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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是公白飞与安灼拉认识的第十五年。如果有人问起,公白飞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安灼拉是与他相识最久的朋友。公白飞与安灼拉读了同一所小学,因此他知道安灼拉在懂得“人民”一词的含义以前就已经表现出对人的热爱:他曾有一次对公白飞说,当他走在街上,看到每个人分别过着自己的生活,彼此却素不相识,让他感到有些遗憾。
“你想要认识他们所有人吗?”
“不,”安灼拉犹豫道,“我想……”
那时他们都太年少,还不知道如何把心中所想准确地诉诸话语。但那种在胸口涌动的情感却突破了任何一种语言的局限,在两人之间传递着。那一天安灼拉握住了他的手,在车流停下以后和他一起过了马路。话题在下一个街角便切换了,但即使在小学毕业,两人前往不同的中学,又在同一所高中相遇,最终读了同一所大学的这十余年以后,记忆中小学校门的颜色已经模糊不清,而公白飞仍然记得那天安灼拉对他说的话,记得他们牵着手的时候手心传来的热量。
有人说最亲密的朋友更容易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因为感情这事和许多其他事情一样,总是过犹不及。这让公白飞在极少发生的和人不欢而散的讨论以后,总是忍不住回想如果刚刚同他争执的是安灼拉,他是否会更宽容,还是会更坚决,直到两个人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比对一番。
这种想法出现以后,公白飞才发现读大学以来他从没有对安灼拉生过气,两人所有的争执似乎都在高中完成了。他们在对社会、对法律、对文化的认知逐渐建立并成熟的阶段交流了太多次,以至于他们的思想与理念已经过于契合,倘若他质疑安灼拉,只说明他在质疑他自己。
每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总感到心里微微有些震动,同时不免再次想起安灼拉在许多年前对他说的话。如今他们两人读着不同的专业,分别过着自己的生活,彼此却如此熟悉,以至于他的新朋友与他没聊几句,就会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安灼拉的学生。
“无意冒犯,只是和你说话的感觉让我想起另一个人。”与他同专业的若李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叫做安灼拉,他和我们同级,不过读的是政治经济学。”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公白飞说。
“那真巧了!”若李说,随后对公白飞解释,他和安灼拉的往来主要缘于对方找他问了好几次缓解偏头痛的药,让他一度怀疑安灼拉收集那么多止痛药是不是出于某种令人不安的目的,后来他发现安灼拉只是一个经常头痛、又不想让休息耽误学习进度的一个稍显可怕的学生而已。
“如果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也许你的建议会比我更有效果。”若李说。
公白飞对此并不自信,毕竟安灼拉不会在头痛的时候找他,已经或多或少说明问题。他请求若李在安灼拉下一次头痛的时候转告他,若李当即给安灼拉发信息询问两人是否是医患关系,得到了安灼拉困惑的否认。
“这样的话,我会转告你的。”若李高兴地说,在手机里添加了公白飞的号码。
下一个考试月,公白飞得到了若李的联系,说安灼拉打来的电话听起来不太好,他打算送药上门,但是鉴于两人之前的约定,也许公白飞想亲自前往。
“天哪,我感觉好像一个间谍。”通话最后,若李不安地说。
公白飞感谢了他,放下了手里的所有事情,快步赶去安灼拉的宿舍。他敲门以后等了足足五分钟,才听到里面摇摇晃晃的脚步声。安灼拉见到他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大概因为他的脑子在此时实在过于卡顿了,而只是后退了一步,神色有些愧疚地低着头,对他道歉。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安灼拉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瞒着他,于是在给安灼拉吃过止痛药以后直接把他带去医院拍了脑部CT,这个过程无疑包括了安灼拉的强烈抗拒,但公白飞深知等到安灼拉头脑清楚再想让他抽出宝贵的几个小时去医院将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于是他对着安灼拉的眼睛告诉他这事没有商量。
他此前几乎从没强迫任何人做过任何事,更别提是对着安灼拉。不过安灼拉没有因为这句命令而生他的气,他只是坐在床边,欲言又止地吸了一次气,就给公白飞指了他放着证件的柜子。公白飞从柜子里翻出需要用到的证件在一个文件夹里收好,又拿上了水杯和塑料袋以防万一。他向来在心里越急的时候越冷静,安灼拉应当也知道这点,此后任由他拉着上车下车,在医院长而曲折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只是以一种自以为不会被注意到的方式观察他。好在安灼拉的脑子没有异常,那几份检查结果至今留在公白飞的抽屉里。
