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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09
Completed:
2023-03-09
Words:
29,225
Chapters:
9/9
Comments:
4
Kudos:
48
Bookmarks:
7
Hits:
1,629

【曹刘曹】恢复视力

Summary:

视力很好的人真的不需要眼镜吗?

Notes:

*2022年6月的旧文,可能与现在原作剧情发展有所出入。
*此篇送给我的朋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摩登三国背景,原作时间线

 

  曹操幼年对戴眼镜的人总会自带几分厌恶,光是看到这类人在他面前晃悠,绕道而行的想法便越发强烈。家里有过亲戚叔伯登门拜访,中有一人拍着曹操的头笑问,阿瞒,你还记得要叫我什么吗?曹操抬眼扫过对方鼻梁上那副眼镜——和自家父亲一样的细框,比起黑框的呆板多了些许轻巧和秀气。

  他抱着手中玩具,只冷哼两声,本不想理睬,好巧不巧,转头碰上父亲越过人群向他投来的不悦目光,曹操年纪尚小,即便人情世故只懂一二,也知这次是又惹得父亲不快了。

  曹操不愿就此妥协,学着弟弟乖乖张口喊人,哪怕他清楚看到父亲手中的鸡毛掸子正蓄势待发……于是他干脆白眼上翻一咧嘴,以一副痛苦的表情抱着头往后仰倒下去,假装头风发作。表演很成功,算来这也非他首秀,可制造混乱的目的还是如愿达成,家中大大小小都被吓得炸成一锅,再顾不得招待客人,连父亲也慌忙扔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跑过来将自己揽入怀中察看——这算是曹操印象里老头为数不多的几次紧张,不过那点偶尔落下的温情也在他的拙劣演技被戳穿后化作更加严厉的暴风骤雨。

  结局当然又是一顿狠揍。

  好多年过去,这件事仍被夏侯惇拎出来取笑曹操,但夏侯惇也清楚,他表哥的演技正随着的年龄增长呈正比上升。曹操身体里可能内置一个表演开关,按下后任何喜怒哀乐都能灵活展现,反正全是假的,曹操表哥能文能武,区区演戏而已,怎么会难住他?

  狼来了的谎言只需三次就会让孩子丢掉众人信任,曹操多年以来说过的鬼话、谎话、骗人之言,可能要在三后再乘以无数个零,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多少人不得不信,曹操本人并未留心,唯一剩下的真实就是:当初他装出来的头风,如今真的变成缠绕自身的恶疾伴随多年。

  夏侯惇后来试探着套曹操的话,哥,你和我说老实话,你那天为什么宁愿装病也不乖乖和叔伯他们打招呼?曹操眼皮都没抬,这还用问?单纯想让老头子不痛快一下,谁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瞪我,那我这个冤家不得抓住机会让他出出丑?^^。

  深入的原因他没继续说下去,差不多就那么回事,这一切的根源还是来自他的父亲:记忆里父亲总是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时间太久,镜框上的银色褪去光泽,父亲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严厉地审视着他,鲜少流分出的感情。曹操不喜欢父亲露出那样的表情,小时候他不喜欢的表现是将气撒在无关人士身上,长大一点就学得满嘴油滑专门给老父亲添堵。

  曹操早早地失去母亲,父亲用这种方式独自将他带大,若说他不受宠爱,属于骗人的鬼话。父亲「独特」的爱护方式对曹操而言是掺杂辣椒水的蜂蜜,让他泡在蜜罐里,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也并非一帆风顺,尝过不少辛辣滋味。长大后的曹操将你来我往的家庭温情当成幼稚的过家家,吊儿郎当地应付,除去父亲表面上冷漠的态度,曹操承认,他目前二十年的人生还是过得比大多数人平稳,周遭人嘲笑他为宦官之后有什么大不了?家世,财富,四通八达的人际网络皆是他手中的玩具。唯一美中不足,他刚开始的仕途还比较坎坷,二十岁的年纪惹出些是非,但那不过是曹操所走大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一脚踢开,他仍可继续选择过他想要的人生。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至少在他的设想里是这样的。

  屋外记者和死者家属把大院堵得水泄不通,父亲和侍从在门外被人群层层围住,生出祸端的罪魁祸首反倒心无愧疚,稳坐在房内不为所动,甚至有闲心垂头去擦手上的血迹。曹操轻轻抹几下,血迹面积越擦越大,脏得惹眼,他眉毛绞起,就此作罢。身旁的夏侯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平光镜扔在桌上,哥,还是戴上这个吧。

  不同于多年近视的父亲,曹操左右眼的视力很好,直逼1.5,参加学校的射击比赛,不说百步穿杨,稳拿前三不在话下。夏侯惇说是让他用眼镜遮一下表情,曹操想起老头子的脸,便预见自己戴上会是什么模样。

  曹操按动手中的翻盖机,浏览器上铺天盖地飞满他的新闻,各大媒体都在痛陈他诸般恶行,使劲深挖曹操的家世,颇有要刨出他们老曹家十八代祖坟的架势。嗯,连小学三年级踢过路边狗一脚的边角破事都可以抠出来大做文章,这群记者有没有调查过先被狗咬的是他曹操?曹操仍在笑,顺手拿过眼镜戴上,退出浏览器页面调出相机,举到面前咔嚓自拍一张——果然就是老头子的翻版。

  夏侯惇偏头端详曹操,头一回见表哥戴眼镜,让他生出些新鲜感,哥,你以前不是挺讨厌戴眼镜的人么?怎么今天让你自己戴,反而这么痛快?

  转换心情懂不懂?戴两三天新鲜劲过就换下。曹操换成爽朗的笑容偏头看夏侯惇,假得有点浮夸,夏侯惇心里发怵,不再接话。曹操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用力按着眼镜框,手指硌出浅浅的印记。

  他没料到这眼镜一戴上后就没再取下过。

Chapter Text

  户外直播要想拍出好效果,首先第一步:选个天气好的日子。

  涿郡城今天艳阳高照,春风和煦,刘备翻动老黄历,在上面悉数查看:今日宜结婚、领证、动土、安床、出行、旅游、破土、祈福、祭祀、启钻、嫁娶、掘井……半天没找到心仪的答案,最后他拿过桌上的笔,刷刷在日历上添上“直播”这一项。

  至于刘备为何要选择在户外直播而不是在室内,原因有二:其一,在家里直播会被妈妈教训,他家那几脚小地方也再腾不出空地,其二,他没钱租别人的室内场地,只找来块绿幕当背景板就草草将就,形式如何暂且不论,心意到了在他这里就算成功大半。

  刘备搬来板凳,将手机放在面前的支架上摆好角度,调整到视角再挑不出什么大问题,他顺手捋捋刚吹干、乱糟糟翘起的头发,冲手机屏幕上眨眨眼,可爱的贴纸效果随之蹦出,猫咪胡子,兔子耳朵,一看就知是老幺整出来的小把戏,刘备倒挺满意。至少现在的形象拉出去直播应该是不会被人投诉的,应该不会吧?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演员就位,目前还差两个……他环顾四周,挥手招呼躲在在远处的两个弟弟:“老二老幺,你们俩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我一把啊。”

  张飞刻意偏过头,目光躲闪,快速掏出耳机塞进耳朵,埋头嘟哝仿佛在念咒(假装背单词)。关羽没有张飞的应变能力,见刘备请求,更做不到拒绝,纵然心里不愿,也只得慢慢挪动步子移到刘备身边,特意站到手机摄像头能拍摄到的范围之外,奈何他人高马大,再怎么躲都占去一大半镜头。

  刘备满眼期待地望着关羽,只见关羽欲言又止,停顿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大哥,我还是不太做得来这个……你知道的,浏览器都是前天你教我才会用。”刘备不因他一句拒绝就打算放弃,只是拉过关羽的手臂,语气放软几分:“就试试嘛,云长你无论做什么都很厉害,这点小事你肯定不在话下。”

  “我还是……”关羽仍想拒绝,不料刘备竟双手合十,凑到自己面前鞠躬行起大礼来:“拜托二弟啦!等事成之后,大哥给你的新武器做个专属手工挂件,你就帮帮我这一回吧。”

  “大哥亲手做的手工挂件……”关羽脑子里飞快划过以前在刘备家里看到过的那些小玩意,很可爱,心里“砰砰砰”地加速跳了几下。

  “呜呜……请不要嫌弃我的手艺,这是我目前为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技能T.T,如果你有别的想要的东西,大哥一定尽力给你——”

  “不用其他的了。”关羽把头低下脸埋在围巾里。

  一旁默默看戏的张飞暗笑二哥轻易就被大哥拿下,刚准备脚底抹油撒腿开溜,不幸被刘备逮个正着:“老幺!你这是想跑哪去?我们兄弟三人说好的共进退呢?!”张飞连连摆手,直白地表达他的拒绝:“大哥你和二哥上就行,何必再拉上我呢?我今天晚上还有晚自习,英语周测,你看我现在还忙着突击背单词呢。”刘备向张飞伸手,他没躲过,一把被扯下的耳机,刘备偏头凑过去听,脸色骤变。

  “痛痛痛!大哥别扯我脸啦!做哥哥怎么还带这么欺负弟弟的,二哥你也就干看着不帮我π.π”

  “你是不是瞧你哥没读过几年书就故意来糊弄我?念来念去都是课本第一个词,你这是复习还是预习呢?!知道你脑袋聪明,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吧?”

  “唉?不是吧大哥,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一个的?”

  “以前学校每次早读,我一读到这个词就开始睡到晚自习,几年下来也就记得这个了。”

  “我X,学校这么多年教材都不带改版啊?”

  “少给我转移话题。”

  “……”张飞原想再挣扎一番,但在刘备面前撒过谎,自知理亏,加上连二哥都学着大哥的样子,眼巴巴望着自己。张飞心知这下躲不过,只得竖起三根手指,不情不愿地答应:“三个要求……第一,我不要露脸,最多只露后脑勺,第二,我也要大哥编的手工挂件,你不能偏心只给二哥,第三,事成之后陪我喝酒。”

  “高中生还是少喝点吧……换成酒味饮料吧?”

  “大哥——你瞧不起谁呢??别把我当高中生小屁孩!”

  “呜呜,可老幺你不就是高中生吗?”

  【BJ玄德】~~希望挑战~~(抖抖TV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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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大哥你认真的吗?耳朵真的不打算要啦?”张飞双手捏着刘备厚实的耳垂,软趴趴的,手感很好。他再次和刘备确认一遍。

  刘备拍拍胸脯,摆出即将胸口碎大石的气势:“别担心我,你就只管扯!哥哥可是过来人了!”连关羽也说,弟弟别怕,我们要相信大哥。

  还过来人……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犯傻成习惯啦?张飞耷拉眼皮,瞅着刘备那张自信满满的笑脸,内心努力平复着巨大的落差。谁能想到上战场的第一步,居然不是在万军面前发表慷慨激昂的宣言,而是在这里直播赚路费?可惜他连发言稿都写好揣在荷包里……碰上个傻瓜大哥,二哥也笨得死心塌地,不过认傻瓜当大哥的自己又是什么聪明人呢?

  他咬咬牙,把包里的稿子捏作一团废纸,对刘备说道,要是拉痛了,你可不要怪我哦。

  直播大约过去一小时,趁着中场休息暂停,张飞将刘备拉到一旁,扯下口罩同他低语:“大哥……要不咱们放弃吧,这得是什么二百五才愿意跑来咱们这直播间打钱?你看都半天了,全是进来看笑话的,都发的是些什么破评论?”刘备笑着打哈哈,弟弟呀直播间有这么多参与度是好事,张飞不直接反驳刘备,捧着手机念评论:「哪家杂技团的野猴子跑出来表演赚钱了?」「想要背后高个帅哥的联系方式嘻~(注:我是男生)」,「这么大的耳朵是灌水还是戴的假货?如果打耳洞会很痛吗?」,「不如你们三个猛男直播表演吃桃桃还更有卖点哦,加油!^^」

  刘备干笑几声,你看这不是也有鼓励的么……

  关羽凑过来轻轻拍拍张飞和刘备的肩膀。没人理他,刘备还搓着被揪红的耳垂,垂头丧气依然不认命:“呜呜……可是你看还是有点人来看的,再少都是钱啊弟弟,你一个高中生初入社会,哪知生活不易,要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最好就是要舍得豁出这张脸皮T.T”

  就算是为直播做贡献,刘备的耳朵也是被自己揪成这样的,张飞心里过意不去,找来冰袋给大哥敷上,行动上软下去,嘴上还死硬:“别逞强……看你耳朵都肿成什么样,再直播怕还赚不回那点医药费,到时别脸皮丟了耳朵也没了!”

