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他被带上一艘于尼凯亚港出发的轮船,印第茅斯号,从埃及被运往新大陆。一座庄园在大洋彼岸等着他,那是他父亲数不胜数的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处。名为“疗养”的囚禁从这条轮船开始,将在那座远离文明、远离知识、近于蛮荒之地的庄园继续下去。
他所在的舱室不辨昼夜,窗户早就被封了起来,黑暗狭窄如一颗容纳宇宙的果壳。那超新星般的存在于窒闷的黑暗中爆裂,焚风环绕着白热熔炉般的内质呼啸,在空气中灼烧出诸般莫可名状的飞旋色彩——封窗是必要的举措,他被硬塞进舱室的那一晚,不止一个人或出于好奇、或出于同情,悄悄去窥视了因盛怒而失控的马格努斯。他们无一例外双眼流血,就此陷入了癫狂。
船长以“罹患热病”的理由安抚了惊恐的船员们。直至现在,那群被锁在底舱的不幸之人仍旧神志不清,也许永远不会再清醒。疯人的嚎叫声穿过层层木板,无论置身何处,都能隐约听得到。
马格努斯在和黎曼·鲁斯的搏斗中摔下了床。他可恶的兄弟把盛着油腻腻烤肉的盘子放在床头的小柜上,硬拨开他蒙着头的被子,就如同野狼用爪子按下猎物洞窟边的荒草。
鲁斯的呼吸仿佛令空气都变得愈发冷冽,他漫不经心般咧开嘴微笑着,问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学者?”
马格努斯忍不住一拳打了过去,从黎曼·鲁斯遵从父命,把他的藏书室付之一炬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语言在这野蛮的桎梏中失去了意义,唯有暴力还能诉说悲伤、愤怒与反抗。但,不幸的是,黎曼·鲁斯比他更擅长这种“交流方式”。
他们扭打着砸在铺了厚毯子的地板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但激起的盐屑比灰尘更可厌。印第茅斯号处处被海水的盐分所渗透,萦绕在马格努斯的呼吸之间。
盐——马格努斯悲伤地想——盐在种种传说中与惩罚和毁灭相连。亚述的暴君在埃兰人的田地上洒盐和荆棘种子,使其寸草不生;阿拉伯的故事里,痛失所爱的女巫将全国人民变成四色的鱼,令丈夫半身变为石头,每日鞭打他并往伤口上撒盐;《创世记》之中,所多玛城毁于神罚,眷念故乡的罗得之妻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变成了永恒矗立的盐柱。
而在这暗无天日的舱室中,灰烬般的盐正在飘落。
“如果我有任何罪孽,那也只是对知识的追求。”十二岁的马格努斯站在烈烈焚烧的火堆旁,死死抱着最后一本书,紧咬牙关,拒不向父亲认错,“我是它的主人,我发誓!就像您也是这些知识的主人一样!”
