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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在陆小凤传奇与射雕英雄传中的指导及应用

Summary:

贪甚风流,不是冤家不聚头,但顾淫人妇,能保妻儿否?休!嬉戏眼前头,孽满身后。报应分明,万恶淫为首。因此把美色邪淫一笔勾。
——《石居士七笔勾》

Chapter 1: 正文

Notes:

友人于《灵犀一指》此本中所写文章,于家中细读后实属惊为天人,可惜友人已将此文从国内平台中销毁,特此讨要出来置于此地,雁过留痕。

Chapter Text

贪甚风流,不是冤家不聚头,但顾淫人妇,能保妻儿否?休!嬉戏眼前头,孽满身后。报应分明,万恶淫为首。因此把美色邪淫一笔勾。

——《石居士七笔勾》

“花满楼,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人可以返老还童?”

“我虽然听说过,但这样的人我却没有见过,你既然会这样问,莫非你见过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返老还童,我只知道,他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但他看起来又比我的朋友年轻了十几岁。”

“两个长得很像的人,也有可能是父子母女,或者兄弟姐妹。”

“虽然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他不仅长得像我的朋友,就连行为举止都和我的朋友一模一样。”

“你既然如此介意,为什么不亲自找他去问个明白?”

“这恐怕不行,只要我一到他面前去,他立刻就会放出毒蛇来咬我。”

“他为什么要放毒蛇来咬你?”

“因为我坏了他的好事。”

“什么好事?”

“当然是男人的那种好事。”

花满楼正低头莳花,陆小凤见他束发的鹅黄绦子随乌发柔柔地垂在肩头,他似乎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那盆君子兰,神情一贯地温柔而宁和,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听了陆小凤的抱怨,笑意更盛,只见他带着毫无恶意的微笑轻轻将头摇了一摇,道:“我知道你有时候做出来的事就像个混蛋,但我也知道,你至少不屑夺人所爱。”

窗外骤雨疾行,豆大的雨珠子碎在檐瓦上,音声闷如两军擂鼓,雨帘澄澈细密,濯得院内绣球一树黛绿净白,常言道无尽夏,江南仲夏的妙法玄机,悉数融在雨里。

陆小凤于雨帘中敛回目光,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笑道:“我当然没有夺人所爱,但若是有人把一个小色狼打算强占的姑娘救走,岂不正是坏了他的好事。”

花满楼也笑道:“我以为这世上,能被你称作色狼的人也不太多。”

陆小凤遭他无心地抢白一句,恼也不恼,只笑道:“但他却的的确确是个卑鄙无耻的色狼,而且还是个很会记仇的卑鄙小人。”

花满楼直起身来,将衣袖拢上一拢,又将垂在胸前的鬓发细细捋在背后,点头道:“你坏了他的好事,他自然会记仇,更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小凤却不说话了。

因为他已看见花满楼身旁不远处有银鳞乍现,迅疾如同溜过了一道天光,他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那道光已窜了起来,花满楼看似浑然不知,却才捋好了缎发,一手拢在背后,转身朝窗外那一帘雨看去,伸手像要提起衣裾似的,只轻轻一个动作,再转回身来时,陆小凤见他手中捏着一条白生生的毒蛇。

花满楼的一举一动,就像从女人的妆奁里取出一条缎带般自然。

陆小凤还未回神,只听花满楼笑道:“这恐怕就是他遗落的东西。”

他轻声说罢,复行到窗前,以那只空着的手挽起袖子,将半边手臂探在窗外的大雨里,手上轻轻一送,把他才擒住的缎带送回到妆奁中去了。

陆小凤踏踏实实地坐回到椅子上,说道:“有时候我也在想,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见,因为你实在比一个看得见的人更敏锐一些。”

花满楼笑道:“就算你再怎么恭维我,我也没有更多的酒能给你喝,我并不是要赶你走,但你确实已经把我今年备下的酒全都喝光了。”

陆小凤倒得意地摸了摸胡子,索性提起酒壶来牛饮,和着熏风将那一壶酒饮尽了,只觉肺腑都通透豁亮,赖皮道:“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更何况我走不了,你这小楼外面不止有小毒物,还有母夜叉。”

花满楼问道:“母夜叉是谁?”

陆小凤叹气道:“母夜叉就是铁锤。”

花满楼道:“铁锤又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向后仰在椅背里,将双脚架在桌前,苦笑道:“铁锤就是铁锤,是一个喜欢我的姑娘。”

花满楼道:“这位姑娘是个狠角色。”

陆小凤道:“你认识她?”

花满楼摇了摇头道:“从未见过。”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个狠角色,这话一点也不错,她简直就是个专吃男人的母老虎,心肠硬得很。”

花满楼不禁笑道:“不必见了,听名字就知道,她实在是一个很硬的姑娘。”

 

陆小凤知道,这世上一向有许许多多的巧合。

因缘际会,风吹幡动,世事都如浮沫散在风里,迎头撞上千万人的千万种命运,看似无迹可寻,却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从花满楼的住处离开,信马由缰,还未出江南地界,不曾想迎头撞上了他的歌酒红颜,她实在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特别到陆小凤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想听一听她藏在眼角眉梢里的故事。

于千万人中,恰巧遇见一个令你心动的人,岂不也是一种美丽的巧合。

不过两三日,酒也喝得手也摸得,陆小凤终于和他娇俏动人的巧合纳头倒在合欢帐前,风月情浓,色字当头一把刀,陆小凤不管这刀落不落,他同他的小兄弟总是要落的。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姑娘已脱光了他的衣服,更将裙袄剥去,隔着艳红的肚兜,她火热的身子紧紧地贴在陆小凤胸膛上,口对着口,将一壶美酒喂下陆小凤的肚腹。

若不是此时有人推门而入,陆小凤绝不会怀疑这个桃色的巧合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客栈天字号房的房门轻轻开合,不速之客彬彬有礼,似是无心搅扰帐中男女的美事,但见白衣人步入屋内,轻裘缓带,宝冠生辉,俨然富贵王孙,风流倜傥。

来人行到帐前,隔着床幔影影绰绰望见话本儿里拓下来的活春宫,嗤了一声,继而朗声笑,再合拢了手中的铁折扇,俯身自地上那一摊凌乱衣裳里挑起陆小凤的中衣来,对在眼前端详,连连咋舌。

姑娘霎时像是变了个人,猫儿似地从陆小凤身上蹿将起来,赤足裸臂扯起衣裙便奔出帐来,只见她楚楚可怜地依偎进来人怀里,白臂膀勾上男人的脖子,眼里秋水荡漾,娇嗔道:“少主,这浮浪子已被奴家一杯蒙汗药酒灌了下去,他如今是插翅也难飞了,少主休教他好过!”

可见他们原是一伙的,陆小凤在帐中看得真切,听了姑娘这番话,才觉出体内异样,不多时,便已软倒在枕席间不能动弹,他已不知多少次着了女人的道,如今赤身裸体倒在帐内,帐外却立着个男人,莫说面子上过不过得去,陆小凤苦中作乐,只希望这个男人至少不似粉燕子之流,不要有什么古怪的爱好。

白衣人颇为怜惜地手抚爱妾的鬓发,像安抚他豢养的一只猫儿,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目光中倒没有丝毫歉疚,反而对她大加赞赏,因为他实在有太多的女人,只怕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随时为他舍弃性命,而陆小凤自投罗网,见此情形竟不知该钦佩他的可恶,还是同情他的女人。

来人隔着幔帐朝他恭敬地抱拳拱手,款款道:“常言道捉贼捉脏,捉奸成双,陆大侠与我这爱妾想必已熟识了,我自来掺上一脚。在下白驼山少主欧阳克,与陆大侠一面之缘,至今念念不忘。”

陆小凤浑身上下连块遮羞布都不剩,轻纱幔帐也遮不住欧阳克的视线,受他这番挖苦,只怡然自得地躺在帐子里,笑道:“原来毒物穿上人的衣服,也学会说人话,你老兄不必客气,我姓陆,叠名叫爷爷,你只要叫我一声陆爷爷,就万事好商量。”

欧阳克自是世家风度,听了此话不怒反笑,兀自展开了扇子轻摇,更将那幔帐拂起半边搭在一旁,笑道:“陆大侠莫急,我这爱妾伺候不了你,我已遣人去找些男人来,敢教你快活得连孙子也做不成。只不过,我今日除了捉奸,还有一个人想要你见一见。”

他说着将扇子一合,一拍手唤进四个身着白衣手持红纱宫灯的女弟子来,其中三个自去帮欧阳克的爱妾穿衣,但见他伸手揽来落单的一人,摘了弟子的面纱,陆小凤望向那女人,女人亦望向陆小凤。

陆小凤认得她,这是先前被欧阳克强掳的女子,陆小凤那日撞见此景,女人的啼哭声扰得他心烦,便将她救下,顺便手痒痛殴了这小畜生一顿来为她解气,萍水相逢,他不知她的前尘,也不晓她的去处,却不想她竟甘心做了这毒物色魔的弟子。

女人螓首微垂,唯唯诺诺不敢抬眼,陆小凤冲她笑了笑,他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此刻赤身裸体,竟毫不羞赧,女人听见他轻声问道:“不必抬头,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紧咬嘴唇半晌,声如蚊呐:“妾身名贱,不足挂齿。”

陆小凤问道:“你已经是他的女弟子?”

女人道:“是。”

陆小凤又问道:“是他强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女人良久无言,似乎心有不甘,却忽地垂眸叹道:“是我自愿的。”

陆小凤又笑,将目光转向欧阳克道:“你老兄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专爱给别的男人看老婆,与我有什么相干。”

欧阳克将面纱丢还给弟子,正待开口,眼珠骨碌碌一转,摆手教她们全退出了房去,他却在榻侧从容就坐,神态似与三五好友围炉夜话,悠然自在,只摇着扇子娓娓说道:“陆小凤,我知道你爱管闲事,也敬你菩萨心肠,但你可知,她如何愿做我的弟子?”

二人贴近了,陆小凤闻到他衣袖上尽是女人的香气,腻得瘆人,便将头转向别处道:“我既不爱管闲事,也不是事事都管,天要下雨,女人要男人,这种事我就管不着。”

欧阳克手中把玩着铁扇子,低声道:“罢,她是个新寡,膝下无子,发丧了丈夫,还立志守节,我确想掳了她走,不想半途被你截去,她奔逃回家,却被十里八乡的闲汉吃绝户,家当被哄抢得干净,还要卖她换钱,恰好又被公子爷买下。原我久居西域,不知道中原人的歹毒,竟还有吃绝户这一说,岂不是变着法儿吃人罢了。”

陆小凤听了无话。

欧阳克又道:“她若真有守节的决心,死也不怕,失节又何足畏。”

陆小凤忽然道:“我现在只觉得你也不算太坏。”

欧阳克转过脸来看着陆小凤,奇道:“为什么?”

陆小凤见他转过头,更与他目光相接,诚恳道:“你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这番话,说明你至少还有一点良心。”

欧阳克笑道:“甚么良心,你扮圣人却差点害了她的性命,我做恶人倒救她苦海回身,可见良心也没甚鸟用。”

陆小凤也笑道:“你这话说得不对,她那时拼死也不肯从了你,也许根本不为守节,只因嫁了谁都比嫁给你这小畜生做妾强得多。”

欧阳克不为所动,听罢朗笑三声,一垂手腕合拢扇子,竟将手伸来轻轻捏着陆小凤的两颊,既像与女人嬉戏调笑,又如同男人之间的示威。

逆着烛火,陆小凤与他互相打量,欧阳克双目斜飞,面目俊雅,笑起来十足的风流,陆小凤无奈地扬了扬眉毛,一双星眸望定了他,只是越看越疑。

欧阳克娓娓道:“你不必拿话来激我,我们都是男人,是男人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好东西人人都想要,我不过比你们都坦荡一些。而我不管你要做圣人还是菩萨,等你尝过了男人的好,就只能做兔子了。”

他说这番话时云淡风轻,然而他实在太过轻敌,面对陆小凤时未存丝毫戒心,话音未落,只觉手腕遭陆小凤狠狠一攫,转瞬间人已被掼进帐中摁在榻上,他的手腕让人劈手一震,霎时麻了筋骨,铁扇子落下,陆小凤将扇子接在掌中悠悠一转,抖手展开扇面,薄削的锐处抵紧欧阳克咽喉。欧阳克亦不露怯,被掼在榻上时撮唇打一声呼哨,却见他袖中飞出一道精光,直扑陆小凤面门,被灵犀一指夹作两段,烂麻绳一般落下,死尸却还在扭动挣扎,原是欧阳克袖里藏的一条细蛇。

陆小凤不着寸缕,跨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这种场面就连他自己看见也会觉得恶心,可他虽然面色不悦,亦无法脱身,只因方才欧阳克吹了一声蛇哨,并不仅仅唤出袖中的细蛇,在床帐外的地下,已密密麻麻聚来数十条毒蛇,陆小凤一直躺在帐中,如今起身见了一地的毒物,只觉头皮发麻,肤炸寒粒。

 

此刻帐内的气氛实在过于诡异了。

陆小凤在欧阳克胸前衣襟上用力抹掉二指间飞溅的蛇血,手中铁扇子一刻不离他的要害,欧阳克自知轻敌大意,倒在陆小凤胯下依旧不肯失了风度,好似受辱的并不是他。

二人相视而笑,那种笑容看上去既真诚又虚伪。

欧阳克慢条斯理地将掌心按上陆小凤光裸的大腿,探手正能从腿根一路摸到膝盖,浑不怕陆小凤卸他的腕子拆他的臂膀,只边摸边笑道:“看来你不曾喝下那壶酒,你是如何骗过了她?”

