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哥,先别动他,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哦,是吗?难得听到钟云你这么说呢。可你打算让他带着记忆离开这里吗?这可是——”
“不允许的。我知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短促地停顿了片刻,接着添上一朵轻巧的笑意,“我有分寸,把他交给我吧。”
“哎,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吧。”上扬的尾音昭示着声音的主人似乎对自己强调的所谓不被允许的规则不甚在意,“那哥就先走了,回头记得——”
“帮你试菜。”
“嗯哼。”
……
……
李赫宰感觉自己正躺在什么上面,但此刻他的四肢身体仿佛都不属于他,无论怎么挣扎,大脑所传递过去的信号都宛如泥牛入海,激不起躯体的一丝回应。视野白茫茫的模糊到极致,唯独有一片小小的区域显现着不一样的颜色:
红。
玫红。
盛放的五月玫瑰一般的玫红色,红得那么深沉,那么热烈,那么恣意张扬,那么摄人心魄,好像伊甸园树上的苹果,将第一眼见到的人的灵魂神智全部勾走。
李赫宰蓦地安静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了这红色属于谁。
……
……
一个多小时前,李赫宰第一次见到玫红的主人时,后者戴着夸张的兜帽,将全部头发连同眼睛一起藏在阴影里。
黑漆漆的夜晚,乌云蔽月,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几米开外昏黄老旧的路灯艰难地履行它的职责,可怜兮兮的灯光数落出两条长而瘦削的影子。
李赫宰还记得今天在学校听晨间广播时新闻里描述的那个“行踪诡异、嗜血成性的变态杀人狂”的衣着打扮,和眼前这位契合得简直不要太完美。有理有据的猜测让他下意识地将手中拎着的塑料袋上提,挡住自己的身体。袋中的啤酒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无人的夜晚显得突兀十分。脑海中兀自开始回忆电影电视剧里学来的(没什么实战用处的)逃生手段,同时开始诅咒起大半夜非要喝冰镇啤酒还非要猜拳决定谁翻墙溜出去买的三个舍友,以及自己二十余年来毫无起伏永远低迷的运气。
然后,李赫宰听到了一声低哑的笑,来自面前这位极像杀人犯的先生。他发誓,这笑声听起来,除了轻佻与嘲讽以外没别的含义。
“怎么,小朋友,想请我喝酒?”
面前人的嗓音像被火熏烧过一般,奇妙的……有点好听。
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的李赫宰被自己吓了一跳,在他想出回答方式前又听到那人说:“今晚没空,下次吧。”
什么啊,怎么搞得好像他俩认识一样?
李赫宰感觉有被冒犯到,但莫名的,心情却并不糟糕。他感觉,这个人虽然奇怪,大夏天的半夜穿卫衣就算了还把兜帽戴上(真的不会看不清路吗?),但可能或许大概应该不是坏人。
于是,李赫宰放下口袋,谨小慎微地朝那人微微点头后,在后者风吹树梢般沙沙的低笑声中快步离开。
李赫宰大四了,学校周遭各种七弯八拐的僻壤小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此时,为了早点赶回学校,他不假思索地选了最近但也最偏的小巷穿行而过。
然而,没走几步路,他却忽然脚步一顿。
——身后的细簌声也蓦地停住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呃?”
李赫宰在转过身去的那一刻怔住了。
逆着月光站在那里的人,并不是他刚刚见到的那位,而是另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兜帽的,和之前那人身形相仿的人。
但不同的是,这位的兜帽并未遮住眼睛。
这让李赫宰一下子看到了那里面的,犀利、残忍、玩味和杀意。
“嘻嘻嘻,能提前发现我的小宝贝,通常是会得到特别奖励的。”
声音尖利做作,仿佛毒蛇吐信。
强烈的恐惧感侵袭大脑。刹那间,李赫宰全身的寒毛耸立、双腿不听使唤地打颤——他真的遇上杀人狂了。
空白感在他看见那人右手反射寒光朝他冲来时破碎。李赫宰将手中的酒瓶扔出去,然后转身,拔腿就跑。可人生二十二年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遇见这种可怖情况的他,被魂飞魄散的恐惧占领了小脑,一时间竟然腿肚子一抽,绊了一下,直接仰面摔倒。
完了。
挣扎着爬起身的那刻被巨大的力量抓住脚踝结果再次摔倒时,李赫宰心中只剩下绝望。然而,他翻过身,直面杀人狂时,更加惊悚的一面出现在眼前:
那个人的右手不是手,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刀。肉色、剔骨刀大小、锋利无比,从手腕处顺滑地连接过去,好像电影里接受过人体改造的那种叫什么……人形兵器?
惊悚过了头,李赫宰被恐惧占满的大脑居然划过一丝自己是否身处梦境的疑问。
下一刻,那把刀——不,该说是那个人的右手吗?——朝他的脑门迅速落下。李赫宰瞪直了眼睛,求生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居然真的躲过了那一刀。
他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听到身后传来刀磕在地上的清脆金属声。咫尺之遥,清晰得直击神经。
接着,李赫宰撞到了什么会动的柱体上。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被一股力量扯住手臂直直拉起了身。
“是你?!”
李赫宰这下看到了他的眼睛——漆黑瞳仁深处,似乎隐约带着某种红。
“昂,又见面啦,小朋友。”
几分钟前才听过的烟嗓,此情此景下居然还和那时一样平静,带着两份轻佻和调笑,挠痒痒似的落进李赫宰耳朵里。
行吧,李赫宰心想,他刚刚的认知确实没错,这人也是个变态。
变态上前一步,轻松地将矮他几公分的李赫宰护在身后,伸出一直插在裤兜的右手打了个响指,仿佛在宣告什么的开始。
右手化刀的杀人狂似乎呆了一瞬,继而咬牙切齿地道了声:“你他妈怎么老这么阴魂不散啊金钟云。”
金钟云?这名字倒挺好听的——李赫宰觉得自己疯了,在这种情况下心里居然想的是这个。
“论阴魂不散我哪能比得上你啊,刘先生。”打着响指像在半夜遛弯中的兜帽青年态度很是随和惬意,语调颇有一种老友相见的感觉,“我算算,两周都杀了三个了吧?明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却还能锲而不舍地抽出时间来杀人,你真是我见过最会时间管理的杀人犯了。”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啊?!普通学生李赫宰又一次三观碎裂。
显然,“最会时间管理”对于杀人犯来说并不是什么符合心意的褒义词,他甚至因此而被激怒了,举起了右手(刀),狂叫着朝金钟云冲来。
李赫宰吓得连连后退,他身前的金钟云却岿然不动。
“喂,你——”李赫宰刚想出声提醒,便看见银光一闪,烟嗓青年轻松下腰躲过了刀的挥砍。与此同时,他一直戴着的兜帽落了下来,露出了头发。
玫红色,在漆黑的深夜红得气势凌人。
紧接着,他的右手骤然间被一团赤橙的火焰包裹,重重地砸向杀人狂的太阳穴。
一击必杀,杀人狂刘先生痛苦地哀嚎一声,随后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全身抽搐,不省人事。
李赫宰看呆了。
干净利落的身手,玫瑰红色的头发,燃烧火焰的右拳。
这人是从什么异能题材的都市漫画里走出来的吗?