  “可是……”刘备还想继续说几句,关羽又拍拍张飞的肩膀,张飞正劝不动刘备,心中激动,顺势挥手推开关羽手掌:“二哥,这事你就别掺和了,大哥胡来,你也一个劲陪他闹啊?再说网络直播这种新鲜东西你又不太懂……”

  “不是啊,弟弟,大哥,我就是不太懂才问你们……”关羽指着手机屏幕上正疯狂跳动的礼物,懵懵地眨眼,“这是咱们直播间中病毒了吗,怎么一直弹出这个?”张飞斜眼一瞟,登时一对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刘备反应比他更激烈,差点腿软摔坐在地上。

  张飞家里的确有钱,可说到底还是个高中生,加上之前被他也挥霍得没剩下多少,算他平日里伶牙俐齿,看到这数额也惊得结巴起来:“这这这……哥哥唉?!我没看走眼吧,还真有二百五来给咱们直播间打巨款了!”刘备扑过去抓着手机,恨不得把屏幕都搓出火花:“等等,我数数看,老天!!这是刷了多少个礼物啊?备何德何能碰上这么个好心人,如若他日遇到恩公,我定全力报答呀!TT”

  关羽挨着他俩,虽然不似大哥幺弟激动,也打心底高兴。用手机自带计算机一个指头慢慢按着屏幕上的礼物换算,一百块,两百块……

  “我的好哥哥,你做什么美梦呢?人家是大金主,你能如何回报,卖肾还是卖身呢?说起来大哥你真是傻瓜磁铁啊,一试一个准,连金主都是说吸来就吸来……”

  刘备连忙打断他:“老幺别乱说话,怎么能叫「金主」呢?这是对方在为我们尚未起步的理想事业在添砖加瓦,呜呜,是我们的大恩人!”

  张飞把刘备的手掰开,点头:“行行行,大恩人大恩人,我来看看大恩人有没有说话,我们要不和他连个麦问他想看什么节目不?”

  “等等,我激动得都有点眼睛花,看不清屏幕上写什么,呜呜,要连麦等我再整理一下形象……”

  刘备正在捆头发,张飞就补充道:“大哥别打扮了,瞧你紧张得,是连麦还是联姻呢?你家恩公刚刚才退出直播间,一句话没留。”

Chapter Text

  曹操习惯性地推动鼻梁上的眼镜,从桌上拿起早上发行的报纸,注视起那张占据报纸最大版面的照片,映入眼帘的熟悉傻脸刺得他眼痛,便故意伸出手指弹过好几下,发出清脆的砰砰响。

  此时此刻照片的主人正站在他身边一言不敢发,曹操的心情莫名地变得很好。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二人,曹操一手拿报纸,另一只手晃动着随身携带的长剑,剑身划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故意不去观察刘备的表情——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刘备的脸色会烂得有多难看,好比是霜打的老茄子,放久的酸黄瓜,浸泡在恐惧的情绪里,整个人也酸涩吧?

  两人挨得很近,隔着衣服布料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微小颤抖,剑的声响与刘备抖动的幅度保持在相同频率,曹操把玩着宝剑,在脑海里设想着划开刘备咽喉的场景。

  曹操暗中思忖,现在要真是一剑砍下去,好像还有点可惜呢,虽然这件事他早就在期待了。

  隔开两人的宝剑是曹操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剑锋寒光凌冽,削铁如泥,半根发丝落飘在上也会瞬间断开。曹操若用这剑往刘备身上刺下……好啊,地上又会多出一具需要收拾的尸体。

  哎呀哎呀,如此一来,不是又在增加皇宫里下人的工作量吗?如果他真这般胡来,坐在皇位上那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帝会挂不住面子,害怕也忍耐不敢作声吧?还有跟着刘大耳一起跑来的那群倒霉蛋,会围着刘备的尸体,揪着那块绿得刺眼的破抹布嚎啕大哭吧?这些人都是令曹操烦心的讨厌鬼,让他们不快,曹操的心里就会痛快很多。

  曹操如果要想开心,会有很多方式摆在面前可供他选择,团建活动算其中之一。

  在曹操手底下干活,也算是就职大企业,那各种的团建活动自然是没法避免的,吃败仗团建是为鼓舞士气,打胜仗那就更该犒劳大家的辛苦。团建在曹操这里玩成了他的爱好大杂烩,酒桌上的花样层出不穷,喝到兴头上,划点酒拳玩些惩罚游戏,扑克麻将摆上桌搓个几回合,杠上开花走一波,又或是音响麦克风摆上,每人轮流去嚎几嗓子。年纪偏大的程昱总选爸爸辈的老情歌,开口就恨不得痛饮三大杯忘情水,其他谋士感觉代沟颇大,只在下边拍掌做气氛组,唯有曹大人很能欣赏,喝到兴头甚至主动冲上去两人合唱,只是最近的合唱中曹操总爱掺杂两句刚学来的蹩脚rap,可怜程老师的忘情水被老板的rap无情打翻,可恨老板本人还毫无自觉。

  但团建的最终目的大家都很清楚,曹营中有流言:大人不过是馋那口酒喝,风言风语飘入曹操的耳朵,他只冷笑几声,几天后这种传言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曹操不拘小节,酒喝多了爱爬上桌去占领高地,把皮鞋一蹬,托着脑袋,抱着酒瓶子坐在桌上同将士们吹起过往的旧事。有次曹操兴致很高,醉得有点迷糊,久违地在大家面前发几分钟呆,气氛尴尬地凝固着,最后曹大人自我反省,我觉得自己有一个很不好的缺点——他的音故意拖得很长,故意卖官司,没忍住打个酒嗝又继续说,我总是心太软。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那刻正围坐桌旁干杯,听到曹操此番发言,四个玻璃杯齐刷刷碎在地上,吓得众将士以为是搞「摔杯为号」,只有旁边财务默默给他们四个记上一帐。

  郭嘉小朋友面色如常,笑嘻嘻地举手抢答,这歌我会!大人下句是不是要唱「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荀彧慌忙捂住郭嘉的嘴阻拦他,大人没有在和你玩歌词接龙。

  曹操对手下的反应不满,他自认没有说谎,酒精在脑中作祟时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刘备,新酒浇燃心中旧火,点起往事。对,他曹操就是对刘备心太软,才惹来这么多不痛快。

  想当初十八路诸侯会盟,刘备还只是个坐在塑料板凳上任人摆布的小小马弓手,换谁过来都能欺压。他却不温不怒,犹如弓弦,任人如何拉扯,绑在弓上拉直仍是原状,这点就引来曹操注意。那日曹操也心情不好,和今天一样灌太多酒,头昏脑胀间做过不少蠢事,其中一件就是为刘备举旗。

  他站在城墙上低头望刘备,手中旗帜飘扬,傻小子看向自己的眼神蠢得发光,视线碰撞让曹操难免也晃神几秒。他历来在学校里有诸多追求者,小姑娘们写情书称赞曹操眼眸似星千般柔情,他非常受用,哈哈大笑说很会夸,唯有夏侯惇傻乎乎地问他,哥,大活人眼里能有个什么星,发脾气冒火星?曹操揽过夏侯惇肩膀,对自家老弟恨铁不成钢,那是形容,比喻懂不懂!我还不知道大活人眼睛不能冒星吗?

  曹操歪头又瞧刘备,他还保持原来的状态,呆瓜一般凝神盯着自己,城墙上拍视频直播的官兵们纷纷起哄也不为所动——曹操真的看到刘备眼里冒星,不是他眼花,再说当时的场面也没有丝毫浪漫可言。曹操只是见刘备这般滑稽,忍不住发笑,惹得身边的袁家混蛋也不禁侧目看他几眼。

  后来分别,刘备特地走过去和曹操告别,一改刚才在城下那副呆愣模样,笑得春光灿烂,长发扎起的马尾也在风中飞扬,神采奕奕。刘备说,大人,这是我们第二次相遇,今日得您赏识,我们兄弟三人感激不尽,如若来日我们出人头地,定会再与您相遇,助大人一臂之力!

  战场之上,上一秒并肩的同伴,下一秒就会变成刀剑相向的仇敌,人心交汇只在片刻,猜忌和背叛才是最寻常的事情,一腔热血的玩笑话听听就好,谁又会当真呢?为维持形象,曹操只是客套地笑笑,接了句好,心里却想,这三兄弟虽然勇武,但莽撞又过于天真,怎么还敢来与我说这些?又奇怪怎么刘备说是第二次见面?

  曹操之前的人生里应该是没有出现过刘备这号人物的。但与他握手时熟悉的触感又骗不了曹操,曹操喜欢观察别人身上的小细节,和不同的人握手,很大程度上能感知到对方生活的一部分。比如父亲的手很干瘦,骨节分明,虽然纤细但有力,据说是断掌;夏侯惇的手比曹操整整大出一倍有余,拿举重物不在话下,长枪在手挥舞更是毫不费力;陈先生作为谋士常年和笔杆打交道,一摸薄茧便知他惯用的写字手势,先生常年吸烟,最近口味从重焦油换到青葡萄爆珠,手上难免也沾染上味道;袁绍注重形象,一双手保养得细皮嫩肉,和曹操握手喜欢用戒指硌他,气得曹操甩手阴阳怪气,真不知袁家大少爷用的什么高级护肤品,手滑得跟条鱼一样,冰冰冷冷倒是很符合你的气质!

  刘备的手比曹操的稍大一些,指节上布满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细细密密的伤口有新有旧,大拇指上缠着刚贴上的桃子创可贴,握起来手感很粗糙,却意外的温暖。曹操后来疑心这段是他记忆里美化后的产物……太可笑了,和刘备的回忆,究竟有什么值得美化的必要呢?

  一别三年,二人再遇是在徐州的雨夜,血水、雨水、泪水、堆成山的尸体里流出的脓水混为一潭。今日曹操手上累累恶行,无数无辜的人命,徐州城上飘荡的哀哭久久不散,他心里也有某块东西随之腐烂消失。马蹄踢过路边尸堆,苍蝇群嗡嗡飞起。如果父亲仍在,看到他如今所做所为,一定会愤怒到想杀掉自己吧?

  哈哈,谁能想到老头子他自己先一步去探黄泉路了。

  如今曹操失去父亲,亲人,也让更多的人失去父亲,母亲,家人,许多脆弱的牵绊都化作大雨里的尸体,而后焚烧几天,一并化作白骨撒入江中随水东流了。

  头痛不合时宜地到来,他无暇顾及,愤怒和痛苦已经吞噬自身一切冷静,曹操趴在马上扶着脑袋,总是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带出来,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好伪装的,你们尽管去憎恶我吧,一切不信任我的,欺骗我的,伤害我的,背叛我的……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强撑起脑袋,抬头注视前方——许久不见的故人也归来了。

  刘备骑马停驻在他的跟前,那张总是摆出温和表情的脸上流露出很多复杂的表情,他的眼眸中倒映徐州的血海,照出曹操狼狈不堪的模样,雨水顺着刘海滑过脸庞,眼里有雾气,像是在流泪。

  你也想要来责怪我吗?或是嘲笑我?说服我?用你口中的大义去嘲笑我这怪物,小丑?说着和我再次相会之时必会祝我一臂之力呢?你的帮助就是把我仇恨的人护在身后,跑到我面前来指责我吗?

  曹操眼睛干涩,布满血丝,眼泪再挤不出一滴,雨水洗过满脸泪痕血迹,活像刚地狱爬出的恶鬼,他心中恨意越来越浓,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所想所愿,已经将刘备摆在一个奇怪的位置。小喽啰的背叛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值得生气?他以为他的说辞,他的所做所为,就能拦下我继续前进吗?

