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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永强捂着腰倒地的时候,头脑还有些发蒙。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一秒钟他还举枪指着嫌疑人大虾,下一秒就被李飞一脚踹出了框。
其实于情于理,他该向李飞说声谢谢,如果不是他迅速果断的一脚,自己可能真的要永垂不朽了。
蔡永强靠在警车上捂着腰,看到李飞撕掉了粘在嘴唇上方的两撇胡子朝这边走过来,一句“谢谢”酝酿了许久,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却不料打扮成小混混的青年上下打量他一番,满不在乎地抢先说出了“不用客气”。
蔡永强一句话哽在喉头,盯着李飞几秒钟,无言以对地别过了头。
他就知道不能给这个浑小子好脸色看。
时间紧,任务重,大虾和麻子是两块难啃的骨头,蔡永强没时间停下来休息。他坐在监控室观察了两个人一段时间,很快制定好了有针对性的询问策略。他需要一个人配合。透过镜片扫了一圈屋子里的几个人,李飞的名字在他脑海中跳了出来。
蔡永强对李飞的感情有些复杂。李飞是队里的刺头,对他这个队长大呼小叫是常有的事,又因为有个在省厅的干爹,即使他本人从不拿李维民当靠山,其他人也会因为这个让他三分、畏他三分,也轻他三分,除了宋杨,队里没人跟他亲近。蔡永强常常因为他的固执和鲁莽头疼,恨不得第二天就清理门户。可他又无法抑制地喜欢李飞身上的正直和冲劲儿,欣赏他对缉毒事业的热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小太阳。
有时候他会觉得,李飞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他相信他跟李飞会有某种默契。
他猜对了。
尽管还没有掌握充分的证据,好歹也拿到了重要口供,所有人都能暂时缓一口气。
蔡永强硬是撑到审讯结束,才去医院做了检查,好在没伤到骨头,用不着卧床休养,只是这一脚也着实不轻,疼痛肯定是要持续一段日子的。
蔡永强拎着一兜子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意外地在医院门口碰到了李飞。向来对他态度恶劣的下属在两个人成功的联合审讯之后仿佛变了个人,笑嘻嘻地露着几颗大白牙,晃悠悠地朝他走过来,略带着几分讨好地叫了声蔡队。
接下来怼人从不打草稿的李飞开始了长达一分钟的东拉西扯,绕着弯子说了半天,蔡永强总算听出了个大概,小狼崽子大概是来道歉的,只是抹不开面子,迟迟不入主题。
蔡永强嘴角一阵抽动,为了不伤他自尊努力把笑憋了回去,正色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呃……那个……”李飞抓耳挠腮,磨叽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
他目光向下移,看到了蔡永强手里的塑料袋,一把抢过来。
“我来我来,你这有伤,不能拎重的东西。”
蔡永强的眼神扫过被他夺过去的塑料袋——里面只装着两盒药膏和一瓶药酒——又轻飘飘地落在李飞脸上。
李飞掂量着手里实在算不得重物的袋子,为了缓解尴尬,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热络地拍了拍蔡永强:“哎呀,都是一个队的,你跟我客气什么。”
蔡永强皱着眉头捂住了腰。
“呦,失误失误,”李飞隔着衬衣薄薄的布料在被踹过的部位轻轻摸了几下,“这样,我送你回去,就当赔罪了,可以吗?”
蔡永强想拒绝,李飞却已经扯着他的胳膊要朝停车场走,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02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蔡永强的身后像多了条甩不掉的尾巴。
在办公室里坐着看材料,冷不丁一抬头就看到李飞站在旁边,说是来请示能不能去怀疑藏毒的某个迪厅调查,乖巧的样子让蔡永强怀疑,当初那个不听指示就敢夜闯塔寨的小狼崽子,怎么变成了一步一请示的乖宝宝?办案的时候更不用说,李飞俨然成了最听话的下属,找资料、写报告,指哪打哪,冲锋陷阵的时候不是挡在他前面就是为他断后。
这些都还好说,李飞的种种变化甚至让蔡永强欣慰——浑身都是逆鳞的年轻人终于开始听指挥,不再鲁莽了。
直到李飞跟在他屁股后面说要跟他回家。
蔡永强一只手死死按着副驾驶的门:“真的不用麻烦了,李飞。”
“不麻烦不麻烦,”李飞一指他的腰,“我跟医生打听过了,你这个伤要每天擦药酒的。”
他又拍了拍蔡永强的肩,语气难免带着些同情:“你跟嫂子离了,回家就一个人,怎么擦?”
蔡永强眼角一抽,面上还是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跟妻子在五一三案之前办理了离婚手续。两地分居的日子持续了四五年,聚少离多,他连儿子的教室在几楼、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还常常让母子俩担惊受怕,分开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他和妻子都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离婚的事,队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但是像这样当面说得直白的,李飞是头一个。
蔡永强稳定一下心绪,向上推了推眼镜:“这么点小事,不用麻烦别人。你最近也很辛苦,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飞瞅准时机,迅速绕到另一边,拉开后排车门钻进车里,靠在椅背上炫耀似地拍拍自己胸口:“我不累,我精神好着呢!”
