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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这片海域上最最自由的海贼,他们一生中自然少不了各种各样的奇遇,不论是大的小的你的我的,听到的或是亲身经历的,都会成为人们闲暇时间的谈资。
“翻不过去的山啊……”金发厨师猛地吸了一口烟,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餐桌对面的客人将杯底余下的酒一饮而尽,握着酒杯的手随着惯性落在餐桌上——他显然喝多了,通红的面颊和手背上因握紧酒杯而暴起的青筋证明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酒精打败,好在手中的玻璃杯幸免于难。
“这世上难做到的事太多了,小子。”男人放开了酒杯,双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发呆,灰色的瞳孔浑浊得像门外正在下雨的天空。他叹了口气,视线收回到桌面上:“否则我早就去当海贼了。”
“嗯……”山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等他说完,醉醺醺的客人突然起身作告别。
“要我帮你叫船吗?”热心的副主厨发出对客人的关心。毕竟外面还在下雨,他可不希望喝醉的客人在海上遇见什么危险。
“不用了,”男人奋力摆摆手,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他没有喝醉,“我可以回去的。”
咚咚咚,餐厅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山治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多雨的天气让餐厅的客人少了一半,况且通常客人不会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来就餐——他看着身穿绿色连帽雨衣的男人背着一个斜挎包走进餐厅,直到对方脱掉帽子他才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来者是这片海域的邮递员,他今天过来是专门送信的。
男人先冲着山治点点头,随后低下头在包里翻找着信件:“像这种下雨天,送报鸥也不愿意工作了。”
邮递员拿出一封用牛皮纸包裹的信件,递到山治面前:“这是你的信,山治先生。”
“谢了。”山治接过信封,然后将它放进西服口袋里。他不想当着陌生人的面拆开它。“大叔,请等一下!”随后他立刻叫住即将出门的醉汉,又对着邮递员说道,“狄克大叔,能帮个忙把那位大叔捎回镇子上吗?”,接着他把一打贝里塞进对方的手里。
“没问题。”邮递员掂了掂手心里钱的重量,将它们塞进裤子口袋里。
“走吧!”邮递员先生扶着那位客人的胳膊,把他带离了巴拉蒂。
目送着客人离开,山治随手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上面,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件,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淡黄色的信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山治先生,我搬家了,现在柱在海坞山下,欢迎你有空来我家坐客!
你的朋友:科尔
山治对着那几个错字不禁笑了起来,仔细算算日子,的确有很长时间没去见科尔了,等他忙完最近这段时间,就跟臭老头说一声,去科尔的新家看看。
不过说起来……山治一边收起信件一边回想那位客人的话。海坞山,客人说的那座翻不过去的神奇之山,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不知不觉中,海面上的暴风雨已经过去,阳光穿过云层照进船里,山治起身将椅子放回原处,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金光灿灿的海面,期待着不久以后与好友的会面。
火
当一个人要与另一个人见面的时候,在他们碰面之前,人们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两个人曾经相处过的时光。即将相遇的两个人彼此握着用时光拧成的绳索两端,上面扎着一个个名为回忆的绳结,每拉着绳结向中点迈出一步,触摸回忆的同时也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些,直到他们抚摸过各自一方的所有绳结,两个人便能在中点相见。
山治是在雨季结束的第二天启程去海坞山的,今年夏天桑巴斯海域的雨季比往年推迟了整整两周,接连不断的暴风雨天气导致他只能被迫推迟计划。直到反复跟船上有丰富航海知识的厨师确认雨季已经结束,他才跟哲普请了一天假,去看望科尔。