轻松解决了杀人狂之后,金钟云右手的火焰熄灭了。他抬头四处望了望——李赫宰也跟着望了望,但夜太黑了他什么都没能看见——然后蹲下身,看着被他救下的李赫宰。
李赫宰吞了口唾沫:“谢谢你,金钟云。”
被叫全名而且没加敬称的金钟云短暂地愣了愣,继而噗嗤一笑,漆黑但藏着某种暗红色的双眸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坐在地上的青年:“举手之劳,不用谢。保护小朋友是我应该做的。”
李赫宰刚想说他确实只是“举了下手”就干掉那个杀人犯了,但第三次听到那个称谓后还是没忍住嘴角一歪,驳道:“不好意思但是我已经成年了,请不要叫我‘小朋友’可以吗,金钟云先生?”
“可以啊。你叫什么名字?”
“李赫宰。”出于互通姓名礼尚往来的考虑,李赫宰没多想便脱口答道,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今年二十二。”
“哦,好的。那你得叫我哥啊,赫宰。”
“嗯?你多大——啊!”
被一记手刀劈晕之前,李赫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钟云的脸。
这哥长得真好看啊,好配他的头发。
(2)
“特殊犯罪……什么小组?”
“特殊犯罪打击小组,Special Crime Response Team,SCRT。”
李赫宰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们的logo画的居然是四个字母啊!那么抽象,全连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两个字母呢。”
金钟云看着盘腿坐在手术床上的李赫宰,顺着他的话问:“哪两个?”
“SJ。我还一直在想SJ是什么单词的简称来着。”
“你以为是什么?”
李赫宰特认真地回答道:“Super Joker。”
金钟云一愣,继而轻笑出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不错。我喜欢。”
李赫宰:“哦?”
金钟云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坐到手术床的另一边,托腮凝视着他,缓慢地说道:“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知道了我们组织,不问来历不问人员不关心自己安危而是评论logo的。”
李赫宰一听,有点怂,但还是大着胆子说:“你们既然是打击犯罪的,那应该是警察呀,肯定不会对我这种良好市民做什么的对不对?”
金钟云露出玩味的笑容,看着他问:“你觉得呢?”
李赫宰被看得底气余额逐渐不足:“我觉得,应该不会吧……你们不都没对我做手术吗……对了,我听见你们说,什么、‘记忆’?不会是想……”
“清除你的记忆。”金钟云坦然点头。
李赫宰沉默片刻,感觉自己的心脏经过一连串非人经历以后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这种状况了,可还是不由得真诚发问:“我是在21世纪吗?你们真的有超能力?像漫画里那种,手上能冒火,能变成刀——”
“我的火不是普通的火焰。”金钟云忽地开口截道,“准确的来说,甚至不是火焰。”
“诶,那是什么?”李赫宰问。
金钟云绽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抽出一直搁在衣兜里的手:“不太好语言描述,你要不直接感受一下?”
李赫宰果断转移话题:“哥你的超能力真帅!”
金钟云噗嗤一笑,倒也没继续逗李赫宰,“不是‘超能力’,是有科学依据的,不过因为理论匮乏而且听起来很扯淡所以我就不跟你说了——总之,官方将我们这样的,”说着,他伸出食指,使指尖蹿起一簇小火苗,“能力,称作‘异质’。”
温暖的橙红色跟随指尖微微颤动。李赫宰莫名觉得这火焰似乎比他之前见到的要温顺许多。他朝金钟云挪近了些,好奇地问道:“‘异质’?为什么要这么叫啊?好拗口哦。明明叫‘超能力’或者‘异能’之类的不是好懂很多吗?”
金钟云看着青年被微弱火光映照得泛红的脸庞,道:“因为是英文直译过来的,heterogeneity。”
李赫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像你们这样有‘异质’的人,有多少呢?都在这个S、SCRT里吗?不对,那个杀人犯也是……”
金钟云侧头想了想,答道:“我记得之前有项调查的结果说,人类先天或后天拥有‘异质’的概率在0.03%左右。”
“0.03%那就是万分之三吧,还是挺高的啊。”李赫宰说。
金钟云摇头:“但这万分之三的人里面绝大多数都不会意识到他们拥有‘异质’。”
“为什么?”
“因为‘异质’种类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效果微弱或无害的。”
“比如呢?”
“比如……”金钟云在李赫宰期待的目光中蹙眉想了很久,最后耸耸肩,“不知道。跟我打过交道的异质者都是你刚刚见的那种。”
李赫宰回忆起之前那个杀人犯,寒毛又立了起来,未曾散尽的恐惧使他咽了咽唾液,心有余悸地说道:“太恐怖了。”
“嗯,那个姓刘的?那家伙不过就是玩玩菜刀而已,哪里恐怖了?”
“哥……”李赫宰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你说得对,你说得真对。”李赫宰真诚点头。
金钟云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地勾唇一笑,问:“赫宰,你对我们SCRT感兴趣吗?”
“嗯?感兴趣啊!”当然感兴趣了,这种只可能存在于电影漫画里面的对抗犯罪的神秘超能力组织,换了哪个正常人都会感兴趣的吧。
“要不要加入我们?”
“啊?”李赫宰懵了,“哥你说什么呢?我只是个普通人啊!”