这时候再赶人下车场面有些难看,更何况人家也是好心好意,蔡永强无可奈何地用食指点了李飞几下,在后者露出虎牙的胜利微笑中上了车。
蔡永强家的两居室长期只有他一个人住,少了几分人气儿,即使在气候潮热的东山,进门的时候也觉得冷冷清清。
他安顿李飞先在沙发上坐,原本想泡杯茶,想了想还是拉开冰箱冷藏室的门,拿出一罐可乐丢给他——还是上个月儿子回来过周末的时候买的。
等他换好宽松的家居服出来,易拉罐已经被捏扁丢进了沙发旁的垃圾桶,李飞拧开从茶几抽屉里找到的药酒,严阵以待地看着他。
蔡永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张口刚想说话,李飞就迈步过来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坐在沙发上。
“哎呀,你别那么多废话了,我干的,我负责。”
蔡永强不得不承认李飞按摩的手法挺不错,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学过。年轻人宽厚的手掌涂抹了药酒,双手合十搓了一阵,等焐热了才慢慢把掌心贴在自己腰部青紫的部位,起初的力道是轻柔的,按得原本隐隐作痛的部位有些麻痒,待他逐步适应了才渐渐加重力道。
李飞的手掌毫无阻隔地贴着他的侧腰,手指上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划过皮肤,引起细微的颤栗,掌心灼热的温度不仅让伤处的疼痛有所缓解,连全身都暖烘烘得舒爽。
蔡永强是强忍着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半个小时的按摩结束时,蔡永强昏昏欲睡。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五一三案发生以来,他除了处理禁毒大队的日常事务,还要接受专案组的调查和问讯,身体和大脑连轴转,少得可怜的睡觉时间也常伴随着乱七八糟的梦,不得安眠。
最令他不可思议的是,这难得的半小时身心放松的时间,竟然是李飞给他的。
青年正低头整理着药酒的瓶子,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瓶口,拧好盖子放回抽屉里,又拿起一张纸擦掉额头和鼻尖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蔡永强这时候才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他和李飞认识三年多,大概从没像现在这样平和地相处过,似乎大呼小叫的命令和反驳才是常态,安静下来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还是李飞打破了沉默。
“那个……”他站起来拽了拽自己皱皱巴巴的T恤下摆,把桌上用过的纸团收起来攥在手里,“天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蔡永强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要不吃了饭再回去吧。”
他瞟了眼角落里的冰箱,突然想到自己有三四天没在家吃过饭了,冷藏室和冷冻室加起来,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只有两包速冻汤圆,还不知道在不在保质期内。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李飞摆摆手,跟他说了声明天见,就开门走了。
03
渐渐地去家里按摩就成了常态。
第三次,李飞分享了他家冰箱里的一包汤圆,还好,没有过期,只是他煮的时间有点久,芝麻馅儿都漏了出来。
第五次,他提前一天买了熟食和菜,在李飞喊饿的时候煮了面,放上几根青菜和几片牛肉。
第六次,他们看了一部两个人都喜欢的电影,当初上映的时候正赶上规模宏大的扫毒行动,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谁都没腾出工夫进电影院。
到了第八次,一瓶药酒见了底,蔡永强的腰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大个子青年从卫生间洗了手,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路过冰箱的时候打开冷藏室看了看,直言想吃蛋炒饭,一点儿没跟他客气。
蔡永强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变了,在队里,工作上遇到分歧,两个人该吵还是吵,但是李飞学会了私下里跟他道歉,曾经绕了半个地球都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如今简直快成了口头禅。而脱离了工作,李飞就像只撒了欢的哈士奇:翘着腿斜倚在沙发上看球赛,被自己训了句“坐没坐相”,就耷拉着脑袋端正地坐好,不到一分钟又恢复原状;一进门就嚷嚷着饿了,呼噜呼噜吃完一大碗面,然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哀嚎腹肌都吃没了……
蔡永强向来是个心思敏感的人,李飞态度上的种种变化他看在眼里,不消多费脑筋就知道青年打的什么主意。李飞像细流一样渗透进他的日常生活,这种感觉不坏,他甚至有些乐在其中,但也仅此而已。
默许已经是他能给李飞的最好的回应。
蔡永强用冰箱里昨天的剩米饭做了两碗蛋炒饭,怕李飞不够吃,又切了一盘火腿。等他端着两人的夜宵走出厨房,李飞已经在餐桌旁坐好了,桌上多了一坛子酒。
“你哪来的酒?”蔡永强把碗放到桌上,拿起酒坛子端详。
李飞指了指电视柜:“左边柜子里找到的。”
蔡永强推了一把他的脑袋:“狗鼻子。”
两个人就着蛋炒饭和火腿小酌,边吃边聊。起初话题还是轻松的,队里同事的家长里短,李维民生活里顽固的小习惯,蔡永强快要上高中的儿子……酒消耗的比碗里的饭快,微醺的时候头脑发热,容易说不该说的话。不知道是谁先提到了宋杨。
李飞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努力把涌上来的悲伤情绪吞下去:“今天我们……不说宋杨。”
蔡永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砸在桌上。
“是我的错……”他低下头小声呢喃,一只手紧攥着酒杯,“对不起……李飞……对不起……”
李飞知道他醉了,否则把理智和冷静刻在骨子里的蔡永强绝不会如此失态。他在对方渐渐失了逻辑的自言自语中试探性地伸出了手,覆在蔡永强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背上。掌心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李飞稍稍用了些力才让它平静下来。
“你啊,”他把蔡永强手里的酒杯解救出来,握住他的手,手指在陈年的枪茧上摩挲几下,“老是绷着,不累吗?”