陆小凤面有得色,道:“你错了,我的的确确喝下了那壶酒,只不过你这蒙汗药的药方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得出来,于我而言,吃这药就像是吃饭一般寻常。”

欧阳克听罢沉吟,继而恼怒道:“此乃西域白驼山独有的麻药,你又怎会见过,好你个小蟊贼,胆敢偷学我白驼山庄的药术!”

陆小凤笑道:“我不管你是白驼山庄还是黑驼山庄,世上能配出这副麻药的人也绝不只有你一个,我就认识这么一个老毒物,他长得也与你有八分相像,难保不是你老子,你不如找他去问个明白,说不定到头来,你还要叫我一声师兄。”

陆小凤眉飞色舞,说得十分笃定,欧阳克到底是有头有脸的公子,本以为陆小凤一介江湖散人,欺侮便欺侮了,但出了这一折,却教他不得不考虑周全,心下暗暗忖道:偷师素来是江湖大忌,我只一个叔父,却从未听过他教了甚么徒弟,而今他闭关不出,一时也辨不出真假,无处说理去,且先将恩怨都放一放,若是真的便罢,是我有错在先,既然是叔父的徒弟,我必得好生与他赔罪,若是拿假话唬我,待叔父出关后,敢教这小贼的肋骨都断成七八十截。

陆小凤又道:“你真的以为我见色起意,自投罗网?其实我早知道她是你的女人,因为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么漂亮的女人,是个男人都会对她过目不忘,就算她混入你所有的女弟子中,也能被人立刻辨认出来。”

欧阳克不由得奇道:“你明知这是我设的局,还一脚踏进来,我不论你是何居心,别是充个事后诸葛亮罢!”

陆小凤却不答话,正借烛光仔细端详欧阳克面目,他似乎从来也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个人,以至于胸膛愈发贴近,垂下两绺鬓发在小毒物胸前。他凑得太近了,欧阳克被扇子抵着,避无可避。无论哪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骑在身上盯着看,都不会好受,陆小凤的鼻息已拂在他脸颊上,欧阳克只觉喉头一阵发紧,心里打起鼓来。

他正有意错开目光,扭头看向别处,冷不防腰间一松,衣襟层层敞开,他心下一惊,但已来不及阻拦,陆小凤手法利落,眨眼间解开了欧阳克中衣的系带,露出赤裸胸膛。

但他只朝欧阳克心口扫去一眼,便悻悻收回目光,欧阳克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张了张口,只讥讽道:“原来陆大侠不仅会脱女人的衣服,也爱脱男人的衣服。”

陆小凤苦笑道:“脱男人衣服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做,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做。我和你已没什么可说的,不如都给对方留个情面,你让我穿好衣服走出去,我也会不让你在女人面前难看。”

欧阳克听了恼火,一把将陆小凤的腕子捉住,咬牙切齿地笑道:“哪会如此便宜了你,你既是我同门师兄弟,便不要走了,日后随我回白驼山庄面见叔父,咱们兄弟相认罢!”

陆小凤无奈道:“你老兄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难道你就喜欢看一个不穿衣服的男人骑在你身上?更何况这一扇下去,不知是谁血溅当场。”

欧阳克正色道:“但凭我一声哨响,只你便被蛇儿咬成个稀巴烂,而今你双手都被我擒着,除非你能用嘴来堵公子爷的嘴,否则你我兄弟谁也出不得这个门去!”

门内一双人正在对峙,却听客栈楼下人声鼎沸,杯盘打翻,楼内楼外,尽是男人在齐声吵嚷,更有一音声尖细的姑娘扯了脖子叫骂,她正带着一干人等自楼下一路寻上来,打从手边第一间房起,一间间地踹门进去搜人,房客若敢不从,立时有打手架起扔出门外。那姑娘一路走一路骂,走近了才教欧阳克听个清楚,他不禁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正忿忿叫喊道:“陆小凤,你个杀千刀的白眼负心汉,老娘今天一定抓你回去拜堂成亲!”

这姑娘却不是别人,正是陆小凤先前避之不及的铁锤。

而陆小凤因何招惹了这蛮憨的姑娘,却不是他的过失,暂且压一压话头,略去不表,平白无故惹上了母夜叉,陆小凤苦笑连连,眼下他光着屁股与欧阳克纠缠在床上,跑也跑不得,岂非今日要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了。

欧阳克脑中闪念,他已看出陆小凤陷入窘境,心道:原我这兄弟却是个好风月的性情中人,若真师出同门,或是与叔父有过往来,还当敬让三分的,方才正在气头上,把话说到绝路去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与他,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好说得上话,否则这出闹剧收不住了,任谁脸面上都不好看。

到底是见惯场面的人,心里有数,从不做硬碰硬的傻事。欧阳克自是服软了,给陆小凤个台阶下,柔声提议道:“现今你不止过不去我这一关,公子爷本可看你的笑话,但我改了主意,有心帮你一把,咱们把恩怨权且放一放,你若不想难堪,还是照我说的做,今日下了床去,就当作交了一个朋友。”

陆小凤听了,苦笑道:“我虽然不想在床上和男人交朋友,但你能这么想,我们也许还有做朋友的机会。”

 

陆小凤只觉得自己就要被闷死在女人的脂粉甜香里了。

欧阳克解了他的辫发,反将他压在塌上,又囫囵剥掉了自己的衣裳,扯过被来蒙住二人,桌前本来点着两盏灯,少主抬手打出一枚飞燕银梭,削灭了近处的灯花,房内登时昏暗下来,欧阳克以身做挡,陆小凤被他护在下头,眼前本应一片昏寐,偏偏他目力非常,暗中视物易如反掌,抬眼便见欧阳克的颀长脖颈,喉间凸起在皮肉下微动,额前几绺细细结缀着玉珠的小辫子在他眼前游来晃去,心里平添奇怪滋味儿。

铁锤已带人与门外女弟子打将起来,四女寡不敌众,不多时,败下阵来,铁锤姑娘提裾运气,一脚踹开了天字号的大门,便见莲帐里耸动的人头探出来,俊懿公子眉眼倦慵,眼见是好事做了一半,陡然变了脸色,眼神如刀剜着铁锤姑娘。他半边脸在灯下,即便是笑脸也惊人,悚得她收声,茫茫然不知该当如何,却听欧阳克嬉笑道:”姑娘如此神往,不如上得床来与我爱妾同乐。”

铁锤一时无话,脚边却起了嘶声,低头定睛去瞧,一地密麻麻的蛇虫,脑中嗡地一炸,转头哭爹喊娘飞也似地跑了,余下一众莽汉子,都被毒物轰出门外,哪个敢进来搜。

 

待铁锤跑得远了,欧阳克听不见动静,才放下心来,一低头,正与陆小凤四目相对,枕上人披发赤身,星眸粲然,教他恍惚有了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沉默半晌,他竟脱口道:“陆小凤,有没有人说过,你如果把胡子刮掉,不仅会被女人喜欢,也会被男人喜欢?”

陆小凤笑了,道:“有。”

也许是他们的姿势过于亲昵,也许是灯花明灭,柔掉了陆小凤话音中的轻蔑,欧阳克一时间猪油蒙心,得寸进尺道:“有没有人见过你刮掉了胡子的样子?”

陆小凤又笑了,据实以告:“也有。”

欧阳克将身伏低,起了玩心,将陆小凤的一缕发绕在手指上,眉眼带笑,娓娓道:“我帮了你,作为报答,可否让我看一看?”

话音未落,陆小凤已然出手劈在他颈间,好色风流的白驼山少主昏厥过去,直挺挺扑在榻上,陆小凤都懒得伸手去托他一把,兀自跳下床去,他自己的衣裳被蛇爬过,便捡欧阳克的干净衣裳穿了,蹬上他的白靴,走出几步,绸缎轻纱飘忽而起,轻软得仿佛要飞升成仙,这时却又想起一物来,便踱回帐前地上,寻他缝进衣袋里的一只破旧锦囊,扯断了针脚细密的线头,拾起来揣进怀中。他来到窗前,回望欧阳克赤条条躺在帐内,再回想这一夜,只怕要被人传作笑谈,陆小凤心下也发笑,转过头来施展轻功,翻出窗外足踏檐瓦离去。

 

欧阳克半生风流,骄奢淫逸兼具,散德行的事不少做,凡是他瞧得上眼的东西,必要据为己有,有价的倒好,至多不过好言语做一桩买卖,遇上无价的,也从不惮以腌臜手段豪夺强取。

这人长了一副浊世佳公子的皮囊,食金馔玉,神彩烨烨,剖开了内里数一数,却是劣子妖童的肚肠,面儿上是玲珑通透,只因在西域被叔父与一众美姬宠得紧了,内心里还是个狂骄的小子。

可他在西域横行,到了中原来却未必有人买他的帐,先前被陆小凤撞见他掳掠女子,打了一顿,也没把他的色心打消,后又被陆小凤脱光了打昏在床,一觉醒来人已不知哪里去了,欧阳克思悠悠恨悠悠,回忆再三,挨打者有些上瘾,只觉这陆小凤着实有点意思,是个风流人物,还望日后得见时交个朋友。

只是客栈一别后,陆小凤离了江南北上远游,适逢颇艾剑派掌门梅闻花寿辰,陆小凤与梅闻花颇有渊源,自去蹭他的陈酿。这一日进了颇艾派的山门,诸弟子知是掌门至交,不敢怠慢,忙不迭奉陆小凤为座上宾,闲坐半晌,不见人来,陆小凤问起奉茶弟子,才知来得不巧,梅闻花一早负剑下山,不知归期。

梅剑主鹤发苍髯,仙人之姿,想来已对荣辱看淡,不在乎生年几何,临行前留下口信,贺寿者一概不许踏进山门,但若是陆小凤来了,随他要走要留,百无禁忌,再为他备一匹快马,捎上两坛好酒。

陆小凤坐不住,在颇艾派歌翁宫前信步闲游,阶下众弟子结队列阵,齐齐舞剑,正是夏日里炎气最重的时辰,飒飒剑光晃花了他的眼,紧走几步转入背阴处,隔墙听见后院磨刀霍霍,探头一瞧,但见一女挽袖提裙,绣鞋踏在长凳上,手中来来去去,正磨一口杀猪刀。赤日炎炎,眼见她十分卖力,鬓边已洒下香汗来。

梅闻花门下弟子多是男儿,仅有八位姑娘,江湖人称梅门八艳,磨刀的姑娘闺名素芝,系梅剑主嫡女,亦是八艳中的长姊。丫头娇蛮伶俐,往日里敢素剑独身与男子叫板,男人们都怕她三分,而今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一副要杀它个全家老小三百余口一刀一个血染衣的架势。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陆小凤转身欲走,却听背后梅素芝脆生生叫道:“陆小鸡,你再走一步,别怪这条板凳飞起来落在你后脑勺上!”

陆小凤深知她性子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她说板凳能飞起来砸他的后脑勺,板凳就真的会飞起来砸他的后脑勺,虽然他并不是没有法子用灵犀一指夹住一条板凳,但他恐怕自己才夹住板凳,梅素芝后脚就会让杀猪刀飞起来。陆小凤一手夹着板凳一手夹着杀猪刀的样子一定不会好看,所以他叹了口气,整理好心情,脚步倒退回去。

梅素芝见他如此听话,阴云密布的脸上终有笑意,手上却不耽误磨刀,当着陆小凤的面,倒手时一撩裙摆,换了只脚上去,将板凳踩实了,和着骨痒髓麻的霍霍声嬉笑道:“我知道你会来,早起梳妆就在等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小凤不往她眼前去靠,唯恐她动静太大失手见血,只不远不近地盯着杀猪刀道:“我刚来,还不知道今晚是包饺子还是烧蹄膀。”

梅素芝道:“今晚既不包饺子,也不烧蹄髈,我爹云游去了,这里没有寿宴。”

陆小凤道:“那你磨刀是要做什么?”