在火光中,他父亲的面容明暗不定。而黎曼·鲁斯把他怀里的书撕扯出来,扔进火里。那本书就像是一方凝成实体的黑暗,也像是一大块虚空。当它坠入烈火时,月亮被云团遮蔽,仿佛午夜提前来临。一切活物的动静从自然中消失,无论远处的飞鸟还是近处的蜂蝇、蟋蟀。在这一方天地,仅有的声音便是它的封面在火中的噼啪响动。此书名为《黄衣之王》。
鲁斯一拳砸在他的胸腹上,哪怕这一击的力道对鲁斯而言算是打闹,仍旧让马格努斯如火中的书页一样蜷了起来——这不公平,父亲给他的灵能施加了禁制,而鲁斯,鲁斯仍旧是浩瀚之洋中强横夺目的存在,身上喷薄着炽热的、狂野无缚的白焰,即使他现在无意去用这种力量,力量本身已足以形成可怖的压制。单以体能,马格努斯更加无法和凶狼般的兄弟抗衡。这大概就是父亲让鲁斯“陪他”前往新世界的原因。那野蛮的荒凉之地,对鲁斯是奖赏,对马格努斯是梦魇。
黎曼鲁斯使劲扯起他的头发,声音一如既往地粗哑,就像狼的喉咙发出人言:“那些破书毒害了你,马格努斯。芬里斯有句老话,人生识字,糊涂之始,说得一点也不错。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沉溺于黑暗邪道,谁的话也不听。”
马格努斯忍着疼偏过头去,仍旧骄傲地、顽固地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多么可笑,带头指责他被“巫术”毒害的兄弟自己挂了一身护身符。两枚狼爪制成的护符现在就在他面前摇晃着,筋肉风干,爪尖却依然锋利。
鲁斯松开了手,马格努斯随即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不再看他一眼。他听到了盘子被放在地毡上的声音,烤肉的香气同时飘来。鲁斯推了推他的肩膀,看他毫无反应,又伸手推了推。
“喂,好啦,哪有出来玩还带着书的?”鲁斯说道,“我们是要去度过一个真正有意思的夏天,那个庄园可棒极了,又能到山林里打猎,又能到荒原上骑马,又能去海边散心。随便哪样都比那些蒙灰发臭的旧纸好了百倍不止,还能让你远离埃及和欧洲的那些神秘学会。活他妈的见鬼,我以前从没注意世上有这么多巫师。”
船上没有任何书。
那个晚上,从书页还未被裁开的铜版纸新书,到脆弱的纸莎草书、古旧的羊皮卷,堆成了一座连绵起伏的火焰之山。它们的残片在热风里飞旋,如同一群飞往冥界的蝴蝶。其中不乏孤本与原初手稿,哪怕用全世界的黄金,再也换不来一页。
出版即被教会查封、仅有十五本存世的《蠕虫之秘》、记载着一出出如梦如幻剧目的《黄衣之王》、古罗马解剖学家盖伦、中世纪神学家大阿尔伯特、预言者诺查丹玛斯、文艺复兴时的炼金术师帕拉塞尔苏斯……它们越过了数百年甚至千年的时光,一夕被焚为尘灰。那么多古奥的智慧随烟飘散,永不复回。
它们是知识的载体,也是马格努斯生命的纪念。他曾在埃及的大宅邸中度过生命之初,在一群学者的陪伴与呵护下变得博学多识。马格努斯记得自己尚还年幼的时候,许多卷轴对他而言实在太长,他的老师阿蒙会一边陪他朗读,一边帮他把读过的地方妥善地卷好。他随时都会冒出新奇的问题,而阿蒙温和耐心地一一解释。幼年马格努斯趴在上面的书页,阿蒙的目光柔和注视过的书页……连给他启蒙的书都不曾幸免。
在黑暗中,鲁斯的体型仿佛膨胀了。这当然只是错觉,但在马格努斯脑海中,他兄弟的存在已经变得巨大无比,如同传说中吞噬奥丁的巨狼芬里尔,利爪按在他颈边,双眼在冰凉惨白的雪雾中投下目光。
“别踩我的图。”马格努斯终于开口,说了几天以来对黎曼·鲁斯的第一句话。
“嗯?”黎曼·鲁斯低头向脚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啊。”
“我想你也不懂——你当然什么都不懂!”马格努斯厉声道,“从我房间里出去!”
这是罗马士兵举着短剑冲进来时,阿基米德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插曲.起
办事员沃塔斯·法内抵达了尼凯亚港。
此地桅杆林立,风帆蔽日。船身狭窄的纵帆船随着海浪一起一伏,庞大的三桅横帆商船如同温顺笨拙的牛羊。海浪撞上栈桥,上面成串的、长在海草上的贝壳也随之飘摇。搬运工忙着卸货、渔民大声叫卖、结束远洋航行的水手扯松上衣纽扣,嬉笑着挥舞帽子,成群结队涌入暗巷与酒馆。千万个扯着嗓子呼喊的声音汇成一股强有力的、让人头昏目眩的涡流,如同某种永恒的喧嚷,在尼凯亚港的上空飘荡。
法内于今年三月入职尼奥斯先生名下的一家事务所(这位神秘的老板简直是位无冕的帝皇,据说没人知道他手上究竟有多大的产业)。法内刚刚结束实习,立足尚且不稳,没法推脱任何远渡重洋的苦差。他抱着一大堆文件从伦敦一路辗转到埃及,只为了把一座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宅子卖出去。但是,考虑到交易成功之后的丰厚奖金,办事员法内仍旧充满干劲。
刚一踏下船,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就朝他涌了过来,拉扯着他的衣角与裤子,七嘴八舌地乞讨着。幸亏他雇佣的搬运工古道热肠,帮忙赶走了他们,仅仅让他损失了衣袋里的所有零钱——这群小贼偷得真利索!