对面的人哼哼了两声,头咚地一声撞在桌子上。
李飞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站都站不稳的蔡永强扛到卧室床上,小心地给人摘了眼镜,脱掉鞋,盖好被子,还贴心地掖了被角。
他在床边坐下来,借着月光,一言不发地看着蔡永强的脸,不再年轻,满是艰辛岁月留下的痕迹,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皱起,不知道梦里是不是自己又闯祸了。
他忍不住用手指替他抚平眉间的愁绪,又俯下身子贴近他的脸,近到两个人呼出的气息都缠绕在一起。
停顿了几秒钟,李飞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指,一个没有落在他额头上的吻。
听到刻意放轻的关门声,蔡永强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04
蔡永强保持了二十年的强大的生物钟让他在早晨七点半准时睁开了眼。宿醉的恶果就是直到现在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慢吞吞下了床,揉着太阳穴往门口走,刚刚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就听到客厅传来叮叮哐哐的声响。
蔡永强停下脚步,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是谁敢这么大胆,大清早闯到禁毒大队队长的家里来。
直到门从外面被推开。
蔡永强看到李飞围着围裙站在门外,向来运转周密的大脑宕机了几秒钟。
李飞见他盯着自己愣神,敲了敲门框:“你再不出来吃早饭上班该迟到了。”
蔡永强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拿着眼镜进了卫生间,一抔凉水扑在脸上,清醒了许多。
他昨晚喝多了,可能说了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也可能忘记了一些事,但是在卧室里,李飞隔着手指的那个吻,他记得清清楚楚。
再坐到一张餐桌上,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蔡永强只顾低着头喝粥,连桌上的咸菜都没动过筷子。
过去面对李飞,无论对方嗓门有多大,气势有多嚣张,他都能从容得眼睛也不眨一下,但此时此刻,他甚至缺乏与他对视的勇气。
李飞把一个剥了壳的白煮蛋递过来。蔡永强道了声谢,接过来刚吃了两口,对面的人又往自己碗里添了一筷子咸菜。
“够了够了。”蔡永强胡乱扒了两口粥,搁下勺子。
李飞往他碗里一瞅:“你就吃这么点啊?你好歹再喝碗粥,我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煮的。”
盛情难却,蔡永强只好又给自己添了小半碗粥。
“我手艺还不错吧?”李飞像只摇着尾巴等待表扬的大型犬,“民叔说我唯一拿的出手的菜,就是煮粥和煮泡面。”
见蔡永强没搭腔,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小幅度地划拉,似乎酝酿了一下情绪,才郑重地开口道:“蔡队,你看,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早饭行不行?”
蔡永强手里的汤勺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他抬起头,刚刚好对上李飞满怀热切期盼的眼神,于心不忍,却不得不说。
“我没有按时吃早饭的习惯,再说我腰已经好了,也不用麻烦你再往我家跑。”
李飞眼睛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
他不轻不重地捶了下桌子,急躁的性子又暴露出来,嗓门也跟着变大:“蔡永强,你到底听懂没有!”
蔡永强没有回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端着自己的碗站起身。
李飞也跟着站了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挡住他的去路。
“我知道你听懂了。”他做了个深呼吸,索性把自己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行不行你给句痛快话!”
窗户纸被突兀地捅破了,蔡永强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或者说,他其实想过,只是甘愿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不听不看,稀里糊涂。可蔡永强早该料到,暧昧不清和模棱两可从来不是李飞的风格,他喜欢刨根问底、泾渭分明,对待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如此,对待感情亦如此。
所以现在,李飞把什么都挑明了,等待他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蔡永强沉默良久,在对方渐渐不耐烦的眼神里低沉地开口:“李飞,你太年轻了……”
没说完的半截话成功点燃了蓄能已久的炸药桶。
李飞两手叉腰,焦虑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踱步几个来回,好半天才勉强把火气压下去一些,瞪着蔡永强:“我27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比我大很多,我们两个都是男的,还是上下级关系,但我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这一点我很确认。不管遇到什么压力和阻力我都愿意跟你一起承担,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跟你闹着玩!”
