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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没想到上海会在这时候到访,但按中国人的习惯,来客须得好好款待。他们两都多少有点文青气质,于是先锋书店便是个好去处。它建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里,虽然连过道里都摆满了书架,但地面上黄色白色的引导线仍然清晰可见。
礼品店里挤满了人,南京凑热闹似的往里钻。他虽然是座老城,腿脚却还轻便得很,上海努力想跟上他,无奈人实在太多,好几次差点跟丢。
最终他们站在许愿墙前,上海气喘吁吁:“看来是我在办公室里坐太久了,居然走不过你。”
南京闻言笑了起来,然后他指指许愿墙上的卡片,“居然有人从苏州跑过来专程写这卡片,不知道苏州知道了会怎么想。”
其实那墙上哪里来的人都有,上海扫了一眼,还有人把上海发车的火车票和牛皮纸卡片一起夹在那麻绳上。于是他耸了耸肩,“你和苏州的关系有那么差?我记得你们以前还一起吃年夜饭呢,在你家。”
“那是你小时候的事了,”南京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们是竞争关系——就像你和北京一样。”
上海想说自己和北京的关系其实挺好的,算不上至交,但有空还是会聚在一起喝杯茶闲聊几句。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南京的习惯而已——没事儿就损损北京。这可真是个“历史悠久”习惯啊,上海腹诽道,在他的记忆里,南京从明朝就开始这样了。
彼时他还年幼,被周边的姐姐们轮流抱来抚养。因为离得近,所以他待在苏州家最久,不过苏州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常把他送到应天去,美其名曰“帮助他与下属城市建立良好关系”,实际上却是自己懒得带孩子了。不过南京倒也来者不拒,反正他这首都只是空有职称而已,并无多少实际职权。既然他闲着没事,帮苏州带带孩子既能消磨时间,又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上海最喜欢到应天去,因为苏州总是对他很严格,而南京不怎么管他,甚至连秦淮河上那些秦楼楚馆都放任他去。不过上海心里明白那是什么地方,所以自己也不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花窗里透出的灯光,靡靡之音自河上的大小画舫传来,他和着节拍念南京新教他的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那时只隐约知道这诗是写眼前的景色,并不懂其中深意。
后来苏州知道了这些事,总是对上海抱怨南京教坏了他。其实这话倒也没说错,几百年后首都之名几经易手,又到了南京头上(“他们要建一个像美国一样的国家,你会是民国的纽约,而我被要求代职华盛顿。”上海记得南京当上首都的那天对他这么说),而首都是不允许这些不雅之事存在的。于是国民政府一纸禁娼令下,秦淮河的照壁上刷上了“新生活”的大字,商人妓女纷纷离开另觅偷欢之地,几百公里外的上海租界便多了这许多歌妓舞女。十里秦淮繁华不再,十里洋场却灯火通明。上海原先只是远远地看那些人行苟且之事,如今他们跑来了自己家里,耳濡目染间他多少知道了些床笫间的密事。所以苏州把这件事怪在南京头上,倒也不冤。
再往后的历史,无论是他还是南京都不愿提起,上海及时止住了思绪。
“……不管苏州了。你带我来就为了看这个?”上海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从南京家走到先锋书店的路途不近,他已经有些累了。
“当然不是,”南京笑着,“你要是累了,我们去那边的咖啡厅坐坐。”
上海随便要了杯咖啡,然后他十分无语地看着南京从背包里掏出他那个用了不知多久的旧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起茶来。南京不愿意像美国人一样喝咖啡,也不愿意像英国人一样在茶里加牛奶,或许是作为一个老城的倔强驱使着他四季如一地喝新泡的热茶,而年轻的上海无法理解这一点。
这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以至于上海在意识到困意之前就沉入梦乡。他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头——就像那人以前做的那样。上海睁开眼睛,不是十八世纪的应天,却是二十一世纪的南京。
“睡醒了?”南京收回手,“我给你留了件礼物,和你的车票一起夹在许愿墙上了。”
“快过年了,你也赶快回家吧。”说完,南京转身向外走去。
上海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南京已经走远了。意识到他的处境之后他心里一时飘过千万句吐槽,从“为什么我就这么被送客了”到“你至少告诉我到火车站怎么走吧”,然后他还是决定先去许愿墙看一眼。
在一堆大学生歪歪扭扭的留言中,南京的字其实很好认,他的字坚强有力,而且他还总喜欢用胸前别着的那支民国生产的钢笔——那钢笔是上海的钢笔厂生产的,上海永远不会认错它的笔迹。
南京还是改不掉他对后辈絮絮叨叨的毛病,名片大小的纸片上被他写满了字。 上海对那些鸡毛蒜皮的唠叨兴致缺缺,他快速地扫过去,看到一行满是墨点的笔迹——显然作者写它的时候总是因犹豫而停笔,所以才留下这些笔画间的墨点。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老是来我家了。”后面的字被划掉了一些,不过仍能辨认出大概:“我其实能隐约猜到你的想法……但你真的确定吗?”
牛皮纸片旁附了一张纸质车票,看上去年龄不小。上海默默吐槽着现在长三角的火车站连粉红色的打印车票都很少收,怎么可能收这种纸张都泛黄的车票?他把车票取下来,上面模糊地写着“南京西站到上海”,那是最早的沪宁铁路的车票,可是南京西站早就停运了,这张车票根本用不了,只能作为旧物爱好者的收藏。
南京正是这样一个旧物爱好者,他也是一个坐拥无数旧物的老城,他试图在方方面面告诉上海自己和他的不同,不仅是年龄,还有观念。不过上海并不介意这一点,他环顾先锋书店里刻意做旧的周边制品,他觉得他对此很感兴趣,甚至还有点喜欢——他决定他要去告诉南京这些。
出门之后上海依然对方向感到迷茫,他不敢走远,只能在门口转悠——也许他能逮到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中学生问问路?结果发呆时他不小心撞上了人,正准备抬头道歉时,他发现那人是南京的卫城,镇江。
“你怎么会在这……”上海的话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之前就已出口,他不得不再开口解释一下这句不太友好的话。“刚才撞到你了很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
镇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一年四季都是这副冷淡的样子。“南京喊我来接你,顺便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吃顿晚饭——不过他家大概会有些吵。如果不想去我就送你去火车站。”
惊喜交加之下上海欣然答应,于是他就跟着镇江回了南京的家。进家门时南京正被一群弟弟妹妹围着说笑,年长些的玄武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随后南京开了口:“我以为你会回家去。”
“浦东和浦西又抱团吵起来了,不如来你这蹭顿晚饭。”上海随口扯了个谎,南京也没在意,“那我就送你顿晚饭,”南京应道,然后他就撸起袖子进厨房剁鸭子去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我要让你知道,南京烤鸭就是比北京烤鸭好吃。”*
*作者的私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