  别做梦了。

  城门在最后一秒关上,将曹操堵在门外,他将长剑直直刺于大门中心,连贯穿城门都做不到,自然也伤不到刘备分毫。从那时起曹操便在心中发誓,还给刘备的这一剑是迟早都要砍下去的,而且轮不到任何人来替代他曹操。

  曹操曾经有过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会和刘备走同在一条路上,梦里刘备坐在他身侧,要与他交杯相饮,共谋大事。曹操醒来只觉得好笑,全当这是令人反胃的噩梦一场。

Chapter Text

 

  细细算来,这是刘备第七十一次爬上这课桑树。每次爬上这棵树,刘备都要用粉笔在树干上画一笔,记录这无聊的习惯。

  他拂开眼前交错掩映的层层绿叶,阳光和日影漏在他的手中,恍惚间化作闪亮的珠宝,刘备回手轻握,手中空无一物。刘备从小喜爱漂亮的装饰,家里虽然穷,没钱买华美的服饰和珠宝,也阻挡不了他那颗喜欢漂亮东西的心,走在路上捡到颗颜色好看的玻璃珠都会擦擦,然后爱惜地揣进兜里。

  这颗桑树是属于刘备的乐园,承载他大部分的童年时光。刘备经常和伙伴们绕着大树玩耍,坐树下乘凉,或是像现在这样,他独自爬上树找个位置,靠在树干上发呆,叼着草枝学编东西。

  一有心事他就跑去爱桑树那里,晴天去,阴天去,刮风天去,下雨天也跑去两次……被妈妈抓到后提回家训到半夜,质问他是不是想被天雷劈成焦炭。刘备才淋雨回来,擦着湿润的头发缩在暖炉旁烤火,看着自己白净的手臂,想到黑乎乎的焦炭,心里害怕又委屈,憋着眼泪不敢掉,乖乖地抱着妈妈说呜呜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刘备自小在玩伴中就算不上高大,营养不良导致他到十岁左右个子也没窜起来,放在同龄人里勉强维持平均水平,才学在一帮小孩里也不算出众,却做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梦。

  刘备小朋友向往成为英雄,这个梦是巨大的气球,刘备把自己绑在上面,晃晃悠悠想飞上天空。

  同行玩伴问,他英雄是什么?还吸着鼻涕啃棒棒糖的刘备小朋友说,英雄力大无穷,英雄高大帅气,英雄心怀天下,英雄除恶扬善!玩伴们纷纷拍手朝他竖大拇指,小备,你可懂得真多!

  刘备脸上浮出几片红晕,很多词都是他从电视上新学来的,其实他目前连“英雄”二字都写不对,写不对也不妨碍他的就执着。刘备刚学会写字就沉迷在作业本上闷头抄个不停,妈妈瞧他天天抱着本子写东西,以为儿子终于开窍要好好学习,心中大受感动,当天就去炖排骨汤要犒劳他学习的辛苦。晚饭时刘备小朋友抱着碗“咕咚咕咚”喝汤,全然不觉作业本已经被妈妈拿过去翻看,不看还相安无事,一看把妈妈气得七窍生烟,满本错字涂鸦,妈妈拿自家儿子没办法,连雄都写成熊了,你是要做英雄还是当狗熊呢?

  玩伴们围坐一圈,叽叽喳喳地讨论,问题一个又一个地抛出:那英雄能不能住在豪华的大别墅里,睡在可以连翻十几个身也不会掉下去的丝绸大床上?可以买下一整个超市的零食吗?英雄会不会娶到漂亮的公主,开着最快的豪华跑车?挥舞着最锋利的宝剑,去斩杀世上一切邪恶吗?

  ”……这个我不知道哦。“刘备被问住,他支支吾吾,在此之前他并未对英雄的生活有过一些具体的想象——或许英雄就应该是模糊的,抽象的,漂浮的。尤其是问「斩杀世上一切邪恶」,斩杀对于不满十岁的刘备来说是个遥远的词,看到菜市场杀鸡他都会捂着眼睛绕道,目前倒是可以熟练运用水果刀削苹果。刘备想象不出英雄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样,只能带入他自己幼稚的假设:“英雄也不代表是最幸福的人吧?”

  小朋友们顿时很失望,失掉大半截兴趣,不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讨论这个还不如讨论午间档动画片有趣呢!如果幸福都无法保证,那做英雄又有什么意思呢?

  刘备语塞,他从没思考过这件事,小朋友的大脑不需要思考太多复杂的问题,只需要知道糖好吃,冰淇淋很甜,算术题很难做,做英雄很酷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刨根问底知道个究竟?可这蛮不讲理的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戳破刘备心里的气球,气体慢慢泄出,随着年岁渐长越飞越低,越飞越低。

  最后他掉在地上。

  慢慢长大后的刘备不再重提儿时的黑历史,玩伴们各奔东西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关系日渐淡薄。他深夜发点伤心动态只剩下妈妈会点赞,顺便评论:半夜不睡还玩手机,明天又打算睡到中午起?再这样下去这个月网费妈妈也不交了。刘备看后学乖,默默把动态设置为仅自己可见。

  这个年头生意越来越难做,用草鞋草席的人越来越少,刘备尝试附赠编织小赠品,可怜月销量也没见增长。网络时代到来,刘备学会开启线上售卖,草鞋店店主店员到送货员都是他本人,人力去给客户同城送货是常事。某日刘备晚上赶回来遇上大雨,想找个歇脚躲雨,绕着绕着就不自觉地走到很熟悉的老地方,当初的桑树变作路灯,在街边忽闪,滋啦响过几声后灯泡灭了,看来它也不愿收留淋雨的人。数年前房开商开着挖土机铲平这块绿地,桑树在轰隆隆的挖土声中应声倒下,开始几天留下一个树桩,刘备还会跑到那儿去坐着,隔一段时日待树桩上又冒出新芽,嫩绿势头刚起,树桩也被挖土机连根拔起。刘备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发呆,还未发芽的长出果实的英雄梦埋进泥土,再无人知晓。

  故事在黄巾之乱开始时迎来转折,刘备重新捡起扔掉的东西,身边是新的同伴,他知道此去必将面对诸多困难,也愿用这颗心走下去。

  记性不好的曹操早将他和刘备的初遇丢在脑后,但刘备没忘。他记得颍川一遇之时,曹操甚至还没有长胡子,相比之下,下巴上早就冒出短短胡茬的刘备看上去比曹操还大几岁。刘备听着士兵口中诉说这位大人此战的功绩,刚升起的热情当头被泼上一盆冷水,他感到恐惧又震惊,嘴里压低声音和张飞说话,试图转移注意力,但谁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人群里那个穿着红色外套的身影是战场上的焦点,刘备瞧着他,来人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和班上以前那些书呆子同学看起来没太大区别,文文弱弱的,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挺拔如寒冬劲竹,谁人都不能摧折他半分。

  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刘备记得是曹操主动朝他走过来握住自己的手,然后他笑着说了什么?刘备大脑嗡嗡作响,只记得双手交握后残留在手上的血迹,血是温热的,曹操的手很冰。曹操走后刘备还看着手中留下的血发呆,他在心里疑惑,那位大人……是英雄还是奸臣?

  心里的答案早有偏向。

  那抹血迹被流水冲干净,刘备记忆里的红色却没能擦干,伴随他在每个胆怯痛苦的时候,在每段逃亡的路途中。

  再遇便是反董联盟阵地,刘备见到受伤昏迷,躺在担架上的曹操,心中动摇,当初没能说出的答案也缓缓落地。吕布逃脱后,刘备和两个弟弟被拥护在人群中心,脑子里晃过许多画面,抬眼见曹操忽然为他举起大旗,冲他展露笑容。

  气球也许是红色的,刘备那刻心跳如雷,英雄也不一定都是高大的。

  在所有人都知难而退远离漩涡中心时,曹操却面无惧色地愿意赴身家国,可就算成为这样的人……也还是难逃误解吧。刘备经常能看过网上对曹操的一些报道,说实在的,负面的花边新闻占去的版面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多是拿曹操和袁绍相较,嘲笑他宦官之后的身份。刘备眉头一蹙,手机键盘敲得飞快,只要他刷到,就愿意在评论区为曹操争辩几句。

  有小孩在哭,眼泪落刘备脸上,像一阵温暖的小雨。

  刘备睁开眼睛,桑树的密荫笼罩,他躺在树影里。

  陌生的小孩子蹲在他面前,泪淌过满脸,看起来吓得不轻,刘备伸手把他抱在怀里安抚,小孩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嘴里不断重复着“全都死掉了,我也活不长了。”,刘备心中悲切,寻不来安慰之语,只能笨拙地抚摸对方柔软的头发:“不会死的,有叔叔在这里保护你,你不会死的。”小孩眼里噙泪,趴在刘备肩头,声音细微:“可是他们都死了。”

  有人抓起刘备手臂,力道之大竟要将他撕裂,他打量四周,不知何时周围聚齐起成堆的「人」群,每一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身上留下可怖的伤痕,有划破脖子的,捅破肚子的,拦腰截断的,头掉在地上的……害怕与恐惧让刘备反胃痉挛,几乎呕吐。呜咽声和哀求声回荡在他耳边,反反复复折磨着他。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做到什么……我不是来救你们的英雄,只是一个帮忙来迟的人而已。

  他在愧疚与悲伤中寻不到出口,双手无法推开身旁白骨,只将怀中小孩抱得更紧。

  张飞的声音将刘备唤醒,他脑袋昏沉,头顶烈日依旧,一片阴翳落下,儿时的桑树是梦里幻影,现实中是张飞和关羽坐在他前面,为他挡去日晒。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这里不是涿郡,不是洛阳,不是徐州——这里是曹操新建设的许都城,是刘备刚逃亡来到的目的地。

  张飞低头凑过来察看他的状况:“哥,你今天午觉睡好久啊……二哥担心你中暑,还去超市给你买藿香正气水。“关羽向刘备递来打开的小瓶子:“大哥要不要喝一口,解暑。”刘备没应声,拉过兄弟二人把他们箍在怀里,噩梦里带来的恐惧让他一时难以停下颤抖。

  ”大哥?你怎么啦?“张飞试探着摸刘备的额头,“没有发烧啊。”刘备掏出兜里震动的手机,看过一眼,按灭屏幕道:“没事……手机震动,别担心。”

  “我出去一趟,曹操找我”

  气球也许是纯白的,可以折射一切颜色。英雄也不一定能一直做下去的。

Chapter Text

  刘备跑过来投靠曹操已有不少时日,曹操打心底里嗤笑他这番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的行为,昔日在自己面前说着那些大义凌然的话,不是要丢下我在原地当怪物,你跑去所有人面前逞英雄吗?如今还不是像只落水小狗一样跑过来冲自己摇尾巴?现在只是丢几个吃剩的骨头给你,也觉得是浪费呢。

  可惜无数摄像头对准曹操,让他做戏都要演足,从小演到大,他曹操可真是块做演员的好材料啊。

  泡泡纸常常用于保护包裹不受损伤,拆完快递就没作用了,但捏破泡泡对任何人来说都可算作不错的消遣,让刘备害怕痛苦于之曹操就是在玩捏破泡泡纸的游戏。

  一个两个,曹操要慢慢捏破他的自信,骄傲,快乐,把刘备捏到无力反抗挣脱——在曹操的预想里事情就该这样发展,他很自信。可恨刘备都沦落到如今的下场,为何看我的眼神里还是有那么多不甘心呢?口是心非的骗子,对我说出口的赞美之词也只是为活命的谎言吧?曹操心中对刘备的讨厌程度又往上提高几档。

  人心是很难琢磨的,越是讨厌谁,反而越想将他留在身边耍弄……曹操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刘备,看他红色外套下露出绿色T恤的一角。

  “我们刘公笑起来真是和蔼可亲,难怪有这么多不识好歹的记者都把你的照片贴上头条呢,哈哈,你看这张照片,把我挤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在照片里的面积怕不是没有你穿着那块绿色破抹布上的数字1大呢^^,既然穿上我家漂亮的红色军服,你怎么还念念不忘这身丑衣服呢?”