梅素芝道:“我磨刀是为了折磨一个小畜生。”

陆小凤问道:“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剑?”

梅素芝道:“因为我要先阉了这个小畜生,再剁碎了去喂狗,我怕他的血弄脏我的剑。”

小丫头讲话时咬牙切齿,陆小凤已不想再问下去了,可他还是没有忍住,问道:“这个小畜生一定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我能不能知道他犯了什么错?”

梅素芝停下来抹了抹额前的汗水,轻声道:“他是个花心大萝卜。”

陆小凤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思来想去,又问道:“他辜负了你?”

梅素芝摇了摇头道:“没有,但他一定辜负了很多女人,而且他一点也不愧疚。”

陆小凤有些语塞,摸着胡子斟酌再三,说道:“这个人现在何处?莫非你要在山上磨好了刀,再下山去找他?”

梅素芝冲陆小凤宛转一笑,欢快道:“你错了,这个人如今就在山门里,唾手可得,我的刀也快磨好了。”

陆小凤不想再说话了,他只想拔腿就跑。

但他并没有跑出去,因为梅素芝顿了顿,说道:“这个小畜生轻薄我八妹,我要给我八妹出气。”

陆小凤问道:“你八妹是谁?”

梅素芝道:“我八妹就是诸葛钢铁。”

陆小凤放下心来,他确信自己从没有招惹过会叫这种名字的女人,如此总算松了一口气,继而好事地问道:“这个小畜生在哪里?”

梅素芝道:“被我爹活捉了,关在柴房里。”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梅素芝笑道:“他自报家门,是什么鸟山庄的少主,复姓欧阳的。”

陆小凤一时头疼得很,叉腰扶额,不禁叹道:“无论如何,至少这小畜生的姓与你八妹还很登对。”

 

陆小凤从来也没有想过,他会为了救一个男人,三更半夜爬起来做一回梁上君子。

但他用偷来的钥匙打开柴房的锁时,却并没有看见柴房里面关着什么人。

地上除了积满灰尘的杂物与茅草,还有一截完完整整的麻绳,两端拧在一起打了死结,麻绳上没有被刀剑割过的痕迹,就像是曾经有什么人被绑在这里,紧接着这个人消失了,绳子却落在了原处。

陆小凤悄然走近,将衣摆撩在手中,蹲身借门外惨薄月光探看地上的一摊绳子。他虽然不知道欧阳克用什么办法脱身,但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正伸出手在砖石上轻轻摸索,柴房的门忽地被人从内关死。陆小凤警醒起身,有人自梁上翩跹落在他背后,落地轻巧如猫,寂静的夜里,唯有轻裘缓带裹风时带出的软音,同折扇开合的一声韧响。

欧阳克与陆小凤相距不过半步,只肖勾一勾手,便能把他抱个满怀,登徒子更有意向前倾身,眼神颇为陶醉,抹了蜜吞过糖的巧嘴附在陆小凤耳畔柔声笑道:“诸葛妹妹,你情哥哥在这儿,今夜你休走了,与我做露水夫妻罢。”

他说罢,欲将手搭上陆小凤腰间,教陆小凤出手一挡,打麻了腕子震退半步,未能得逞。欧阳克本也知道必要与姑娘动手用强才行,因此早防着了,捱了这一下,不痛不痒,心下愈发欢喜,越是争抢来的东西他越喜欢,只退了半步便将身子站稳,喜上眉梢,抖手拂袖合了扇子道:“我知道妹妹口不对心,定要我赢过你才好就范,可千万仔细些,我只恐怕伤了你。”

陆小凤肠子都悔青了,欧阳克这几句浑话听得他反胃,本来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走小毒物,大家就当作无事发生过。但如今他不但走不了,而且一开口就会暴露身份,救走欧阳克这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事他一点也不想外传,更不想同欧阳克多说一句话。

情势不容他多想,欧阳克出手虽然留有余地,但仍是凌厉异常,那柄铁扇子被陆小凤掂过,并不轻巧,在欧阳克手里倒像分量全无,飘逸灵动。扇面成圆,经他指尖一挑,化成个银盘去削陆小凤的面门,陆小凤只一味闪身躲避。二人在黑暗中缠斗,并不敢大张旗鼓,柴房本来狭窄逼仄,一对冤家竟于此时心照不宣起来,只贴身过招,脚步挪来腾去,衣袂斜飞。

陆小凤不敢使出灵犀一指,但他的内力毕竟比欧阳克精深,拆招尚算游刃有余,并渐渐发现了其中妙趣,打算探一探小毒物的武功路数。欧阳克亦留着后手,只打出半套灵蛇拳来,出手真似毒蛇般灵敏,且他关节奇软,能做出常人做不出的动作,教人难以猜着他会从何处攻来。陆小凤回想起地上散落的绳索,终于明白欧阳克如何脱身,更想到欧阳克不仅卑鄙,还是个贼精,只怕是名为被活捉,实则是借口进了山门来,只等夜里脱开绳索,才好窃玉偷香。

也罢,若不是他多管闲事,遭殃的便是颇艾派的无辜弟子。陆小凤强作安慰,已不打算再与欧阳克纠缠下去,虚晃一招引他回头,趁其不备飞身抢去开门,向外奔出半步,倒被欧阳克搭住肩膀,但他如何拿得住陆小凤,就在他出手的刹那,陆小凤竟如一张被风吹动的宣纸般轻软,径自从他手中溜掉了。

出了门来终有月光,陆小凤足下一点,纵上房檐,这时还不敢懈怠,提气奔入竹林,他轻功卓绝,当今世上还没有几个人敢与他拼这门功夫。只闻耳畔狂风大作,顷刻间人已飞出数里,身影洒脱如九天上一只凤鸟,以为总算摆脱了小毒物,才在修竹间施施然停住脚步缓一口气。

孰料自他头顶恍惚腾过一只白燕去,潇潇落地,尽将他前路挡了。欧阳少主背向陆小凤,这时才看出他穿的是白缎子金线绣花的衣袍,衣上的轻纱袅娜似雾,月光也仿佛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欧阳克自命风流,在陆小凤看来不过是装模作样,而且他的眼神想是不大好,月下逐行数里后,落了地仍甜言蜜语道:“好妹妹,你寻得此处,莫不是想同我做些天知地知的好事?”

陆小凤无可奈何,忍无可忍,于是双臂环胸,朗声笑道:“好哥哥,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路过的闲事精,不是你的好妹妹。不过,无论你要和谁做什么好事,我都可以装作不知道。”

欧阳克久久没有答话。

空气都已凝结住了,竹林里只有风吹叶动沙沙作响,陆小凤猜得到他此刻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

过了半晌,对面回以一句错愕又愤懑的疑问:“陆小凤?”

陆小凤扬眉道:“原来你还记得我,看来你的记性倒比你的眼神要好得多。”

欧阳克快步走近,满脸不可置信。他微瞪着眼,张口却欲言又止,把陆小凤从头到脚仔细看个遍,有些闹脾气,二十好几眼看快三十的人了,倒像小娃子似的瘪了瘪嘴,单以扇子不住地轻敲掌心,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陆小凤得意地摸着唇上一对胡子,这一夜没能睡饱,不禁打个呵欠,懒洋洋站着待他的下文。

欧阳克委屈地叹气道:“陆小凤,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我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总来坏公子爷的好事?”

陆小凤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再说一遍?”

欧阳克嘀咕道:“你若不是趁夜溜进来想落井下石,还能是来救我的不成?”

陆小凤气得笑出声来,这时他已不再记得二人往日有什么过节,劈手抢了欧阳克的扇子在他头上猛敲一记,道:“只怕没等到我落井下石,你就被人剁成肉馅喂狗了,我实在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怎么舍得看你去喂狗。”

说罢,不待欧阳克开口,他已展开了铁扇子,学着小毒物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姿态,大模大样朝竹林外走去。

欧阳克怔了怔,不知心下瞎合计些什么,竟偷偷摸摸地笑起来,急忙转身去追陆小凤,他越想越欢喜,洋洋自得,一双眼贼溜溜地瞟着陆小凤,话音里都带着神气:“如此说来,你本是来救我的?陆小凤,你舍不得见我去喂狗,你心疼我?”

陆小凤不搭理他,自顾向山下走去,过了半晌,才佯作正经道:“你错了,我只不过是心疼那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要是啃了毒物的皮肉,岂不是要肚烂肠穿而死。”

欧阳克面上乖乖挨骂,实则把陆小凤骂他的话反着听,心里美得开花,不觉已与陆小凤并肩走出老远。竹林里凉风习习,鸟叫蝉鸣,欧阳克都听得不太真切,夏夜本来喧嚣聒噪,但无一夜喧闹如此。

陆小凤将扇子朝后一指,笑道:“你跟我下山干什么,诸葛妹妹在山上,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与诸葛妹妹做些好事。”

欧阳克没了扇子,在他身畔负手缓行,有意调笑道:“甚么妹妹不妹妹的,只你一个便胜过天底下所有好妹妹罢了。”

 

江湖儿女,倘若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但凭杯酒下肚,高论谈笑,过往的恩怨也便一笔勾销了,至于往日谁曾打过谁一拳,谁给过谁一脚,只当是别具风情的见面礼。

至少欧阳克还是拎得清的,挨一顿打就能交到陆小凤这样的朋友,于他而言并不算亏本。

但他只是沾沾自喜,并没有更长远地想到,交了陆小凤这个朋友之后,陆小凤可并没有因为他们是朋友,就免掉日后的好几顿打。

这事陆小凤也是拎得清的,下手时每每感念欧阳克对他的情谊,出手更真情实感一些。

 

陆小凤偶尔打听欧阳克的家事,知道他有个武功盖世的叔父,颇有兴趣,话里话外总是引他多讲几句。

欧阳克提起叔父,骄傲不已,话都端着说,字正腔圆对陆小凤道:“我叔父西毒……”

陆小凤打断他道:“这不好,你可不能吸啊。”

 

自打二人尽释前嫌,离了颇艾派下得山来,欧阳克做东,请陆小凤吃了几顿酒。陆小凤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好应了几次。少主将他以为好的东西一味塞给陆小凤,宴饮享乐全讲究最盛大的排场,凡是他挖空心思想到的最高礼遇,一概给了陆小凤,他平日里工于心计,与富贵王孙交好,求的是有来有往各取报偿,只是结交陆小凤时,倒不计较这许多。

可是陆小凤似乎并不高兴,对待欧阳克,也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欧阳克设下的纸醉金迷的酒局,他后来便不再去了,就连他的人,也在一次酒宴后不辞而别。欧阳克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哪里怠慢了陆小凤,他们出身不同,他理解不了陆小凤所处的那个江湖,更不必说踏进他的江湖里去,喝他的酒,做他的朋友。

那一日散了酒局,陆小凤不知真醉还是装醉,伏案不起,欧阳克恭送诸位宾客离席,一个人沐着月光悠然回到堂前。众美姬柔声细语叫不醒陆小凤,三五个聚在欧阳克身边,不敢高声,窃问陆爷吃醉了该如何。欧阳克摆摆手教她们收声退下,另有女弟子担心少主吹了夜风受寒,便取了他的斗篷来,要替少主穿好。欧阳克拿扇子一搭她手腕,轻轻按下,并接了斗篷在手里,轻手轻脚地替陆小凤披上,俯身关切地觑了一眼去,见他不醒,不觉窃笑,转回头在桌前静坐到后半夜,捱不过酒劲,仰在椅子里睡了。弟子起早来看时,不见了陆小凤。少主倚在花梨木太师椅上,脖子以下被斗篷盖了个严实,睡梦正酣。

 

十一

“陆大哥救我!”

陆小凤信步走出酒楼,落日压肩,街市上人头攒动,低头便见个姑娘踉跄奔来,一猫腰躲到他背后去了,陆小凤不明所以地回头,只瞧见姑娘一双温善的眼睛,竟是个熟人。

不等陆小凤开口,姑娘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眨眼悄声道:“陆大哥小声点,别教人知道,我是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谁知遇上个浮浪子弟,满口好话哄我,非要我做他的女弟子,我不从,他便要强掳我走……”

陆小凤听罢,直觉已不必再细讲,自他酒席宴前不告而别,很久不再有欧阳克的消息。陆小凤潇洒快活,心里并不容许多事,几乎要把欧阳克的恶形恶状给忘了,而今故人相见,情形还是如此尴尬,可见少主也没有什么长进。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拿着把铁扇子,身边还总是跟着一行穿白衣的女人?”

姑娘点头道:“就是他!”

