奇地问他这是见着鬼啦,他一把抓住人家说先别进去,陪我聊聊天。
他忘了自己心里第一时刻想的是什么了,也许是“妈的死同性恋”,也许是一句难怪,也有可能是“原来安欣不是机器人”。
晚上睡不着觉,脑子里翻来覆去重现地就是那一把腰,张彪心想都怪李响手太大。
安欣把他约在自己那间没有生活气息的出租屋里,他提着箱啤酒傻乎乎地站在门口的时候,发现门里桌子上已经堆了好多空酒瓶子。安欣咧嘴假笑,说欢迎张队光临寒舍,他摇摇晃晃地贴着门框,张彪扶了一把,安欣呼出的气息又潮又烫。
张彪把酒放下,脱了外套坐在茶几边上,收拾了下地毯上掉落的花生壳。他注意到自己做这些的时候,安欣就抱着罐啤酒安静地坐在地毯上看他,看的很专注。他转过头说你少喝点,安欣点点头,然后灌了一大口。
张彪说我以为你不会喝酒,安欣说为什么呀,张彪说在我心里你以前跟机器人似的,只知道工作。安欣乐了,让他展开讲讲。
张彪还真就扳着手指数数,一是不参与聚会,二是没有娱乐活动,三是最早到最晚走,四是好几天不睡觉,五是家里只有基本家具……没有生理,没啥,没了。安欣瘪着嘴点头,说一句点一下头,竟然一句话没打岔,末了只说了一句“你还挺关注我的。”
他一下子噎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低着头喝酒。安欣终于发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他坐到张彪身边把趴低身子,从下往上看张彪,问最后一句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张彪面色照常,把安欣轻轻推开,你别离我那么近。末了补充了一句,你身上一股酒气。
安欣被他推了下就顺势手撑着倒地,扯着衣领闻了闻,坐起来凑近张彪闻了闻,说都一个味道,谁也别嫌谁。他盯着张彪,说你最后一句想说什么呀?
烦死人了。
张彪后退坐上沙发,拉开距离,说你没有生理需求,行了吧。安欣哦了一句,大口灌了几口酒,说你最后没说完,所以你知道我有。
张彪说我知道,他不安的搅紧手指,我之前见过你接吻。
接吻,和谁接吻,接吻是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吗?接吻的对象是谁呢?
安欣的声音在空中漫开,“我不仅有情感需求,我还有生理需求,我还有性需求。”
再没人敢说话,仿佛再多说一句空气就要被抽走似的。室内只有一些吞咽声响起,不合时宜地还有喘气声和牙齿磕碰在罐子上的声音。
张彪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说你别喝了,啪地一下身边的人又开了一罐,张彪声音渐大,大声说你别喝了,安欣一口喝完一罐又打开一罐,他坐起身说你tm就是爱跟我反着来,一把夺走对方的酒他才看见酒瓶后面安欣流着泪的脸。
他哭的压抑而无声,涕泗横流,濡湿了锁骨和衣领,被张彪发现以后出声呜咽起来,像一头被抛弃的野兽。张彪嫌他脏,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拿卫生纸给他擤鼻涕擦眼泪,安欣不知道想到什么哭的更大声了,哇哇大叫,甚至有破音的趋势。
他被弄得脑袋疼,把人拽到沙发上,用手去捂安欣的嘴,安欣在他手背后哽咽。安欣有意收敛自己的眼泪,但还是沾湿了张彪的手。
张彪看向安欣,才发现这双眼睛一个沉默而温吞,一个眼波流转而多情。睫毛上的泪珠子跟活了似的要掉不掉,他喉结动了下,把手拿掉在安欣的脸上狠狠咬了一口,一嘴的咸味。
安欣捂着脸嚎了一声,一下子也顾不上抽噎了,说张彪你他妈属狗的。张彪说我就是属狗的,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右边脸上也咬了一口,那你就是大便。
安欣都被咬蒙了,左右脸一脸一个牙印子,疼的嘶嘶直叫,眼泪直飙,但这次是因为疼的。他坐到张彪身上用手掐住张彪脖子,说你他妈怎么这么幼稚呢,扑上去在张彪脖子上咬了一口,张彪疼的直叫,大喊你有病吧,我刚刚明明没用劲。
这么一闹安欣不想哭了,他眼睛里流水是因为还在疼,张彪这个狗娘养的。他翻身准备下去,就感觉自己的腰被人用手掐住了,一低头张彪在身下咧嘴。
原来真的有这么细。
“你们在这张沙发上做过吗?”
安欣瞪大眼睛,给了张彪胸口一拳。张彪闷哼一声,握着对方腰的手死死把住不放,他用力把人往身上一带然后用手锢住,安欣挣扎了几下没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张彪望着天花板,心想看来是在这做过了。他用手把安欣的后脑勺按向自己的脖颈,说“反正都是属狗的,其他地方也来几口。”
3
“我只不过跟高启强的妹妹看了三次电影,怎么就入赘了?”安欣窝在张彪的副驾驶,下巴藏在衣服领子里,像个小老头。
张彪真的要被安欣气死了,谁不知道他安欣想干什么?