海坞山位于巴拉蒂西南方向100海里处一座名叫伊斯普瓦赫(Espoir)的小镇上,在顺风的情况下,乘船三个小时便能抵达北港口海岸。年轻的副主厨先生今天同样起得很早,他先去那位厨师那里再次确认了天气,又走进厨房,为科尔准备他即将送给他的惊喜。
山治要做的是巧克力草莓可颂,科尔那家伙很喜欢吃。他把切好的草莓和巧克力夹进刚烤好的可颂之间,再在上面挤上奶油,最后把可颂放进便当盒里。一切准备就绪,山治拿着便当盒走出餐厅,绕到巴拉蒂的船尾处,跳上那艘自己平常用来采购的小船。
一跃而起的人类吓跑了停在鱼头船围栏上准备偷吃的长尾贼鸥,它挥舞着翅膀高声叫着表示抗议,而小船上的人类开心地冲它挥挥手,像是在与老友告别。
一路上顺风顺水,山治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海坞山在视野里化成一枚小小的黑点,回忆的绳索逐渐浮现在脑海,他深吸一口气,任由思绪拉着绳结向中点方向走去。
山治与科尔遇见的那天也恰逢雨季。身为海上餐厅的员工们对这样的暴风雨天气早已习以为常,即便是客人很少的情况,他们依旧会认真准备每一道菜,这是身为厨师的基本修养,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此时的山治正在为女士们准备饭后甜点,餐盘上摆放的各种精美的甜品足以证明副主厨对待菜品的认真与耐心。酒红色的樱桃立在奶油蛋糕的尖端,但这颗精美的点缀却在船与船相撞的瞬间掉在餐盘上。
敌袭吗?山治以最快的速度冲餐厅,他可不想让那些混蛋毁了巴拉蒂。
可惜事与愿违,做好战斗准备的金发厨师没有见到任何敌情,只见撞在鱼头船上的木船已经裂成两半,破碎的船桨在两艘船之间的缝隙里打着圈。
山治脱下外套和鞋子,纵身跃入水中。
身为巴拉蒂的副主厨,除了餐厅里的工作和日常采购外,山治很少去其他地方,所以即便是距离不算远的伊斯普瓦赫镇,他也从未去过。
山治是在船快要驶入港口时看到科尔的,那家伙比上次见到时又长高了很多,古铜色的臂膀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看来那家伙修行得不错。他的身后是伊斯普瓦赫镇的主街,沿着主街一直向前到尽头,就能看到屹立在那里的海坞山。
伊斯普瓦赫。山治呢喃着小镇的名字。名为希望的海岛小镇,那它能为踏上这片土地的人带来希望吗?山治这样想着,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他的心底翻涌。一定要去海坞山上看看。金发青年站在小镇主街的石子路上,望着远处的高山。
科尔的家位于海坞山的山脚下,推开窗户便能看到曲折蜿蜒的山路,余晖透过玻璃窗将最后的温热撒进屋子,远道而来的客人和屋主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所以说,”山治插起一块烤土豆放进嘴里,食材被烘烤出的味道与欧芹自带的清香在口中化开——伊斯普瓦赫盛产欧芹,当地人尝尝用它给食材提味。待咀嚼完嘴里的食物,他放下刀叉,用手指了指窗外,“它根本不是什么翻不过去的山,只是因为山太高了而已?”
“没错。”科尔点点头,当地人对于外地人口中的夸张传言已见怪不怪,他笑着继续道,“翻不过去是假,说它是神奇之山是真。有机会的话,山治先生可以爬上去看看。”
“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科尔起身从木柜上拿出油灯,把它点燃,放在餐桌上。
得换个灯芯了。科尔看着油灯里的小小火苗,它在空气中摇摇欲坠,好像马上就要熄灭了。
“对了。”科尔回到座椅上,他拿起餐盘中的巧克力草莓可颂,对着它狠狠咬了一大口,草莓与巧克力的甜香立刻充满整个口腔。这味道与上次吃到的一模一样,科尔没想到山治先生还记得他们初见时他给他做的食物。
“我准备出海了。”科尔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眼底却闪着别样的光,“等我攒够了钱,就立刻出海!”
出海。山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热情且健谈的副主厨每天在巴拉蒂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客人,跟他们聊天时也经常会听到这个词,但这次是从他朋友的口中听到的,感觉上难免有些不一样。
“好啊,那祝你一路顺利。”山治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烤土豆放进嘴里。等下可以买点欧芹回去,也算是这次的意外收获了。他想。
即将燃尽的油灯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山治盯着灯芯看了几秒,接着嘱咐道:“记得路上小心,别跟上次一样,因为看不懂罗盘直接撞在其他船上!”