掏心窝子的话也说出口了,对面的人还是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甚至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李飞有些心灰意冷,刚刚还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现在连挺直的背都垮了下来。
“对不起。”
他含含糊糊地扔下这三个字,绕过蔡永强,逃也似的甩上门离开了。
防盗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砸在蔡永强心上,左边胸腔颤了几下,心跳的节奏有些紊乱。
半晌,他僵硬的四肢才得以恢复行动力。
他开始着手收拾一片狼藉的餐桌,把桌上的鸡蛋壳统统扫到自己碗里,两小碟咸菜也归拢到一个盘子里去。另一只花色相同的李飞用过的碗里有大半碗粥,蔡永强用手贴上碗壁,还是温热的。他忍不住多感受了一会令人舒适的温度。
李飞的愤怒在他意料之中,他也知道年轻人的挫败感并不是来源于被拒绝。他很清楚,那没说完的半句话会让李飞误以为自己是在质疑他的诚意和真心。可蔡永强从来不惧怕被人误解,只要能把李飞推得远远的,继续保持安全距离,他做一回恶人也无妨。
碗里的粥凉了,最后总是要被倒进垃圾桶的。
05
两个人的关系又退回到原点,最普通的上下级,办公室里的点头之交。或许在旁人眼里,他们的关系是比过去缓和了一些的,至少队长的办公室里再听不到两人争执不休的声音,可能经历了这么多事,李飞总算懂事了些。
只有蔡永强清楚,表面上是妥协和让步,实则是刻意的疏远。
中午在食堂,李飞不再磨磨蹭蹭地等到加班写材料的他出现才去打饭,就为了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晚上下了班,如果不出任务,就各自开车回家,在停车场碰到了也不过是互道一声再见。李飞的行动请示也从面对面汇报改成了打电话,言简意赅,有时候蔡永强连一句注意安全都来不及说完。
而他面前墨迹尚新的检讨书,就是办公室的争吵销声匿迹的原因。
李飞不再咄咄逼人地与他争辩,挨了训也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过不了多久,一封字迹工整的检讨书就会被交到蔡永强手里,没有争辩,没有解释,称得上认错态度良好。
蔡永强有时想叫住他多嘱咐几句,青年总推脱还有询问笔录要整理,头也不回地出办公室。
时间久了,总有人看出些端倪。陈自立在办公室与蔡永强讨论完塔寨的行动事宜,话锋一转,绕到李飞身上。
“你们俩挺奇怪的,过去吵得不开可交,现在和和气气的,倒像是陌生人了。”
蔡永强咽下嘴里苦涩的茶水,把茶杯搁到桌上。
从他第一天做缉毒警开始,他就知道这条路注定是孤独寂寞的。东山的禁毒形势险象环生,他在人际交往中如履薄冰,幼时的玩伴,少时的同学,工作中的同事、领导,说不准谁就成了毒贩,谁又成了保护伞,诱惑和威胁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他脚边盘旋,稍有不慎就会被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祸及家人。这些年来,除了队里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前妻和儿子,他身边再无什么亲密的人。他不得不靠着疏离和淡漠的人情关系,保全自己,也保全家人。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最出色的缉毒警就该是孤家寡人。”
陈自立白了他一眼:“你这又是听谁说的歪门邪道。”
蔡永强指了指自己:“我说的。”
后来,随着破冰行动的日期临近,蔡永强在禁毒大队见到李飞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有好几次在经过李飞的办公桌时驻足几秒钟,手指擦过已经落了灰的电脑显示器,也不止一次问过陈自立李飞是否透露过去向,得到了对方“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的回复。他心中不安,有许多次手机已经停留在拨号界面,却迟迟按不下去,最后只在微信上简单地发了“注意安全”四个字过去,也没有得到回复。
经过数月的精心部署和经营,破冰行动的时间定于明日凌晨三时。
06
行动开始前一天,蔡永强从李维民那里领了任务——担任突击组一队队长,在塔寨的口子被先遣部队撕开后,率先带领队员进村。电话那头的总指挥交代完任务细节,犹豫着提到了李飞。蔡永强这才知道,李飞正身处塔寨,就在风暴的正中心,最危险的地方。
握着听筒的手在发颤,他努力稳定住情绪,询问李维民有何指示。
“蔡永强,”一向精明干练的李维民声音里难得透露出一丝疲态,“我希望你,尽量……把他们安全带出来。”
“坚决完成任务!”