在那以后,若李曾给他发过一次消息,说安灼拉好像两个月没头痛了,他真的没在头痛,还是我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公白飞对着那条短信犹豫许久,最终他相信安灼拉不是那样固执的人,于是回复说安灼拉最近很好。若李再次高兴地相信了他。
他们的另一个朋友叫做古费拉克。那天公白飞被安灼拉邀请去参加他们学院的社交晚会,在一排的红酒旁边看到了这个活力四射的法学生。他自己作为医学生来参加政治经济学院的活动,心里还有些不确定,但古费拉克却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和几乎所有人有说有笑。
在他能表现出疑问以前,安灼拉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我只邀请了你,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他的语气中有一种特别的熟稔,表明他们之前已经是不错的朋友。
“我觉得你们学院的点心最好吃,就是这么来的。”古费拉克说,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晒足太阳的小猫。他用这样的笑容对公白飞打招呼,“嗨。”
公白飞同他握了手,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后,古费拉克迅速成为了他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们聊了很多对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有些过度分享的话题,公白飞惊讶于古费拉克对各种学科广泛的了解,而古费拉克在当晚头一次表现得十分谦逊,说他并不是知识多,只是朋友多,话也很多罢了。
“我打赌你是那种越认识越让人喜欢的类型,就像安灼拉一样。”古费拉克说,“天呀,我真想现在就抱抱你,但是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惹眼了?”话虽如此,他还是悄悄揽了一下公白飞,因为在古费拉克所理解的众多概念里,延迟满足显然不是其中一个。
那天晚上他们还稍微提到了一点感情,话题当然来自于古费拉克。
“安灼拉,如果你把和人谈论社会问题的十分之一精力用来和人谈论其他的事情——任何事情,你不出一周就会被人邀请去十个约会。”他说,“一个月内你应当就能找到适合发展长期关系的对象,你的生活会因为这个愉快很多。”
“我不。”安灼拉说。
这句话几乎带着点恼火,让公白飞没有忍住微笑起来。古费拉克的笑声则引来了不远处其他同学友好的注意,“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否定的是哪一句?”
“每一句。”安灼拉说,“包括分句。哎,你能不能别笑了……”
公白飞感到紧贴着他的古费拉克笑得疯狂颤抖,知道他们在可见的未来都绕不开这个话题了。
让公白飞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认识古费拉克让他的安灼拉的关系更亲近了。在这之前,因为他的课表与安灼拉的几乎互补,他们很难找到时间一起做点什么。到了周末,他疲惫的大脑想不出什么放松活动,而安灼拉更是与休闲娱乐四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而古费拉克则总有想不完的点子,经常约他和安灼拉一起出门玩,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
“所以,安琪,你最近的感情生活如何?”那天午饭的时候古费拉克问。他似乎从未停止对这个问题的兴趣,有时候公白飞会思考这是否仅仅出于单纯的好奇。
安灼拉甚至不需要回答,他稍微抬了一下眼睛,就给了古费拉克那个一如既往的答案。
古费拉克发出失望的哼哼,“这可不行啊,安灼拉!你得去认识些人,感受一下生活里美好的那部分。”
“我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比方说不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的你。”
“你明知道我是出于好意。况且,爱情和友情那么不一样,你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你不会享受爱情的甜蜜呢?”
公白飞这时不小心把餐具和盘子磕碰了一下,于是古费拉克说,“我倒不会这么问飞儿,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潜心学习的医学生,但你读政治经济学,安灼拉,而我又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所以我不会放弃让你意识到追求幸福的重要性。”
直到这时,安灼拉才稍微表示出一点困惑,表明他听了上句话的内容,“政治经济学怎么了?”
