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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器也会做梦吗？
要是有空闲的时间，奎若也许会好好研究一番；可显而易见现在已经没时间了。他的朋友，那个总是沉默着的漫游者，如今成长为成年容器的样子：是那样高而挺拔，角的形状也生得优雅漂亮。它背负着锋利的武器，骨钉边缘的寒光和面具的冷漠苍白交相辉映。由此，他那朋友原先就拥有的，可怕的肃杀气场得以完整呈现，几乎令人不可直视......
而这存在正一步步向奎若走来。
尽管不知为何，奎若一眼就认出了他长大后的朋友，可更糟糕的事正在发生：原先翻涌流动着墨色虚空的眼眶中，此刻正一片赤橙。
被感染的迹象。
若是正常的他的朋友，奎若会关心地凑上去，与它说话，哪怕对方总是沉默；可一个极度危险的、不能完成使命的感染容器就不同了。一路上，其他容器的尸体奎若见得多了。不论从哪方面考虑，奎若都相信如果会面不愉快，事态的发展超出控制，他会率先拔钉。
奎若隐晦地移动了手臂，感受到了腰间骨钉的重量。
容器并没有发觉他的小动作；或者说，此刻的它，被感染的他，心中应当只有感染营造出的幻境，眼中应当只看得见内心深处的追求，而难以发现现实的区别。
纵使步伐摇晃而缓慢，高大的身形看上去几乎摇摇欲坠，容器仍执着地继续向着奎若前进。
如此坚持的执着，足以烧毁任何人，更何况本就贪婪的虚空生物。容器直勾勾地盯着奎若，危险的橙色透着凶狠，仿佛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记忆闪回，奎若不禁在想，他这是寄托了什么，把我当成了什么？他又透过我在看谁？
夜晚潮湿，地面潮湿，空气寂静，树林沉默。²
容器突然动了。
诡异的黑色生长，虚空化作液体，又凝聚成形。容器行动如鬼魅，气场席卷，披风翻滚，他终于真正使用了自己来自深渊的能力......眨眼间容器来到了奎若身前，手乘势前压，拢住了脆弱的脖颈，却硬生生止住了；像是仅存的理智与感情遏制住了虚空吞噬的本能，容器并没有用力。奎若眼中，只盛下那苍白漂亮的面具，和亮橙的眼。
真是极度危险下的一场豪赌！生命的赌注压下，还没来得及开盘，这个疯狂的家伙就展开进攻，宣告认输，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奎若实在难有还手之力，可他或许没想过容器根本就不想赢。
能够被瘟疫感染的生物一定是有思考的。这个不说话的家伙，总是沉默的学者，空洞的存在，他到底在想什么？又是什么念头，能够突破这样重重的防线，被感染裹挟着疯狂？
很快奎若就知道答案了。
容器的手缓缓上移，冰冷尖锐的指尖擦过甲壳。并没有想象中刺耳的刮擦声，但却似乎带着种荒诞的撩拨；从脖颈，路过头巾的系带，最终停留在脸颊上，细细抚摸。眼眶中的感染雾气翻涌着，眼神较纯黑时更容易看清，奎若从中读出了怜爱的乞求......那眼神是那样委屈，橙色几乎烧得发红。
感染的答案呼之欲出：他对朋友，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³
即使一再回避，此时也已然没有逃跑的余地。就快来不及了，奎若必须得面对这糟糕的事实......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们曾经相处得当然十分愉快。奎若相当满足于能拥有一个如此志同道合的朋友，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名沉默又迷人的学者；于是他对待容器，或许的确是比对待其他人多了些温柔。
奎若承认，容器这种斯多葛做派，令他感觉到如此浪漫。他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他向来无法拒绝这种人，似乎有倾心于他的可能性；因此奎若一直巧妙地在交往中控制着距离。除了偶遇，他们没有过分的亲密，也不会暧昧。如果是在和平的年代，奎若想，他会愿意陪伴这个不解风月的迟钝家伙很久很久，然后展开堂堂正正的追求；可显而易见，现在这种事是无法成立的。在容器被感染的当下，就连回忆过去似乎都成了种奢望。
尽管是第一次和朋友这样暧昧地接触，奎若也纹丝不动，像是在展示他作为战士的良好的心理素质：苍白矿石打造的致命武器还在容器背上。加上这家伙刚刚展现的可怖速度，奎若不觉得动起手来，自己还能打得过他。只不过，这样的亲近，实在是太近了。