突击组一队进入塔寨,按照原定计划,朝着林氏祠堂的方向行进,在路上清掉了两拨负隅顽抗的村民,没有伤亡,顺利到达祠堂门口。
蔡永强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托着枪,走在队伍最前面,比划着手势指挥身后的队员分成三组,迅速进入搜查。
林宗辉的尸体趴伏在正中间的堂屋里,额角伤口流出的血几乎糊满了他整张脸,一双眼睛却瞪得老大,望向正前方的祖宗牌位。
蔡永强扫了一眼供桌,香炉里的六柱香还没有完全烧完,看样子人刚刚离开,应该没走远。
“蔡队,你来看!”
蔡永强循着周恺的声音跑到堂屋的右边,一小块被临时圈起来的区域,摆着一张单人床,冰箱彩电一应俱全,看样子是林耀东用来关押赵嘉良的地方,墙根倒着两个昏厥过去的男人,角落里红色的木栅栏门洞开,李飞和赵嘉良都不见踪影。
蔡永强暂时松了一口气,让人把晕倒的两个人铐起来带走,自己带队继续朝村子东面搜寻。
发现林耀东的踪迹完全是个意外。路过一条狭窄的不起眼的小巷时,蔡永强敏锐地捕捉到了巷子深处沉重的呼吸声。他示意队友兵分两路,几个人跟着自己进入,其他人绕到另一头包抄。
林耀东大概已经许多年都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眼镜掉在地上被踩碎了,身边只跟着一个林小力,听到路口有杂乱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回过头,被手电筒的光晃了眼睛。
“林耀东,不许动!”
蔡永强一边举枪靠近一边做着口头警告。里面的两个人依他所言停了下来,慢吞吞地转过身。断电之后的塔寨失去了一切照明装置,蔡永强只能依靠几支手电筒的光线勉强看清他们的身形。
林耀东的脸上是大势已去的惆怅与痛惜,林小力站得略靠后一些,脸上的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突然抬起的右手。
枪响的瞬间,蔡永强被一团黑影扑倒,十足的力道和速度造成的冲击力让他感觉整个背都快要在石板路上震碎了。
他听到林耀东歇斯底里的大叫和林小力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听到许多纷乱嘈杂的脚步和叫喊声,而他的眼前,只剩下怀抱里这一具温热的身体。
李飞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沉重地喘息着,热气喷在他颈间。
蔡永强拼命用手掌堵住他中弹的部位,手抖得不像话,可还是能感觉到汩汩鲜血从指缝中流走,很快浸透了他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外套。
蔡永强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李飞被安置在担架上,脸颊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感觉整个胸腔都被一双手攥住了,心脏快要被扯出来。
救护车刺耳的鸣叫和车顶闪烁的蓝色警灯渐行渐远,蔡永强像是卸掉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地。
07
破冰行动圆满结束的第三天,李飞在单人病房里睁开了眼。
睡了好几天,脖子僵硬,他在有限的活动范围里打量整间病房。窗台上放着一大束花,粉色的康乃馨,衣架上挂着那件熟悉的鲸鱼外套,不知道是他哪一位父亲留下来的。扭过头,他看到床头柜上搁着一副黑框眼镜,左边镜腿有一小块嗑掉了漆。
李飞从被子里伸出右手,费力地去够那副眼镜,一不小心,把眼镜扫到了地上。
“你就不能老实一点吗?”病房的门打开,蔡永强端着刷牙杯从外面进来,把塑料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将李飞搭在床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才弯腰捡起自己的眼镜戴好。
李飞见他神色平静地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嘴角忍不住上翘。
“蔡队,你怎么会在这儿?我睡了多久?”
“三天。”蔡永强拿过插了吸管的水杯,“喝点水吧。”
李飞把脑袋凑过去乖乖地喝了几口水,还不住地抬眼观察蔡永强的脸色。
惊心动魄的塔寨行动之后,蔡永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眼睛下面多了明显的黑眼圈,人看着憔悴了许多。
“蔡队,你不会是……在这待了一夜吧?”
出乎意料的,蔡永强没有半分迟疑,点了点头。
“三天,”他补充道,“你昏迷的这三天我都在。”
李飞一愣,脑子转了几圈,很快笑了出来:“我没事的,你去忙吧。”
“队里的工作暂时交给陈自立了,我就在医院,哪也不去。”
“不是……你这又是唱哪出啊?”李飞用右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牵动到了左肩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他也顾不得这许多,神情严肃道:“蔡队,你不用这样,我救你是出于一名警察的本能,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
蔡永强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没意思?”