“异质是有可能在后天获得的。”金钟云一反常态,极其认真地看着李赫宰,缓慢地说道,“你有这个潜力。”
李赫宰呆呆地望着金钟云,半晌后才怀疑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
“你怎么知道?”
金钟云微眯双眼,漆黑瞳孔深处仿佛跳动着火焰:“秘密。”
>>>>>>>>>>
>>>>>>>>>>
李赫宰被准许离开SCRT,刚站起身又被金钟云的手刀劈晕了,再醒过来时已经倒在小巷边上,身边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因为时间太长而变成常温的几瓶冰镇啤酒。他坐起身,昏昏沉沉地盯着泛鱼肚白的天边,好一阵才清醒过来,扶着自己的后颈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学校挪去。
路经遇到杀人犯的地方时,李赫宰驻足抬头看了看,发现了两三枚监控摄像头。
看来金钟云当时是在找这个。李赫宰福至心灵地想通了。他们那样的异质者不能暴露在公众视线中,当然需要对周围的监控设备和旁观者做一些处理。
而他,是没被处理的那个。
……
……
因为毕业季即将来临的原因,李赫宰被允许先正常毕业,再去SCRT入职。
毕业那天气温正好,不热不凉,穿着学士服的李赫宰和三名舍友照完集体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往宿舍走。听见互损四年的狐朋狗友们正儿八经地讨论起近在眼前各奔东西的未来,李赫宰心中不知怎么的也升起一丝怅然感。
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吗?真的要加入那个什么SCRT,去和那样恐怖的杀人犯搏命?
他学了十多年舞蹈,本来想毕业后去做舞蹈演员,安安稳稳赚薪水,让一直住半地下的家人们拥有更好的生活。但一场意外却将他全然推向了另一条路。
……可这好像也是他自己选的。
李赫宰当时,看着金钟云深邃、神秘而炙热的眼眸,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他,忘记了考虑自己的未来。
——一如现在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眸,然后傻到忘记迈步一样。
“李赫宰,你干嘛不走……咦?你是?”
肩膀被搭上时,李赫宰才如梦初醒地看向身边的金钟云。两个月没见,这哥的头发红得一如既往,但整身打扮却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他没有穿黑色卫衣也没戴夸张兜帽,而是白T外套着一件宽大的青蓝色毛衣。裤子和鞋子的花纹很花哨,有种嘻哈风。他甚至戴着两个圆环状的耳坠。
“你们好啊,我是赫宰的哥哥。”金钟云大大方方地朝李赫宰的三个舍友露出轻松友好的笑容。
“喔!你好你好。”“哥你红发很帅诶!”“啧李赫宰你居然有这么潮的哥哥吗,怎么一次都没听你提过?”
李赫宰有点脑仁疼,但是只能配合地把戏演下去:“是我读小学时邻居家的哥哥。我们也好几年没见过面了,是吧哥?”
金钟云一脸笑容地上手揉揉李赫宰的脑袋:“是呀。哥好不容易来趟S市,赫宰你可得带我好好转转啊。”
三名舍友见此情形,很识趣地和李赫宰道了再见。李赫宰见他们走远了,才问金钟云:“钟云哥,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看你啊。”金钟云眨眼,满脸写着“你亲爱的邻家哥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李赫宰想说我不信,可他不敢。
金钟云见他不吱声,又说:“你不是今天毕业吗?”
“是啊。”
“宿舍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嗯……”李赫宰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金钟云朝他微笑:“那今天就可以开始上班了,赫宰。”
李赫宰对于成为打工人的未来还有一丝抗拒:“如果我说我反悔了,哥你会不会杀了我?”
金钟云挑眉:“这倒不会,我舍不得。”
李赫宰刚感动了两秒,又听到这哥说:
“会让你比被杀更痛苦的。”
……变态啊!他果然是个变态!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吗,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他啊!
李赫宰欲哭无泪,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无良老板榨干的未来。
(3)
“哥,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李赫宰像条被晒干的咸鱼,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这才哪到哪呢,不许歇,站起来!”金钟云叉腰皱眉,厉声喝道。
“呜呜呜哥我真的不行了,再练腿就断了!”李赫宰扑通一声抱住金钟云的大腿,哭天抢地痛哭流涕,活像个办事不利即将被BOSS做掉的狗腿,“哥!钟云哥!钟云先生!钟云老大!放过我吧!”
金钟云扶额,蹲下身把李赫宰的一条胳膊掰开,可后者立马又攀上了他另一条腿,毛茸茸的脑袋挤到他的膝盖间,像条可怜兮兮的小狗。金钟云对上小狗的水润润双眸时微怔了怔,不自觉地扫了一遍他渗着细汗的额头和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脖颈,眼神变得无奈,又仿佛带着丝别样的情绪,移开视线道:“好吧好吧,那休息会儿。”
李赫宰大喜,立刻对放他一马的金钟云极尽赞美感激之情,复又大字型躺倒在地。
今天是李赫宰开始训练的第三十天。经过一个月的朝夕相处,猴精猴精的李赫宰自认为已经完全摸清了顶头上司兼私人教练金钟云的喜恶偏好。他最初见到金钟云时,认为这哥狂拽酷炫反人类,像异能漫画的变态反派。第二次在毕业典礼后见到他,心道这哥居然还是个时尚弄潮儿,把自己打扮得帅气有型,顶着一脑袋红得不要不要的头发,沿路享受着女大学生们倾慕心动的目光。可在他进入SCRT后,才真正算是看到了日常状态下的金钟云:虽然日常打扮得帅帅的酷酷的像个出道的爱豆而不像人民(异质者)公仆,举止特立独行、直言不讳,但实际上刀子嘴豆腐心,很讲义气,也很好相处。
这一个月以来,金钟云都没再出过任务,整个人无所事事,闲得冒泡,一点儿不像拥有超能力的superman,而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寻常上班族,可以在办公室里随心所欲摸鱼的那种。
——除了训练李赫宰的时候,简直像个魔鬼。
……
“好了,时间到了。”金钟云到点掐表,抱臂轻轻踢了踢李赫宰的的腰。
李赫宰没休息够,决心耍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金钟云居高临下地盯了他两秒,然后屈膝蹲下,伸出食指去摸李赫宰的人中。
李赫宰眉毛微动,但还是不肯就范。
金钟云见状,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我们赫宰怎么晕过去了呢?是缺氧吗?那不如让我来做做人工呼吸吧——”
李赫宰呼吸骤停,在金钟云伸头靠近的时候心脏居然莫名其妙地砰砰直跳,但来不及想那么多,为了捍卫初吻赶紧鲤鱼打挺翻身跳起:“哥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吧!”