“噢,安灼拉……”古费拉克说。因为他的重点在于潜心医学可以成为不谈恋爱的合理原因,而安灼拉只想知道为什么政治经济学就“非得”谈恋爱不可。“不过你至少是有理想型的吧?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帮你留意一下,这样总没关系?”
这时安灼拉嘴里正塞满了东西,因为他想赶快吃完饭,然后去图书馆拿今天到馆的两本书。于是他对着公白飞指了指,示意他代为回答。然而这个动作让公白飞和古费拉克都吓了一跳,安灼拉连忙摆了摆手,公白飞有些脸红,而古费拉克大笑起来。
“我想他最近对我提及过一位历史人物。”公白飞说,“让-保罗·马拉……”
安灼拉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所以,亲爱的古费,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一位他这样的人,我很乐意与他交谈一番,但在那以前,请别再过问我的感情生活了。”
古费拉克陷入了思索,似乎是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安灼拉赶紧站了起来,收拾好餐具,想要字面意义上离开这段对话。
“飞儿?”
公白飞被叫到名字才回过神,他没怎么说话,因此早就吃完了。他和古费打了声招呼:“我们上课前要去一下图书馆,晚些见?”
“嗯嗯,晚些见。”古费拉克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他们挥了挥手,他看起来快要找到了,让安灼拉开始渐渐挪远。
公白飞站起身,跟上了安灼拉。但他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很难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赶出脑海,特别是安灼拉指向他的时候,那种心跳忽然加速的感觉。也可能只是意外,只是惊吓,是的,甚至可能是出于害怕。他对自己说。
安灼拉忽然拉了他一把,他才意识到面前有几级台阶,他险些踩空了。
“飞儿?”安灼拉又问道。
“抱歉,抱歉。”他说,“刚刚在想事情。”
他强迫自己把刚才的感觉放到一边,和安灼拉一起去借了书。即使他再三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安灼拉还是抱着包里塞不下的书送他回了医学院,以确保他在这短短的十分钟路程里不会因为漏看台阶或者交通信号灯而发生什么意外事故。
然而几天以后,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古费拉克为他们介绍了一位新朋友,弗以伊。弗以伊比他们大一级,大部分时间在校外实习,因此古费拉克约了他的下班时间在酒吧见面。安灼拉可以说是对酒精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并且几乎条件反射地拒绝了古费拉克的选酒建议。公白飞给他点了一杯金汤力,安灼拉谢过了他,喝第一口的时候没有作出任何评价,公白飞猜想他应该还是不喜欢。
弗以伊是一个很好的人,公白飞很快意识到,几乎是最好的。即使第二天一早还要上班,弗以伊仍然和他们一直聊到了深夜,他的目光如此坚定,与他们交谈的时候毫无保留,坦承社会与校园之间不仅仅是隔着一道门,一纸学历,一段年龄差。还在校园里的时候,无论做了什么,你总知道第二天还有哪些课。
“我感到所有的重复工作都在向我的脑子传递同一个谎言,停止思考的谎言。”弗以伊说,“重复劳动带来的效率提升是机械的,人们用更多、更快速的重复劳动赚更多的钱,迫使新的劳动者更快地达到同样的标准,最终一天的工作结束,我们却不记得自己想做的本应是什么。”
安灼拉注视着他,他的酒早已喝完了,热烈的情绪在眼里涌动着,“劳动异化。”
弗以伊点了点头,“我们被欺骗着陷入的恶性循环,很难仅仅由意识改变。每一天、每一个劳动者都在遗忘和被遗忘,但我相信你们不会忘记。”他看着安灼拉,“我相信你们不会被欺骗。”
那一天结束的时候安灼拉与他握手,很久不放。“我很高兴与你交谈。”安灼拉说。相较于平时他与人交往的神情,他此时堪称热切。
弗以伊同样十分激动,“能认识你们,是我的荣幸。”
目送弗以伊走远以后,三人也往宿舍走去。安灼拉与公白飞住得近一些,于是古费拉克先和他们两个分别,他给了每人一个紧紧的拥抱,然后微笑着和他们告别。
“古费,”在古费拉克即将转身的时候,安灼拉说,“谢谢你。”
他们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安灼拉在谢什么。古费拉克快要把嘴角笑到耳朵,公白飞忽然觉得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又回来了,在黑夜里更清楚、更猛烈,几乎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别太客气了,安琪!”古费拉克说。