李飞一脸错愕,瞪大眼睛瞧着他,像是没听明白他刚才说的话。
蔡永强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摩挲着裤子的布料,心脏跳动的频率愈发快,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甚至比接受联合调查组询问时还要紧张。
“李飞,我那天的话没说完。”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太年轻了,比我小十几岁,我不希望你把未来的大好年华都浪费在我身上。我不懂浪漫,严肃古板,每天跟毒贩子打交道的时间比陪家人的时间多,一年到都在家都睡不了几个整觉,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太无趣了,我的前妻就是前车之鉴。
“我不是无坚不摧的,我也有我的恐惧,而我的恐惧来源于你。
“李飞,我怕你成为我的软肋,你懂吗?”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安静到两个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半晌,李飞用手指使劲搓了搓发红的眼角,然后握住蔡永强放在膝盖上局促不安的手。
“我也是一名缉毒警,我知道和缉毒警生活在一起有多不容易。但正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在一起,才不会成为彼此的软肋,而是对方的铠甲。”
蔡永强点点头,紧握住青年宽厚的手掌,露出一个罕见的微笑。
他想起三天前绝望而又无助地守在ICU门外时,李维民哽咽着对他说的那番话。
“李飞这孩子有时候太独了,很少会认准一个人,跟他亲近,把他划到自己的圈子里来。但他也很固执,一旦认准了一个人,是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蔡永强确认,他们是同类。
番外
李飞觉得蔡永强这几天有些不太对劲。
早晨出门时蔡永强就心事重重,要不是李飞提醒,差点就穿着拖鞋进了电梯,中午在食堂吃饭也心不在焉,把醋当成酱油倒进碗里。看起来都是生活中无关紧要的小乌龙,但发生在蔡永强身上就显得不太寻常了。他在生活中也是个自律的人,尽管工作繁忙,家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连衣柜里的袜子都一条条叠好摆放整齐,李飞搬过去同住刚满一个月,就被督促着改掉了许多邋遢的毛病。
种种迹象让李飞笃定,蔡永强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晚上一起在浴室冲凉,李飞的爪子不老实地在蔡永强腰上蹭,被年长的男人多次拍开。出了浴室,李飞就把人扑倒在床上,像条大型犬一样凑上去在他脖子里啃。
蔡永强把李飞的脑袋扒拉到一边去:“今天累了,早点睡吧。”
李飞脑袋顶上看不到的两只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蔡永强。
“老蔡,你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还没等蔡永强开口,比他小了十几岁的青年就已经戏精上身,开始了表演。
李飞低头看看自己宽松短裤包裹着都鼓鼓囊囊的器官,又掀起无袖背心瞅了眼近似于没有的腹肌,抓着蔡永强的手放在自己胸肌上拍了拍。
“这才一个月,你就腻了是不是?”他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这几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已经开始敷衍我了。”
蔡永强捏了捏鼻梁上被眼镜压出来的印,头疼。他从前只觉得李飞固执,一根筋,像块硬邦邦的铁,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撒起娇来驾轻就熟,黏黏糊糊得不像话。
但是自己选的人,还能怎么办呢?宠着呗。
蔡永强给李飞顺了顺毛,青年把头枕在他胸口,还拱了几下。
“老蔡,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蔡永强心知拖不下去了,点点头:“我这两天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怕你知道了着急。”
李飞手指在他家老蔡胸口戳戳点点:“你不说我才着急呢。”
蔡永强按住他不老实的手:“飞飞要来了。”
李飞蹭地一下抬起头,动作太快差点扭到脖子。
飞飞是蔡永强的儿子,大名蔡志飞,今年刚刚参加完中考。李飞起初不知道蔡永强的儿子叫什么,直到有一次听到他给儿子打电话,挂电话的时候叫了声小名。当天晚上蔡永强在意乱情迷时唤了他一声飞飞,李飞也不知道自己搭错了哪根筋,毫不犹豫地接了句爸爸,差点被又羞又恼的蔡永强踹下床。
这是李飞唯一一次对蔡永强的儿子有些模糊的概念,而此时此刻,他年长的爱人告诉他,自己的儿子这个周末就要来东山,无疑是在李飞脑子里丢下一颗炸弹,把他炸蒙了。
但心里忐忑归忐忑,蔡志飞这周五晚上就要到了,况且蔡永强一年见儿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李飞也不愿意扫兴。
蔡志飞到东山的当天,李飞根据接到的线报去端了个聚众吸毒的窝点,等把人顺利带回队里,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周恺看了眼表,火急火燎地把他往门外推:“行了,这不用你管了,赶紧回去吧。”
李飞开着自己的牧马人一路疾驰,赶到家的时候还是晚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换鞋的时候看到玄关除了蔡永强的黑色皮鞋,还多了双白色的耐克运动鞋。李飞猫着腰轻手轻脚朝屋里走,客厅的电视开着,天气预报刚刚播放完,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三双筷子,还有一罐啤酒和两罐可乐。
“愣着干嘛?洗手吃饭。”蔡永强端着米饭从厨房出来,见李飞站着发呆,冲他招招手。
李飞没说话,用手势比划一番,询问蔡志飞去哪了。
“飞飞在房间里呢。”蔡永强放下碗,过来拽着李飞坐下,“在自己家你紧张什么?”
