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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赛的时候程璐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说起来好像有点可耻,离婚之后还总是想起前妻的名字,尤其是在这样颓唐、混乱的夜晚。
思文、王思文。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名字,一个曾经和他一起写在结婚证上、后来又分别写在离婚证上的名字。
他也曾问过思文为什么拿自己的双字名当艺名。
“仨字儿,太麻烦,两个字好记。”那时候的思文正趴在天桥的栏杆上低头摆弄指甲,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你不也是两个字吗?”
“那不一样,我连名带姓加起来就两个字。你也可以带姓,就像王建国一样。”程璐接话,“你俩还都姓王。”
“切,”思文终于抬起头看他,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王建国又不是真名——老娘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她故意把后面几个字拖得长长的,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来。
“坐不改姓还不直接加上啊,王思文?”
“哟,你刚不是说了吗?我姓王,脱口秀大王的王,这是怕给你太大压力,还不快谢恩。”
然后两个人笑作一团。
实际上程璐很少会完整地叫思文的全名。思文、思文,他总是这样叫她。主持的时候这样叫,把她带到聚光灯下,推到观众面前;讲脱口秀的时候这样叫,大多数时候会连同他的名字一起;求婚的时候这样叫,说“思文,嫁给我吧”;床笫之间也这样叫,然后黏黏腻腻地蹭她的脖子和脸,在晦暗不明的灯光里摸索着轻轻吻她的唇。
他又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思文的名字。是在一个破烂剧场的舞台后台,留着一点胡茬的梁海源把身边这个小个子、大脑袋的男人介绍给刚刚演出完的女孩认识。
“你好,我是程璐。”
“你就是程璐?我以为你是个女生!”年轻的女孩睁大眼睛惊呼,丝毫不掩饰搞错的局促和羞涩。
程璐刚想接话茬说“没事不怪你,我从小到大的同学里都有八个女生名字带璐”,还没开口就被梁海源的揶揄打断:“挡住脸也确实挺像的。”
对面的女生毫不客气地笑起来,笑声爽朗,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够了她才开口:“你好程璐,我是王思文,叫我思文就行。”
思文——王思文的名字很好记,简单的姓,简单的名,连在一起就是一个简单的名字,简单得几笔几画就能写完,简单得像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的名字,一听到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学习很好但是语出惊人的女生样貌来。
怎么好像听起来和思文的形象也挺符合的。
程璐兀自笑起来,这好像一个没人会笑的破梗。
他们也一起想过孩子的名字。
那天思文正在厨房做饭,厨具在里头叮叮咣咣地响。过一会儿思文从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探出头来:“程璐,陪我聊聊天呗。”他乖乖地就去了,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玩手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然后就聊到了这个。
“不如就叫程思文,很公平吧,男生女生都能用,‘思’还可以做动词。”厨房里油烟机的声音很重,煤气灶和锅里热油的声音呲呲啦啦。思文的声音混在这些嘈杂声中有些模糊,但能听出来隐约带了一点笑意。
“程思文,嗯,一听就是我俩生的。”程璐点头表示同意。
后来这个故事被他当成段子讲给大家听。酒桌上的王建国一只手扶在思文的肩膀上,一只手豪气地搂过程璐,装作自己喝醉了的样子,歪歪斜斜地头靠着他,说:“程哥,嫂子,要不听我的,你俩的孩子就叫‘程王败寇’得了。”
一个谐音梗惹得大家都笑起来。程璐故作嫌弃地拍掉王建国的手,说:“什么玩意,败寇这名不吉利。”
程璐跨过王建国的肩膀,看到思文也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她也觉得很有趣吗?“程王败寇”,成王败寇,这个谐音咂摸起来确实微妙,颇像是他们婚姻生活中的一幕幕对手戏,只是胜利的一方总是思文罢了。
程璐有时也不止一次地想,思文这个姑娘就是该姓王,命里带风,热情似火,什么脱口秀女王、脱口秀太后,对她而言都不算是过誉。她不需要是“程璐的老婆”,不需要和他一起合称“程璐和思文”,甚至不需要被强调成“王思文”,大家都应该知道她是思文。
成王败寇的意思是说,思文是王,他是败寇。
输得很彻底。程璐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还不够彻底吗,把家都给输光了。
离婚之后的两年,程璐一度都觉得他们好像不会再有交集了。这两年她好像玩得很开心,不说脱口秀的她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新的尝试,遇到了很多新的人。那一个个的人抽象成一个个的新名字,间或地出现在她朋友圈的字里行间。
程璐这时候就会想,是脱口秀让她感到痛苦,还是他让她感到痛苦?但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总是有答案的。随后他就转头再看点别的。
但她又回来了,回到脱口秀大会的舞台上,回到老朋友身边。她被一群新的、鲜活的名字簇拥起来,快活地聊着天,脸上看不到一丝阴翳,他觉得很好。
但离婚梗总归是还要被翻出来讲的,不管是为了好玩还是为了流量。
思文这场的稿子他是看过的,也看过那句“Rock,你觉得我怎么样”。但是在现场当她说至结尾的时候,他内心还是有一丝卑劣的期待,她会面向他,然后问出差不多的话。但是这个念头在她开口之前就被他否定掉,思文不会干出这种头脑发热的事——况且之前从来都是她走向他,她绝不可能这种事上重蹈覆辙。
李诞一脸得逞样地喊出“恭喜程璐、思文”的时候,话里的两个人正站在舞台最中央,聚光灯打在脸上微微发烫。思文就站在他身侧浅浅地笑,戴着的编发在她肩头晃荡,珍珠形状的耳环发出莹莹的光。
这还真应证了她段子里说的,仿佛就是在第二次婚礼的现场。
要是真的就好了。千万别是真的就好了。程璐这样想着。
再后来思文淘汰,在淘汰感言里大大方方感谢了程璐,并且把他拎到第一个感谢。最后这个视频在她微博发出来,讲到感谢他时候的一帧还阴差阳错成了视频封面。
程璐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停住了。他看着“思文文文”“对是程璐”八个字上下两行,中间是思文暂停的笑脸,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王思文一直用双字名做艺名,从还在小剧场演出就开始,在和程璐在一起之前就开始,仿佛一直都没有变过。结婚后他们的名字更频繁地一齐出现,程璐、思文,两个字的艺名合辙押韵,连空格的位置都呈现完美的轴对称。现在连离婚后也是。
真好看。
程璐总是这样想,离婚之后他还总是这样想,仿佛一直都没有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