金钟云朝他玩味地挑眉,表情仿佛在直白地嘲讽他“你还太嫩了,小朋友”。
那厢李赫宰脸红地低下视线,感觉休息完身体却更热了。
>>>>>>>>>>
>>>>>>>>>>
李赫宰的日常训练分为理论和实践两方面,理论方面包括尽快熟悉SCRT及警方的业务常识,实践方面则包括体能训练、器械训练和异质激发训练。
通过理论培训,李赫宰对SCRT和异质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特殊犯罪打击小组(Special Crime Response Team,SCRT)不仅没有李赫宰想得那么高大上,甚至规模小到令他大跌眼镜。不算还在实习期的他,S市分组的核心成员(即拥有异质的成员)居然只有3个人:负责事务性工作的朴正洙,负责出外勤的金钟云,负责设备研发及维护的申东熙。据说之前是4个人的,但那个被金钟云称作“希峰”的人(据说门口那个长得像SJ的龙飞凤舞的SCRT logo就是他画的)之前被调走了。因为没日没夜训练的原因,李赫宰和除金钟云外的另外两名核心成员打照面的次数并不多。
李赫宰的学习资料上说,SCRT相比于其他专门为异质者而成立的官方组织,例如异质研究中心、异质者协会等等,是最年轻的一个。因为“异质”是在近几十年内才陆续因为科技进步而在世界各国被陆续发现,所以相关组织以及规章制度,目前都还尚未健全,还在逐步协调商议中。相比于异质研究以及工作,异质者违法犯罪事件由于出现概率低,故而处理优先级也很低。所以,国内SCRT成立不到十年,目前都没有挂上“异质(Heterogeneity)犯罪”的前缀,而只叫“特殊(Special)犯罪”,尽管这也是一个专门针对异质者而成立的有名有姓有牌子的正规组织。
李赫宰加入SCRT时,签了厚厚一本保证书,里面的内容他至今还记得的除了“保密”,就是(翻译成人话意思大概是)“实习期一年,一年内无法激发后天类异质就立刻滚蛋”。
所以也不怪金钟云逼他训练逼得紧,毕竟只有一年的时间。
可人都是有惰性的,李赫宰也不例外,尤其是他本就对自己拥有“潜力”的事情感到怀疑。SCRT包吃包住,实习薪水虽然不算高,但对于家境贫寒、刚毕业的舞蹈系大学生来说已经算得上可观。李赫宰把大部分薪水寄回家去,小部分省吃俭用地存起来,想着一年之后他没能激发异质而被清除记忆踢走,还能用积蓄撑一段时间,也好找工作。
但是,一件事情,如果一开始就预设“不会成功”的结果,那么过程中总是免不了会因为自己给自己规划好的退路而放松懈怠。
半年后,李赫宰的理论培训结束了,也通过了考核,可实践方面却毫无进展,上面发下来的中期报告印着醒目的红字:不合格。
——那是李赫宰第一次真正见到金钟云的黑脸。
以往,他加训划水的时候,总是在金钟云的底线上来回蹦跶,在他发火之前屁颠屁颠地认错保证一定好好训练。金钟云有时会骂他两句,但李赫宰觉得,这哥比起批评他更喜欢逗他,时间一长,那些一开始让他脸红心跳的玩笑,后来也能不羞不臊地接下来了——总之只要在金钟云付诸行动前率先认错就好。这哥表面乖张,实际上耳根子还是挺软的,不会真的作弄他。
然后他得到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痛的教训。
金钟云那天走进训练室的时候,不夸张地说,整个人都冒着黑气,一声不吭地走到正在做准备活动的李赫宰面前,手腕一甩,将报告文件丢到李赫宰脚尖前。
李赫宰被吓蒙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捡起来。看到报告上的不及格评定时,他先是觉得在意料之中,毕竟上面的评测员拿一些奇怪仪器往他身上怼完后,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像是嫌他浪费时间浪费人力浪费财力。关于这点,李赫宰还是很有眼力见的,上中学时他给母亲姐姐做活帮忙时,没少见过类似的眼神。可很快的,那股“果然如此”的心情,就因为金钟云的久久不语而被仓皇无措所取代。
他试着低低叫了一声:“哥,对不起。”
半晌都没听到回应。李赫宰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古井不波的眼睛,里面没有一贯存在的影影绰绰的红。
李赫宰慌了,因为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了——金钟云即使真发怒也会骂他出气,从来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哥,钟云哥……”
可不管他怎么叫,怎么卑微地认错讨好,把平日里总能使他哥心软的各种招数都使出来,也没能换来一声回应。
一股强烈的自责感逐渐包裹了李赫宰的内心。他宁愿他哥骂他打他,也不想被这样冷处理。
在李赫宰眼里,金钟云虽然有着上司兼教练的多重身份,可工作之余,还是一个话多的、好相处的哥哥,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但李赫宰知道,金钟云是很细腻的,会照顾人,想着他毕业后在离乡很远的S市,身边没什么朋友,平时训练完经常会带他出去玩出去吃好吃的,节假日也从来都会第一时间想着他。
其实,从李赫宰知道是金钟云一力担保他进SCRT后,就已经明白了这个哥哥乖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柔的心了。
所以现在,被自责愧疚占领内心高地的李赫宰快把自己骂了八十遍却还是一无所获后,他久违地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酸涩起来。
……啊,这么说他还从来没在他哥面前哭过呢,这招会有效吗?
就在李赫宰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金钟云近乎自言自语的一句话: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你带进来的?”
“啊?”李赫宰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茫然地抬头看着金钟云。
“……我得出差一趟。”这回是真的在和李赫宰说话了。金钟云的双眸重新聚焦,但依然看不出什么感情,语气也淡淡的:“这段时间你先自己训练吧——哦,有可能正洙哥会代我一段时间。”
“等等,哥,你说什么,你要走了?”