李飞因为“自己家”三个字一阵欣喜,然后压低了声音问:“第一次见你儿子,我能不紧张吗?他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看到蔡永强朝里间卧室瞅了一眼,李飞揽过他的脖子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不喜欢你也不许退货了!”
蔡永强一面说他幼稚一面红着脸推开他,一回头看到蔡志飞就站在两人身后。
向来能言善辩的老父亲一时间呆住,还是李飞最先反应过来,拉开自己身边的一张椅子。
“来,坐下吃饭。”
父子俩闻言动作一致地坐了下来。
蔡永强的手艺不错,但工作繁忙的原因,两个人很少有机会坐在一起吃一顿正餐,也就是许久未见的儿子能让工作狂蔡永强按时下班一回。
蔡志飞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两口,也没说话,低头默默吃菜。
蔡永强把另一罐可乐推到李飞手边,自己打开桌上唯一的啤酒。
李飞眼巴巴盯着啤酒:“那个…老蔡,蔡队,给我也拿罐啤酒呗。”
蔡永强把一只虾放进儿子碗里,抬眼看了看李飞:“伤还没好透,不能喝酒。”
李飞只好不情愿地喝着跟蔡志飞同款的可乐,顺便瞄了一眼后者碗里快要堆成小山的菜,有些吃味地低头扒了几口饭。
一只剥了壳蘸好料的虾被放在他碗里,李飞抬起头,蔡永强正用纸巾擦着手。
李飞心里如同灌了蜜,立刻做出表率,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小山包的顶上,笑容十分亲切。
“咱们俩这是第一次见面,我小名也叫飞飞,多有缘分,一听就像亲哥俩。”
蔡永强被啤酒呛了一下,连一直无语的蔡志飞都忍不住噗嗤乐出来。
李飞尴尬地低头扒饭,总有一种被父子俩算计了的错觉。
四菜一汤最后被吃得干干净净。李飞帮着把碗筷收到厨房,刚要动手洗碗,被蔡永强推着后背往外轰。
“你去休息吧,我听说下午逮了不少人回来。”
李飞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下巴在他肩上蹭了几下:“我这么辛苦,蔡队还不快点奖励一下。”
蔡永强拿起一只碗放在水龙头下面冲,用胳膊肘怼了怼身后耍无赖讨甜头的人:“这不是好好做了顿饭犒劳你吗?”
“这怎么能算呢!”李飞又把手臂收紧一些,不依不饶,“你那是做给你儿子吃的。”
蔡永强关掉水龙头,侧过头看了眼李飞耷拉下来的嘴角,忍不住逗他:“你们两个都是飞飞,给谁做饭不一样啊?”
李飞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放开手的时候还顺势拍了拍他的屁股。
“这个飞飞,就是不一样。”
李飞出去之后,蔡永强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哗哗的水流掩盖了客厅的声音,他听不到别的动静,无法判断厨房外边的两个人正在做什么。毕竟一个是正值青春期的儿子,一个是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恋人,关系微妙,蔡永强说不担心是假的。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一向谨小慎微,却在李飞这件事上格外坦荡,早已把两人的关系向前妻和儿子和盘托出。虽然儿子的态度并不会改变李飞和他的关系,但私心来说,蔡永强还是希望李飞能和蔡志飞相处得融洽一些。
端着一盆洗好的荔枝走出厨房,想象中鸡飞狗跳或者沉闷无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蔡永强把水果盆放在茶几上,来来回回打量着一左一右卧在沙发上的两个人。李飞和蔡志飞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蔡永强虽然不太接触这些,却也认得屏幕上是一款最近流行的枪战游戏。两人激战正酣,时不时交流几句,布置一下战术。
蔡永强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虑了,即使李飞已经在缉毒一线摸爬滚打好几年,见惯了黑暗肮脏和流血牺牲,毕竟还是个尚未丧失玩心的年轻人,拿游戏做桥梁,跟蔡志飞迅速打成一片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蔡永强坐到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拿着遥控器拨了好几个频道,最后停在cctv-6,是一部前段时间票房很高的科幻片,李飞当时连票都买好了,却被一场突击行动扰乱了计划。
蔡永强拍了拍李飞屈起来的小腿:“别玩了,吃点水果看电影。”
李飞眼睛没离开手机,两条长腿却伸直了搭在蔡永强大腿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大的喊不动,蔡永强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小的身上,剥了颗荔枝递过去。蔡志飞从善如流地一口吃下去,继续沉浸到游戏世界里。
蔡永强抿着嘴笑笑,老父亲的慈爱之心泛滥,又拿起一颗荔枝剥了壳,刚要喂到儿子嘴里,右手边的李飞适时发声。
“我也要吃。”
蔡永强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一句狗崽子鼻子真灵,可还是把荔枝递到他嘴边。李飞笑得像只小狐狸,一口吞下荔枝,湿热的舌头还顺便在蔡永强指尖快速舔了一下。
蔡永强耳根发热,立刻回头看了眼儿子,好在蔡志飞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并没有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蔡永强一个人看完了整部电影,期间还要雨露均沾地给一左一右两个飞飞喂荔枝吃,顺便被大一些的那个趁机揩油。
电影出了片尾字幕,蔡永强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要十二点了。身旁两个人还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关了电视,先抽走了蔡志飞手里的手机,在儿子的抱怨声中催着他去洗漱睡觉,然后就是另一个飞飞了。
蔡永强把李飞的腿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捏了捏已经被压得发麻的大腿。李飞丢下手机凑过来,握拳在蔡永强大腿上力道适中地敲着。
“别献殷勤了,睡觉去!”