  “刘公难道没有一点基本的审美?哎呦喂,不会连红配绿赛狗屁这话都没听说过吧?更何况你穿的还是这么扎眼的荧光绿,我再多看你两眼,多年的近视眼可能都要再加深几倍呢!”曹操光说不够,揪起刘备外套下的T恤,狠狠地拽动,他原以为能扯出个大口子,破衣服质量竟然不算差,无事发生。刘备还是摆出那副迁就又无奈的讨厌笑容待他,曹操又狠狠剐刘备一眼,嘴里吐出几句刻薄话。

  刘备低头战战兢兢附和着曹操,嗫嚅着挤出安抚他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下,顺势推来椅子说大人站着拿剑多累,我给您搬来椅子,快先坐下休息吧。曹操自然懂刘备存的什么心,把剑和报纸随手扔在地上,身子往后一倒,稳稳地落在椅子上,他很满意,抛开刘备这小子很讨人厌的几点,不,几十点,几百点,单论他察言观色的本事,真不输自己手下那帮人,或许要更胜一筹也说不定。

  椅子是真皮的,皇家专用工匠制作,处处符合人体工程学,靠在上面松软舒适,曹操眯眯眼睛,有些困意,打个哈欠,把椅子挪到桌前,趴在桌上玩手机。

  刘备站在曹操背后,明知道曹操后脑勺没有多出一双眼睛,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以防他疑心病发作转头,刘备就尽力做出一副营业式笑容,维持十多分钟后脸部肌肉逐渐发酸。曹操将他唤来,现在又要撂在身边当空气,自顾自地摆弄着手机。刘备带着好奇偷偷歪过脑袋,想瞄一眼曹操的屏幕,行,曹大人防范意识很强,安着防窥屏膜,什么也看不见,只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防窥屏膜还是个好东西……刘备摸摸口袋里的手机,打着算盘:等今天回去也在网上买一个,不,多买些给大家也都用上,在许都这地方时时刻刻都有人监视,多道保险也是好事。

  曹大人可能还不知道他在无意中带动了防窥屏膜的销量。

  刘备的思绪仍在天外神游,空中忽有小物件向他掷来,黑漆漆的小东西,他以为是曹操一时兴起玩的小花招,顾不得辨认是何物便扑上去接住。刘备稳握在手,看清手中那物件,更不知道今天曹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曹操把自己的手机随便就扔过来,屏幕甚至没有按灭,依旧留在刚刚浏览的页面,是「刘皇叔」到许都的新闻。

  “刘公偷看饱没?既然这么喜欢看我的东西,那我让你今天翻个够怎么样?告诉你吧,我的手机密码是……”

  刘备迅速将手机反扣屏幕朝下,擦擦递给曹操,嘴里赔着不是:“大人您又在和备开什么玩笑呢,手机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乱碰呢?”他再次保证:“大人,我发誓,刚才我什么都没看到……呜呜,拜托您相信我一次吧。”

  显然这套说辞在曹操眼中不过是顺口的谎话,能相信才是白日见鬼。曹操懒洋洋地应付道:“哦——是吗?刘公不想看就算了,难得我还想和亲爱的刘公交交心呢。”

  他轻拍刘备肩膀,凑到他耳边细语,话语间的重量把刘备的大脑挤得发痛:“毕竟最近皇帝陛下不是也日夜传召你不是吗?小皇帝是不是还扑在你怀里哭闹,把你身上这块破抹布都蹭得到处都是鼻涕和眼泪?哈哈,我只是想起那样的画面都觉得很反胃呢!”

  他接过手机,塞进衬衫的前兜。推开桌上堆满的报纸,心生不快,这得是有多久没有打扫?宫中这些佣人都是白拿工资吗?居然连他曹操的办公室都不好好打扫,还屯了几个月的报纸在这?

  曹操垂头将报纸收作一堆,打算推进垃圾桶,视线在划过某张时顿了顿,是前段时间某家三流报社对他家的采访,报社挑选了一张丁姐姐和大儿子曹昂的合照,曹操久不归家,自然没在上面。他有空闲时间多是去找卞夫人,三个孩子看到爸爸都会很开心,围着他说个不停,曹操回家是想寻个休息,小孩子太多围着他吵得头痛,倒是卞夫人体谅他,把三个孩子都抱走,还给躺在沙发上的曹操盖毛毯,换做丁姐姐就不会这么干,最多吼他一句“别穿鞋躺沙发,把你那破习惯带回家里。”,不过曹昂小时候要是看到他在沙发上休息,通常会乖乖坐在他旁边自己看电视机。

  或许是因为曹操从记事起就没有过向老爹撒娇卖乖的回忆,要什么老爹都会提前为他准备好,老头嘴里念他作讨债的冤家,但什么好东西都没吝啬,曹操也不必施以撒娇那一套。轮到他自己二十二岁头一次做父亲带孩子,小孩拿出撒娇那套当然是不奏效的。

  他常年在外行军打仗,家里没好好待过,倒是曹昂还小时,每回从窗台上看到那个从轿车里钻出来的红色身影,隔着很远都要挥手,迈着小腿跑到门口迎接,扑进曹操怀里,嘴里还一直嚷嚷着:“爸爸,爸爸回来啦!”

  曹操记得他应该是没有抱过自家大儿子的,在这点上他对孩子们倒一视同仁。所以就算小孩主动扑到怀里撒娇,曹操最多只会应付似的拍拍曹昂的脑袋,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随手丢出水果糖一般塞给小孩一点点关心。

  小孩喜欢水果糖,同样地也珍惜着父亲抛来的关心,得到一点就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视若珍宝。

  父子对谈在曹操记忆里是非常尴尬的事,翻开他和老爹曹嵩的聊天,四字总结,无话可说,要是再加四字,没话找话。没有任何共同话题的两个人聊天,要不就是三句话未完就火药味蔓延,要不就是漫长的沉默。曹操记得他戴上平光镜后第一次和父亲打视频,老头在视频那头半天不动,憋不出句话,曹操很尴尬,刚想用网络信号差为理由结束此次通话,父亲回过神,说你什么时候近视了,哪天要不去做个视力修复手术?

  得,养了二十年,连你儿子眼睛好不好都不记得是吧?曹操不解释,就笑嘻嘻地说哎呦喂,爸爸你舍得关心我啦?那把手术费先转我卡里吧,谢谢哈^^

  曹操和老爹的对话模式好似打桌球,一杆一球一个洞,干脆利落,他偷懒将这套挪用到自己儿子身上。长大点的曹昂不再和幼年一样粘着他,本就稀薄的亲情又加水冲淡几分,却算作好事,让曹操觉得省心很多。只是父子谈话还是那般尴尬,比如像这样:

  “今天怎么没有去上学?晚自习不去能跟上功课?”

  “爸爸,今天周末,而且我还在念小学没有晚自习。”

  “你这周五是不是有家长会?我看那天我没事,你上次不是问我要去吗?哈哈……可惜这周我也没空,当然是去不了。”

  “爸爸,那都是上学期的事,妈妈早就去过啦。”

  “作业都写完了吗?就在这里看电视?怎么没有去看书,你可是我曹操的儿子,这么吊儿郎当像什么样子?!”

  “嗯?!小孩子怎么天天看这些打打杀杀的节目?这出血量都快把镜头给飙红了,哎呦喂?!这也是白日档该放在少儿频道的东西吗?快把遥控板给爸爸,我给你调几个我喜欢的电影给你陶冶一下情操。”

  曹昂嘴扁下去,捏着遥控板死活不肯递给曹操:“我不要。”

  “你小子,才几岁就学会不听爸爸的话了?”

  曹昂只是把遥控板抱在怀里争辩:“这才不是打打杀杀的节目,这是爸爸在外行军的新闻,你总是不回家,每次我想你,问妈妈你去哪里,她也不告诉我,我就只能看录下来的节目。”他可能是生气,倔强地把脑袋偏过去,只留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给曹操。

  “我要是想爸爸,就只能看这个。”

  曹操半生奔波于沙场与朝堂,树敌无数也不曾有过惧怕,能打赢的,都死在他刀下,不能打赢的,他也能让对方半死不活终日不痛快,偏偏今日,暂时拿自家儿子没办法。

  麻烦……对付小鬼头,该怎么做?曹操头隐隐作痛,只在大脑里搜索自己童年回忆。

  调皮撒谎被叔伯说坏话,传到老头子耳朵里,一顿棍棒。

  跟着袁家混蛋相约去偷新娘子,没有成功,逃跑途中把混蛋绊倒让他摔个狗啃泥,一顿棍棒。

  和表弟小惇玩闹打碎老头子最喜欢的玛瑙壶,一顿棍棒。

  有用的东西没找到,倒是脑海里被老头子气急败坏的表情塞去大半,顺带夹杂几幕夏侯惇哭哭啼啼的样子,鼻涕糊在父亲昂贵的丝绸衣服上还喊着:“叔父可别杀哥哥呀!”

  很好,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说起来老头子这么爱用棍棒教育孩子,怎么不去参演最近很流行那个的MV,叫什么名字来着?对,《双截棍》。

  最终曹操的手轻落于曹昂的头上,替他捋顺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始终没有落下一个别扭的拥抱:“臭小子,你爹就坐在你旁边,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不好吗?你还抱着电视看什么假的?”

  曹昂身体微微抖动起来,他把遥控板放在腿上,伸出小手把眼镜推上去,慢慢地揉起眼睛,接着,细微的,努力克制的抽泣声传来。眼泪不断掉在遥控板上,遥控板变得湿漉漉的,曹昂的脸上糊得全是眼泪。

  他还不懂很多事情,也能感受到他全心全意递给父亲的感情,收到的回复是这么少得可怜,哭泣会引来一些想要的关注,这些关注曾经是曹昂无比希望得到的,可它们都是很脆弱的东西,稍有迟疑就随风散落,抓不住了。

  和妈妈不一样,曹昂想,妈妈给他的所有都好像海边礁石,潮水起落,海浪翻涌,礁石停留在原地未变。

Chapter Text

  曹操把椅子旋转180度又转回刘备面前,两人相顾无言,刘备只用笑脸相迎,曹操心中生怨: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吗?那好,我就让你等下说不出话。

  他随手调出相册里留下的家庭合照,同刘备开玩笑,刘公啊,我最近记性是越来越差,你说怎么办?刘备忙点头说道,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忘事也正常。曹操又说,哎呦,你就别给我拍马屁吧,我连家里的孩子名字都快忘光了,刘公既然这么关心我,能否帮把我这些孩子的名字都念出来?

  刘备愣住,心说你不去问孩子他妈,你来问我做什么?

  曹操见刘备没回话,继续说着:“哎呦喂,谁叫我的孩子太多,又个个优秀,让我总是认不全呢?对不起哦,我都忘记你还没做爸爸呢,怎么能体会到和我相同的乐趣呢?”他话锋稍转,踹动脚下的剑,咣当的响动中带着威胁,“刘公也快来帮我看看吧?说不出来我今天就要杀你的头哦^^。”

  对方脸上却没有浮现曹操想象中的惊慌失措,表现出的慌乱也同演戏一样,假得可以啊,曹操觉得刘备的反应怪有趣的,臭小子胆子突然变大,连砍头都不怕了?

  刘备动动嘴皮,就差把「大人您生下一堆孩子居然自己都记不住名字,这是您为人父的失败,怎么还指望我能认出来,难道这堆孩子是你我生下来的吗^^」这句吐曹操脸上,想想还是惹不起,便按下不说。

  伴君如伴虎,极度的恐惧之下,刘备反倒生出一丝今日无论如何曹操都不会杀人的自信来,因为他深知曹操对自己的厌恶,要是就这样随便地让痛恨对象死去,那得多不划算?

  刘备少时住的房子很破旧,夏热冬冷,鼠患成灾,家里头的粮食被老鼠啃得稀巴烂,妈妈从隔壁家借来一只猫,说是可以帮忙抓老鼠,结果那猫儿抓到老鼠也不吃掉,就把它当玩具玩过又放,乐在其中。家里鼠患是一点没解决,还多加上猫粮的负担。刘备小朋友是小狗派,他原本不多的零用钱又扣去部分买猫粮,他心里发怨,和傻猫亲近不来,妈妈却很喜欢抱着它到处去玩。

  曹操可以变成一口咬断他脖子的猛虎,也可化成自家那只不抓老鼠只是玩弄的坏猫,但老虎威猛,曹操个子小小的,长剑在手就占去他大半身高,家里的猫虽然讨厌,长得还算可爱,就算不亲近,心情好时也能让刘备用手蹭蹭猫脑袋,曹操的脑袋……刘备看到只会抑制住想几个巴掌招呼上去的冲动。

  对了,那只蠢猫也是深灰色的毛,颜色和曹操的发色很像,名字叫——“喵喵。”刘备不小心把猫咪的名字念出声来,小小的声音没有被曹操漏掉,他又抓住一个好机会嘲弄刘备:“不会吧刘公?你竟被我吓得学起猫儿叫来讨好我?哈哈哈……你这么胆小如鼠,还是学老鼠吱吱叫更合适啊!”