“嗯嗯,我会小心的!”科尔耸耸肩,为了顺利出海,他已经做足了准备。
啪。随着一声轻响,油灯熄灭了。
整间屋子瞬间落入黑暗,科尔有些手足无措,因为他刚才用完了家里的最后一根火柴。“我,我去把门打开……”他尴尬地起身,却被山治叫住。
科尔转过身,看到一小束火焰像一朵小花绽放在那人的指间,拿着火柴的金发青年冲他眨了眨眼。被黑暗熄灭的屋子又重新恢复光亮。山治轻声说道:“火柴我这里还有。你先坐下吃饭吧。”
“食物冷了会失去最佳口感,你知道的。”他把快要燃尽的火柴放在油灯的边缘,任火焰燃烧至它的末端。等到火焰快要熄灭的前一秒,山治又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用那些余火将它点燃。
的确,山治先生说得没错。科尔重新坐好,他拿起刚刚没吃完的半块可颂,塞进自己的嘴里。
“那山治先生有想过出海吗?”男孩睁大眼睛,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金发厨师默默地看着手中燃烧的火柴,良久,他终于开口:“我可是巴拉蒂的副主厨,我要是出海了,餐厅怎么办。”
异样的表情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一闪而过,科尔感谢火焰熄灭前的抖动让他捕捉到了对方的那个表情。他皱皱眉,心想:或许,山治先生真的需要某个契机,去一次海坞山。
雨
有时候那些心血来潮所作的决定,它们就好像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小路,也许路的尽头是森林、山峰、大海、荒漠、峡谷,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但踏入未知所带来的惊喜足以让人悸动,就算路的另一端是一堵阻拦前进的墙,沿途感受到的风景,也值得让人怀念。
对于制作工序繁杂的菜品,不仅对食材本身的要求很高,制作过程中的香辛料也需要极高的品质。之前夏天时山治从伊斯普瓦赫带来的欧芹碎受到食客们的一致好评,甚至慕名而来的客人也会专门点几道含欧芹的菜。没过多久餐厅里的欧芹碎便供不应求,山治只好再度启程,去伊斯普瓦赫进行采购。
入秋之后的几场降雨让桑巴斯海域的气温骤降,今早的海面上大雾弥漫,直到正午过后浓雾散去,山治才动身出发。阴沉的天气似乎让海上的一切都蒙上了灰,临行前哲普让他别着凉的嘱咐忽然回荡在耳边。没来由的心烦突然涌上心头,山治点了一根烟,坐在采购船的船头,借着尼古丁让思绪放空。
要不去那里看看吧,只是看一下,等下次有机会,再上去。他想。
“嘿,又见面了。”山治站在伊斯普瓦赫主街的石子路上,他抬起腿,用鞋尖轻轻地在地面上磕了两下。上次来这里是专程来看科尔,回去的时候顺便在集市上买了欧芹碎,来去匆匆,还未抽空看看这里的全貌。
“但是很抱歉,”一只米色的小猫溜了过来,他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这次还是来不及。等下次,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去海坞山看看,好吗?”小猫像是听懂话似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朝着人类的方向蹭了蹭。“我走啦。”山治最后又拍了拍猫咪的头,从地上站起来。
他仰起头,望着远处的海坞山——它看起来和上次他们初见时一样:高耸,瑰丽,能包容一切。低矮的云层环绕在它的山腰处,像是头顶光环的天神,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阴雨天出海总让人有些惴惴不安,山治看了看现在的天色——云层虽厚但不至于立刻下雨。可自己终究不是航海士不够专业,所以还是得抓紧时间去集市,否则今天回不到巴拉蒂了。
但当副主厨先生扛着一大袋欧芹碎走出商店的门时,倾盆的大雨早已如约而至,如瀑的雨水冲走了街上的人们,也冲跑了他返回巴拉蒂的机会。
总不能留在这里……金发青年拒绝了店主的好意,他心一横,抱着欧芹碎冲进雨里。
不知道那家伙还在不在。山治边跑边想,他淋雨了不要紧,重要的是别弄湿了欧芹碎。
一路小跑,山治和他的欧芹碎终于来到科尔的家。
大门紧锁。他其实猜到了。自上次夏天那一别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那家伙肯定攒够钱了。总之……祝你一路顺风!山治吸吸鼻子,把怀中的欧芹碎放在科尔的家门前。
