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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个小香囊而已,却扎眼得很。
大理寺少卿李饼,在他的随身书吏一早从市场回来到现在,足足半个时辰,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书吏腰间的香囊望去。要说他也不算有意,只是情不自禁。何况那香囊里艾草的香气就这样,有时一股一股直往鼻子里钻;有时又若隐若现,似引人去寻它。李饼耸耸鼻子,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注意那个香囊。
但到底是不知道这个香囊从何而来。陈拾出去买了个火腿,身上就多了一香囊,香囊定是那时得来的。陈拾看起来又不像会买香囊给自己的人,所以这香囊很有可能就是他人所给。陈拾只身一人在这洛阳城里,而香囊又常常是有情之人相赠作为信物......李饼就这么一想,自觉八九不离十,再一推敲,真相好像呼之欲出。但他又不敢细想,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受控制地掉进冰窟窿里了,再想,下一步,就是溺水了。
他霎时浑身无力,最后瞥了一眼陈拾的香囊,在陈拾走出门外时搁下了笔。
怎么会这样......
陈拾正是娶妻生子的年纪。
在市场上卖菜的相依为命的父女俩,好心的、只是买一把芹菜却多给了父女俩很多钱让他们早点回家过节的陈拾。生来清秀的姑娘抬头仔细瞧着眼前善良的老实人......
一见钟情,多好的故事啊。姑娘送了陈拾香囊,他也就这么收下了。
切,不过如此。
陈拾这个傻子也难得有姑娘喜欢。
不过陈拾看起来老实能干,也算身强力壮,估摸着这一面之缘也足以让姑娘喜欢陈拾。不仅如此,姑娘的父亲肯定也非常中意。
不知道陈拾知不知道姑娘家在何处......?
不,这也仅仅是猜想,还是得亲自问问。
李饼捏紧了拳头。他想问,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他低下头,一遍一遍想着该怎样问起陈拾这件事。认真?戏谑?还是就当不经意问起?
怕什么,对个答案而已。
问到后指不定还能收到来自书吏的,对大理寺少卿推理能力的敬佩。
那你呢?李饼?你又该说什么?
送出你最真诚的祝福吧。
那有什么。
陈拾捧着卷宗进来了。
李饼猛地一个抬头,把书吏吓退了一步。
“放这吧。”
“中。”
“你这香囊哪来的?”李饼正惊讶于自己为何如此轻松便开了口,陈拾笑着挠了挠脑袋,
“恁也喜欢这个呀!俺才要跟恁说嘞!一早俺去买火腿,遇到有俩混混在找旁边卖菜大伯的麻烦,俺就从他们背后给他们一人一火腿,他俩醒了之后看见我就跑了!”
他又害羞地挠了挠脸,“今儿端午,这香囊是大伯家姑娘送给俺的,那姑娘还怪漂亮嘞......”
总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李饼心想。
“那你没送他们回家?”李饼撑着脑袋,歪着头问他。
“莫呀,那俩混混肯定不敢来了!再说这一大早的......”
“你这呆子!那你知道他们家住哪吗?”
“俺咋会知道......”
“就说你是呆子呢!”李饼声音里听起来带了些怒气,“你知道这姑娘为何送你香囊?”
“今儿端午,俺还帮他们赶走了小混混,姑娘感激俺,所以......”
“你可知姑娘这香囊是赠与心悦之人?”
陈拾霎时红了脸。
此后的一阵子,李饼时常听到王七他们在跟陈拾八卦市场上那姑娘的事。看样子以香囊为信物,这事是大有进展。
只是陈拾天天乐呵呵地把香囊挂在身上,那浓烈的香气惹得李饼心烦。还有那时不时检查一下自己腰间,看见香囊还在时露出的,由心底而来的,不属于李饼的笑容。
李饼心中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
孙豹带陈拾去求了一支签,听说是好姻缘。
李饼越发焦躁。他只觉得这份情绪毫无由来。
这毫无由来的焦躁让少卿大人不受控制地对着在眼前晃得起劲的香囊发了脾气。
“陈拾!把你这香囊摘下来!”李饼亮出爪子冲着陈拾吼了起来。但吼完他就后悔了。
恋人在初见时赠予的香囊,恨不得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李饼这般愤怒又不给理由地要求他将香囊摘下,也不知陈拾心里堆积了多少不快。
李饼也不知自己怎会如此。
但。意料之外,陈拾只是笑笑,便解下香囊。
“中,大人。”
陈拾就这样走出门外,还没来得及等李饼想明白陈拾为何如此,外面响起了前来八卦的王七的声音。
“什么事啊发这么大脾气?”
“可能最近猫爷心情不好,又看到俺准备娶媳妇了天天这么开心,看着俺对象给俺的香囊不顺眼,让俺摘下来。”
“哟,你不难受啊。”
“咋会,俺现在只想努力挣钱,俺可得顺着点猫爷,不能让他发脾气扣俺工钱。虽然俺对象让俺莫多想,可是俺也想早点让她风风光光地和俺成亲!”
“有志气啊你小子!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们呀。还有阿里巴巴,那家伙,有钱还大方,你找他肯定不是事儿!”
“俺能凭自己的本事。”
“你这死脑筋......”
是条痴情的汉子。老实人陈拾,笑起来有时怪讨人喜欢的,要事当头,同僚们肯定都乐意帮他。还有同村的人......对,他还有兄长。
但是李饼呢?情绪无常的,容易暴怒的,时不时还给自己贴身书吏一爪子的,苛扣工钱的上司,李饼。
所以陈拾对他的好只是因为想凭自己本事攒钱是吗?他想得也太容易了。如果他还是一根筋,那李饼要让他攒不来钱有得是方法。
那这样,李饼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想不明白。
但是他知道自己此刻很冲动。
要控制不住自己,怕是连请帖都收不到。
李饼又是谁?不讨喜的上司怎么会收到请帖?