正说话间,陆小凤已闻到风里徜徉的熟悉的香气。

欧阳克一路走来,先见到陆小凤,再瞟见藏在他身后的姑娘。少主不怒不喜,从容不迫,大庭广众之下朝陆小凤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身子压得极低,头上琳琅次第的珠玉流苏由他一低头,在墨发间悠悠乱颤。

心惊都被欧阳克深深压在这一纳头里,再抬头时,陆小凤从他脸上看不到想看见的神色,而欧阳少主看着他,眼角唇边是无懈可击的虚情假意,是欧阳克应酬答谢时最擅长的清淡笑容。

陆小凤心中本来有些迟到的惊喜,以为这事便是一桩乌龙,三两句话说开了,皆大欢喜,趁天明,还能拉住欧阳克喝酒去,但见他这副陌生嘴脸,顿觉扫兴,共饮是不想了,只求不要把刚喝的好酒都吐出去。

欧阳克一开口,架子端得极稳,双眼一垂,敬道:“陆公子。”

陆小凤本就少有冷脸,既然欧阳克假模假式,他亦不流露真情,霎时眉眼弯弯,笑容分外亲切动人,彬彬有礼道:“欧阳少主。”

欧阳克道:“素闻陆公子好管闲事,只是这位姑娘打赌输给了我,按约,就要做我的弟子,想来陆公子也不好插手别人的家事罢。”

姑娘红了脸,轻扯陆小凤的衣袖道:“别听他胡说,他明明就是耍手段赢的!”

陆小凤心里有数,将手一抬,示意姑娘稍安勿躁,还对欧阳克笑道:“不是我要管你的闲事,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位姑娘不是你老兄惹得起的。”

欧阳克眼珠一转,谦恭道:“陆公子为在下着想,在下实在感激,是我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位姑娘是什么来头?”

不等陆小凤想出个好说辞来,姑娘怕他说走嘴,一时想不了许多,连忙插口道:“不错,我是他没过门的妻子!”

姑娘倒是胆大,一句话说得欧阳克皱眉,陆小凤听了唯有苦笑,悄悄转过来给她个眼色,低声道:“你胡说倒不要紧,只怕下回见到你哥哥,他要叫我一声妹夫了。”

姑娘用手指轻轻戳着他,虽然有他撑腰,但到底对欧阳克有些畏惧,悄悄附耳道:“你且放心,七哥才不会让你这样的花心大萝卜做他的妹夫。”

话已至此,饶是欧阳克这样的混世魔王,也知道此刻该讲几句场面话收场,更何况陆小凤与他有交情,于情于理还要请一顿酒谢罪的,陆小凤也已在心中认定此事罢平了,却不想欧阳克今日浑得厉害,轻蔑的目光在陆小凤与姑娘之间走了个来回,半晌无话,只是神情教人浑身不自在,陆小凤仔细品了品其中深意,也不明白他究竟哪来的阴阳怪气。

欧阳克道:“既然如此,我这倒有一桩买卖,你将这位姑娘让给我,我身边的姬妾弟子任你挑选,再者,如若陆公子不嫌弃,不如你我一同享用美色。”

陆小凤没料到他能说出这话来,反唇相讥道:“我过去以为你不算太坏,是因为你还会说几句人话,但你如今,就连人话都不说了。”

欧阳克冷笑一声,竟不和他废话,伸手待要拉他身后的姑娘,电光火石间,胸前已捱了陆小凤一脚,人已向后踉跄飞出,众弟子急忙来扶,少主才堪堪沉住气稳住脚跟,这一下杵着了心窝,肝胆也颤,欧阳克喉头腥甜,却将满口血沫生咽回去,气势上不肯输。

陆小凤纹丝不动地护着那姑娘,云淡风轻,潇洒倜傥,心里却五味陈杂,他不明白欧阳克发的是什么疯,本来这一下只是虚招,欧阳克并不是不能躲过,但他却偏偏没有躲,陆小凤足下踏实了,此时已来不及收招,不觉使出了七八成力气,常人受这一脚,只怕肋骨都震碎了。

欧阳克怒极反笑,高声道:“果然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宝贝,公子爷要定她了!”

说罢,欧阳克身形一晃,已到陆小凤近前,出手如电,掌风凌厉。陆小凤与他交过两次手,自以为对他的武功了如指掌,拂袖便迎,连过数招,只觉欧阳克今日发狠,誓与他一较高下,原先种种不过儿戏罢了。但欧阳克才受了伤,不顾安危力战陆小凤,难免扰动内息,陆小凤看不过去,几次三番将要出言阻止,被欧阳克看出破绽,险些被他铁扇子削着面门。陆小凤自是不怕他,到嘴边的好话咽下肚去,一闪身灵敏躲过,被逼急了,还待逮着这色胚再补一脚,回头却见欧阳克一口鲜血呛在地上,陆小凤一时恍惚,忙收了脚步,不敢再激他。

陆小凤皱眉道:“欧阳克,我知道你是个见了女人就不要命的人,但这里没有人想要你的命。”

欧阳克轻轻拭了嘴角的血,笑道:“我走南闯北见识的奇珍异宝无数,但这其中倒有一两件是我得不到的,便是舍出命来也想尝一尝。”

他真发起脾气来,旁人哪个劝得住,挣脱了左右相扶的弟子,挟了铁扇再次攻来,陆小凤动也不动,只伸出两根手指,将直逼眉心的扇子稳稳夹在二指间。

陆小凤眼前一双人影重叠,前尘旧事浮上心头,微微惊诧,但他已明白欧阳克的意思,心下一忖,笑道:“世上的奇珍异宝一向不少,今日你一定带不走这位姑娘,但你若是请我喝一杯酒,这把扇子可以还你,这个陆小凤你也可以一并带走。”

欧阳克阴恻恻道:“我若不答应呢?”

陆小凤轻轻叹道:“那我只好打到你答应。”

 

十二

欧阳克终于明白陆小凤对待朋友即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告而别并非如他所想的瞧不起他,心里实在很欢喜,就是白捱了一脚,胸口疼。

而陆小凤无论走到哪里,都再难甩掉欧阳克,久而久之,江湖上的朋友都不敢再邀请陆小凤登门,只因他一来,身边准跟着个姑娘收割机。

他们后来偶然路过花满楼的住处,陆小凤欲进屋去喝杯茶,被花满楼笑吟吟地一句妹夫惊了出来,至于欧阳克嘛,被江湖人称十里八乡心态最好的花满楼拒之门外。

 

十三

陆小凤有一个小秘密。

他胸前总是揣着一只破旧的锦囊,无论洗过多少次澡,换过多少身衣裳,这只脏得不见本色的锦囊却一直被他贴身带着。

欧阳克偶然得知此事,十分好奇,以为这里头定然藏了什么武功要诀,一心想讨来观摩观摩。陆小凤却从来避之不谈,无论欧阳克用什么法子打探,陆小凤只一句无可奉告便打发了他。

欧阳克心痒难耐,计上心来,安排侍女在陆小凤洗澡的时候把那锦囊偷出来看。对在灯下细细观摩,这锦囊用料极佳,只是上头肮脏的颜色并非灰渍,而是干涸的血。

打开来看,里头只有一根业已风干的桃枝,像老人皱纹满布的手指。

欧阳克不明白陆小凤为什么把一截破木头藏得如此严实,思来想去,也只能猜是同哪个姑娘的定情信物。谈个恋爱还要血洒锦囊,欧阳少主不禁真情实感地嘶声,噫,想想就疼。

 

十四

陆小凤唱歌走调,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纵是心态好如花满楼,也曾经面带微笑地委婉制止他一展歌喉。

更不必说他曾经把心硬如冰的剑神西门吹雪唱得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而他第一次在欧阳克面前唱起歌来,欧阳克却笑了。

陆小凤自嘲道:“我知道我唱得不好,但今日的月色这么好,如果不唱首歌,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好的月色。”

欧阳克笑道:“我并非笑你唱得不好,而是你唱得太好了,当今世上,恐怕只有黄世伯的碧海潮生曲能与你一较高下。”

陆小凤不知道他说的黄世伯是什么人,也没听说过什么碧海潮生曲,将信将疑,总觉得欧阳克是在骂他。

但是欧阳克却做了一件谁都没有做过的事。

少主精通音律,离席起身径去房中取了笛子,教美姬围坐抚琴,对陆小凤道:“今夜月色正好,随你唱些甚么,不必拘谨,我自为你唱和便是。”

那是陆小凤漫漫曲艺生涯中唯一没有跑调的一夜。

 

十五

实不相瞒,欧阳克初入中原时,听说陆小凤的名号,打心眼儿里以为陆小凤是个姑娘。

后来听陆小凤口中一二句提及西门吹雪,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风流胚不由窃喜,心道:这姑娘倒好个闺名。

二人酒后闲谈,时常话及当世的美姬艳女。欧阳克醉眼朦胧,挽住陆小凤衣袖,巴巴儿地求他讲一讲雪儿姑娘。

陆小凤打着酒嗝一怔,茫然道:“雪儿?哪个雪儿?”

欧阳克嘻嘻笑道:“就是你常说的西门吹雪。”

陆小凤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儿,好悬没喷到欧阳克脸上。

但陆小凤转念一想,不如编些鬼话来给这色狼听,拿他寻个开心。索性将醒木一敲,陆说书人沉着冷静,舌灿莲花,说得比唱得好听,讲那西门吹雪,燕北人氏,江湖上人称万梅剑姬,浊世中一枝傲骨寒梅,肤如凝脂,冷若冰霜,嫉恶如仇,前有珠光宝气阁力斩金鹏遗老,后有月夜紫禁巅成就不世剑境,听得欧阳克口干舌燥,两眼发直,心中唏嘘感叹,好一个妙人!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陆小凤讲着讲着,亦被自己亲口塑造的生动人物形象迷住了,他是出了名地爱爬冰山,冻手也不要紧,讲到精彩处,深深遗憾西门吹雪不是个女人。

后来他二人喝醉了,一对难兄难弟,全在月下长吁短叹,一个痴迷于万梅剑姬的美色,心头是求不得之苦,另一个在心里不住诘问苍天,天啊,西门吹雪为何不是个女人。

 

十六

第二年桃花盛开时,他们在水畔游春。

欧阳克心血来潮,要同陆小凤比试轻功,他二人此前在山中竹林里不分高下,欧阳克本门武学造诣不高,只有内家轻功”瞬息千里”悟得最好,棋逢对手不容易,一定要拉着陆小凤再来比过。

春景撩人,陆小凤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欧阳克道:“向东十里外有片桃林,谁先折了桃花回来,就算赢家。”

说罢,教弟子留在原地做见证,一声令下,二人俱往东去。陆小凤无心与他争锋,尚不用全力,乘兴游玩二三里,举目不见欧阳克的身影,知道他耍手段,足踏春风原路而返。

欧阳克还在原处,摺扇轻摇,笑吟吟迎回陆小凤。

陆小凤笑道:“你既然要认输,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出来。”

欧阳克摇头道:“我诚心同你比试,岂有认输的道理,何况我本门轻功瞬息千里,你眨眨眼的工夫我已回来了,有此桃花为证。”

少主正说着将摺扇合了,自袖中摸出一枝粉白的桃花来,好整以暇别在陆小凤衣襟前。

欧阳克这一手雕虫小技耍得舒心,难抑心头的喜悦,嘴角轻扬,替他整了衣襟收了手去,一抬眼瞧见陆小凤满面笑容。那双点漆的双眼朝他一望,英姿烨然,羡煞春风。

陆小凤笑道:“这枝桃花已在你袖子里藏了一个时辰,我怎么忍心走得更远一些。”

 

十七

由夏到春,欧阳克在中原辗转一年,撇去散碎的日子不谈,至少把两季都消磨在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与朋友相处,从来聚散随缘。友人挽兰舟十里相送,终究千里自在独行,这世上多得是不具名的情谊爱恨,浪子终其一生遐想一个不具名的人,走马观花,惊鸿照影,不肯在任何一段有名有姓的故事里埋骨。

但他对待欧阳克的态度暧昧得教人生疑,他可以为这个男人的一句话而甘心拥有一个甩不掉的尾巴,实在匪夷所思。何况欧阳克色名昭著,旁人无不将其视为江湖败类,久而久之,便有讹传,说他二人分桃断袖,早有相爱之心,常教人窥见些瓜田李下。这些话传到陆小凤耳朵里,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放任蜚短流长,我行自在。

欧阳克虽然色胆包天,却不敢对陆小凤动绮念,并不是说他内心坦荡,只是他太过高看了陆小凤,不敢轻举妄动。小毒物早业虽然衣食无忧,但无有兄弟姊妹,身世多语焉不详,欧阳锋待他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关怀备至,他少时城府深,凡事想得通透,因此与父辈生疏,软红尘里长起来的少主,眼见的未必是繁花着锦。欧阳克阅人无数,始终分不清情爱与欲望,一个缺少爱的人,会轻而易举地把所有感情都草率地归于情爱。