  “哎哟,让大人听到真是太丢脸啦,呜呜,请您原谅我这种不知礼节的乡下人吧!我只是想到有机会能一睹大人家人的风采,心中太过喜悦罢了!”

  曹操大笑:“以我家刘公吹嘘的本领,全许昌的牛此刻都飞在天上吧?”

  刘备哂笑,弯腰探身去看照片,饶是提前做的好表情管理也微妙地崩开几秒——屏幕图片上那群小孩可能是曹操复制粘贴造出来的吧?你到底有多少个老婆多少孩子啊?这老曹的基因未免太过强大……大部分孩子从发色,表情到黑眼圈,连眼镜戴着他老爹同款,让刘备来认名字,摆明就是要他玩一回地狱模式连连看。刘备叫得出名字的小孩不超过四个,他凝神片刻,垂头抹把脸,瞬间切换出那副欲哭无泪的神情,大人,令公子和令千金都深得大人神韵,我刘备实在是没办法全部一个不落地认全,又怕认错多有冒犯。等改天我带着礼物去大人家里拜访道歉,再去认认,若是大人不愿原谅备,那今日我理应受罚也无怨言……

  曹操被刘备装出来的表演逗得很欢心,所以知道他是演戏也不戳穿,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下去,便偏头想其他事情。

  “大人,这屋子里有点乱,让我帮您收拾一下吧。”躲过一劫的刘备慢慢挪动到剑和报纸的位置弯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抱起放在一旁的桌上——离曹操最远的地方。

  “刘公真的太客气了,今日你是我家座上宾,又怎么能麻烦你呢?”曹操拉过刘备的手腕让他靠近自己,刘备没站稳,跌跌撞撞向前倾,狼狈地摔在椅子靠背上,下巴顿时添上淤青,他被这剧痛震得脑子嗡嗡作响,不好作声,生怕缓一秒曹操又要发作,捂着下巴就抬头冲曹操勉强挤出勉强的傻笑:“呜呜,我真是太笨手笨脚了呢!刚才没有撞到我们大人吧?。”

  他抓着椅子的扶手想撑着身子站起来,不料却失手错抓住曹操手腕,手擦过那块贵重的机械表,刘备心里一凉,刚想收回来,曹操反顺着他的手摸下去按住不动,故作关切,嘴角却上扬得老高,活脱脱一只趾高气昂的猫:“我们刘公怎么这么冒失呢?您现在可是尊贵的皇叔,要是等下摔出个好歹来,让我如何去向当今天子陛下交待?嘻嘻,难不成想我负荆请罪去朝上哭个几回?你和天子就看我的笑话?”

  “撞得这么痛还能立马给我赔笑脸,刘公的好演技去卢植学校都是屈才,你应该去做娱乐明星呀,演戏唱歌什么的,想必我们刘公也样样在行。”

  “我夫人以前就是歌姬出身,我极喜欢听她唱曲,只不过现在也很久没开嗓。若是我们刘公想听点喜欢的曲子……”

  刘备连晃脑袋:“大人太客气了,备怎么敢劳烦您夫人献唱呢?T.T”

  “嘻嘻,刘公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有想听的曲子,可以自己学来唱,我可叫我家夫人给你指点一二。学好以后你就给我唱来听听,唱得好就破例让你也去参加我们下次的团建活动^^”

  “……”刘备恨不得咬舌自尽,为什么刚才要没脑子地接曹操话?他很想立马结束这尴尬的聊天,努力转动大脑想着要换个什么样的表情来应付曹操。

  刘备擅长摆出各种营业式的表情,虽然假笑维持时间久了会导致脸部肌肉发酸,他也不敢轻易让这表情褪下。没人愿意当一只缩头缩脑的变色龙,但这对刘备来说是和织席贩履一样的保命技能,行走江湖必备。

  在卢植学校求学时,刘备和公孙瓒学长关系很好,旁人因为刘备家境贫寒便嘲笑疏远他,只有学长会笑眯眯地搬过板凳坐在他身旁主动搭话。刘备最初猜想这也许是富家子弟们玩的一些亲民小手段,借他这种不受待见的穷鬼博取些人气。相处一段时间后感觉学长真的和其他人不同,刘备便渐渐地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班上同学都是些名门子弟,虽在卢植门下,学风也不见得好到哪去,一群攀比成性,趋炎附势之徒。加入群聊还得在群备注里加上父母官职,「草鞋加盟商刘备」无疑成班群里最大的笑话,刘备脸垮下去,大耳朵赌上,把闲言碎语全当放屁。

  瓒学长在一众人里算股清流,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熟识后刘备打听他的家事,才知学长竟英年早婚,作为模范丈夫烟酒不沾,坚持学习和健身,手机锁屏也用的夫妻结婚纪念照。学长总是对人笑脸相待还喜欢开导刘备,阿备你要学会多露出些开心的表情,在学校里还是要社交多找点朋友,这些人际网络以后都是你可以用到的资源。

  刘备没接茬,双脚蹬在桌上晃悠着他那对新编好的草鞋,继续用手机百度着“怎样考上公务员”。过去许久,公孙瓒见他没有打算聊天的意思,下课铃响过,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起身时身后的刘备忽然开口,他说学长你的鞋很好看。

  公孙瓒目光扫过自己的鞋子,是穿几年的旧款运动鞋,洗过太多次鞋面有些泛白,鞋底边缘也有处开胶。公孙瓒现在虽是太守女婿,家中不缺钱,但从小和母亲同甘共苦,养成的节俭习惯没丢掉。他不明白刘备的意思,客套地笑着说这都是再穿几次都会扔掉的旧东西,小备你找不到话题也不至于乱拍马屁吧。

  刘备摇头,他指指公孙瓒鞋上巨大的logo,难得地卸下平日里不耐烦的表情,漏出些柔和来:“在这里社交没用的,除开学长以外的人,他们不愿意和我说话,看轻我,嘲笑我……和我会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性格好不好没有半毛钱关系,也不能这么说,还是和钱有个几毛关系。”

  “我的草鞋再新,哪怕是我昨晚熬夜才编的新款,也只是不值几个钱的草鞋,学长你的运动鞋虽旧,但是名牌就是名牌,怎样都是比我这双破鞋贵重的。”

  “就像那些人在群里说的「身份是天生的,改变不了」学长这么聪明的人,不会连这点道理都还要学弟我来教吧。”

  刘备记得学长回头盯了他几分钟,走过来用力拍拍他的脑袋,脸上的笑容还是挂着没拆下,语气却同先前完全两样:“阿备,你有时真的挺惹人讨厌的,你如果不是我可爱的学弟,你这排门牙早就被我揍光了。出生当然可以是上天给你安排好的,但要走什么样的路永远是你自己决定的。”刘备那时没意识到自己说错哪句话,只是在后来窥见学长过往经历的细枝末叶,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好像不偏不倚戳到相同的痛点。

  但刘备说出那句话表面是说给学长,实际上是在笑话自身,他所言并非认命,只是找个借口想让自己能坦然接受现实。

  学长和曹操,哪个更不好惹?刘备在心里摆出一个天平,曹操扔在左边,学长放在右边,一上一下晃荡。

  过了几秒他就得出答案,那还是曹操。

  曹操哪知刘备心里这些小九九,继续刷着网页上的新闻:“我们刘公最近的风评好得让我都羡慕啊,比起臭名远扬的我,还是我们刘公深得人心呐。自从你尊贵的皇孙身份被世人所知,呦呵,那真是一夜之间野鸡都跃上枝头变作了凤凰。”

  “这都是托我们大人的福……若是没有大人您的收留,我刘备现在还不知在哪流浪呢,大人对我恩重如山,备都不知道如何报答呢T.T”

  “哦?”曹操挑挑眉,来了兴趣,“既然我们刘公是如此善解人意,那么请你帮我擦一下眼镜你也会答应我吧?”

  曹操闭眼揉揉鼻梁,取下眼镜,连同桌上的眼镜帕一起递给刘备,是询问的语气,东西却直接塞在刘备的手心,没有半分容他推脱的意思。

  刘备迟迟没有伸手。

  “愣着干什么呢刘公,你这是看不上我给你这报答的机会吗?”

  曹操取走眼镜,眼下乌青的黑眼圈更加明显,今天他罕见地没有打理头发,身上少了熏人的发胶香味,刘海软塌塌地垂下,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身上那种嚣张收敛很多,像返老还童,重新变回当初的毛头小子。

  刘备觉得曹操这人不显老,时间挺不公平的,它从每个人身边跑过,于是有人长出胡子,有人发间冒出青丝,有人到上年纪便失去当初梦想与心性,可它跑过曹操身旁就特地下慢几步,把很多东西给他留下。曹操比刘备大六岁,心情好时要拉着刘备的胳膊,故意抑扬顿挫地呼他声“贤弟”,气得关羽张飞怒目而视,背在手后的双拳紧握。

  “嗯……怎么呆着不动,是不愿意给我擦吗?原来我们大汉皇叔这么善良正义的人,连帮助朋友做这点举手之劳也不愿意吗?不会是笨到连这都要我来教你怎么做吧?”

  曹操起身凑近刘备的脸,近到鼻尖相碰,呼吸洒在彼此脸上,很肉麻的距离。他心里倒没这么九曲十八弯,单纯对刘备的走神不满:“刘公有所不知,我这八百度的近视眼,可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老毛病,天生遗传,后天做手术也治不好,没眼镜,哪怕有人凑在我面前,像刘公这样挨着我的脸,要是不说一句话,我也分不出男女呢。”

  “比如刘公留着这么长的头发,你如果不说话,我还以为是哪家姑娘来我这投怀送抱呢。”他故意捏着刘备垂下来的马尾辫,贴心地帮他捋捋,按下刘备的肩膀迫使他靠近自己,手指还挑起几缕发丝缠在指尖。刘备一阵恶寒,身上蹿起鸡皮疙瘩。他确信这天下没有谁比曹操更懂怎么恶心他,曹操本人也有此自信,他琢磨着怎么恶心刘备,故意要照着这方向说:“徐州见刘公时,你的头发都还没有这么长呢,这些年来留得很辛苦吧?”

  「徐州」一词从曹操口中说出,让刘备条件反射般恍惚几秒,他刚落魄地逃离那片土地。

  刘备想起来时所做噩梦,终于知道梦里流泪的孩子脸庞为何那么熟悉——是那夜他在官兵手下救下的小孩,当时那个孩子被家中大人护在怀里害怕得哭泣,后来他们一家应该是顺利逃走了吧?刘备心里得到一点点安慰:至少他不会变成我梦中枯骨里的一员,小孩子应该和家人同伴度过安稳的童年,而不是在尸山血海里逃命,日日难眠以泪洗面。

  希望那个孩子来日远离这些残酷,平安长大。刘备记得他也试图去阻拦过官兵,连这么小的孩子在生死攸关之际都能有那份救人之心,为何昔日我眼中的英雄就变成屠杀无辜的怪物,地狱爬来索命的恶鬼了呢?