门楣上正好有延伸出去的遮阳棚,东西放在这里,就不会被雨淋到了。雨?山治后退两步,他张开手心,将胳膊伸出遮阳棚外——暴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结束,许久未谋面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山治的手上,仿佛跟人握手似的与他重修旧好。
不过他知道现在还是没法回去,他看着阳光又从他的手心里一点点溜走。它们比大自然更擅长捉弄人。山治彻底从遮阳棚下退出来,他跑到海坞山的小路前,转过身子,以稍高的角度远望伊斯普瓦赫的北港口——果然,浓雾又开始在海面上弥漫。
要不去山上看看吧?他灵光一闪,回过身沿着山路向前。
科尔说海坞山是一座神奇之山,山治对此深信不疑。他在这一路上见到了各种颜色各异的鲜花,还有各式各样他从未见过的参天大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又下起了雨,他只能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双手将它撑在头顶,用来挡雨。
不行,不能再往前走了。山治感受到湿透的外套滴下来的水沿着他的手臂滑进他的衬衫里,再这样下去他非全身湿透不可。好在没走多久,他看到丛林后隐约有一户人家,三步并作两步,山治加快步伐,朝着那一排房子走去。
约克大叔没想到这样的雨天也有人来山上……呃,游玩,他把熬好的一碗姜汤递到对方面前,看着他把它全部喝完,然后又从烤炉上拿出一块烤好的番薯,放在年轻人面前的桌子上。
“吃吧。”他看着他的眼睛说。这家伙的蓝眼睛比他侄女胸前挂着的宝石还要漂亮。
温热的姜汤让山治的身子暖了许多,他拿起桌上的烤番薯,剥开它的外皮:“谢谢大叔。”
有时候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反而更能做出食材本身的味道。厨师先生吃着软糯的烤番薯对此表示肯定。
“您在这里是……?”山治起身把吃完的番薯皮丢进垃圾桶。
“我是这里的守山人。”约克说,“不过,是从这开始到山脚的守山人。”他做了个食指向下的姿势。
“从这里到山顶的部分不归我管。”守山人在对方抛出疑问前说出答案,他又向上指了指,“又或者说那家伙才是真正守山的,我只是它手下干活的小弟而已。”约克笑了一下,他乐于给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解释他的工作,在提到那家伙的时候像提起自己的老朋友一样,尽管它总是偷走他放在外面晾晒的苹果片。
原来如此。山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雨彻底停了,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太阳躲在云层里逃走后便再也没有出来,反倒是温柔的月亮先生,在云开雾散之时准时把月光洒向大地。
真美啊……山治对着眼前的景色不禁感叹。
“我去外面走走。”他起身,将椅子放回原位,从衣架上拿起已经烘干的外套。
“一会儿见!”热情好客的守山人指了指身后的房间,“这间屋子是专门给过路人留宿的,你放心用好了。”
“好,谢谢大叔。”山治再次道谢,他推开房间的大门,从衣兜里掏出几枚贝里,放在门边的窗台上。
夜晚总是静的,在人烟稀少的山间更是如此。山治叼着烟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多数时候待在船上的他向来是与海打交道,能像此时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山之上,恐怕是这十八年来头一回。一支烟毕,山治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群星。
他忽然想起儿时那漫长的85天,日子在饥饿与无聊中翻滚着向前,那时候唯一的乐趣,就是那个人教他看星星。
其实臭老头懂得还是挺多的,山治对着星星们眨眨眼。
“那么,晚安。”
雪
或许经历过真正孤独的人,他们会比旁人更加珍惜各种意义上的陪伴。或许陪伴的对象不一定是人类,也可能是动物、植物,又或者是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再或者,是广袤无际的海水,是脚下殷实的土地。