容器捧着他的脸，橙红的眼眶、火热的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怀中心爱的那位，缓缓低头。热量丝毫没有考虑过奎若的心情，自顾自地做着传递；于是奎若感觉自己的脸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在热烈的视线下，终于头脑也转不动了。奎若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脸上，从很轻的气流，逐渐发展成为互相交缠......纹丝不动从良好素质成为被动，刚刚的考量像是滑稽的纸上谈兵，不等出击就灰飞烟灭。短短的一个贴近，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太暧昧了。
额头传来被贴住的触感。奎若猛得睁开眼睛，发现容器只是将自己额头乖顺地贴近......哪怕他错误地承担了几乎要亲吻在一起的误会。奎若默默在心里捏了把汗，真是幸好容器的面具上没有嘴。于是从外界来看，更像是两只虫子依偎在一起取暖。似乎温存得动情，感染液从容器眼眶溢出，缓缓滑下，在洁白漂亮的面具上留下两道泪痕，更是给这片苍白平添了两分脆弱的渴望。
……奎若何曾见过容器这样的一面？
尤其是刚被暧昧的气氛冲击，在甜蜜的恍惚中⁴思量着对方的心意。可那就是容器的真心吗？还是被感染灌输的情绪所误导？当下这种距离的接近就是他想要的吗？奎若紧盯着那两道陌生的橙色泪痕，寻不到答案。
容器深深吸气。由于靠得太近，两人紧紧相拥，奎若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容器在调整力度，紧绷的全身在放松。尽管不知道对方在这紧要关头调整状态是什么意思，可这也不妨碍这真是个好的信号......于是奎若反而紧张起来。这样戏弄自己的心情，有什么意思？
"......。“
竟然是声音。
他诧异地望着容器。音节模糊，奎若没有听清。
罪魁祸首尝试了一次失败之后，就又回归了沉默的样子，拥着自己心爱的老师，垂着头，宛如一个失败的学生。也罢！哪怕他确实在感染的情况下尝试了说话，最终弯弯绕绕还是回到了沉默的本性。很有他风格的选择。
和没有心智的，抢夺了他朋友的瘟疫亲密周旋？必须该做点什么了。
奎若记得有与感染者对话，可以驱逐感染的先例；况且这种情形下再起争斗，即使没有人误会，可他害怕自己误会，像是容器要强迫他做什么糟糕的事情一样......总之他劝服了自己。
但是太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不允许，奎若只得与容器几乎脸贴着脸说话，由此话语也被扭曲为亲密的呢喃。这感觉可实在不太好！奎若一点也不想这种剑拔弩张又暧昧不清的混乱氛围中横生枝节。像恋人那样咬着耳朵说话？天哪，饶了他吧。
“......朋友。"奎若硬着头皮开口。
容器听见了。因为他微微动了一下，眯了眯眼，用头壳亲昵地磨蹭着奎若的脸颊，惹得后者险些没忍住再次兵荒马乱起来。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如果不看他前些时候危险的表现，奎若几乎都愿意相信他就是这样纯良无害了。
肌肉记忆先于头脑的指令，他把手搭在了容器面具上，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奎若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刚刚，你是想对我说什么吗？“
容器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的表达并没有传达到。容器再次尝试。放松，呼出气流，震动声带；这次他说清楚了。他说：
“……老师。”
老师。
沉睡的幕布被猛地揭开，舞台崩塌，时间声势浩大地流淌，冲击着奎若，宛如惊涛拍岸。在洪流中他看见了莫诺蒙，档案馆也随之浮现出来。他想起自己年少时隐晦又固执的心思，正如同容器这样固执待他。美丽的生物摘下面具，他开始流浪。他回到出发的地方，遇见了那个小个子的朋友。
他想起来了。他全部想起来了。
奎若睁开眼。
自己不知歪坐何处，只有小小的容器幼崽在忙活，正推搡着自己；似乎是发现他醒了，苍白色的小家伙看上去很高兴，扶正了他的身体，又伸出柔软的小手拍了拍奎若的脸。
“嗯，嗯，是的⁵......我醒了，多谢你叫醒我。"奎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