“是出差。”
“那什么时候回来?”
金钟云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深沉了一些:“不知道。”
……
……
一个月之后,从朴正洙口中得知金钟云受重伤的消息时,李赫宰才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是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4)
金钟云是被疼醒的。
左小臂骨裂、整条胳膊几乎被从肩膀处扯断,恐怖的痛感浸泡着整个大脑的全部神经,被药物强制催眠了几天,再醒来时他依旧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好在病房里很快来了查房的人。一针镇痛剂下去,总算暂时压住了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感。
这种时候,金钟云就无比怀念拥有医疗类异质的朴正洙。虽然吃那哥做的菜跟抽盲盒似的,味道五花八门千变万化,但效果有一说一是真的很好。早知道该打包点他做的止痛年糕来的,但就是保质期太短了。
金钟云是被紧急征调过来的。B市虽然常年有黑道组织出没,但总归还在警方的管辖力度之内。异质者数量稀少,拥有攻击类异质的人更是凤毛麟角——SCRT的S市分组目前都只有金钟云一个,更别提其他地方了。因此,占地面积与经济水平均属于中等水平的B市,虽然治安状况不算好,但目前还未成立SCRT的市级分组。
可没想到的是,近来有线人几次反应,B市黑/./帮的老大身边跟着一个有个身强力壮、力大无穷的家伙,能够徒手将一个人活生生撕成两半。异质研究中心和保密部的人闻讯而来,仔细查证。结果和他们猜想的一样:那个人是个异质者,拥有非人的力量。
为了铲除他,上面发起了调令。然而,和单打独斗的异质者杀人犯不同,这里的事件牵扯到了B市最大的黑/./帮,因此,不仅需要金钟云这样的异质者协助,还需要详细的前期准备、周到的警力部署。
虽然放线钓鱼的时间长达一个月,最后收网时还是出了岔子。在前线跟黑/./帮普通成员们荷枪实弹对阵的警员们伤亡情况还好,可自始至终矛头对准那个大块头异质者的金钟云和他的两名队员却中了招。
——谁能想到,那个黑/./帮老大居然也是异质者,而且能力居然是隐形。
目标突然在眼前消失,导致战场局势瞬息反转,本来即将制住大块头的一名队员在惊愕中被偷袭,中枪倒地。金钟云也是如此。饶是身经百战的他也从来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若非他立时顺着力道旋转身体,恐怕左臂在刹那间已经被异质者恐怖的怪力硬生生扯断了。
幸好支援来得及时,虽然会隐形的那位潜匿无踪,但金钟云和另一队员重伤的结果总算换来了大块头被降伏。
……
清醒过来的大脑将任务经过细细捋了一遍,金钟云隐隐有种直觉,这次的任务并不像他一开始想的那样明朗明确,甚至像是……掀起了某块隐秘幕布的冰山一角。(一年后的那起事件证明他当时的预感确实没错,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金钟云,对着手机呆了两秒。
他料到会有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但没料到数量居然都是三位数,而且大部分都来自同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的最新一条未读信息还写着:「钟云哥,我的探视申请通过了,这周末就过来看你!」
嗯,今天星期几来着?
>>>>>>>>>>
>>>>>>>>>>
李赫宰匆匆忙忙赶到病房的时候金钟云正在低头玩手机,听见声响抬起头,朝他挑眉一笑。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笑容,他熟悉的钟云哥回来了!
而且看起来已经忘掉了他中期考评不及格的事情,万岁!
李赫宰咧开嘴角笑了,颠颠地过去把拎着的大包小包慰问品放好,然后仔细打量了一番金钟云,说道:“钟云哥,好久不见,你头发都掉色了。”
金钟云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伸出健康的右手照着李赫宰的脑门就是一拳,但被早有预谋的后者笑嘻嘻地躲开了。
“臭小子,中期考核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金钟云哪是会输在李赫宰手里的?顿时扔出王炸。
李赫宰立马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委屈巴巴地说:“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你说,我这一个月都加倍练习了,不信你可以问正洙哥的,他夸我练得不要命来着。”
金钟云前一秒还怒意燃烧的双眸此刻顿时熄火了,他刚刚翻未读记录时读到朴正洙的消息,那哥虽然向来脾气温和,可能力也是实打实的强,夸出“他是我见过的训练最勤奋刻苦的实习生”这种话还真是头一遭。
没等金钟云回答,李赫宰又自说自话地急忙将这事翻篇:“说起来,正洙哥让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过来。我看看……”
“有年糕吗?”
“诶?啊,有。”李赫宰一怔,不过动作很快,将拿保鲜膜包好放在塑料盒里的一小盒年糕拿了出来,摘开盖子取下保鲜膜,就要喂给金钟云。不想后者摇摇头说“现在不用,等镇痛剂药效过了再吃”。
李赫宰疑惑地歪了歪头,以他的级别,是无权详细了解S市小组核心成员的异质的。可他脑子转得快,灵光一闪地猜道:“正洙哥做的年糕能止痛?”
金钟云笑了笑,在这种不算涉及机密的、无伤大雅的问题上倒也不瞒着他,遂点点头。
李赫宰来了兴致,继续问:“那哥,你的火呢?也有什么特殊效果吗?”
“说了不是火,只是看起来像火而已。”金钟云想了想,伸出右手,手掌摊平,掌心中均匀地升腾起几厘米高的一片橙红色。
李赫宰在金钟云的眼神同意下,伸手过去探了探温度,发现这“火”确实一点儿不烫。
“要试试吗?”金钟云问,神色平静淡然中带着一丝鼓励,“放心,我控制着呢,不会伤到你的。”
李赫宰早就对金钟云的异质好奇不已了,此时看他哥态度认真没在开玩笑,于是便放下心来,点点头,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右手覆上金钟云燃着“火焰”的右掌。
金钟云握住李赫宰的右手,在给他实际体验的同时开口解说道:“我的‘火’能够通过皮肤接触,让人产生感官幻觉,可以是听觉上听到极其刺耳的噪音,也可以是视觉上看到最恐怖最害怕的场景。一言蔽之,‘火’可以说是我的‘致幻手段’的外在具象体现……赫宰?赫宰?”