每月的1号是巴拉蒂的公休日,餐厅里的员工们在这天不用工作,他们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派迪和卡尔涅一大早便开着采购船向东出发,他们早在半个月前就已规划好今天的行程——去参加某小镇上举办的啤酒派对。其他的厨师有的待在房间睡觉,有的围在餐桌前一起打牌。已进暮年的哲普往往没有特别的安排,所以他准备看看报纸,顺便对一下餐厅的账目表。
山治通常情况下也会待在餐厅里,有时候他会站在围栏边抽烟放空,结束后跟其他厨师一起打扫整艘船的卫生;有时候会研究新的菜谱,又或者帮臭老头一起对对账目。
但今天他要出门,没错,他想再去海坞山看看。和去年那次心血来潮的决定不同,这次他是专程去伊斯普瓦赫镇的,既不是为了看望朋友,也不是为了采购。
不过负责任的副主厨还是先跟厨师们一起做了大扫除,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被臭老头说一顿。总之待一切安排妥当,山治才动身出发。
和先前不同的是,由于采购船被那两个家伙开走,山治这次只能搭乘路过的游轮去往伊斯普瓦赫,好在路过的游轮很多,他的计划也没被耽搁。
看来人们选择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出游不无道理,山治同游轮上其他的乘客一样,站在甲板上感受这个季节海风的温柔。许是这次出行的目的不同导致心境的不同,金发乘客觉得这次旅途在海上花掉的时间比之前的几次要短很多,几支烟的功夫,游轮已经驶入伊斯普瓦赫的北港口。
没等游轮彻底停稳,山治便率先从上面跳了下去。平稳落地的他像上次一样用鞋尖碰碰地面,他用这种独特的方式与久别重逢的希望小镇打了打招呼,随后他抬起腿,朝着目的地的方向奔跑。相同的动作往往会使人回忆起类似的场景,山治想到去年秋天,他抱着一包欧芹碎冒着雨跑去科尔的家,那狼狈的样子他至今印象深刻。
自由的人儿跑过小镇的主街,跑过经常光顾的商铺,跑过老友的家,最终停在那座山的小路前。站在路口的山治张开双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属于森林的味道沁入心脾。今天的他决定把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这座山上,他要爬上山顶去看看那里有怎样的美景,还有约克大叔口中的那位守山人。
“好久不见。”金发青年放下手臂,对着海坞山发出郑重的问候。
由于来过一次,山治对山路的前半段已经轻车熟路,没多久便抵达山腰处约克大叔的家。礼貌的他顺道跟约克打了声招呼,结果对方在打完招呼后喊住他,并从仓库拿出一大包苹果干递进他的手里,拜托他带给山顶的那家伙。尽管约克从头到尾都没说那人叫什么,山治还是照做了。于是他拿着一包苹果干,快速告别大叔后朝着未知的山路向上走。然而守山人的额外嘱咐被山风吹散,终究没能进入金发青年的耳朵里。
神奇之山,神奇之山,神奇之山。山治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默念了三遍这句话。他没想到后半段山路异常难走,也没想到接近山顶的景色乃至季节,都与山下的截然相反——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迈出脚步向前,地上的积雪已经能踩出一个明显的脚印。更为神奇的是,天空中并没有飘扬的雪花,除了接近地面的温度较低,整个人的体感不会觉得太冷。
明明海拔不高但山顶覆满积雪,或许这就是海坞山的神奇之处。此外山治还发现,靠近大树的位置有一小排动物的脚印,看来,他这次的旅行并不孤单。
红日西斜,金发的旅人终于在彻底日落前爬上海坞山的山顶。这里的景色与先前看到的一样白雪皑皑,唯一不同的是山顶上有两间刷着红漆的木屋,那大概就是守山人住的地方。
先送食物要紧。山治身为厨师的职业素养让他快步朝着木屋走,尽管这里的气温不高,苹果干也需要尽快放进仓库里储存。可当他踏进木屋后,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而且屋内连任何家具炊具床铺都没有,唯一算得上可以用来休息的,是堆在墙边的一些枯枝枯草。
没有人吗?山治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窗台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灰尘,灰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生火的痕迹,墙角处是一些已经风干掉的动物粪便。如此种种让他有了更笃定的判断,但在未见到事实之前,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而已。