正如他期望结识陆小凤,期望成为陆小凤的朋友,只是因为陆小凤之于他,是一样得不到的奇珍异宝,是一个绝不会被他参透的人。

而他的动机不纯,陆小凤早就知道,可他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他,两个被红尘放逐的人,自寻生路,流亡到酒桌上,流亡到春宵里,旦行乐事,莫问前程,十丈软红中作伴,皆为朝露。浪子与浮浪子,一字之差,且不知是谁提携着谁,谁俯就着谁。

 

十八

陆小凤虽然不爱应欧阳克的酒局,但有时与三五朋友共饮,却往往拖上欧阳克,别人问起,只说嫌这些人聚在一起不够热闹,喊他来凑数的。

却有耿直血性的豪侠瞧不起欧阳克,喝酒前碍着陆小凤的面子未能发作,醉后江湖气充溢胸膛,醉眼狠瞪这花枝招展的采花贼,灯下看色狼,越看越猖狂,以至于寻衅滋事,借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由头向欧阳克发难。

欧阳克见惯了这等场面,在人前时装也装出一身的修养气度,绝非易与之辈,几句客套错开犀利话锋,指望彼此各退一步将此事平息了。孰料对面偏不下他这个台阶,酒劲上头,言辞愈发不堪入耳,欧阳克见此情形,唯有冷笑还口,他嘴皮子向来厉害,寥寥几句,四两拨千斤,臊得这位朋友红脸。那人一时气不过,四下寻不着趁手的兵器,情急之下将酒杯做飞石照欧阳克面门上招呼,教欧阳克拿摺扇轻轻一挡,酒杯斜飞出去,触柱碎了。

那人却将两手托了桌底,意欲掀了酒桌逮住欧阳克痛快打一场,正提气挺腰,桌子却纹丝不动,像生了根长在了地上。

他汗颜,面子上过不去,定神再掀,依旧不能动它分毫,一桌上数双眼睛,齐齐盯住他的大红脸,无人应声。

欧阳克却已明白,摇着扇子打眼朝陆小凤看去,陆小凤似乎已经吃醉了,并且他醉酒后从来没什么仪态可言,而今正将酒壶提过头顶倾倒下来,半壶竹叶青一线入喉,他仰头去接,喉间微动,一壶薄酒竟生出飞瀑悬泉的气派。

而欧阳克又疑心他是在装醉,只因他仰头饮酒时,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桌边,看似不着丝毫力气,就好像是两根鸿毛落在桌上。

眼见一壶酒尽了,陆小凤低头,正与欧阳克眼神交错,继而会心一笑,心照不宣,醉眼朦胧,多少不言自明的体察备至,都付诸于这一笑之中。

 

十九

一桌人吃醉了,难免侃天侃地。

席间有人讲道,既是手足兄弟,便当同甘共苦。欧阳克听了颇不以为然,饮了酒以摺扇掩唇,与陆小凤附耳道:“我同你讲话一向不论场面,教我同甘可以,共苦却不必了,我身份家世如此,本也没甚么苦可共的,多少人艳羡我的好处,好话哄我,鬼才信得。但要我与你同甘,我倒十二分的愿意,你且把我这话往心里去。”

陆小凤听了这番心窝肺腑,权当他是醉了,口头上应承下来,兀自饮酒。

过了半晌,欧阳克将扇子往他肩上搭了一搭,却又附耳过来道:“我吃醉了,说的甚么不大记得,你还是忘了的好。”

陆小凤笑了,也附耳过去道:“我知道你老兄家世显赫,而我只是一个江湖闲人,我若是说想与你同甘,你一定看不上,那我只能担保不会有一天要你与我共苦了。”

不过是酒后之言,没人放在心上,离席后便不再斟酌。

再后来,欧阳克到底本性难移,做下一桩坏事来,虽然罪不至死,但他招惹的人大有来头,他受了内伤,被这一伙人拿住拘在这里,三魂七魄都不剩下什么,只是尚有一息罢了,他叔父名头响亮,人人忌惮,这伙人不急着要他的性命,只等欧阳锋出关来救,却没料到陆小凤先一步闻讯赶来,故技重施放走欧阳克,却险些把自己折在里头。

欧阳克被陆小凤换出来,以为陆小凤连个靠山也没有,就敢莽然来救他,惊诧不已。弟子们见少主虽然受了内伤,至少还是个囫囵人,不敢停留,纷纷上前催促少主尽快离开。可欧阳克心里惦记陆小凤,始终不肯走远,频频回顾。

他从小被女人们捧在掌心呵护着,哪怕是被人打死一二个女弟子也不要紧,回头另寻新欢,转首负情,欧阳克吝惜眼泪,一滴也不肯为自己的女人流,更从未想过以身涉险去救另一个人。如今叔父不在身边,他内伤未愈,心脉受损,内里着实没底,想到龙潭虎穴里的种种,更觉得害怕。

然而想到陆小凤孤身一人陷在囹圄,欧阳克只觉五内俱焚,切齿咬牙,只这一个念头,让他先前的犹豫踌躇全消,一怒之下揭了身旁弟子背负的一口宝剑,勒马调头,一人一骑原路奔袭而去,烟尘陡乱,剑光森然。

可是他并不知道,陆小凤的朋友遍天下,恰巧每一个都会很乐意在他有麻烦时来卖他个人情。

陆小凤光彩照人悠哉游哉地走出龙潭虎穴,正与负剑而来的欧阳克打个照面。白驼山少主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但杀意凛然,勒紧了缰绳,一翻身跳下马来,到了陆小凤面前,一扬手剑也扔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陆小凤毫发未损,才长舒了一口气。

陆小凤以为他早走远了,没成想在门外相见,心中一惊,随即倍感欣喜,但不动声色,不自觉竟拿话打趣他道:“欧阳少主怎么折返回来,莫非是要与我同甘共苦了?”

欧阳克被陆小凤的一句话不偏不倚顶在心口,两眼一翻,气得要升天,他又气又急,仪态尽失,毫无风度,头一回怒斥道:“甚么狗屁的同甘共苦,公子爷统统不许,说了你只管与我同甘,你与谁共苦我都不许。”

 

二十

陆小凤叹了口气,俯身从一地烟尘黄沙里捡出欧阳克扔掉的那把剑,用衣裳的一角仔细擦去了浮灰,反手朝他递去。欧阳克红着眼望他,余怒未平,也不伸手去接,陆小凤将剑柄往欧阳克胸口一杵,手上没用出三成力气,倒推他一个趔趄。

欧阳克这时终于回过味儿来,他隐约明白自己已不再是能和陆小凤红尘携游的朋友,他已失去了这份洒脱,就算背后是万仞绝壑,是陆小凤在推他,他就躲不了,避不开,他栽了。

 

二十一

欧阳克到底没接那把剑,陆小凤笑得无奈,觉得他目光太利,摸着胡子低头不去看他,只将那把剑高高擎起,随手掷向黄沙,寒光一现,剑刃半数入土。

欧阳克忽然问道:“陆小凤,你莫不是喜欢公子爷?”

陆小凤拍拍手掌中的灰尘,听了这话,只是咧嘴笑了,转了身往前走,诚恳道:“我就算是吃熊姥姥的糖炒栗子吃坏了脑袋,也绝不会看上你这个小畜生,我喜欢你老子。”

欧阳克被他一句话气得浑身气血逆流,当即一伸手把陷入沙中的剑拔出来,边追边骂道:“我喜欢你姥姥!”

 

二十二

当一份感情摆在欧阳克面前,而他却什么淫邪的念头都没有,什么坏事都不去做,光明磊落得像个正人君子,那么他就一定不是欧阳克。

就算陆小凤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但是被欧阳克相中,恐怕也是很难逃得掉的。自古以来断袖分桃之事不胜枚举,尤其是公子王孙这一阶层,生活作风奢侈糜烂,好娈童,好美子,但凡是年轻漂亮的男人,不仅会招女人喜欢,男人同样也会喜欢。

陆小凤也并不是没有受到过男人的骚扰,因为只要他把胡子刮掉,就会是一副又年轻又漂亮的样子,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可也不完全对,毕竟认为他不刮胡子也一样年轻漂亮、甚至认为他的”四条眉毛”使他看起来更漂亮的男人,应该也是有不少的。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而欧阳克这采花贼惦记陆小凤已不是一天两天,江湖人讹传他二人私相授受,陆小凤丝毫不为己辩白,欧阳克心中窃喜,更恨不得让这流言蜚语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是他惦记归惦记,却始终忌惮陆小凤远胜于他的武功,除此之外,陆小凤三番五次救他于危难之际,更让他生一点出不同于往日的情愫,所以不敢莽撞行事,只可徐徐图之。

若要陆小凤就范,恐怕比登天还难,欧阳克挨打无数,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陆小凤软硬不吃,寻常法子自然行不通,欧阳克彻夜难眠思量再三,自忖唯有下药这一招险棋可走,陆小凤虽然能辨毒解毒,却不见得连合欢药都奈何他不得。正所谓,好汉难抵众鬼,没有一包合欢药解决不了的男人,如果有,那就两包。

两包猛药下在一坛上好的竹叶青里,欧阳克仍不放心,陆小凤何等精明聪慧,怕是浅尝一口就会觉察,遂一咬牙又下了两包,浓度高,药性猛,但凡有一滴酒沾了舌头,便是头下山猛虎也要乖顺如猫。

欧阳克万事俱备,已经想好万一被陆小凤当场揭穿该如何圆谎,甚至连如何抱他入莲帐,这一夜里要用什么姿势都想过了一遍。

那么他请来陆小凤了吗?

自然是请来了。

那么陆小凤喝酒了吗?

喝了。

陆小凤喝了多少?

他来时正觉得口渴,那坛竹叶青就摆在他面前,陆小凤将那坛酒捧起来,一口气喝光了。

欧阳克目瞪口呆,傻子一样愣着,心说,莫非他真的连合欢药都不怕,并且已有察觉,故意立个下马威给我?那我倒是自讨没趣了。

陆小凤放下酒坛,忽然踉跄一步。欧阳克眼尖,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好酒配猛药,好比干柴烈火,浑身经脉舒张,药性发作得更快,更何况陆小凤一人喝下了十数人的药量,不过片刻,已脑胀头昏,两颊红透,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起来。

欧阳克的脸色由震惊转为复杂,再变为一言难尽的扭曲和狰狞。

陆小凤已有些恍惚,再看欧阳克的神情,顿觉事态不对,堪堪撑住桌角,略带尴尬地苦笑道:“欧阳克,就算你想做些什么,本也用不着这种法子。”

说罢,一昏头就要栽在地上,欧阳克急忙去扶,一把将浑身滚烫的陆小凤揽在怀里,伸手探他脉门,暗道一声坏了!想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这酒有异,更无从化解,一坛酒喝下去,寻常人只怕要被苦熬至死,即便是内力深厚如斯,脉象也已混乱不堪。

谁能想到,他欧阳克纵横采花界多年,竟然以这种方式一败涂地。漫漫长夜里,非但不敢越雷池一步,就是日后想起时,也仍隐隐感到后怕。

合欢药并无甚可解,只能待其药性渐渐挥散去,欧阳克守在陆小凤帐前,端茶喂水,一眼也不敢错开,更不敢有龌龊念头,所谓马上风,马下风,风风夺命,若强救不当,立死无疑。

而这药也确实让陆小凤从一只神气活现的小凤凰变成了一只小猫,但并非春日里檐瓦上抻着脖子拧腰浪叫的猫,而是倒在角落里浑身发颤奄奄一息的猫,一整夜汗出如雨,掌布红筋,两眼蓄着雾气,四肢虚软动弹不得,他在一片混沌中数次望向欧阳克,已无他念,只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催促,而欧阳克每每被那眼神戳着心窝,竟十分惶恐,更加规矩,面对欲火焚身且绝无招架之力的陆小凤,就连抱也不敢抱一下,莫说命根子硬不起来,跪守一夜,就连双腿都是软的。

陆小凤生磨硬耗至旦日天明,已无力气,昏睡过去,欧阳克提心悬胆一夜未眠,见他睡去也不敢掉以轻心,哪个弟子来替也不允,又怕他出透了汗受凉,亲自替陆小凤更换了中衣,守到申时未有异状,乃伏在帐边小憩。

夜里再醒时,眼还未睁,先伸手去握陆小凤的手,感到他将手挣出,急忙抬头,陆小凤正在看他,眼里清澈。

欧阳克心头一怯,直觉免不了一顿毒打,他们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凝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欧阳克头脑一热,色令智昏,竟欺身上去,用唇舌结结实实地堵住了陆小凤的嘴。

肌肤相亲,他摸到陆小凤身上的热意仍然未褪,而陆小凤只是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便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并以双臂攀住他的肩头。