李飞皱了皱眉头:“老蔡,你怎么跟训儿子似的。”
蔡永强拍了下他脑门把人推到一边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看你跟我儿子玩得挺好啊。”
李飞乐呵呵地跟上去,挽住蔡永强的胳膊:“那我现在跟你玩,好吗?”
进了卧室锁上门,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小狼崽子憋了一整天,蔡永强也被刚刚的各种小动作撩拨得有些上火,只是顾及儿子还在隔壁房间,咬着下唇尽量不发出声音,还搂着李飞的腰不住地叫他轻一些。
云歇雨收的时候已近半夜,蔡永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李飞到底是年轻人,看不出丝毫倦意,脑袋还贴着他的肩膀轻轻地蹭。
“我今晚表现好吧?”
“嗯?”蔡永强有点迷糊,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别指望我说那些荤话。”
“你想什么呢!”李飞被他逗乐了,“我是说跟飞飞,你儿子,我相处得还不错吧?”
蔡永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突然被戳了一下。他太了解李飞了,爱憎分明,从不刻意讨好,对喜欢和信任的人恨不能掏心掏肺,对不屑一顾的人从来不给好脸色,管他是路边乞丐还是天王老子,在他的准则之下都一视同仁。
而今天晚上,李飞为他破例了。
蔡永强低头吻了吻年轻恋人的额头,在他光裸的背上轻柔地摩挲。
“李飞,”他温柔地开口,“你要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态度而改变。”
蔡永强能感觉得到,埋在肩膀上的人呼吸停滞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蔡志飞在东山只待了不到一个星期。虽然塔寨这个心腹大患已除,东山依旧是多事之地,蔡永强不敢让儿子逗留太久,况且他和李飞时常加班,能够照顾儿子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
蔡志飞离开东山的那天下午,蔡永强和李飞特意请了两小时假去火车站送行。
工作日下午的东山火车站,人流量不算特别大,蔡永强送儿子到了进站口,才把一直拎在手上的双肩包递过去,看着他稳稳当当地背好。16岁的蔡志飞个子蹿了一截,快要到蔡永强的肩头,酷似前妻的眉眼,已经逐渐褪去青涩,有了些大小伙子的模样。
蔡永强的手放在儿子肩头,唠唠叨叨地嘱咐了许多,无非是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之类的琐事,他却像是在布置一次意义非凡的重大任务,桩桩件件都讲得无比认真,生怕有什么遗漏。
“爸,”蔡志飞把自己的手盖在父亲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妈妈,不会让你担心的。”
他抬头往远处一看,在窗口取了车票的李飞正阔步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擦着脑门上被骄阳晒出的汗水。
蔡志飞朝李飞走来的方向扬扬下巴:“爸,我觉得他挺好的。”
蔡永强回过头,满头汗水的青年笑着朝他们挥挥手,两颗虎牙都露了出来,像是比太阳还要明媚灿烂的存在。
李飞把车票递给蔡志飞:“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给你爸打电话。”
蔡志飞苦着一张脸:“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啰嗦了。”
李飞揉了揉他剃成毛寸的头发:“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可不跟你打游戏了啊!”
“你那么忙,有时间还是多陪陪我爸吧。”
李飞回头看了看身边,他家老蔡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儿子的话,耳朵尖红红的。他长臂一挥搂住蔡永强的肩:“没问题,交给我了。”
他们在原地看着蔡志飞检票走入进站口,直到连背影都看不到了,蔡永强一直紧绷的背和脖子才放松下来。
“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蔡永强怅然若失地望着人来人往的进站口。
“会很快的。”李飞安慰他。
蔡永强捏了捏发酸的鼻子,低声道:“走吧,回队里。”
两人并排在烈日下朝停车场走,行至一半,李飞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盯着蔡永强的侧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蔡队,我觉得我俩的缘分是命定的。”
蔡永强吃不准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面色如常道:“什么缘分?孽缘?”
“飞飞啊!”李飞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在年长的恋人面颊上亲了一下。
“蔡志飞,志趣在于‘飞’。”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