找了一块较干净的空处,山治把苹果干放在一边,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静静等待“守山人”的到来。
应该不会被吓到吧?金发青年手指摸摸下巴思考着,眼神看向门外的空地。
咻,咻咻……
待到夕阳彻底退场,月光再次撒向地面的时候,山治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声音。
咻咻。细小的声音从他身后的窗台上发出,坐在地上的人类保持着静止,等待着“它”一点点向这里靠近。
看来,神奇之山的神奇之处比他想象要多太多,山治没想到守护着这座大山的并非人类,而是——
一只狐狸忽然从背后钻进他的怀里。
“呜哇!”猜到了开头但没猜中结尾,自作聪明的人类差点被狐狸的亲昵动作推倒。
原来这么不怕生,怪不得你能守护整座山。山治摸摸狐狸的头,又用指尖碰了碰它的鼻尖。感受到温暖的狐狸在人类的怀里蹭来蹭去,随后它挣脱怀抱,跑到那包苹果干旁边。
“啊!”山治恍然大悟,原来约克大叔拜托他捎来的苹果干,是喂给小狐狸的。
“你先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快速拆开包裹,拿出一片苹果干喂进狐狸的嘴里。然后他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走出木屋。
山治决定找点能生火的东西。他在木屋附近捡了一大把树枝,又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口锅和两只木碗和木勺,甚至还有两块打火石——事情果然如山治预想的那样:这里有木屋,那么建造木屋的人一定会替来往的过路人留下可以生火做饭的工具。
需要的东西已经收集完全。山治抱着木柴和锅碗回到木屋里。聪明乖巧的狐狸依旧在原地等他,看到人类回来后开心地转了个圈,又咻咻地叫了两声。
炊烟袅袅,厨师先生把熬好的苹果汤放在狐狸的面前。得到馈赠的它先用身子蹭了蹭那人的腿,便低下头享用着碗里的美食。厨师先生看到他的“客人”开始就餐后,也拿起勺子,开始品尝今晚的晚餐。
果香随着牙齿的咀嚼慢慢在口腔中扩散,太阳的暴晒很好地锁住了苹果原本的清香,经过热水的烹煮后干瘪的苹果片又恢复新鲜的模样。汤的味道甜而不腻,山治很喜欢。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深夜,一旁的小狐狸已经睡着,山治坐在那里有些无聊,想出去抽根烟提提神。可没等他站起来,小狐狸心灵感应似的醒了,它转转身子抖了抖尾巴,忽然跑出门外。
咻——咻——
山治跟着狐狸追出去,看到它蹲在空地中心,冲着天空咻咻地叫着。
是在……报时吗?他顺着狐狸抬头的方向看向天空——一弯月牙悬挂在他们头顶的夜空当中,原来已经零点了。“生日快乐,山治。”金发青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祝你成年快乐,祝你——”
想说的话还未说出口,许愿的人类再次被狐狸撞了个满怀。
它伸出舌头舔舔那人的脸。
咻。它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风
世间万物,有些东西人们看不见,也触碰不到,但不代表不存在。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所以在此之前,请一直坚持并坚信,因为终有一天,它们一定会出现。
“ビンクスの酒を 届けにゆくよ 海风 気まかせ 波まかせ……”编着麻花胡子的男人哼着轻快的曲子,他站在小船的船头,手里拿着罗盘,看着小船的航行方向。
“老头。”他身后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束鲜花,靠坐在一个装满东西的布袋前,“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臭小鬼说话没头没尾的!”男人没有回头,宽大的右手撑着船桨向左划动,小船顺着更改的角度继续缓缓向前。他看了看罗盘上的小小指针,总觉得这条航线要比上次去的那条长一些。
“你刚才哼的歌,”小男孩不依不饶,索性从船上站起来,“上午在岛上采购的时候,那些在餐馆里端着酒桶喝酒的人,他们也在唱这首歌!”