斯芬克斯之谜的答案是人,人的一生好像从婴儿到老年也像一座拔起又落下的峰峦,从幼儿的娇小到青年的挺拔,再到年老的佝偻,从同年的幼稚到青年的稳重,再到年老时重拾少儿心性,人的一生好似一场无休止的循环。赤裸的出生,满身尘埃与繁琐,再赤裸的离开。
张彪有时候会觉得安欣也是这样,从最开始初识的少年意气,到三十岁的稳重寡言,再到现在跟“老顽皮”似的任性烦人。安欣并不老,只是满头白发,张彪总是觉得他疲惫得像拥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灵魂。
“太危险了,安欣。”
安欣抿嘴张大眼睛,当他不以为然的时候总是会用这种表情,“看看电影能有多大危险?他哥都五十多了,难不成还要管妹妹看了什么电影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我在你身边呆了二十年!”
安欣说你可真唠叨,你二十年前是这样吗?张彪说谁让你不省心,小五呆在你身边都能被你气的话密喽!
安欣摇摇头,说不对,二十年前你可讨厌我了,整天冷嘲热讽的。
张彪没说话,安欣说你可一点没变,说不过我就沉默。
安欣揉揉眼睛,越发觉得最近回忆过去频繁了点。都二十年了,他也已经四十多快五十岁,但某人的年龄永远停在了那个秋日,至少不会见到他满头白发。
还记得出事前对方想给自己拔白头发,而自己正生着气就满脸厌烦的躲开了,在分别的时候还在吵架,甚至都没有好好地做告别。如果被他看见自己这个小老头的样子,估计要把自己拔成秃头。
张彪打了个响指,安欣回过神来,对方把车都停了。
我不讨厌你。
什么?安欣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二十年前,我可喜欢你了。
安欣笑了,说你可真能藏,跟小时候喜欢女孩就拽辫子的屁孩似的。
张彪抱着他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你但凡心里念着我,就不要轻易送死。”
“留下吧,安欣。”
安欣点点头,又摇摇头。张彪眼泪出来了,安欣说你鼻涕泡,张彪拿手一摸鼻子下面发现什么都没有,把人按住在人脸上轻轻咬了一口。
属狗的,安欣笑他。
4
李响和安欣,是背负着对方的命运活着的两个人。任意一方死去,另一方都必须背着对方的命沉甸甸地活下去。这将是此生最绵长的噩梦。
最开始的时候,安欣每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和床铺都湿漉漉的一片。死真的能作为生的对立面永存吗?每当梦醒时分,安欣凝视着天花板就会感到死亡散发的冷意像钩子一样把他往下拉扯,李响的信放在床头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那封信吊着他的灵魂,不至于被死神勾勾手就能带走。
安欣不是机器人,他的肉身早被年轻时的莽撞搞得破破烂烂,灵魂也已经被标记了无数件不属于他的备忘笔记,只盼着能在灵魂被收割前别忘记给其他人讨回一个公道。他真疲惫!他梦里见到李响的时候都忍不住摇晃对方的身子,大喊你太过分了,留我一个人,我太累啦!
京海近几年雨水越发频繁了,胳膊上的贯穿伤和膝盖总在风雨欲来之前隐隐作痛。李响搓热手掌给安欣按摩,有时候凌晨醒来安欣无意识地喊疼,疼醒了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李响挂着俩大黑眼圈,原来半夜他起来好几趟,安欣一喊疼就给人揉。
李响跪在地上捡卡的时候,安欣不知怎么地也跪下去帮他捡了,李响看见他倒是一愣,说你不该……安欣看到地上碎掉的保温杯,看着李响的眼睛说对不起,我明天给你买个新的,李响一愣,酒都醒了,说你也喝多了?他没说话,眼睛湿润,拉着对方上了自己的车。看着副驾驶的李响,安欣说你别动,让我看看你。李响浑身不自在,本身就蒙着醉意,这下更迷糊了,他也看着安欣。
“你别动,你有一根白头发。”
于是安欣乖乖的没动。李响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安欣抬眼发现他眼里涨潮了,李响哽咽着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你不该来……
安欣低头,说快拔白头发,我以后的白头发都由你包了。
李响,带我走吧,李响。
安欣完成使命的时候才觉得身上一松,整个身子轻飘飘起来,而后又失重坠落。他太累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在这片浸润着他血和泪的土地。
“安欣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头。”
五百万市民含泪送行,汽车鸣笛声响彻京海。京海的战士、人民的忠诚卫士——安欣,离开了这片他用热血守护二十载的热土。
我拿什么把你留住?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拿什么也留不住。张彪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