法内坐在马车里,望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就像一个孩童惊异地望着万花筒。他看着朱红色的夕阳缓缓沉落,长腿的白鹮在街口走来走去。贩卖鹰嘴豆一类零碎吃食的叫卖还在嘹亮地响着,还有街头艺人、预言师、放债人的嘈杂交易声。
他看见了一间看起来古雅而阴暗的店铺,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马车夫对他介绍,那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香料铺子,可以买到真正的龙涎香、灵猫香、海狸香和麝香。里面不能有一丝风,哪怕一丁点碾成细粉的贵重香料被风吹动,也是交易中的重大损失。
店员正将一位顾客送出门外,姿态毕恭毕敬。那位顾客——法内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真是世间难见的人物!那人有着异域的俊美容貌,一头浓密黑发,蓝色的双眼嵌在骄傲的面容上,神情明镜无波,如同在倾听什么听不到的事物。他的光辉仿佛属于某个极远的世界,即使行走在万人之中,某种奇异的特质,仍令他与万人有所不同。
直到马车辘辘驶过,视线再不能及,法内才把目光转开。不知为何,他感到自己的头脑恍恍惚惚的。
很快,目的地到了。他将作为事务所一方的代理人,带来相关文件的同时,向客户说明那处房产的一切:各种规划、契约、数据、周围环境……据他的前辈透露,这位客户严谨细心,极难伺候。法内只能忐忑不安地拿着事务所的介绍信,希望它能派上些用场。信里,他的上司把他吹得完美无缺,强调了法内虽然年轻,但是“充满精力和才干,忠诚可靠,行事成熟,能很好地为您效劳”。
他走上前,而一个门房模样的男人正守在门口,与他面面相觑。
得知法内的来意后,男人的脸色变得极为古怪。他操着口音浓重的阿拉伯语大声说着什么,法内实在听不懂,只能又是比划,又是写字,苦苦坚持。终于,门房十分勉为其难般答应为他通报主人。他转身入内,不久便走了出来,默默把法内领进了一间小厅里。
年轻的办事员拘谨地坐着,这间小厅从墙顶到墙角都垂着层层叠叠的、沉甸甸的各式帷幔,用料是昂贵的金丝簇绒。过多的细密花纹,连绵成了令人晕眩的视觉之网,随着目光的转动而千变万化。地面被厚实的暗色织物覆盖着。在一枚金香球中,灰白的余烬正缓缓堆积。
随后,他听到了裙摆的窸窣响声。
主人夫妇走了进来,法内连忙站起身。做妻子的穿着考究的硬质绸缎衣裙,一头长发盘得精巧极了,显得又矜持又端庄。而她的丈夫,着实与法内的想象大相径庭。他的前辈向他交代,主顾是一位精明的商人,年富力强。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却头发花白,嘴周围和眼角处满是皱纹,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他的眼神……法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眼神极为神经质,几乎说得上惊恐,好像身边站着个影子而又不敢转头去看的样子。
法内把介绍信递了过去,而他的主顾动也不动。反而是夫人把信接到了手里,认真地看了看。她看完之后,又把信递给他,示意他再出声念一遍。法内温顺地照做了,他看到一边摊着一大本《英语指南》,猜测这位夫人正在为随丈夫迁居英国做准备,还在学习英语。
“我们找到了符合您要求的房子,非常古老,非常庞大。”法内说道,随即拿出各类资料,详细地介绍起来,“它的价钱很便宜,地处幽静,周围是很优美的森林风景,能满足休憩疗养的一切要求……”
整个过程中,那位商人一言不发,只有夫人不时询问几句。她说话的方式笨拙而怪异,声带费力地颤动着,遣词造句都令人难以理解,甚至掺着不少古英语词汇。就像在按着脑中的《英语指南》,匆忙地一页页翻动着找话说。法内不禁真切地同情起了这可怜的女人——谁把这本一塌糊涂的英语指南卖给她的?书店还没被愤怒的顾客烧掉,也当真是个奇迹。