公白飞无可避免地再次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没办法忽略安灼拉对弗以伊的热情,那不同于安灼拉最初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对,弗以伊是那么好,而安灼拉,天哪……
“飞儿?你到了。”
他有时候很希望自己不要每次都这么沉浸在思绪里面。安灼拉站在他和台阶中间,以防他恍惚着被绊倒,公白飞不得不注意到他的金发在路灯里有多漂亮。安灼拉有些忧虑地注视着他,眼睛同样亮晶晶的。公白飞知道他今晚注定睡不成了。
“我……抱歉,我想再走走,我们可以先走去你的宿舍吗?”他说。
“好,当然好。”安灼拉说,他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如果公白飞知道一点酒精就能把他平日里调低的情感放得如此之大,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安灼拉身边喝酒的。但是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没有了人声的喧嚣,四周草木的气息缓缓浮现出来,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公白飞已经完全说服自己两天后就要得知并接受安灼拉和弗以伊的进展了,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安灼拉跟着停了下来。如果此时公白飞坐在地上,安灼拉一定也会跟着蹲在他身边,因为安灼拉对他此时的思绪一无所知,他只是迫切地担心着他的朋友。
他看着安灼拉,有那么多想嘱咐的话说不出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他又不会因此失去安灼拉。他伸出手,把安灼拉带进怀里。
安灼拉紧紧地抱住了他,但与此同时有点被他吓着了。“和我说吧,飞儿,告诉我。”
公白飞放开了安灼拉,面前的这双蓝眼睛闪烁着,只对着他一个人。
“我们一直会是朋友。”他陈述道。
“最好的。”安灼拉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直是?”
“永远是。”
公白飞点了点头,说不出别的话。他怕自己一冲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
“谢谢……我想,我走得差不多了。”他说。他如此不理解今晚的自己,需要尽快睡去,忘记脑子里不冷静的一切。
公白飞转过身,忽然被拉住了手腕,只好又转回来。
“我有一件事,想了一段时间了,但是一直不够成熟,所以不敢告诉你。”安灼拉说。
这是公白飞第一次听到安灼拉和“不敢”这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让他几乎也有些不敢听接下来安灼拉要说的事情。但他仍然点了点头,忽略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示意安灼拉说下去。
“我想,”安灼拉说,“我想成立一个社团。”
公白飞用了几秒钟来消化他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他的脑子听到了什么,以及这两者之间的转化过程。“你想……什么?”
“一个社团,以社会事件和公益活动为主,前几次活动从工人权益开始,我已经知道几个会感兴趣的同学。我本想再计划细致些,但是今晚弗以伊说的话让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提交申请也需要时间,我……”安灼拉注意到公白飞的表情,“抱歉,我只是……我不该现在说,我只是……别走。”
在相识了十五年之后,他们仍然无法把心中所想妥帖地诉诸话语。但是那份情感再次摆脱了所有束缚,用目光、用微微颤抖的手、用语言之外的一切传递出来。公白飞抬起手,放到安灼拉的脸侧,在安灼拉闭上眼睛的时候吻了上去。
安灼拉的一只手仍然拉着公白飞的手腕,另一只手揽着他。他在这个吻中后退了一步,让后背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草木的气息离得更近了,温柔地环绕着他们。
几秒钟后,又或许几分钟以后,公白飞睁开眼睛,微微喘着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安灼拉同样如此。他们都不太会亲吻,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许是因为他们实在是认识得太早了。
“一直是朋友?”公白飞最后说。
安灼拉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温暖明亮,“最好的。”