“哈哈……”男人笑笑,长长的胡子被海风吹得打了个弯。那是一首所有海贼都耳熟能详的歌。今早他们在岛上采购的时候,路过的一家餐馆里有几个海贼在唱,此刻在海上航行有些无聊,他便情不自禁地哼起来。
“歌名叫《宾克斯的美酒》,是一首海贼之歌。”身为前海贼的男人想起自己的从前,他和那帮家伙在船上,也经常唱这首歌。
“海贼之歌……”小男孩重复一遍。虽然他没记住歌词,但轻快的曲子在听过一次后便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真好听。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海风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碧蓝的海面上,一只白色的海鸥从金色里衔出一条小鱼一飞冲天,远处,绿色的小点随着船只的靠近轮廓逐渐清晰,直至它的全部样貌展现在视野里时,两个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走吧,小茄子。”男人把小船靠近鱼头船船身处停稳,然后转过身抱起男孩,将他放在鱼头船的甲板上。“看来我们还得再去起码五次,”男人盯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布袋,将它拿起扛在肩上,“才能基本采购完需要用到的东西。”
好多啊……小男孩听后不禁感叹,原来建造一家顶级餐厅,需要采购这么多的炊具和调味料。
忽然,游动在海水里的鱼跃出海面换气,飞出的水花溅在了男孩的脸上。
黏腻的感觉停留在脸上久久没有散去,山治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他睁开眼睛,发现小狐狸趴在他的身上,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啊,睡过头了!山治猛地从地上坐起,惊得小狐狸从他的身上跳到地上。他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上午七点,再不回去,肯定要被老头揍了。他伸出手理了理头发,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脱下外套拍拍上面沾着的杂草,拿着它快步走出木屋。
“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人类站在空地上冲着门前的狐狸挥手告别,快步跑进茂密的丛林里。
金色的朝阳被纵横交错的树枝切割成一个个小块,照在身着衬衫的青年身上,奔跑中带起的风吹起堆在地上的樱花花瓣,青年的身下仿佛下了一场粉色的花瓣雨。等等……花?山治渐渐停下脚步,他发现他的周围是一棵棵开满花朵的樱花树,昨晚所见的雪景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刚才从小木屋跑得太急,看到一条路就冲了过去,现在他才惊觉自己走错了路。
但聪明的厨师先生并不打算折回那条有积雪的路,那样来回花费的时间会更多。此时的山治站在粉色的山路上,他闭上眼睛,举起自己的左手放在耳朵边——风带着山下远处的蓝发出的海浪声,穿过树枝传进他的耳朵,虽然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但这个方向,离海更近。
十分钟后,山治成功走出了海坞山,来到了伊斯普瓦赫的南港口。
然而上一班游轮在半小时前早已从港口出发,下一班要再等40分钟才开始售票。啧,等下一班回去肯定要挨骂了。山治有些烦躁,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那里思考要怎么办。
要不去问问那个停靠在岸的渔民?他看到岸边有个正在歇息的大叔,便朝他走了过去。结果对方指了指天空告诉他:他也想出发,但现在没风,谁也走不了。
该死,难道现在真的回不去了吗。山治转过身,看着静静屹立在小镇上的海坞山:“守护着希望小镇的神奇之山,你真的会给人们带来希望吗?”
“它会的。”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响起,“山治先生,好久不见!”
“科尔!”山治见到许久不见的老友惊讶不已,“你不是……已经出海了吗?”
“我先去修行了一段时间。”科尔冲着山治眨了下眼睛,“要我捎你回去吗?”他指了指停在岸边的小船——上面站着另一个小男孩,那大概是跟科尔一起出海的伙伴。
“现在没风也可以——”
“风马上就来!”科尔打断了山治的话,神情激动地说,“因为海坞山从不骗人。”
话音刚落,山治的耳畔便听到了风声。
科尔抬手指了指那座神奇之山,说:“山治先生,你看。”
一股巨大的海风瞬间吹起落在那座山上的所有花瓣,漫天飞舞的樱花瓣像一只只在空中起舞的蝴蝶。
“这也是神奇之山的一部分。因为山体的庞大,海风吹向山峰的时候被分成两股,仅凭其中一股风不足以支撑船只出海。”科尔站在船头,给山治解释着一切,“但由于特殊的山体结构,两股风在越过海坞山后,会立刻在山的上空汇成一股,吹向海岸。”
再见了,海坞山。金发青年面对着那座神奇之山,看着它一点点退离自己的视野。
回到巴拉蒂的山治与科尔作了告别,站在围栏边看着老友一路远去,他才回过身,拉开餐厅的大门。
砰!
礼花弹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有人把一定皇冠帽戴在他的头上。
山治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耳边忽然响起优美的音乐——
餐厅里的厨师和客人用手打着节拍,唱着生日歌。哲普推着餐车走过来,餐车上面放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
“生日快乐,山治。”
关于金发厨师后来的故事,想必人们也已听说:他遇到了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一个有三把刀的剑士、一个拿着弹弓的长鼻子、一位橘色头发的漂亮女士,以及一艘船首是羊头的帆船。
翻过梦想之山的他终究踏上了追寻自己梦想的旅途,那座希望小镇与它上面的梦想之山一样,从不骗人。
END
*伊斯普瓦赫为法语Espoir的音译,意为希望;
海坞为法语rêve的音译,意为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