此刻,欧阳克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硬的男人。

 

二十三

春风日夜兼程行遍千家,水畔碧透,艳影浮靡,杂花生树,又一年春深,从头算来,距他二人初遇已有两年整。

这一日途经桃林,二人于桃花间信步闲游,陆小凤惯着红披,走路时身形挺拔,神气十足。欧阳克与他并肩,习惯负手缓行,摺扇捏在手里垂着,肩膀稍稍塌下一些,但不佝偻。陆小凤且行且谈,欧阳克微微低头,盯着足畔的碧草,听得仔细,偶尔接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嘴角带笑,只是点头。

恰有一阵风吹过,吹得二人满头满身的桃花。

欧阳克漫不经心轻抬摺扇拂去了肩上的花瓣,见陆小凤头上还挂着片片桃红,不由得笑了,摇着扇子同陆小凤道:“我看这桃花与你相衬,你且等我一等。”

说罢将袖子向后一甩,扇子又合在背后,垂在手里,他缓步走到桃树边,再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枝桃花。

陆小凤也笑了,欧阳克自从知道他随身带着一根枯桃枝后,就时常变相地送他桃花,他早习惯了,虽然并未觉得不妥,但从未收下他的礼物,往往接在手里,一转身随手丢了,欧阳克并不知情。

他将一手放在腰间,另一手拂掉了头上的花瓣,接过欧阳克手里的花枝,反将花枝簪入欧阳克发间,笑道:“人人都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如此凡花,还是和你这样的俗人更相称。”

欧阳克一怔,沉吟片刻,忽然道:“也好,此间桃花虽美,未免过于俗气,我听说这世上只有一处桃花是带仙气的,我若有幸前去,必定折一枝最好的给你。”

 

二十四

欧阳克在溪边凉亭里设宴,香风十里,美姬环伺,入夜后明珠高悬,红烛招摇,只请陆小凤一人。

夜半他二人皆吃醉了,欧阳克不胜酒力,离席散步,并不许姬妾跟随,独自一人来到溪边醒酒,后来酒劲上头,不顾仪态,索性盘膝坐在溪边土地上,看溪水上的金光粼粼浮动。

陆小凤拎着酒壶寻来,与他并肩坐在一处。

二人谈了几句,尽是不着边际的醉话,欧阳克以扇子抵着额头发笑,陆小凤仰头往口中灌酒,身子一歪,施施然靠在欧阳克肩头。

他们都醉了,谁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两只醉猫夏夜消遣,陆小凤吃醉了说浑话,欧阳克还嘴,拿话怼他的时候还是笑,脑袋里也不大清醒,他被陆小凤倚得歪了身子,竟还勉力挺直了腰杆不教他倒在地上,陆小凤也笑,半边身子直往欧阳克肩上压,说了些什么没有人在乎,也没人记得,只有一条洒满金光的小溪静静地听,不远处是欧阳克的爱妾们在凉亭中抚琴起舞,香风习习,人间如梦。

 

二十五

二人酩酊大醉,陆小凤忽有所感,望月举杯叹道:“我常常有些不合时宜的感慨,好像我们本不是活在一个世界的人。”

欧阳克听他杞人忧天,不由笑道:“大千世界,任君去也,哪里分甚么你我,难道你睡上一觉,公子爷便从世上消失了不成?”

陆小凤旋即被冷风吹醒,但见桌前残羹冷炙,一杯一碗一筷罢了,哪有什么溪水浮灯,回想起来,果真是一梦。

 

二十六

欧阳克醉酒后晏起,前一夜饮酒吹风,头痛欲裂,但心里惦记陆小凤,睁了眼便要寻他去,下了床问更衣的弟子,弟子茫然,不知陆小凤是谁。

他一路出门去,找了几个贴身的人来问,竟无一人认识陆小凤。

欧阳克又问起昨日与谁饮酒,弟子们纷纷答道,少主昨夜在溪边自斟自饮,并无人相伴。

而诸弟子问及陆小凤生年几何,家住何方,师承何人,有无亲眷,欧阳克思前想后,竟一句也答不出,一时间汗如雨下,寒透背脊。

众弟子见此情形,虽然不敢直说,但全在心里合计,想是少主睡昏了头,分不清真实与幻梦罢,却不知这陆小凤是什么样的美人,从未见少主这般神魂颠倒过。

 

二十七

距他们各自走失后,又度过六七载。

欧阳克酒醒后四处寻访,始终得不到半点关乎陆小凤的消息,这事虽然蹊跷,但时日一长,也不足以再教他深究,他是识时务的,一二年过去了,便不常想起,六七年过去,世事如浮云,无常聚散,他时时置身于美子与华筵的幻梦里,浑不知此身所属,已混淆了许多是非,渐渐不能分辨陆小凤是梦是真,伤情都可免了。

他与陆小凤的诸多过往,都在走失后日渐蒙尘,孟春时节与女携游,双柑斗酒,傍花随柳,不留神被桃枝勾住了衣带,欧阳克稍稍踟躇,伸手解开了去,如常喜乐。

他活得肆意,是非曲直都劝诫不得,后来与金人勾结,受完颜洪烈所托盗取武穆遗书,赵王府夜遇黄蓉,以为遇见真命天女,思之忆之,魂牵梦萦,一门心思求娶黄蓉,不日央求欧阳锋上桃花岛提亲。

他似乎不曾如此痴情于某一人,可他扪心自问,依然分不清这是不是求不得三字在作祟。当晚梦见陆小凤在水畔笑着呼唤他,他在梦里迟疑,片刻后竟醒了,像做了一场春梦,两颊通红,体肤燥热,掀开被去,胯下尘柄挺拔。

这倒不难解决,当即召来爱妾伺候,翻云覆雨时想起他与陆小凤曾有过一夜荒唐,又疑心这只是他醉酒后臆想出来的人物,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入梦,倒教他心乱如麻。床笫之欢霎时变得索然无味,欧阳克草草了事,极不近人情地将光着身子的女人赶出房去,坐在桌前思索整夜。

他追忆再三,始终不能断定陆小凤是不是真的存在于他的过去,但无论如何,他的确曾对陆小凤动过真情,欧阳少主无心睡眠,渐渐由茫然变为愤怒,心下暗自忖道:陆小凤,你若是我梦中人便罢了,若真是个活生生的人,只要你肯出来相见,公子爷既往不咎,那时我一定同叔父请罪,不论他老人家要打要骂,公子爷愿追你到天涯海角,厮守一生。否则,而今而后我断了念想,你别想再入我梦来,咱们两不相欠。

 

二十八

翌日登桃花岛,牵动欧阳克的重重心事,他在欧阳锋面前脱不开身,转身吩咐随行弟子折一枝桃花来,寻一只锦囊盛着,尔后他惜败于郭靖,但败者有幸得到桃花岛总图,欧阳克离岛前又亲自入桃林折花,替去锦囊中那一枝,颇为爱惜地将那锦囊揣在怀里,贴着心窝。

一行人返程时因为种种缘由流落海岛,欧阳克又生奸计,意欲加害洪七公,逼迫黄蓉就范,反被黄蓉用计压在巨岩之下,双腿俱废,痛苦不已。涨潮时全身被海水浸没,泥沙灌入口鼻,灼痛肺腑,他虽然不怨黄蓉,但免不了憎恨郭靖与洪七公,欧阳克从来不知道自省,眼见他下盘功夫废了,且终日在苦腥的海水里挣扎,欧阳少主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把细沙怨天尤人,心里痛骂不让他好过的一干人等,不懂咎由自取四个字到底有几笔几画。

他死里逃生,叔侄俩遇上赵王的海船,而后途经曲三酒馆,欧阳克因腿伤被落下,死性不改,拖着残躯调戏二女,胸前被杨康用铁枪头槊个血窟窿。

欧阳克身遭戕戮,血染锦囊,临终面无惧色,仰天打个哈哈,脱口即是丈夫豪言,他是不折不扣的真小人,只可惜轻信了伪君子,气绝时笑容未敛,尸身余怖尚在。

他死前万事抱憾,倒有一件全然释怀,他自认亏欠陆小凤一枝桃花,如今他身死,事事皆休,不必再执着陆小凤是真是幻,甚至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就连他自己是真是幻,都已分不清楚。

 

二十九

十七岁的少年郎在河畔捡到一个双腿残废、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

男人双腿的骨骼与经脉全然断裂,心窝上不知被什么兵刃掏了个大窟窿出来,少年背起他时不小心牵动伤处,鲜血顺着少年的肩头流了满身,竟然还是温热的。

即便今日救了他,即便他伤重如此仍侥幸不死,换作常人,恐怕也难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少年心中有所顾虑,扭头去看那男人苍白的脸,他额前那几绺缀着玉珠的小辫子在少年眼前悠来游去,少年苦笑,将他快要滑脱下去的身体向上颠了颠,咬紧了牙关向前走,留下一路泥泞的血脚印。

那一天他本是打算去跳河的,但在他把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一路背回到容身的破庙里之后,累得失去了跳河的力气和心情。

少年累倒在茅草堆里休息片刻,身上布衣俱被鲜血染红,湿溻溻的,但顾不上脱掉血衣,便一骨碌爬起来,撕破一方衣角死死按住男人胸前的伤口,冲他恶狠狠道:“爷爷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把你背回来,你绝不能死。”

 

三十

欧阳克亲身下阴曹游走一遭,像是元神出窍许久,眼皮沉重如两道断龙石,他的魂灵在破败的躯壳里浮浮沉沉,始终不肯归于寂静,心头有一股劲顶着他向上,教他爬起来与这暗无天日的末路厮杀,欧阳克痛得嘶吼落泪,终其一生不曾狼狈如此,但他唯独在此刻,就算扯断了手脚也不肯输,终于脱出泥淖睁开双眼,不觉已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如雷,但舌头仍然麻木,半晌不能发声,仅有手指能动,双腿知觉全无。

他仰面躺在潮湿的茅草堆上,身上盖着陌生人的衣服,抬眼看见供桌前有半截燃着的白蜡,烛火将泥塑的金刚力士像映得狰狞可怖,力士脸上的彩画片片剥落,极像死人的腐肉脱落,露出白骨。欧阳克怅然若失,以为见了十殿阎罗,心中戚戚惶惶,眼里的火光也悄然熄了,长叹一声,暗自认命道,这便是阴世罢,可笑我风流半生,到头来竟死得潦草如此,不知是谁在此等我,我又急着见谁。

他正自哂,脖颈稍稍转动,身旁正有一人见他转醒,凑上前来,二人终在黯淡的烛焰中四目相对,少年神色冷淡,但眼底深藏着关切,而欧阳克这一眼望去,灵台里崩摧玉柱,广厦倾塌,像被绝世高手一掌击在天灵盖上,凡尘旧事,一件件在眼前浮现,他那连模样都已记不太清的情人的风韵,在昏昧的烛光中借助这少年仍显稚嫩的脸庞重现出来,又被夺眶而出的泪水氤氲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欧阳克第一次在人前失声恸哭,他的嗓子依旧沙哑,喉咙里嘶声呜咽,教人听不太真切,少年被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惊得不敢妄动,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去,冷冷道:“你哭什么?”