  他莫名地怨着曹操,未竟的英雄梦是刘备自身可笑的情绪投射,刘备曾经将这样的幻影一厢情愿地描摹出曹操的形状,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获得那样的勇气和力量。现在,这份尚未发芽的感情死去了,不是曹操在无意中将它碾碎的,是刘备自己选择离开,选择将它连根拔起丢垃圾桶的。

  他们二人相隔一步之遥,曹操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刘备的表情,倒映出玻璃窗外许都的蓝天,刘备仍旧一言不发,心里:你的霸业是要用无数人的冤魂堆砌,现在无论是谁挡在你前面,你都会毫不犹豫地碾过去吧?刘备在某些时刻的想法能与曹操碰撞交汇,却不甘屈下去,不愿认命去算盘接受曹操的理念,永远做他手下呼来唤去的小喽啰。刘备失去多年来积攒打拼累下的东西,为活命跑来投曹,也在许都城内见过他的兵力之雄厚,为何如今又生出阻止曹操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此心此举岂非蚍蜉撼树,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刘备咬咬牙,酝酿着如何整理心情去接曹操开的玩笑,嘴巴却不听使唤吐出句最不该说的话:“大人可真会说笑,备又不是没见过您不戴眼镜的样子。您提起徐州我才想起,大人冲过来追杀我不是还追得挺准吗?那个时候近视就痊愈啦?“

  曹操神情大变,刘备原以为他会暴怒跳起,火山喷发。但是没有,他好像瞬间落入水中,整个人慢慢沉没。在某个瞬间刘备好像看到过去的曹操,消沉的,沮丧的曹操,那个在反董联盟里负伤灌酒的曹操,那个承载着他几年英雄梦的,已经死去的曹操。

  刘备眼前寒光一闪,曹操挥出长剑擦过他的脖子,划出长长的血口:“哎呀,年纪大了就是不妙……眼睛容易花手也不听使唤,刚才我没有弄伤刘公吧?”刘备的血顺着剑锋滑下,他垂眼直视曹操,语气中没有波澜:“没有的事,大人。”

  “刘公,一见到你,我就容易情绪上头呀,脑子都气得不清醒,好像什么怪病都可以气好。哈哈,你说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刚才那瞬间曹操是真的想将他杀了吧?刘备将眼镜接过,放在手心擦拭,他停下手中动作,指腹摩挲着厚厚的镜片,忽然察觉到不同之处,刘备将眼镜角度朝下,透过镜片看地面,视线中没有半分扭曲——曹操果然在说谎,这是平光镜啊。

  刘备本就不信曹操鬼话,现今看破谎话,更觉得他幼稚好笑。耍弄一个只想要活命的人,这就是你曹操的兴趣吗?

  曹操发现刘备的停顿:“怎么,眼镜比我还更有看头?还是刘公也想戴上试试吗?”

  “不……这是大人珍视的东西,我怎么能乱碰呢。”刘备摇头,又把眼镜从里到外仔细擦过一遍,包好后递给曹操。

Chapter Text

  「刘公,这周末陪我去钓鱼吧!!就我和你。」愉快的语气后附带两个老年人微笑表情包。

  刘备正翻看近日热搜,主角就自动找上门来,他的回复消息还未编辑好,手机又响起一阵震动。

  「敢拒绝我就连夜把你身上绑石头扔河里,嘻嘻^^」

  张飞靠坐刘备身旁,一瞧消息,面露不悦:“哥,能拒绝不?要不装病试试?”

  “如果你好心,愿意明天去河里给我捞尸,那我考虑一下拒绝。”

  “好吧。”张飞顿时泄气。关羽虽然没劝刘备拒绝,也很担心,便问能否和他同去。刘备拍拍关羽肩膀,故作轻松地笑笑:“老二老幺,没事的。曹操消息里就叫我一个,你们去,他又要不开心了。你们俩留在家里看家,保护好我们的家人,等哥钓鱼回来给你们做烤鱼。”

  次日太阳落山,等到夜幕快要降临,刘备才背着曹操发给他的钓鱼工具出门,这个约定时间很奇怪,刘备也不敢多问,按时赴约。一见曹操站在自家门口,刘备急忙加快脚步跑向对方:“大人怎么提前了半个多小时来呀?哎呦喂,不告诉我,这不是害您在这里白等呢?”曹操抬手看表:“是么,原来我记错时间了,我刚才还想着刘公竟然敢放我半小时的鸽子,准备揍你一顿呢。”

  “大人真是越来越幽默了。”刘备一靠近曹操就就觉得有几分不自在,想拉开距离又怕曹操生气,心中尴尬,便转移话题四处看:“我们今天目的地很近吗?都没有看见大人开车来呢,步行去?”曹操似笑非笑,只给刘备发去一个定位,刘备点开,位置在十几公里外的荒山野岭。

  刘备汗吓得汗流不止,努力绷住表情:喂喂,快天黑了带我去这种荒郊野岭是想干嘛?钓的哪门子鱼?除之后快再毁尸灭迹可能还更合理吧?

  “奇怪,今天有那么热吗?”曹操抬头望天。

  “哈哈,大人,是我太激动了才头上冒汗,您别介意呀。这个位置那么远,走过去我倒无所谓,就怕累坏大人啊。”

  曹操皱眉:“谁和你说要走过去的?”

  “……”

  “……刘公开车载我去吧。最近许都城里不是多了很多共享电瓶车,你应该会开吧?”曹操琢磨不透的笑容堆了满脸,刘备又流下一滴汗水落在屏幕上。

  “毕竟我也想和我们刘皇叔一起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呀。”

  城中的几个广场大屏幕上仍在滚动播放着刘备到来许都的消息,虽然这已经是过去很久的新闻,但众人对此事仍津津乐道,皇室风云本就是百姓饭后爱聊起的八卦,现在又来个「草根」变皇叔的小说戏码,谁不爱看呢?大家都说,刘皇叔现在贵为皇亲国戚,又得曹操爱护,那日子可谓是荣华富贵享尽,甜蜜无比吧?

  殊不知众人口中的主角刘皇叔现在心里很苦,他正骑着刚租到的小电瓶拖着曹操大人赶往钓鱼目的地。

  如果把现在的画面放在青春电影里也许再适合不过:晚霞与夜幕的交错之际,天空晕染出一片混沌的颜色,晚风习习,吹动刘备的马尾,带来河水的味道,曹操坐在他身后背着钓鱼工具,眼镜里满是河岸风景。

  可惜他和曹操年龄加起来已经有七十多岁,这个年龄注定演不了青春片(刘备也不想,觉得会造成自身心理创伤),曹大人没有穿他那件万年不变的公务员衬衫,一改往日风格翻出皮裤皮衣套上,发胶抹出大背头,短靴擦得锃亮,稳稳坐在后座,就差嘴里叼枝玫瑰花。刘备出门就换一套休闲的连帽卫衣,戴着安全帽佝身开电瓶车,像被黑社会小混混半路打劫的废材男高中生,两人搭在一起画风及其不和谐,好比是油条配牛排,大葱就豆浆。

  而且只要曹操开口,氛围完全就被破坏。

  “刘公,你的破马尾这一路上扇我多少个巴掌了?你自己数的清吗?”

  “刘公,你开这么快是不是想把我甩飞出去?嗯?趁我的属下都不在,谋害我?”

  “大人您要是怕掉下去,lou……不是,抓着我的腰也行。”刘备本想说“搂着”,又觉得有点恶心,着实开不下口。

  曹操上手狠掐刘备的腰,刘备又痛又惊,吓得一个激灵,电瓶车立刻在路上表演几圈扭曲漂移才急刹车停下。

  曹操拽起惊魂未定的刘备,指指河边:“早就到目的地了,你还打算开哪去。”

  下车后曹操带路,刘备背着大包小包的钓鱼工具跟在他背后当苦力。

  夜色渐浓,草丛里飘来刺耳的蝉鸣,盛夏时分,水边蛙声不断,刘备为曹操打着手电筒照明,他看曹操左顾右盼,选好一处位置,撸起袖子,蹲在水边察看河中情况。

  “刘公没有听说过夜钓?”

  刘备摇头。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生存技能满点的人,钓鱼也不在话下呢,竟然一点也不懂?”

  刘备挠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和朋友都是自己做土炸药去河里炸鱼,没用过鱼竿。”

  “看不出刘公小时候也挺「活泼」哈。”

  “小孩子不懂事瞎玩的,后来我妈妈教训让我别乱去破坏生态环境,我就再没做过,呜呜,被她狠狠揍了一顿呢。”刘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

  曹操掏出包中的碎面包屑撒入水中,顷刻间水面上冒出许多小泡泡,刘备将手电筒调到最亮,瞪大眼睛,终于看清无数夺食的小鱼。曹操在旁解释道:所谓夜钓法,一般只在夏天使用,平常鱼儿喜欢白天活动,夜间不进食。但夏季白日高温,鱼没了食欲就会晚上才跑出来,上半夜是最好的钓鱼时机。

  曹操从背包里掏出鱼竿递给刘备,线端鱼漂在黑夜中发出莹莹绿光,刘备忍不住好奇去摸,这鱼漂质地较重,不像塑料。曹操笑道:“别摸了,我们尊贵的刘皇叔,作为皇亲国戚难道不识翡翠?”

  “这是我托宫中匠人所制的特制鱼竿,夜光鱼漂特地用翡翠所制,上面还有我设计的曹氏logo。”

  刘备翻动鱼漂,果然有红色的「曹」字,字体抽象设计像只猫。果然是曹操的风格,财大气粗事无巨细的特点体现在方方面面。

  找好位置,一切准备就绪,曹操教着刘备把青虾,面包虫,蚯蚓等诱饵挂在钩上丢入河中。剩下的就只等愿者上钩了。刘备觉得今日的曹操很奇怪,对自己出奇地耐心,虽有调侃但语气还……挺温和的。按理说不该是这样的:昨天刘备刚看到热搜说曹操在宛城一遇,他才失去长子和爱将不久,辜负妻子的信任,换在常人身上,悲伤都来不及。他怎么仍有闲情雅致跑来和个小喽啰钓鱼啊……还是说,曹操现在已经从徐州的曹操进阶,现在的一切都可以变成他表演的工具吗,全是利益权衡,什么感情都可以丢弃?

  要是曹操本人会读心之术,知道刘备现在心中所想,指不定就上去给一大耳刮子把他打醒了,从谁那学来的疑神疑鬼,成天胡思乱想的臭毛病?

  然而曹操看起来心情愉悦,哼着小曲,甚至开始和刘备闲聊过去,以前我在洛阳高级学校读书,和袁家两个混蛋同窗,翘课和他俩出来钓鱼。那次袁术想我出丑推我下河,我趁他不注意先发制人,一脚把他踢河里了,那家伙从河里爬起来还想使唤他哥抽我,哈哈,谁知道他的好哥哥还和我一起在岸上拍他丑照呢,那照片我现在还留着。

  刘备讪笑:“大人一提起朋友们,看来心情都变好很多呢。”

  “刘公要不要也去看看眼科,那两个混蛋怎能算我朋友?”

  “嗯嗯嗯,对的,大人说什么是什么。”

  曹操眯眼,和发现猎物的猫一样:“刘公,你真有如此信服我吗?”

  刘备现在说漂亮话也是张口就来:“那是当然,我对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恰巧今夜天气不好,空中无月。

  “我还以为你正盘算着如何背叛我。”

  刘备握着鱼竿的手一抖。

  “刘公,你知道吗,我此行目的,要钓的并非这池中小鱼,我在等一条最大最狡猾的鱼上钩。”

  刘备察觉曹操话外之意,盯着发光的鱼漂,不直视曹操,缓缓开口道:“大人……那是条什么样的鱼呢?”

  “那条鱼原本生活在阴暗的水渠之中,却一片痴心,游入大河中想寻得属于自己的天地,身处洪流中却不愿随波逐流,只想另辟蹊径盼得鱼跃龙门,化为天上飞龙呢。”

  “然而上天哪会让一条鱼那么顺利?所以既不让它死掉,也害它事事不成,时刻徘徊于生死之间,可笑这傻鱼痴念未断,在我看来,与其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死去,倒不如今夜让我钓上钩,带回家里做一顿鱼汤饱腹,它还实现了自身的价值呢。”

  曹操问他:“刘公,你说是也不是?”

  他在等刘备的回答。

  鱼漂忽然在水上跃动,打断二人对话,曹操眼疾手快,迅速扯动,身体后倾便钓上一条鱼。他高兴得眉飞色舞,晃悠手中小鱼和刘备炫耀,小孩似的。就是动作太大,他重心不稳绊到石头身体后翻,眼见马上摔落水中,刘备反应快,伸手就将曹操拉回来,惯性作用让他俩同时摔在地上,刘备很自觉地充当「曹大人的肉垫」。

  曹操人是安全了,他的眼镜则随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只听“扑通”声响,眼镜掉河里了。曹操刚想骂句“该死”,便看刘备弯腰脱鞋,挽起裤脚就要往河里走,曹操猜中他心中想法,忙喝道:“刘公,你去干嘛?”

  刘备拿着手电筒回头看他:“大人,我去帮你把眼镜捞回来吧。”

  曹操大惊:“你疯了?现在河中水势不明,又是深夜,你这是要去去河里寻死?”