看见李赫宰呆滞片刻后突然变得惊恐惶惑的表情时,金钟云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他这次启用的幻觉只有视觉方面,程度也被好好地把控住了,这种反应还在意料之中。可下一刻,他居然看到李赫宰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豆大的泪珠断线般从眼角滑落,整个人好像陷进了极致的悲伤无助的深渊中。他连忙撤走幻象,急切地询问。李赫宰在他撤走异质后,像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者般大口喘息起来,受惊地仓皇地看向四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金钟云完全没想到李赫宰的反应会这么大,他看着呆呆望向自己的弟弟,不免既心疼又自责:“抱歉,赫宰,是我没……”
不想,下一刻,李赫宰突然整个人扑进了金钟云怀里,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带着哭腔的嗓音叫一声抽泣一下:“哥……呜,钟云哥……”
金钟云手足无措地怔了半秒,旋即一边懊恼自己的过失,一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抚摸李赫宰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手指一下下从他柔软的黑发上掠过,安慰道:“没事了,赫宰,没事了……是哥不对,哥没控制好力度。现在没事了,刚刚只是幻觉而已,没事的。”
李赫宰花了好几分钟才平静下来,从金钟云的怀中抬起头来。金钟云看到他通红的双眼时又愧疚了好一阵,才轻声细语地关切道:“好些了吗?”
“嗯。”李赫宰不哭了,但鼻音还很重。
金钟云张口,本想问李赫宰看到了什么,可转念一想又把问句压了回去。这孩子虽然外表没心没肺,实则情感充沛,是能忍耐能吃苦并且不会把心事往外说的类型。他打小成长环境坎坷,长大了顾家又顾亲人,或许刚刚是看到的幻想也是和亲人有关的……想到这,金钟云的自责又深了一层。
“钟云哥。”
“嗯?”金钟云正走神,反应迟了些。
“你……你们出任务的时候,经常受伤吗?”李赫宰问。
金钟云立刻摇头:“没有没有,很少受伤的。”
“可是你这……”
“这次是情况有些复杂。”金钟云果断地掺杂进谎言,“而且其实也没多大碍,再养几天就差不多了。”
“嗯……”李赫宰看起来是信了,垂着眼睑,像在想什么。
金钟云继续安抚地一下下摸着弟弟的脑袋,心疼地看着他。
“哥。”李赫宰突然抬起头,泛红的双眼定定地看着金钟云。
“嗯?”金钟云被这样认真的视线灼到了,于是便安静肃穆地回视他。
“我训练再也不偷懒了。”李赫宰说,“我会好好努力好好加油的,我会……我会成长到能和你并肩作战的。”
金钟云一愣。
他好像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赫宰,”金钟云忽地出声道,“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可以啊。”
“你刚刚,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我……”李赫宰停顿了好一会儿,移开视线,抿了抿唇,放低声音道,“秘密。”
(5)
金钟云回到S市的第一天,专门去找了一趟朴正洙。两人关起门来掐掉监控设备,足足谈了三个多小时。金钟云认识的人里,论行事缜密、心细如发、没有谁比得过这位哥哥。很快的,金钟云便通过谈话愈发确认了一件事:他在上个任务中所感受到的违和感,确实不是他过于敏感,也不是他杞人忧天。
一个经济水平只是中乘的城市里,一直规模有限的黑/./帮拥有两名(甚至更多)异质者,绝不是偶然。群聚的鬣狗比单打独斗的猎豹更为可怕。自然界中是这样,人类社会尤其是存在见不得光的异质者的环境中亦然。
他们甚至推敲出了一种可怕的猜想,足以撼动目前看似稳固的异质者保护体系。
以至于金钟云走进训练场,看见练得正热火朝天的李赫宰时,表情还没完全调整过来,被后者敏锐地发现了。
“哥,你怎么了?”李赫宰跑到他面前,一边擦汗一边问。
“没什么,就是刚刚伤口突然有点疼。”金钟云搪塞道。
李赫宰却是睁大了眼睛,担忧关切之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刚伸出手想要碰碰金钟云的左臂,却又半路收了回去,好像很小心翼翼生怕伤着他的样子,问道:“哥,你想吃药还是吃年糕,我去帮你拿。”
金钟云没想到这孩子反应那么大,不禁摇头笑道:“不用了,已经不疼了。”
李赫宰不放心地又问了两三遍,得到金钟云“真的不用了”的回复后才继续开始训练。
金钟云坐在自己一贯的位置上,看着李赫宰有条不紊、自觉自律进行训练。他穿着短裤短袖运动鞋,身形因为长期的训练变得越发劲瘦出挑,虽然人瘦但有也着流畅而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黑色短发被汗水浸湿一直黏在鬓角和额头,看上去怪难受的,可他专注于一组又一组的体能训练,愣是没去拨弄过。
体能训练时间到,李赫宰没像以往那样直接瘫倒在地,而是走到金钟云的旁边,问他动作有没有要纠正的地方、需不需要再多加几组。
金钟云暗叹,李赫宰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于是真心实意地摸摸他的头,夸道:“不用,我们赫宰已经做到最棒了。”
李赫宰居然脸一红——明明他早就对比这种程度更重的调侃(戏)都免疫了的——闷声应道:“嗯……那我去器械训练了哥。”
“嗯?才休息这么一会……”金钟云疑惑的问句刚开了个头,就看到那家伙已经跑远了,于是语句临到末尾转成嘴边的一抹微笑。
可渐渐的,那抹笑容中似乎多了一丝苦涩。
>>>>>>>>>>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赫宰总感觉金钟云养伤回来后,对自己的训练变得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他起先还当是哥哥伤没痊愈,精神不佳,可直到时间越来越久,离一年之期只剩下一个月,他的异质突破还没有任何苗头时,李赫宰终于坐不住了。
他逮住来训练室已经变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金钟云,开门见山地质问道:“哥,还剩一个月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
金钟云神色平静,看起来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了。他也没说什么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而是直言道:“赫宰,我当初介绍你进SCRT的决定,可能下得过于草率了。”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被这样直白的一盆冷水浇下来,李赫宰还是呆愣了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金钟云回答得毫不犹豫,像是一点没有心理负担:“我说,是我判断失误了。赫宰,虽然很抱歉,但你很可能并不适合这里。”
往日耀眼的玫红色此时忽然变成了扎手的玫瑰。李赫宰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视线有些模糊。
“你把我拉进来,前前后后十多个月的时间,一起……一起训练了这么久,最后却说出这样的话?”李赫宰自言自语道,接着恍惚地望向金钟云,“你在耍我吗,哥?”