少年根本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来的力气,竟在他开口的同时箭一般地蹿了起来,像猛兽抓一只小鸡仔般扑倒了他,男人拖着两条残腿瘫坐在砖石上,紧紧将他抱住。

欧阳克一双手臂将那少年揽得喘不过气来,他臂弯里触到实物,心神才缓缓落定。少年清瘦,一身硬骨头硌着他,他浑不觉痛,泪水止也止不住,倒三江倾四海,可他心里痛快,分明是笑中带泪,心道,想必是诸天神佛可怜我死不瞑目,教你在此等我,那我何妨一死,陆小凤,你岂不知,我姓欧阳的今日度过三关六郡,趟过生死阴阳来见你,天王老子来拿我,我也不回去。

 

三十一

少年垂眸,斩钉截铁道:“你认错了,我不知道什么陆小凤。”

随后他看了欧阳克一眼,这时后者的情绪已没有一个时辰以前那样激动,他飞快地瞟着欧阳克,复垂下眼睫,冷冷道:“我叫陆拾遗。”

 

三十二

他们的确太像,又的确太不像了。

凡笔摹形,神笔描骨,陆拾遗与陆小凤骨相奇似。欧阳克自诩练成了只看女人的脸蛋就能推测其全身肌骨的绝技,确有几分道理在的,武人间识人靠骨相,不敢浮于皮囊,只因仇家往往易容术高绝,头面千变万化,看不破,必死无疑,但骨相难以改变,不好欺瞒。

少年的身体如同茁壮的树苗,关节并未闭合长死,欧阳克望着陆拾遗,耳边有幻听,像夏夜里万物滋长,稀松的木质逐渐充实,枝叶无心地炫耀蓬勃的生机。

他观陆小凤,有如旭阳下的冰河,虽不能投身于河流之中,但不可谓不暖融不热烈。陆拾遗与他不同,像开四方青石垒起万丈绝壁,关隘重重,路途险远,他一辈子也走不到。

少年郎肩担多少故事,纸笔载不动,俱被眼底血丝绞碎了下肚,欧阳克看他独坐一隅,血衣凝重,像困守城关的军士无言焚字纸取暖,自伤自苦。

欧阳克暗暗思忖,他已近不惑之年,陆小凤与他年纪相仿,而陆拾遗不过十六七岁,想必是陆小凤十几年前的风流事开花结果,孩儿由母亲抚养成人,其中内情,陆小凤也未必了解。他于是又找个由头与陆拾遗搭话,询问其爹娘,只得了个无声无息的冷眼,看来与他所想不差,女人怨憎薄幸郎,必把恨意授给孩儿,乃至于教唆亲骨肉寻父报仇,两败俱伤。

江湖人的纷争恩怨多如牛毛,不论为名为利,都有化解之法,唯有情字不可斗量,又频生变故,因无心之失欠下的一角风月,身死也不足以偿还。

欧阳克不再搅他,放他一人在角落中入定似地枯坐去了,陆拾遗惜字如金,本也问不出什么。他这时方回想起昏死前杨康狰狞的面目,扒开了衣襟去瞧,确有碗大的伤口,本来铁枪头一槊一拧,他心窝都该挑烂了,却如神迹般生还,何等异事。陆拾遗只说在河边捡到他,问起牛家村与曲三酒馆,陆拾遗一概不知,也许杨康将他抛在野河里,顺流漂出百十里去,才被陆拾遗救下。欧阳克思忖,明日朝上游溯寻,必能找到牛家村,剖杨康这直娘贼的心肝喂毒虫,管他甚么小王爷,可见是条养不熟的豺狼,叔父若知晓此事,敢教赵王府上下都活不成。

他看毕才将衣襟拢起,自怀中滚落一物,落地有微声,陆拾遗本是惊弓之鸟,事事警觉,立时双目来投,见欧阳克捧起被血水脏污的锦囊,眼里有光,解开来看,里头只剩一根秃枝,本应有花,但都已在途中碾作烂泥了,眼里的光又寂灭,他抬头与陆拾遗对视,目如死灰,但在厚而轻的灰烬之下,数点金红火星暗了复明。

庙门外的异动如风吹去了那抔灰。

他二人同时觉察,而欧阳克出手敏于陆拾遗,闻声即摸出袖中飞燕银梭削灭供桌前的烛焰,不至将屋中布置暴露在窗纸上。火光消散,夜色涌入,欧阳克屏息去探腰间,发觉身上大小暗器俱全,顿觉心安。他到底是五绝的后生,虽说双腿的功夫废了,可手上仍能杀人,即便在他受戮濒死时仍能飞身而起,杨康都险些被他一掌拍碎天灵盖,欧阳锋的功力他承袭了四五分,除蛤蟆功以外,能学的都已学尽了,是后辈翘楚。

只怕来者是杨康的追兵,小子奸滑,务求斩尽杀绝。欧阳克暗暗咬牙,双目淬火般胀热,这时想到陆拾遗在场,不知他武功深浅,鏖战中能否自保,是旁人也就罢了,便是恩人,欧阳克也能狠下心推出去捱刀,但要真是陆小凤的儿子,若教这群贼杀才伤了分毫,日后无可与他爹交代。

他正欲开口唤陆拾遗退后,却听陆拾遗在黑暗中冷冷道:“看来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佛像腹中是空的,机关在背后,你躲进去,不要死在这里。”

少年郎已起身面对庙门,微薄的月色压肩,显得他无比寂寞,一番话沉实而决绝,仿佛投下一纸遗书,门外是他等待已久的结局。

陆拾遗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道铁铸的无门壁垒。

欧阳克皱眉道:“公子爷还未落魄到如此地步,你小子不要托大,即便是替我捱刀死了,以为我会念你的情么?”

陆拾遗冷笑道:“自作多情,这是我宿世的仇怨,谁会替你捱刀。”

欧阳克听罢,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教人不解其意,又道:“原是你的冤亲债主找上门来,小子,你可害死我也,连累我与你共赴黄泉。我双腿走不动,你快来背我。”

陆拾遗铿锵说道:“你走不动,那就在这里等死。”

欧阳克忽然娓娓道:“那又何必多此一举,任我在野河里受饿受冻,流血而死,倒更省事些。好孩子,我当真走不动,却还想活命的,人说送佛送到西,你来背我罢,你若死了,我可为你收尸。”

庙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

陆拾遗原本岿然不动,忽而轻叹,如一阵风朝欧阳克奔来,将他扯起背在身上,绕过供案去寻那二人高的弥勒像,触动佛背上隐匿的机关,暗门裂开,露出佛腹中的密室,正能容下一人。

陆拾遗正待安置他,只觉背后陡然一轻,重量全无,儿郎亟亟回身,一掌暗中袭来,正击在他肩头,陆拾遗向后退去化解掌力,一脚跌进佛腹中,暗门倏忽关死,欧阳克背靠弥勒像坐下,将门倚住。

他背后有微动,是陆拾遗敲打暗门,欧阳克不为所动,眼里很倦,双腿的疼痛教他无法安然坐正,不一会儿便要歪倒,索性倚住佛像仰躺着,屈指叩门,惫懒道:“公子爷不过行走不便,你倒当我是个废人,处处折我的面子,你且反省去罢。”

静下来又想,陆小凤,你这甩手掌柜过得好舒坦,今日若非有我在,此子保不齐再难见你,这样大的人情,以身相许才好抵偿。

想过又笑,如同痴儿,庙门大开,他一霎眼亮如刀。

 

三十三

陆拾遗循笛声走去时,遍野百千条青蛇如潮水退避,为他分出道路,靴畔青光粼粼,触礁暗流似的改道,陆拾遗一路走来,形同仙人避水踏浪,吟游入江心亭。

欧阳克儒生打扮,于一把竹木轮椅中端坐。陆拾遗走近,笛声且住,青蛇阵没了指引,不再变化,全绕着欧阳克待命,信子一吐,艳阳里尽是阴森的嘶声,足下碧水翻红浪。

竹木轮椅是陆拾遗亲自去树林中挑选木料,一根根仔细削好后亲手制成的。欧阳克将冲入庙门的贼人尽数杀灭后力竭,昏睡三日,醒来时陆拾遗正为竹木轮椅安上一双轮子,欧阳克赞他心思奇巧,陆拾遗不答话,他儿时的玩伴曾造出不需施一分力便可自动行走的轮椅,他看过一眼,心中只记住了轮椅的雏形,行走自如的精髓他未领悟,但于落难的欧阳克而言,能够体面地坐着,已好过柱杖爬行。

欧阳克久未练功,今日拾起驭蛇的技艺,威风尚存,野蛇也如白驼山上饲养的一般听命,他亦罕见地舒心。陆拾遗走来,眉宇间有阴翳的一团黑气,欧阳克看得惯了,知是常态,朝他展颜:“你去得够久,我以为你半路遭仇人截杀,曝尸荒野,正要寻你尸首去。”

陆拾遗道:“就算我没有被仇人截杀,一个月后也会毒发身亡,反正都是要死的,我又何必要客死他乡。”

欧阳克大笑:“死也要个体面,说你从前是公子哥,倒真有几分可信的。”

他苏醒后唯恐陆拾遗不告而别,毕竟这种事他老子也曾做过的,欧阳克腿脚方便时追着陆小凤行遍大半个中原,不能行走时见着他儿子,不想轻纵。陆拾遗将生人勿近的情绪写了满脸,这样的少年比陆小凤更难养熟,欧阳克转天在他水钵里下了温吞的毒药,待陆拾遗不明就里地喝下,才告诉他,水里有毒,没有他的解药,便只有一个月可活,陆拾遗面上并无悲喜之分,了然一笑,说了声,不痛快,竟还要再等一个月。

陆拾遗的神情依旧桀骜,可欧阳克的话他句句听得认真,他代欧阳克沿河探听牛家村的消息,欧阳克白日里给他讲述光怪陆离的江湖,他全都记下,但和他所知的江湖相去甚远,竟无一人像是真的。夜里潜行出山,替欧阳克打探叔父与完颜洪烈的下落,但人人都以为他在编故事,听都没有听说过,陆拾遗有些恼了,也以为欧阳克根本就是疯病发作,这样找下去毫无意义。但见他废了双腿,身如飘萍,体会到无人体谅理解的悲凉之感,又不忍其失落,天黑了再找,像为将死之人追寻故土,比他曾为自己谋划好的流水中殒身更郑重庄严。

他这次回来,两眼空空,欧阳克并不意外,时日一长,他已不再执着于此事,人难免在濒死体验后产生隔世之感,也有人因此而改变性情,丧失记忆,他兼有之,因一劫而知天命,他恍惚明白了什么,又难以言表,有些事已注定,有些已在来的路上,他像被人捉了,囚在牢笼里,陆拾遗是牢门,让他既想走出去,又不愿走出去。

陆拾遗道:“一个月已经过了,我并不打算要你交出解药。”

欧阳克道:“我从未动过毒杀你的念头,只是骗你罢了,你喝下的不过是野草碾碎的汁水,为了公子爷的大计,你还需得活着。”

陆拾遗疑道:“可你说过,这毒凶险无比,所以毒虫见了我都要绕开,只因我比它们更毒。”

欧阳克道:“你衣带里有一颗药珠,名为通犀地龙丸,是我趁你不备时塞进去的,此物佩在身上,百毒不侵。”

欧阳锋上桃花岛提亲时曾以此物作见面礼赠予黄蓉,本来炼出两颗,为显珍贵只说世所唯一,他视欧阳克如命,早把另一颗给了侄儿,以防他被毒物咬伤。欧阳克知道陆拾遗夜里出门,山林中虫蛇出没,毒瘴气四溢,便把这颗珍宝悄悄给了他。

陆拾遗伸手去摸,果真有颗小珠子硌着手心,此时欧阳克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去,陆拾遗不解其意,但接了下来,一言不发。

欧阳克道:“此玉产自西域,乃无价宝,可换得一座山庄,此事交给你办,我的一双腿需要静养,不能再栖身破庙中了。”

陆拾遗道:“可你还未找到你要找的人,如此高调行事,怕是不妥。”

欧阳克笑道:“生死有命,但你我终须一隅安身。”

陆拾遗道:“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听你的差遣?”

欧阳克待人总有戒心,陆拾遗听着亦不像真名,他们共处一月有余,任谁都半点底细也未透露,欧阳克只讲旁人,陆拾遗从不多问。

欧阳克沉吟道:“我姓欧阳。”

名讳他到底不愿说了,死过一回,他处处留神,又想到而今落魄如斯,不好辱没了叔父的名头。

山野起风,草木簌簌有声,青蛇纷纷散了去,山坡上鲜活的绿意褪去半数。

陆拾遗淡淡道:“欧阳,天要黑了。”

他上前推动轮椅,这一个月来他从未有过更为亲密的举止,欧阳克心中久违地感动。

走出几步,陆拾遗又道:“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可你骗我一回……”

欧阳克忽觉身子随轮椅前倾,眼前是野草疯长的坡道。

陆拾遗适时松手,说道:“走你。”

 

三十四

这贼小子与他爹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欧阳克飞一般地跌在坡底时心头怒骂。

 

三十五

欧阳克代其叔父打理白驼山庄十数年,是一个既有钱,又懂得如何花钱的世家公子。

即便改头换面,也不曾放弃这份骄矜,陆拾遗替他买田置地,他自己物色女人,结交乡绅,在一方小天地里活出了旧王孙的气派,荒村野店里,突然出了这号逸群人物,任谁都会感到惊奇。

他的身边又有了很多女人,形形色色的访客登门与他结交,天气晴朗时,陆拾遗立在廊下,耳闻厅堂里阵阵笑声,悄悄揭开一角窗纸,看欧阳克与来宾畅谈,身边美人如织如云。

欧阳克时有觉察,朝掀起的一角望去,都被陆拾遗灵巧地避开,来人问起他二人是何关系,欧阳克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是我义子干儿。

来人惊异,原是令公子,怎的不出来相见。

欧阳克笑道,他性情孤僻,不大与人亲近,脾气更是大得很,我只当多个老子般供着,山庄上下,哪个敢与他说个不字听。

诚如他所言,他二人同一屋檐下过活,上下皆视陆拾遗为少主人,但陆拾遗从不应声,欧阳克不知如何与他相处,搬出欧阳锋待他的那一套来,身段近乎卑微,唯恐他不辞而别,终日忧思,夜里亦不能睡好,乃至酩酊大醉后,不识新人旧人,肺腑里雪刃相侵,但他已无旧物了,只好取出锦囊来看,四下无人时恸哭。

陆拾遗撞见数次,悄悄绕路走,不好劝解。

欧阳克双腿残疾后,性情确实有变化,古怪而多疑,且更需要女人的抚慰。陆拾遗夜里练功,经行他房门前,听见里头传出令他脸红心跳的喘息声,便走不动,倚柱静静地听。月华如练,夜风侵透衣裳,他像一截木头,脑中虽有思绪万千,但紧张着不想屋内的艳景,衣衫不整的女人自房中嬉笑着奔出,恰撞入他怀,年轻刚健的躯体与柔软缱绻的肌肤相接,女人吃吃地笑,他一瞬间心动,俯身拾女人撞落的衣裳,越过她温暖的胴体望见幔幔里欧阳克饮醉般的卧态,惊动全消,还回衣裳时发觉叫不出她的名字,本来终日都有年轻貌美的女人从走廊经过,陆拾遗日夜得见,始终无法辨认她们的区别,希望女人们都长着同一张脸,又或许是他并不介意。

欧阳克在幔幔后叫了他的名字,他见不见了,转身走开。

 

三十六

陆拾无力,终于询问欧阳克那只锦囊的来历。

欧阳克据实告,锦囊里是亏欠别人的一枝桃花。

陆拾遗再问此人是谁。

欧阳克朝他望去,意味着深长,须臾叹出三个字来,心上人。

陆拾遗又问,等你的腿伤痊愈了,你要去找她吗?