  刘备看起来并不害怕:“大人您不是说自己高度近视,没了眼镜什么都看不清吗,那副眼镜必定是大人的珍视之物,备现在就去帮您捡回来,大人就在这里等我吧。”

  没等曹操劝阻,转眼刘备就带着他的手电筒一头扎进夜色,再找不到身影。曹操气得把手中鱼竿重摔在地:我怎么会遇上这种顽固不知变通的蠢人!稍作冷静后他反应过来:等等,这狡猾的大耳朵是故意躲开我的问题,想借此理由逃跑?曹操牙关咬得作响,如果你今天要是扔下我跑路……明天我就让你们这群人整整齐齐躺棺材里团聚。

  沿着河床走出很远的刘备踩着水中卵石缓慢前行,纵然是炎炎夏夜,河水仍旧冰凉,一阵夜风吹过,冷得他打出个巨大的喷嚏,身体颤抖如筛糠,电筒险些落入水中。刘备大口喘气,狂拍胸口努力压制心中动摇……他没想过就这样草率地从曹操逃跑——完全不可能成功的不是吗?

  刚才曹操所言,是试探也是警告,同时还是在宣判他的死期降至吧,刘备走到之处河水已经没过膝盖,正如他面临的困境,他陷入名为”曹操“的漩涡无法脱身,迟早有一天要被吞没。刘备努力按住那只拿着电筒打抖的手,催促大脑去思考出一个两全之策,能保家人朋友平安,能让他刘备从曹操的掌心飞走。提心吊胆间刘备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水里,冰冷的河水涌入他的鼻腔和咽喉,他比逃窜的游鱼更狼狈,没有人见过差点被淹死的鱼吧?

  等刘备从水中爬起倒遇到件好事,曹操的眼镜被他找到了,就卡在他摔倒处的石缝中。

  刘备剧烈地咳出喉咙中咸腥的河水,将眼镜紧紧攥于手中,他盯着手中之物,忽然眼中微亮——原来这么好的砝码一直在我身边,可我怎么视而不见呢?既然曹操用谎言去反复试探我,那我就随他的意吧,以谎圆谎就好,待在他身边等争取到最大程度的信任,总会找出离开的机会。

  他下定决心离开这片漩涡,即便死也不会放任自身沉溺其中。

  当天边的夜色散去,第一缕晨光从云间洒落之时,刘备终于带着找到的眼镜回来了。

  曹操远看那个丢下自己放了整夜鸽子的人走来,抑制住真实的心情,故作淡定地接过眼镜戴上,嗯,半边镜片碎裂出条长缝,一边眼镜腿好像被人踩过变得松松垮垮(曹操怀疑就是刘备干的),曹大人一戴上,气质瞬间从黑社会朋克小哥变成落魄读书人。不过对比才从河中上岸,全身湿透,身上还挂着水草脸上糊着泥沙的刘备,曹操的形象损失还是不算大。他瞅着刘备,对方正忙着脱下衣服,倒出衣兜中的水拧干,这番举动也许也是在刻意回避曹操视线……曹操刚欲开口,刘备就抬起头,对他露出了相当“人畜无害”的笑容,擦着脸上水珠面带歉意,呜呜,大人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让您这里一个人待了一晚上,还好是找到了,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如何面对您呢!

  曹操腾出一只手伸向刘备,他不像以前那样故意躲开,而是选择乖乖站在原地,心中却做好被打一拳的准备——然而曹操只是把他头上的水草捻下来扔在地上,语气平淡,那还真是谢谢刘公了。

  其实曹操很生气,又觉得很好笑:老天可真够不公平啊,你就这么眷顾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蛋吗?

  这趟钓鱼之旅不算颗粒无收,刘备离开后曹操钓上很多鱼,装了满满一小桶,曹操倒出一半分给刘备,说当作他的奖励,又见他穿着湿衣服,大气地把皮外套脱掉丢给刘备,刘公穿上这个吧,可别感冒了,我还指望你开车送我回家呢。刘备受宠若惊,心疑曹操是不是昨夜被什么东西夺舍,性情大变,曹操见他不接,怒目圆瞪,换成刘备熟悉的样子,刘备这才接过衣服连连点头说谢谢大人。

  至于刘备回家后就得重感冒发烧,连喝一周小溪熬的鱼汤补身体,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再闻鱼腥这件事,那又得算作后话了。

  等刘备送他到家后驱车离开,曹操哼着小曲,提着昨夜的战利品走到那栋熟悉高级公寓楼下,按下的自家的电梯层数。

  防盗门缓缓打开,曹操没来得及把鞋换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便约好似地双双扑进曹操怀里,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跌跌撞撞的猛冲差点撞歪老父亲那经不起摧残的老腰,曹操踉踉跄跄地后退跌坐在地上。

  “父亲!欢迎回来!”曹彰与曹植同时在他怀中喊道,两双小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如林中小鹿,童真未泯。

  曹丕闻声赶来,见门口情况,心有不快,走上前去一手拉住一个弟弟:“你们两个快起来,别压伤父亲,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再给楼下听见,说不定又要来投诉咱们家了!”卞夫人从厨房里走出,看见曹操的狼狈也很吃惊,问他昨夜是去哪执行特殊任务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曹操笑笑,说昨天钓鱼去了,收获很大,今晚做鱼汤吧。他又说,只可惜最大那条鱼刚好从我眼前溜走,没能抓住。

  他眼神沉沉,我总有一天会抓住它,留到那天再吃也不迟。

  曹植曹彰刚准备爬起来,曹操却收手做出一个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举动,他主动将两个孩子拥在怀里,动作温柔,像抱着易碎的泡泡。

  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飘忽,曹操突然问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鬼头,现在还会用电视录像吗?曹丕蹲在曹操身旁用毛巾给他擦汗,父亲,现在都是网络时代,想看什么就去网上搜重播就可以。录像早就没人再用了吧。父亲是有想看的东西吗,要我去帮你调出来吧?

  曹操拍拍曹丕脑袋,说不用了,只是想起以前有人很喜欢看。

Chapter Text

  许都城内除去马路上来往的轰鸣车声,最常听到的便是修建房屋施工发出的叮叮当当响,走出三步就有一栋新完工拆下脚手架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新城的部分面貌,短短数载,昔日旧土痕迹不再,快速建设带来的繁华笼罩这座新城,正如曹操的权力遮盖着小皇帝和朝廷摇摇晃晃的基业。

  夏日的暑气蒸烤着这座城市,汗水滴落在地瞬间会蒸发,行人们步履匆匆,不愿在滚烫的人行道上多作停留。关羽久违地将大把头发扎起,图个清凉,手中拎着刚从超市买来的冰啤酒路过一片新开发的工地。

  工地上的工人正在休息,一群人挤坐在一起吃盒饭,闹哄哄的。关羽想起他十几岁时也在工地上奔波,算来认识张辽也是那会,弟弟个子小小的,瘦若干柴,搅水泥都很费劲的样子,再次相见时张辽变成又高又壮的小伙子,成为一位成熟的武将,衣服撩起来腹肌都快赶上自己了。

  自从白门楼后张辽降曹也有些时日,关羽开始担心弟弟接受不了易主的落差,也担心曹操有意刁难。如今看来张辽和曹营众人都相处得很好,时不时还带上部门里过节发的烧酒来找关羽小聚。叙旧时谈起昨日种种,竟有些让人留恋。

  张辽曾问关羽,长生哥,像你这样心有大义之人,看到我现在这般屈居仇人身下谋事,活得潇洒快活,是不是也在心里笑话过我?关羽正色,我从未看轻过你,你也不要再和我说这样的话了。张辽又追问,若是长生哥你那时和我面对一样的选择,你会怎么选?关羽不假思索准备说出答案,对上张辽的眼睛下意识停住,张辽笑道,长生哥,你不用和我说谎,你藏不住事,答案都摆在脸上了。

  关羽说,只是大家的选择不同。张辽将杯中所剩烧酒一饮而尽,所以说我们两人的不同之处就在这里啊,长生哥你愿意追随心中的忠义之路死去,可我却不愿意为任何人舍弃性命。不想去头铁逆大势而行,就让我继续这样随波逐流下去吧……世上的忠义之士太多,而我注定不是会是其中之一,我只是想在乱世中活下去的张文远罢了。可是长生哥,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关羽端着酒杯沉默着,等张辽说完才去与他碰杯,我也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而且人想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值得嘲笑的的事,只是选择不同。

  关羽也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那天的冲动,他也许就不会成为逃犯,现在可能刚干到施工队包工头的位置,或许平安顺遂,有安稳的家庭,普通的工作,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变成城市里千千万万建设者的一员……说不定这反而是更适合关羽的人生选择。

  听大哥说,修建这座新城耗费皇家不少钱财,曹操列给皇上的帐目有厚厚几叠。许都从规划推敲到方案落地,曹操都跟个甲方似的全程跟进度(他也确实算作甲方),有几周特地跑去设计部盯着匠人们让他们通宵出图,一张折叠床摆在工位旁盯梢,稍有不满就上手对电脑一顿指点,当然就算是再不合理的要求,也是没人敢抱怨半句——毕竟曹操的宝剑架在离他们动脉最近的位置,试试就逝世。

  曹操连研发新武器的小事都要跟着技术部熬通宵,亲力亲为,更不用说是都城建设这般的大事。烈火燎原,燃尽洛阳的一切,往日辉煌皆化作脚下焦土,曹操以此为由带皇帝迁都来此,对原址进行扩改建,内城乃城市的心脏,曹操将其供献帝及其家眷居住,如此一来,便将这颗虚弱跳动的心脏也全握在手。他在外又扩外城,安排众官员居住,曹操的丞相府便是其中最气派的一栋。其中外城是内城的整整五倍,无时无刻不在向别人张扬曹操的权势。

  乱世仍在,山河风雨飘摇,昨日火中的洛阳,今日新生的许都,来日若又遭覆灭归于尘土……到头来承受最深重痛苦的还是百姓。关羽笑自己刚才的假设太幼稚,只要一日不能安定,人命轻若浮萍,他又怎能保证在这动荡的世道,如果不选择今日道路,自己能就那么幸运能够过上安稳的人生呢?

  城市在不断覆灭新建的过程中更替,「人」的力量赋予它生的活力,关羽也不知他们兄弟三人在桃园下的理想在时间的洪流中能否有一滴水的重量,但只要想到他们三个还能一直在一起不分开,关羽就多出一份站立在战场上的勇气。

  大哥说过,最好的时机将至,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座新生之城了。

  研发部的休息隔间里,刘备躺在折叠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隔间的墙壁不厚,因此隔音效果一般,刘备耳边清楚地响起曹操对那群可怜的研发员的训斥声,又是“改改改!”,“重做重做!”刘备打心眼里同情着那些可怜的倒霉蛋,但眼下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刘备白天被曹操揪住,要他一起陪同来看技术部新产品的研发。从到这里进门那刻开始,曹操就兴致勃勃地领着刘备四处走走看看,炫耀着部门的新产品。刘备跟在曹操身后,也不敢多说。曹操就像那种刚认识新朋友,就想忍不住和对方分享心爱玩具的小孩,也不换别人是否真的感兴趣——在曹大人的理解,没有人会对他喜欢不感兴趣,更何况是他才拥有的「心灵相通」的挚友刘备!岂知刘备被他的热情裹挟,乖巧如砧板上的鱼肉不敢动弹。刘备有一丝后悔,青梅煮酒那夜不该演戏太过,天晓得是切断曹操哪根防线,让他萌生出太多多余的感情,信任也一同泄洪而出,压得刘备快要窒息。

  幸好走到半路曹操就职业病作祟跑去监工,刘备躲过一劫,想找理由先回家,曹操眼疾手快,拉手挽留刘备,刘公,今晚天色不早了,你就留下陪我吧,刚好我在这边有套休息房间,刘公要是困就先去睡吧。

  曹操的语气很柔和,在旁人耳中听来甚至掺杂了一点不真实甜蜜……这还是那个曹操吗?