金钟云静立原地,缄默不语。
寂静的空气在偌大的训练场弥散开来,冥冥中好像有什么在倒计时的声音。
最后李赫宰深深地看了金钟云一眼,甩掉肩上搭着的毛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训练室。
>>>>>>>>>>
>>>>>>>>>>
金钟云以为李赫宰会就此逃训,直到最后的那几天。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一早来找朴正洙商量事情,心有所感先去了趟训练室,发现李赫宰居然在里面。
他不仅没逃训,甚至练得更狠了。
在门外偷偷看着门内孤单却坚毅的背影,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金钟云的心头。
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默默离去。
……
……
“钟云呐,你确定?”围着围裙的朴正洙把玩着手中的勺子,正对着一盆正在等待烧开的汤,也没回头,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确定。”金钟云站在厨房外面,微微颔首。
“他可是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招进来的。”朴正洙说道,“而且虽然希望不大,但再拉一把,还是有可能突破的。难得遇上的敏捷类异质呢,你就打算这么功亏一篑?”
金钟云默了片刻,点头道:“嗯。哥,拜托了。”
朴正洙神色微妙地转过身来:“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反复的一天……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那小子啊,钟云。”
金钟云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仿佛自说自话一般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说道:“他太干净太纯粹了,没必要跟我们一起掺和进那些事情。”
“你已经决定了?”朴正洙听完最后一句话,眸色严肃地问道。
“嗯。如果说是外部势力倒也罢了,可如果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的话……”金钟云一顿,“过两天我去找一趟希峰,之前跟哥讨论的那个想法还需要他配合。”
朴正洙微微颔首,勾唇笑了笑:“唉,看来之后得忙起来啦。这事还不知道得折腾多久——钟云呐,你真是会给我找麻烦,从进SCRT那年到现在就没停过,是嫌我这个组长的位子坐得太稳了吗?”
金钟云理亏地耸耸肩,但出于队友间的默契,他知道朴正洙其实也是极其重视这件事情的,于是没接话,而是提醒道:“那哥,赫宰的事……”
“我知道的。”朴正洙应了声,继而笑道,“不过钟云,你知道你这么做,真的很像拐骗纯洁少年最后始乱终弃的渣男吗?”
金钟云:“……反正他都会忘掉的。”
“他会忘掉你,可你没法忘掉他。”
金钟云微怔片刻,继而极其低声地自言自语了句什么,随后转身离去。
……
……
一个小时后,站在厨房门口的人换成了李赫宰。
“正洙哥,算我求你了,到时候能不能不要清除我的记忆?”
还在煮汤的朴正洙:“赫宰啊,我说了多少遍了,这是违规的。”
“可一开始你们不也放过我了吗?”李赫宰不依不饶地指出要害,然后立马切换成一副卑微凄惨可怜的面貌,继续恳求道,“原理一样,那这次也可以的啊!”
朴正洙关掉火,叹口气转过身:“你真想这样?”
“嗯!”李赫宰狠狠点头。
“因为不想忘记钟云?”
“……嗯。”李赫宰犹豫了半秒后又点了点头。
“哎一古,真是……”
“真是什么?”李赫宰问,“不管怎样,正洙哥,我真的,真的求你了,如果你有什么条件的话尽管开口,我一定都做到!”
朴正洙小声叹道:“把背后捣鬼的人或者组织都抓出来也能做到?”
李赫宰没听清:“啊?”
“没什么。”心思七窍玲珑的S市分组组长眼珠一转,最后像是终于被说服了,颔首道,“行吧,我答应你。”
(6)
最后一天。
手机铃声坚持不懈地响着。金钟云盯着来电显示,半晌后终于叹口气,挂断来电,起身往训练室走去。
他到底还是不忍心不去见李赫宰最后一面。
推开门便看见李赫宰盘腿坐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正低头敲着手机屏,听到声响后蓦地抬起头来,原本蒙着一层灰的目光似乎焕发了些,然后为另一种深邃的感情所替代。
金钟云关上门,朝他走过去:“赫宰……”
谁成想下一秒,李赫宰突然单手支撑身体跳了起来,用刻苦训练过的姿势准确地扑向金钟云。
唇际传来的温度让金钟云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即不可思议地看向怀中的人。
李赫宰大睁着眼睛,用一种带有攻击性的眼神回视他,然后像条没有捕猎经验的狼犬一样胡乱地侵略他的口腔。
实在太过猝不及防,金钟云一开始便落了下风,甚至下意识握住李赫宰双肩想要推开他的手都被对方早有准备地箍住了,还被推了几步,后背抵上了门板。
不过李赫宰似乎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被嘴里作乱的柔软夺去理智的不久后,金钟云就反客为主——毕竟李赫宰的擒拿格斗术可是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出来的——手不方便就动腿,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将自己和李赫宰调了个位置。
头部由负距离增加了好几厘米,金钟云才终于有空看清李赫宰的脸。他今天看起来并没有训练,而是一直在等着自己。眸中那种有什么蓄势待发的感情忽然让金钟云有些心虚,明明现在形势上是他制住了他,可显然,另一个方面恰好相反。
“你们还是要赶我走。”李赫宰声调没有什么起伏地说着。
还能有什么办法?都到这一步了,金钟云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不是赶你走,是你不适合这里。”
“既然我不适合,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那么拼命地拉我进来?”
“我不是说了吗,我看错了。”金钟云选择说出一部分实话,虚实结合有时候也是种办法,“当时看你躲过那一刀的速度,我以为你是有敏捷类异质的潜能的。但后来再看,确实是我当时看错了。”
“看错了,看错了……”李赫宰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忽然定睛看向他,“那我也看错你了,钟云哥。”
“……”虽然有所准备,但听到这话时,金钟云的心还是一疼。
“我以为你是救人的英雄,是讲义气的男子汉,是……是人很好的、值得喜欢的哥哥,不过现在看来,你也就是一个胆小鬼而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正洙哥在谋划什么事情吗?这么迫切地想把我摘出去,是有多看不起我?”