欧阳克道,我倦了,镜花水月怎敢想,只怕此生再难找到,下到阴世也去不安生,闹还阳闹到阎罗殿。

陆拾遗道,话不可说绝,人活着,总有一线希望在的。

欧阳克笑道,小子,你不明白。

六个字剐得陆拾遗生痛。

陆拾遗瞪眼,万一找到了,你不高兴吗?

欧阳克五指攥拳,拳背上暴起青筋,脸部已无血色,他在忍着双腿不时袭来的剧痛,两眼血红,嘴唇苍白,喉间有凝滞的水声,像哭一般:若真找到了,以桃花相赠,我生已尽,了无遗憾,死唯一解脱。

陆拾遗不忍看,点他睡穴,由他昏倒在怀,欧阳克的眉头始终不肯舒展,睡态也痛苦。

 

三十七

陆拾遗夜里背着人练武,练的是指头的功夫。

欧阳克看的是破不说破,知道他练就了陆小凤的独门绝技,灵犀一指。

偶有一日,陆拾遗从人前经过,欧阳克眼神见他两根指头上潦草缠着带血的纱布,急忙唤住他,拆下布条一看,两根手指上鲜血淋漓,皮肉横飞,想是夜里练功受了伤。

欧阳克立时咬牙,痛惜得两眼发昏,双手捧起他的手法,叫取伤药来亲为敷治,轻如以鸟羽掸去琉璃上的浮尘。

陆拾遗见他,看得发痴,淡淡道,都说十指连心,我恍然觉痛。

欧阳克手眼并用,分不出心来骂他,口中啐道,杀千刀的小祖宗,你倒是不痛,全痛在我心。

陆拾遗嫌他讲得肉麻,奇怪地一皱眉,半晌又道,那我们两不相欠,我平日里问你时,你总推说双腿不痛,可见是痛在我心里。

 

三十八

陆拾遗飞身纵下屋檐,落地时足尖轻踏月色清霜,衣袂飘摇如燕翅,青蛇阵因他落下而起变化,密鳞亮似星子,聚散离合可比潮汐,陆拾遗若置身月下银河,人世间的苦乐荤腥,皆避他而去,并无半点能沾身。

欧阳克端坐吹蛇笛,陆拾遗迈过刺客的尸身朝他走去,共一十四具,他跨步十四下,走到欧阳克身边。二人足下由群蛇围出的两片空地好比两滴水或两道光的融汇。

他们欲共同御敌,却不可比肩而立,欧阳克忽然被凭空生出的念头所惊吓,明知他是陆拾遗,却不知不觉间将他视作陆小凤。

欧阳克明显衰朽到看朱成碧的年轻,只是陆拾遗与小凤愈发地相似了,他从前爱重陆小凤,其感情远胜过男欢女爱,生就一副伶伶聪颖的模样,对上陆陆小凤便外形笨拙。他待陆拾遗亲如己出,做了半生淫邪龌龊的勾当,偷香偷玉之事不知凡几,独独对陆拾遗不敢有半分罪恶想,怕遭陆拾遗厌弃。他与女人厮混时,陆拾遗望他有望陆拾遗物,嫌恶非常,从此他畏惧与视,陆拾遗眼神太严厉,他直觉是小凤在看他。

欧阳克神思天外,不见地上一人感应死绝。陆拾遗忽地以身作挡,飞扑在他面前,二指间稳稳夹住一枚毒镖,第二枚贴着面门飞过,陆拾遗不及多想,猛一扭头,竟以口齿去衔,将那一根镖连同缕乌发齐齐咬住,用力之大震得他牙关酸麻,当着欧阳克的面低头一啐,毒镖并数茎断发铿锵落地。

陆拾遗下渐渗出一线乌青,他浑身绷紧,无觉察,人在高度时可忘却唇痛。啐了毒镖奔向欧阳克,一个动作暴露了他的恐惧。不料欧阳克将他衣襟死死攥住,陆拾遗聋懂地弯腰,曼德本能撑住竹椅他们已经非常贴,陆拾遗从他眼里照见自己面如冰霜,十分震目光,余光里看见遍地银潮涌起,想必一拥而上咬死什么。欧阳克含住他眸子不放,他心口的郁郁冲上两颊,耳尖微微发热。

不知多久,静寂的月下并无时间过去之感,欧阳克将毒汁吐掉,转头与拾陆遗面相过去,一齐愣住,片刻后欧阳克晕厥,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异常地亲近,但这次陆拾遗两眼闭着,欧阳克无法照见己身,那双神似陆小凤的眼睛闭上了,教他良心稍安,转念又觉得自己可恶,只因那一阖眼的风情也像极了陆小凤,他恍惚以为一吻来自旧人,并自私地不去修改这个想法。

 

三十九

欧阳克房门外少有陆拾遗失的身影,夜里奇妙的偶然经过,听见什么都不再驻足,快步走开。

人的决意,同不畏惧天地的死志一般,能承受壮士断腕之痛,一如从雪白的肉里潇洒地抽出拳击红的刀,儿郎不皱眉头,他已从欧阳克身上学来了好听又新奇的词汇,浪子从容抹掉刀头血,继续行路。

五更天暗的样子,陆拾遗踏出门外,飞絮状的绀青雾霭缠住了他,天慢慢地未明,也不尽是漆黑,群山像蛰伏的野兽,到处都是古战场上枕戈待旦的杀意,他顺着一条山野小路出去,地走远,像离开了一处永无天明的地方。

 

四十

清早有人来报,厢房里陈着两具死尸,一男一女,女子是欧阳克近来颇为宠爱的姬妾,男名不详名字,但尸体身上搜出刀剑与毒药。

欧阳克眼也未抬,吩咐弟子将女人收殓下葬,男子弃置山野任野兽啃食,弟子领命便要退下,未出门被欧阳克叫住。他像一个成年青年爱忘事的人,转瞬忘记记事的话,弟子静候着,欧阳克回忆了半晌,教他去探看少又主人醒未。

一盏茶后弟子回报,少主人不在庄内,已差人往庄外拜访了。

欧阳克点头,神情始终无变化,又摆手道一声,必要。

在绀青色的雾霭里,他望着迷茫的背影,至极,不发那一语,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是他所见的最后一位故人的身影。他疲惫不堪,因此无法叫住他,也不挽留他,但在拾陆遗彻底从他目光中走出去,欧阳克曾不止一次地之前凸出卑微可笑的念头,而直到他彻底看不到他了,也没有等来陆遗临其他的回顾。

绀青的雾霭缠住了他,他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害怕,又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他在野野的夜里闻到无名岛上腥咸的海风,随即闭眼,苦涩的海水漫上来。

逆转时发觉一向藏在枕下的锦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潦草叠起的字纸,欧阳克自觉展阅,拈起来对在蜡烛上烧,烧平了一个角,他突然不忍,吹熄了火,将残片收在桌前,入帐歇了。

这日与他四十载中度过的一日并无不同,午后在屋内闲坐,力力恢复伤腿,听说黄药师打断亲传弟子的双腿,后因内障自创恢复双腿经脉的一套武功,上几年才练令两腿废疾者柱杖行走。阳克日复一日地运功疗伤,双腿已起驼色,文字陆拾遗隐瞒他双腿日渐好转,不日畏去借助拐杖独立的境况。他所想的是能独立行走时,与陆拾遗一同寻找其爹娘,或带他走远大漠,回白山庄。

他离开西域太久了,故乡烂熟的葡萄味他已记不清了,心中不会没有怨恨,但不知道该恨是谁,陆拾遗走了,欧阳克后知后觉这庄子十分空寂,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曾在此生活过,忽然怨恨起陆拾遗。

欧阳克在绚丽暖融的午后展开烧焦的字条,大片的空白,本来只有一句话,烧剩下几个字,认不出生长来,但落款是失踪的,写着陆小凤三个字。

欧阳克看毕,大笑起来。

美梦做了太久,他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欧阳克风月里捐身,终其生未见知悔,再失所爱,笑出泪来,痛如万刀刑戮,悔得剜骨掏心,临终留存善念,心道,原是我自作自受,又怨恨得了谁。

因一劫而知天命,欧阳克忽觉双腿无比轻松,他缓缓从双椅里站起来,像脱脱出一副困囿他无数的枷锁。有风吹进来,拂起他衣上的轻纱,他如旧王孙一般潇洒地走出去,走进门外明媚的日光里,他的眼眸在那间看尽河山,看见废园里破败的孤坟,欧阳克朗声大笑,想起年少时风光无限,系马高楼垂柳边,艳阳天下绮罗一身,红尘来去,终落红尘里。

日光正盛,只有笑声破碎了。

 

四十一

“花满楼,我想得一种怪病。”

“你得了什么样的怪病?”

“我得了一种看见桃花就会伤心难过的怪病。”

“你既然得了这种怪病,为什么还能把我的桃花酿都喝光呢?”

“我心里不舒服,可我的肚子不太不舒服。”

“可我听说,得了这种怪病的人,还把一根藤条装在锦囊里,从不离身。”

“也许这就是我怪病的病根。”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扔掉,好治一治你的怪病?”

“我费了很大力气偷来的东西,又怎么会轻易扔掉。”

“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陆小凤去偷。”

“我偷东西是为了救人。”

“偷东西和救人这两件事,还有什么关联?”

雨停了,花满楼起身开窗,一枝带雨的桃花探了进来。

陆小凤道:“一个有了心愿就要去死的人,如果永远抱遗憾,也许会带着遗憾,永远地活下去。”

花满楼道:“不过他带着遗憾,即使活着,也不会感到快乐。”

陆小凤道:“可我是一个自私的混蛋,匡扶让他活下去。”

花满楼叹气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他看到你的第一面,分明已经叫出了你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认。”

陆小凤道:“若你在自身难保的时候,捡到一个濒临死亡的一息,满身伤痕,又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人,而他一开口就能说出你的名字,你会不会答应?”

花满楼道:“话虽然如此,难道你又为什么在临别前留下了名字?”

陆小凤朝窗外望去,雨后的街衢上响起了市井的叫卖声,花满楼在他沉默的片刻中恍然大悟,陆小凤这三个字竟有一刻不是他的真名了。

陆小凤道:“花满楼,如果有一个小贼偷了你最宝贝的东西,你不会牢牢记住他的名字,想尽办法把这些东西抢回来吗?”

花满楼道:“那他到底有没有来找过你?”

陆小凤苦笑道:“就算他来找我,我也没有东西可以还给他了。”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不小心把那样的东西弄丢了。”

他没有说谎,他和欧阳克分别走出了那个夜里,锦囊也不见了。

花满楼道:“可以看重同样的东西,想必很难'不小心'。”

陆小凤道:“你今天遇到一个很重要的人,也许今天一过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仔细小心又有什么用呢,江湖作业重要了,也太荒唐了。”

花满楼叹息道:“一个搏命活着,见到心上人反而能够了却心愿去死的人,我倒是很想见一见。”

陆小凤喝了光杯中的酒,杯底有一块捣碎却未滤出的桃花,随着酒液过咽过喉咙,坠入肚腹。

他的目光难以从窗外清晰透亮的桃花上皱起,半晌才道:“不过我知道,能让他斗命活着又可以死去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