  刘备对此习以为常,曹操的手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好像提防刘备一放手就逃窜。刘备眼下有三个选择:

  A.答应曹操

  B.笑着答应曹操

  C.心里想拒绝还是笑着答应曹操

  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横竖都是一个答案。

  于是刘备就这样留下来过夜,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他毫无困意,只怕要一夜无眠。

  大门猛地被曹操一脚踹开,他解开领带,骂骂咧咧地走进屋里。刘备身体往后缩缩,移到靠墙的位置,紧闭双眼打算装睡蒙混。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脱衣服的响动,曹操也挤上床来了。

  这个休息间的折叠床本就是单人款,要是两个人勉强挤在一起,那不得维持着头碰头,肩并肩的尴尬?刘备不是没和男的贴着睡过,和二弟三弟孙乾简雍他们躺在一个榻上互相枕肚皮都没事。但这个对象换了成曹操……他心里发毛,再怎么做建设也暂时迈不过去那道坎。

  黑暗中曹操的手贴上刘备的颈部,他心中警铃大作,疑心对方是不是打算摸黑掐死自己灭口,身体条件反射想把曹操一脚踹下床去,最后刘备大脑的理智勉强占据上风,强忍冲动,假做迷糊才醒的样子翻身打哈欠,曹操的手仍旧放在他脖子上,刘备轻轻睁眼就对上曹操的视线。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外有微弱的月光透进,洒在曹操脸上,刘备得以窥见曹操脸上模糊的轮廓,坚硬俊朗,卸下人前的喜怒无常,又变回刘备记忆里初识的模样。

  刘备呼吸几乎停滞——红色的气球,他感觉自己再一次看到了红色的气球。

  曹操语气轻缓,他说,刘公,你刚才是打算装睡骗我吧,真以为我不看不出来吗?

  那颗饱受摧残的心脏差点从刘备胸口中飞出,又卡在喉中,堵得刘备说话磕磕巴巴,大人……您在说什么呢,呜呜,是我睡太沉了没听清楚吗?

  别装啦刘公,曹操打断他的解释,沿着床沿坐下,我从会走路就开始就会说谎骗人啦,演技比你好得多。

  他起身开桌边小台灯,翻找外袍口袋,从中掏出盒压扁的香烟递给刘备,刘公要来一根吗?

  他手中烟盒皱皱巴巴,重焦油口味,上面残留的干涸血迹,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从哪个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刘备从床上起身,选一方离曹操不算太近的距离坐下:“大人,我还以为您不抽烟呢,没想到大人喜欢的还是重焦油口味。”

  “我就不抽了,万一火星烟灰掉床单上,那不是给您添麻烦吗?”

  “我也不怎么爱抽,无聊会抽着玩玩。”曹操取出盒子里的最后烟捻在手里,指甲划过烟纸粘合处,慢慢撕开,他成功地拆掉这支烟,深棕色的烟草散在曹操手中,留下满手烟味。

  这盒烟是从陈宫的衬衫口袋里掉出来的,人死不能复生,留下的东西皆是身外之物,烧了埋了丢垃圾桶了都无所谓。曹操却鬼使神差地把那包落在脚边的烟捡了起来。

  他在刘备面前把烟盒捏扁,连带着手里的烟草一起丢进垃圾桶。

  “重焦油的味道太难闻,不习惯。”曹操说,“还是青葡萄味好闻点。”

  曹操想,陈先生选择错误的道路,离我而去,所以他可悲地死去了。如今我所走之路是否正确已经不再重要,箭已离弦,只需要扫除一切阻挡我前进的,去吞并所有我想拥有的,只要这样就足够……这不是早就决定好了,无可动摇之事吗?

  在别人身上投射太多不必要的信任是一件多么可悲又可恨的事,最可恨还是承载这份信任的对象的背叛吧?曹操早就不再是那个二十岁出头的莽撞小青年,太多人向他奔来,带着好听的承诺,可笑的谎言,然后背弃他而走。他自知是个恶劣的人,做过的种种坏事自己门儿清,不需要任何人来试图点醒,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扭转回所谓「正道」。比起正道,曹操更愿意选择属于他开辟的霸主之道。

  曹操变得越来越难以相信他人,噩梦频频,头风的阵痛也常常袭来侵扰他入眠。那为什么会想对刘备再一次托付信任?多年前他梦见与刘备把酒言欢,同榻同舆,现在每一件都实现,他还获得了心灵相交的“挚友”,是噩梦?是美梦?

  他心中生出近乎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希望刘备能和自己选择同一条道路。如果刘备愿意,那么以前的背叛,欺骗,他曹操甚至愿意大度地一笔勾销。

  “刘公,你其实一直知道我在骗你吧?”曹操取下眼镜放在桌上,“谢谢你配合我演戏,唯一的小瑕疵就是你有时太过真情流露,哈哈,都把我感染得信以为真来配合你了。”

  刘备继续装傻:“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装近视眼骗你,知道我戴的是平光镜。却很积极地帮我圆谎,我眼镜掉地上,你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帮我捡,而是扶着我让我别摔。”

  “你演得太好,连自己都骗进去了。”

  “只可惜我只要见到刘公,再严重的近视都能瞬间恢复,眼中一片清晰呢。”

  刘备没有害怕,反倒是放松下来,轻轻地笑了。

  我的拙劣演技已经可以骗过很多人,却还是逃不过曹操的眼睛啊——他们互相之间都太了解对方了。

 

  待在曹操身边演戏真的很累,所以刘备常常找人喝酒解闷。

  周围人总会同刘备说,关羽和张飞将军是非常坚强的人,无论受到再重的伤也极少抱怨,男子汉大丈夫没见他俩弹过几滴泪,反而是你这个做大哥的,那么爱哭像什么样子。简雍说话时嘴里叼着鱿鱼丝,手中啤酒罐刚开,要和刘备干杯痛饮。

  刘备趴在桌上举杯,反驳未说出口,先打出个酒嗝。

  “胡说,老二老幺,哪个不爱哭鼻子?小孩一样,我家弟弟本来也还算个小孩……”

  “哥……我劝你滤镜别太厚,我是没见过奔三的人还能算作孩子的。等以后你们哥仨都七老八十整整齐齐推到养老院,他们要是惹到隔壁老头老太太不高兴打架,你是不是还得冲上去劝架说「我弟弟还小呢」!呜哇!想想就觉得这种人好讨厌啊!!”

  “那也太欠揍了吧……呜呜,好过分,我会被养老院的人暴打再扔出去的。如果变成老爷爷也能和老二老幺一直在一起,真的有点太幸福,都不敢假设呢……”

  “你怎么就不信我……他俩真的很爱哭。”

  “那是你见得多啊……我们又没看到几次,有也都是在你面前,唉,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属洋葱,专门来惹他们。”

  “呜呜……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变味啦,搞的好像我是什么渣男骗了哪家小姑娘眼泪。”刘备义愤填膺,拍桌反驳,不料喝酒后反晕,气势先掉下几个档。手机被刘备丢在桌上,不断有消息弹出,屏幕忽闪,三人桃园结义的照片仍是桌面。

  “能哭是件多好的事情。”

  “他们俩和我不一样,伤心难过掉几滴眼泪,也是真心实意,我这做哥哥的却如此不坦诚,现在变得越来越越狡猾……就连哭也是做戏,骗来点同情,骗来些名望,骗得曹操信任让我不至于死去,骗来骗去,伤心是真还是假也琢磨不透,哪怕看到故友的烧黑头颅在怀中,也再挤不出一滴眼泪。”

  刘备曾经想变成曹操那样的英雄,在无力反抗时也有能力和勇气。谁曾想一语成谶,他的愿望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达成圆满,如今他与曹操像镜子的正反面,是永远对立的一体了。

  所以他不会选择与曹操同道。

  梦里的气球又慢慢地向天空飞去,刘备也被它捎带直达天际——气球完全变成属于刘备的颜色了。

 

  刘公还会背叛我吗?会弃我而去吗?

  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呢……等您明天上朝回来,我们不是还相约再喝一杯青梅酒吗?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在黎明到来之前,刘备和曹操都希望对方死在太阳升起的前一刻,死在自己身边,这样便可以将那些破碎的回忆、虚假的谎言、真实的憧憬、绵长的仇恨,都悉数埋葬在这个黑夜里,谁也无法发觉它们残存过的痕迹。

Chapter Text

  车窗外洛阳的夜色飞驰而过,高楼里的灯光仿佛一个个闪烁的小光块,忽远忽近,如散落地上的星群,五颜六色,不至于和天上的星星混淆。曹操叼着刚点燃的烟看窗外夜景,他不喜抽烟,心情差的时候抽两根,解闷效果没有喝酒好,喝酒到兴头上,还能念几句诗排解感情,抽烟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劲地往肚子里灌闷气。

  此去一遭,无论成败都无法再回到这里了吧?

  这条车道笔直又漫长,好久不见转弯,平稳到了无趣的程度,如同他想象中的下半生,一眼望去便知道结局,终点就在前方,曹孟德的仕途,不如就停在这里吧。

  接下来去干什么?乡下找块地去卖米——曹操牌小米,名字听起来还算响亮,就怕自家老头子看到他抱着个米袋在电视上打广告,指不定要气出个好歹来吧。曹操哪怕想到老头子那张会因自己而生气扭曲的臭脸,心情也好不起来,其实父亲笑起来并没有那么讨厌,只是看到太少,让曹操很不习惯。

  他心里的烦闷和烟气一同堵在喉咙,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后只是靠着车窗咳嗽几声。

  帮忙开车的夏侯惇听到声音,拿起自己脱下的外套就丢给曹操:“哥,要不要关窗给你开个开暖气。”

  曹操犹豫几秒,接过外套:“我不是冷。”

  夏侯惇应声:“是是是,哥你说什么是什么。”

  “哥,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

  曹操还是把外套顺势拉过披在身上,明知对方是好意的关心,说出的回应就是刺刺的:“想占你哥便宜?你又不是我妈,我妈早就不在了。”

  啊,不好,正巧踩到猫尾巴。

  曹操自言自语:”我倒知道世上有一种热,叫你爹的巴掌热,那一掌招呼过来,哈哈,半个脸都肿起来,火辣辣地烫呢。死老头子下手好不要命,冰敷都要几天才好。”

  明明没有人问他,他却滔滔不绝说着些并不愉快的过去,语气轻松快活,像在谈起无关人员的笑话。

  “哥唉,你就别说叔父了,你每次捅出那么多的篓子,哪次不都是叔父在后面为你收拾?你以后当爹,可别让我那几个大侄子侄女尝你的巴掌热了。”

  “反正到目前为止事事都没法成功,说不定我也做不成一个称职的好爹,还是别对我抱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为好,就这样吧。”

  “别这么说,至少叔父那样的你还是能尽力做到吧?”

  “那谁知道呢?”

  车终于驶过转弯路口,夏侯惇扭动手中方向盘,趁转头空档瞥了曹操一眼:黑暗中只见他的眼镜片反射出窗外灯火,嘴里叼着的烟不知何时也熄灭了,看起来他没有重新点燃的打算。

  表哥还是很不高兴啊……夏侯惇想着怎么找点让他开心的话题。

  “哥,你也别整天闷着啦,不就是换个环境吗?以你的能力,无论在哪里都会出人头地的。”

  “多看看外面,多上点网接受些新鲜事物,有点时间就见你在那闷头看书,游戏不打,直播也不看,多没意思!买个手机来是给你下五子棋的吗?”

  曹操回怼:“那你五子棋也下不过我。”

  “行行行,我认输行了吧?”

  “最近冒出挺多有意思的网络直播,种类还蛮全的,你可以去看看当解闷。”

  曹操滑动屏幕切过一个个直播间,看来看去都觉得很无聊,准备关掉手机打盹。突然不小心按到,点进某个直播间:

  【BJ玄德】~~希望挑战~~(抖抖TV直播)

  【请帮我们】募集交通费【希望挑战】

  【成功拉长50厘米时=请点赞!】

  【成功拉长1米时=请订阅!】

  募集交通费?是被传销组织把钱骗光回不了家吗?曹操仔细一瞧缘由「要去抓黄巾,没有交通费,呜呜,请好心人捐献。」……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开心去送死的人?还可怜到这种地步,连送死的钱都凑不够?

  曹操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夏侯惇猛踩刹车,担心表哥是伤心过头精神状态不稳定,急忙靠路边停车。扭过脑袋去看后座的曹操,他还靠着车窗抓手机在笑个不停。

  既然我们的目的地相同,那我就好心捎带你一程吧。

  【jojo**55进入直播间】

  【jojo**55送出10,0000个金银宝石】

  【jojo**55退出直播间】*

 

  THE END.

Notes:

*发现spk在第116话给曹瞒的网名是jojo**55,曹操(조조)的发音很像jojo,觉得很可爱就用在文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