“我没看不起……”金钟云一噎,下意识回答了半句话后他看到李赫宰“果然如此”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大意到被一个未出师的毛孩子套路了。
李赫宰的眼神愈发复杂起来:“哥,你知道吗,我在你的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金钟云当然对此有所猜测,可他选择沉默。
“我看到了你。”李赫宰自顾自地说道,“准确的说,是你的尸体。”
“……”
“你知道吗哥,你之前跟我发完火就出差走了,然后又受了伤,我当时真的……真的很害怕。”李赫宰深呼吸,垂眸道,“我怕我来不及跟你道歉。”
金钟云感觉自己快演要不下去了。
“所以我看到,看到你全身是血地倒在那里,我……我差点疯了。”李赫宰头埋得越来越低,“我甚至开始想,会不会是因为跟我吵了架,是我害得你分心,害你变成那样,结果我就真的看到了,看到你是因为想保护我所以才……”
“赫宰……”那是假的啊。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我不止在把你当哥哥。”李赫宰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金钟云松开钳制着李赫宰的手,像往常那样抚上他的脑袋:“我知道。”
“哥……”李赫宰将额头抵上金钟云的肩窝,双手环上他的腰,用因为哭意而显得有些哑的声音求道,“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在努力了,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唔……”
金钟云扳过李赫宰的脑袋,重重地吻上他的嘴唇,好一阵才放开。
被吻得晕晕乎乎的李赫宰听到金钟云在他耳畔柔声说道:“哥不会赶走你的,赫宰,不会的。”
李赫宰晃了晃脑袋,将缺氧带来的模糊感甩走,然后不相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我发誓。”金钟云神色郑重。
李赫宰盯着金钟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捧着他的脑袋,微微踮脚去亲他,亲完后站回原位,清清嗓子用一种正经的语调(虽然泛红的耳根已经出卖了他)说:“为了防止你出尔反尔,我得先盖个章。”
“嗯?”金钟云挑挑眉,然后揽着李赫宰的腰,刻意压下声线,用低哑滚烫的烟嗓去逗他,“你想怎么盖?”
“这么盖。”
毫无经验的小狼狗无知无畏地扑向了燃烧着的玫红色火焰。
>>>>>>>>>>
>>>>>>>>>>
……
……
……
……
……
……
我在哪?
从床上醒来时,李赫宰“嘶”了一声,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身体也有些莫名酸痛。他睁开惺忪睡颜,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四周,才记起来,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前两天刚租的旅馆。位置有点偏,但离招聘市场只有几站车程。
——他急需找个工作。
想到这里,李赫宰大脑猛然间清醒过来。他急忙翻身下床,去衣柜里搜了两件得体的服装套上,然后出门坐车。
今天听说有MS娱乐公司的人过来招伴舞呢,得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才行。
他前几天毕业时间刚满一年,一年时间里他在一家不出名的安保公司做事,可别说,待遇还挺好的,就是几天前工作合同到期了,一年期满,他被迫离职。
李赫宰在公交车上抓着扶手,一边跟着公交车停停走走的节奏摇晃身体,一边回忆他等会面试要跳的舞蹈动作。
原本他没抱多大信心的,毕竟毕业一年他完全没干和舞蹈相关的工作。可不知怎么的,轮到他时,李赫宰上场跳舞,竟然觉得自己对身体的把控能力仿佛比大学时候还要好。
面试的结果自然也很令人满意。没过几天,李赫宰就收到了MS公司的电话,通知他过几天可以去上班了。
万岁!他得到人生第二份正式工作了!
不过说起来,他之前干过的第一份工作,那家安保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Super Joker?他前两天还去那儿人事处领了自己的档案。就是有点奇怪,明明在那里工作一年了,进出两趟他居然没看见一个眼熟的同事。
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李赫宰想,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做好他梦寐以求的伴舞工作。
……
——是吗?
陡然在内心响起的某个声音吓了李赫宰一跳。
——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不对劲?什么不对劲?
李赫宰疑惑。脑子里仿佛蹦出了两个小人,一问一答的在对峙。
——你没有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他记性一向不错,高中同学的电话号码都能背出来的。何况他有随时用手机备忘录做笔记的习惯,现在笔记里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不才是最异常的吗?
啊?
李赫宰翻了翻只有寥寥几条的备忘录,发现最近的一条,时间在他毕业满一年后。无论是大学时还是在安保公司工作时的记录,都没有。
是他没写吗?
……
……
然而,那股莫名的忘记什么的感觉,很快湮灭在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中。
作为新来的伴舞,李赫宰有很多需要学的地方。有技巧上的,但更多的是待人处事上的。好在他家境不好,从小到大受过的另类眼光多了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后,也很快地适应了下来。
……
……
时间过得很快,李赫宰进入MS公司也快一年了。
大学毕业两周年,还在S市的几个玩得好的同学相约一起出来玩儿。李赫宰正好有假期,索性也去了。
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们从天亮玩到天黑,唱K吃饭喝酒几不误,最后在两个女生的浪漫提议下,还回了趟学校,在图书馆大楼渐次熄灭的灯光中漫步,直到凌晨才在校园门口散伙。
李赫宰住的远,于是拒绝了狐朋狗友们下一轮次深夜酒局的邀约,准备去隔壁街马路上打个车回去。
他选择走那条最近但也最偏的小巷。时隔两年再次踏上这条路,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但很快地,李赫宰就发现,这种熟悉感和亲切感并不来自于他走的这条路,而在于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李赫宰皱着眉转过身去,借着昏黄的路灯灯光去看那个尾随自己的家伙长什么模样。
然后他看到了一簇张扬的红。
盛放的五月玫瑰一般的玫红色,红得那么深沉,那么热烈,那么恣意张扬,那么摄人心魄,好像伊甸园树上的苹果,将第一眼见到的人的灵魂神智全部勾走。
……第一眼?
李赫宰鬼使神差地觉得,他好像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红色。
“哟,小朋友。”玫红色头发的那人拎着个塑料口袋晃了晃,里面的啤酒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今晚我有空啦,要一起喝酒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