她很高兴地表达了自己对这座古宅的满意,然后推了推丈夫。她的手还没碰着商人,对方就开始拼命点头。哪怕法内听说过许多关于悍妇的轶事,如此怕老婆的大概也算人间罕有。她盛情邀请法内暂住在她家中,并吩咐女仆去准备晚餐。法内推脱再三,但想到一切要以客户满意为先,或许她还有更多的、关于异国他乡的问题要问,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用餐的时候,这位夫人一直用她那大而深暗的眼睛望着法内——大概她也想知道异乡人如何用餐。她与法内一起把刀切入热腾腾的果仁蜜饼中,然后扎起其中一块。她的动作比法内要慢,只慢那么几不可觉的一点点,但也足够让法内觉察到,她在模仿,或者说,在复刻自己的举止。
而她的丈夫显然毫无胃口,双臂垂在身侧,双眼直勾勾的。
不知为何,法内只觉得嘴里发苦,蜜饼落进绞紧了的胃里更加难受。他把这归结为紧张,也许还有一路的颠簸影响了胃口。
她像鸟类摄食一样顺滑地吞下了第一口蜜饼,似乎对它滚烫的热度毫无所觉。当发现法内在咀嚼时,她随后调整了进食的节奏。在他们用餐的时候,夫人用她那种笨拙而吃力、夹杂着不知是何语种的怪异音节的英语与法内聊天。在饭后,她仍然在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深奥难言,有些如同儿戏,都裹挟在一种海绵汲水般的求知热情里。而她的丈夫,也许是精神不好,提前去休息了。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直到法内的头脑被聊成了一团浆糊,口干舌燥,能拿出来招架的只剩了歉意的傻笑,这位夫人才饶过了他,“大发慈悲”地安排女仆带他去睡觉。
他本该很快入睡。法内实在累极了,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大脑仿佛在颅骨里发涨。但是,某种一揪一揪的心悸折磨着他,令他怀疑自己的心脏是否出了问题。正在辗转反侧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尖叫——这声音只能属于全然的疯人或白痴,心灵已经全然垮塌、崩解,再无理智可言。
这声音吓得法内从床上一跃而起,来不及穿好衣服就往外冲去。他看到这家的男主人从楼梯上滚跌了下来,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混乱的哀号。大宅中乱成一片,很快,一个也许是医生的男人从容进了门。此人肤色颇深,身披蓝衣,体态高而削瘦,有着一张仿佛古代法老年轻时的面庞。夫人跟着他的脚步上楼,始终低于他一个台阶,边走边低声轻语着什么。两名仆人拖着拼命挣扎的男主人,也跟了上去。只留法内站在楼梯口,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当这位“医生”下楼时,法内鼓起勇气靠近了他。他看起来那样高傲,但这种高傲却自然而然,令人不由得在他面前诚惶诚恐。法内向他走去的时候,感到自己的双腿直打哆嗦。
“请、请问……”他结结巴巴地说,“他……是、是、是怎么了?”
“真是不幸。”医生说道,声音圆润柔和,如同湖水的轻波,“他已经全然疯了。”
“噢。”
法内呆立在原地,吃力地消化着这句话。所以,他远渡重洋而来,抱着那么多资料和文件,认认真真做了那么多准备,希望把房子卖出去。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和客户接洽,但是,委托事务所寻觅房子的客户莫名其妙就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