对,对了,上司理应被宴请的。
那他陈拾又是谁?凭什么让本官赴宴?
在一片混沌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良辰吉日,李饼拿着大红的请帖去赴喜宴。
新妇盖着红盖头,虽不见面容,但定知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子。今日她就将成亲——
和老实又能干,在大理寺任职的,少卿的书吏,陈拾,拥有新的生活。
陈拾也穿着喜服。李饼从未见过陈拾这般模样,这般喜悦,这般有精神。是平时多见他着深色?此时穿红色倒有些看不清楚了。
他的腰间似乎还挂着那个香囊。
李饼随了份子,但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说出。然而,敬过卢大人之后,陈拾端着酒走到了李饼面前。
“少卿大人,”陈拾微笑着。
啊,很少见陈拾喝酒。
“俺敬您一杯。”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能不能喝。
“感谢恁对俺这么照顾。”
啊,成亲嘛。就算不能喝的人也得喝。喝个晕头转向也得喝。大喜的日子,很重要很特殊的。难得。
“恁真的很好。”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拿起酒杯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要不是恁,”
为什么,也说不出一句话,好像有什么哽着......
“俺也不知道这香囊......”
这是怎么了?
哦,香囊。李饼突然看清了陈拾腰间正是挂着那天从市场带回来的香囊。
都是这个香囊!早知道就不问了!就是这个香囊把我的书吏夺走了!
夺走?本官怎么会这么想?
“......还有心悦的意思。”
哦!心悦!是心悦。
什么......
“多亏了恁才有俺和俺媳妇儿的今天,大人,俺敬恁一杯。“
李饼脑袋里”嗡“地一声,听不见声音,只隐隐约约知道书吏在叫唤他。他想举起酒杯,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只是这样僵直地站着。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衣的人,李饼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轰鸣的心跳声告诉他,他的心向着眼前的人。
他心悦自己的书吏。
晚了......
李饼又闻到了那个香囊浓烈的气息。
”猫爷?猫爷!这是昨晚熬夜了呀......”陈拾拿着饭盒正嘀咕着,李饼突然醒过来,猛一抬头,对着眼前的书吏愣神。
“恁昨天累着了吧。今天蔡叔煮了粽子,我还给你多打了火腿,今天一早买的。虽说恁不能多吃,但是今天过节就破例吧!”小书吏看起来开心得很。
陈拾见李饼还是在愣神,突然有些紧张,伸手就去摸李饼的额头,被回过神来的李饼握住了手腕。
陈拾收回了手,舒了一口气:“吓死俺嘞,俺以为恁又咋了。恁累坏了,吃完了就好好休息下。“
呼。是梦。
回过神来的李饼一同恢复了胃口,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火腿。
好吃。
沉浸在梦中情绪的少卿大人意识到自己对眼前书吏的感情有多么不同,看他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直到他又看见那个香囊。
那种冰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李饼还是问不出话来。
他怕梦是真的。
他一次次地害怕失去,就算是在梦里。
就算他知道终将会失去,他也不想失去来得那么快。
他低头看见了案上的新爪印。
算了,先不过问了。
“猫爷,恁累了......要不俺的日记明天再交给恁?”心烦的李饼一抬头便看见陈拾在盘算着什么。
“不行。你现在就在这写,写完了交给我。今晚不加班。”
“中。”
晚上,陈拾端了药和饭回来,看见李饼已经把日记放在自己位置上了。走近想要打开看看的时候,发现旁边还有一个,沾着猫毛的香囊。
“诶?猫爷,这是谁送恁的香囊,恁咋丢这啦?”陈拾拿起来看了看,除了会把猫毛吸进去之外,其实还怪香的。
肯定有很多高级的香料,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家贵族小姐送的......该不会是只小母猫?娘嘞,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猫猫会做大事啊!咱小孬好好培养一下是不是也有机会呀!
陈拾琢磨着把香囊送到少卿面前,只见李饼的头藏在卷宗里,清了清嗓子,说:
“咳,这是给你的。”
李饼想要悄悄抬起头看陈拾一眼,只见陈拾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唉,这啥火腿呀味咋恁难去!恁再忍会儿,把药喝了,我一会儿就去澡堂!”
“......”
遇到笨蛋,李大人想挠人。
陈拾看到今天的日记上没有少卿的批注。
他也不知道李饼在看日记之前的心情是怎样。
”今儿端午,一早王七瞅了俺一眼就喊起来,问哪家姑娘送的香囊。俺只能交代,是卖火腿时刘掌柜给的,让俺戴着去去味。”
少卿大人松了一口气。
都猜错了,李饼也不聪明。
番外1
李饼要求陈拾收下香囊,但李饼没有见过陈拾戴香囊。
不过,李饼能闻到他送的香囊特有的味道。
番外2
其实李饼在香囊里放了一点点猫薄荷。
快进到有一天小拾不小心被门口突如其来的卷轴绊倒了,药洒了一点点。想着差不了太多就加水了。表面看起来正常的猫猫突然抱着身上有猫薄荷味道的拾猛吸。
番外3
小孬也闻味赶来。拾先前还不太明白为啥最近小家伙总跟着自己。
李饼最近赶猫赶烦了,试图用鱼干贿赂王小孬。
番外4
“刘掌柜店旁有没有什么卖菜的姑娘?”
“莫啊,旁边是卖鱼干的。”
“附近有没有其他的姑娘?”
“今儿早上是百灵姐巡逻呢,姑娘们都追着她跑,不找她哪能遇到啥姑娘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