那天晚上公白飞仍然如他之前预料的那样没有睡好。他们在安灼拉的宿舍里详细地写下了社团申请、纲要和活动草案,把可能有兴趣加入的同学列入一个通讯单里。安灼拉的想法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成熟,公白飞只在几处过于激烈或是过分展望的地方为他稍作修改。尽管如此,等到初稿完成的时候,窗外已经微微发白了。公白飞感到眼前有些发花,心跳不太均匀,身上几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白天还有一天的课,每一个迹象都在要求他尽快睡觉,但他丝毫不觉得困。
“我会把这个拿给古费拉克,然后请弗以伊帮忙看看。”安灼拉说,他坐在桌边,同样看不出丝毫睡意,只是用一只手揉着额角,“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
公白飞走近他,握住他揉着额头的手,止住了他剩下的话,“先躺一会儿吧。”
安灼拉放下了手里的草稿,他一直很听得进公白飞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此刻这件事的意味显得如此不同。公白飞犹豫了片刻,在他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他们脱掉了外衣,并肩在安灼拉的单人床上躺着。好在这件事同样发生过许多次了,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进展太快”而感到不安。安灼拉的手轻轻地贴在他的手边,不知怎么,公白飞知道,他们相处的模式不会发生多大的变化,然而从此以后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交流,都会让他感到——用古费拉克的话来说,感到额外的幸福。
安灼拉关了灯,再次躺下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破晓的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们的几张手稿上,随着窗叶微微晃动着,像是一次又一次的心跳。
第二天,古费拉克同时迎接了这两条令他同样震惊的消息。
“我的天哪,”古费拉克说,“我的天哪!”
“怎么样?”安灼拉微微偏头,试图从他的神态中读出更多的评价。
“你说哪个怎么样?实在是不好意思,安灼拉,你单独给我其中任何一条,我都会跳上桌子,拥抱并且热吻你,但是你两件事同时告诉我……”古费拉克再次重复道,“我的天哪!”
“好吧。”安灼拉说,有一点十分不明显的脸红,“也许该让你和你所呼唤的东西独处一会儿。”他试图起身离开。
“不!等等!再给我一分钟,”古费拉克说,他飞快地把手稿读了一遍,“哦,我的……对不起。”
“你觉得怎么样?”公白飞问。
“从法律角度来讲,我有差不多八条建议,但都很细节,修补一点无伤大雅的瑕疵罢了。”古费拉克说,“我没想到……我好期待,天哪,安灼拉,公白飞,我简直等不及成为它的一部分了。弗以伊!还有弗以伊,想想他听到这件事该有多高兴。”
“还有热安,若李。”公白飞说。
“马吕斯,博须埃,巴阿雷。”安灼拉说。
古费拉克最后还是跳了起来,给了他们两个每人一个结实的拥抱和热吻。
几天以后,他们提交了社团申请,又过了一周得到批复。在社团正式宣布成立以前,这九个来自不同专业的学生在一个小咖啡馆里坐了下来,他们读着医学、药学、法律、国际关系、政治经济、比较文学,却因为同样的原因坐在一起:那便是对自由与平等的爱。
这次会谈从太阳当头持续到日落时分,公白飞担心咖啡店要下班清账,提前一些起身去了柜台。
“今天的账已经算过了,这次不用给钱。我们每天有练习拉花的免费额度,今天的正好用给你们。”值班的店员对他眨了一次眼睛,“我刚刚都在听着呢。”公白飞愣了一下,对他道谢。
“小事。”店员摆了摆手,目光又朝他们坐着的桌子飘去,“等你们成立了,也算上我一个。”
在这间咖啡馆里就有对他们的社团感兴趣的听众,让公白飞十分高兴。他知道他们将得到许多人的响应,面前的人则再次加强了他的信心。
“这当然好,”公白飞说,“真的很感谢你,先生。”
“别,我也是学生,叫我格朗泰尔就好了。”格朗泰尔说,“只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
“请说。”
“那个……那个穿红色衣服的阿……的学生,他叫什么名字?”
公白飞跟着望过去。安灼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安灼拉。”公白飞不由得也微笑起来,“他叫做安灼拉。”
“安灼拉,多美的名字。”格朗泰尔似乎沉醉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公白飞的神情,“你们很亲近吧?”
“是的。”公白飞说,他的唇角仍然含着笑意,“他是与我相识最久的朋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