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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列车里,乘客比周一少得多,这条全国为数不多的盈利的高铁之一,更多地服务于往来于这三百公里之间的上班族,虽然自由行的游客也不少,但大多不会选择太早的车次,毕竟睡足觉才能出去玩。
吴春申下了高铁,又晃晃悠悠地坐了半个小时地铁,才算是到了城里——这是古城居民的说法:城墙之内才是城里。吴春申却不以为然,他的市中心早就在城墙之外了。
他从地铁站里出来,已经近十一点,几乎快要到午饭时间了,但他并不怎么饿,于是他抛下一条街后炊烟袅袅的美食街,拐进右手边那条马路。梧桐遮天蔽日,挡住阳光带来的暑热,沿路走了几百米,梧桐空隙中露出一处门楼,门前的小广场停满了旅游大巴。于是他拐进售票处,却不曾想听见一串沪语,他驻足听了一会儿,原来是几个头发斑白的老闺蜜组团出来玩,景区对老人免票,她们想用老人卡换免费的门票,景区却不认上海的老人卡,而是要求她们出示身份证,偏偏领头的那个把装着大家身份证的包落在酒店了,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旁边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怯生生地看着,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吴春申看出她想帮忙,却听不懂老奶奶们说的上海话。
他走上前去,三言两语让老年闺蜜团把老人卡交给了他,然后用普通话向志愿者解释,老人卡是多少岁以上老人才能办的,满足景区的免票要求。志愿者又和售票员解释,过了一会儿她拿过几张票来,老年闺蜜团接过票,谢过他们俩,便急匆匆地往景区入口处走了。
吴春申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交给志愿者,请她帮忙买一张普通票。那姑娘瞥了一眼他的身份证,讶异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大学生,本想说谢谢这位同学,看来该改口说谢谢大哥了。真可惜,姑娘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我男朋友在上海读大学,我本想问问你是哪个学校的,让你有空教教我上海话呢。
吴春申向她歉意地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呢,还是向你男朋友学吧。姑娘连连摇头,他和我一样是本地人,就在不远处那所高中毕业的,还是他先向我吐槽听不懂舍友说的上海话来着,我不过是想学了帮帮他。他说的话,舍友倒是都能听懂……吴春申跟着她一起笑,说这倒确实。他们又随便聊了几句,吴春申便拿着还回来的身份证和门票告辞了。
曾经他走进这爿大院,是不需要买门票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在这儿早就没有办公室了。即使是他还有办公室的时候,也没有在这里住过。虽然办公室里有一张单人沙发,但那是属于钟宁的。想来那应该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虽然这亲密止于共用一间办公室而已。他并不常来这里,房间中他最熟悉的家具,却是窗前的木质衣柜。当他忙完事务,很晚回到这间办公室时,钟宁总是还在办公桌前工作,文件高高摞起,遮住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从纸堆后面闷闷地传过来,你在这住一晚,明早再走吧,我把我家钥匙给你,反正我也不回去。吴春申总是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赶今晚的火车走,你也早点回去睡。然后去楼上见过最后一个要见的人,下楼时看见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他轻轻推开门,钟宁已经在单人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很浅。吴春申脱下自己的大衣为他盖上,他下次再来的时候,总会看见它整齐地挂在窗前的木质衣柜里,和其他许多件这样留下来的衣服一起。钟宁是知道他这么做的,吴春申也知道他知道,但他们从未对彼此提起这一点。
正当吴春申盯着衣柜发呆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正是钟宁,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你怎么来了?”对方开口就问,语气不咸不淡。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吴春申反问。
“……别人告诉我的。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应该和其他人打好招呼。”钟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包括我。”
吴春申轻笑,“那和让人知道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不让你知道。”
那边沉默了片刻,“……我以为这就是你的目的?”
“不是。”吴春申否定地很果断。
钟宁没有回答,而是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不论如何,我还是该尽一点地主之谊……你现在在哪?我请你吃午饭。”
吴春申依然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的眼睛越过衣柜,看向窗外。“离你不远。”
钟宁没再追问,他说:“我待会把饭店的名字和地址发给你。”然后匆匆几句结束了电话。
吴春申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沿着推荐游览路线前进。他从民国建筑中走出,一头扎进西侧的古典园林,在鹅卵石路上闲逛。期间手机响过,是新短信的提示音,但他并不想拿出来看。
这并不符合他的习惯,若在平时,他再上一个安排结束十五分钟前,就会在心里预排演日程表上的下一条内容。换句话说,他会现在就拿出手机查看短信确认地点,然后搜索交通路线,决定自己是坐公交或者地铁,还是现在叫一辆网约车,这样差不多等他走出门时,司机师傅也刚好开到门口。
但他就是不想看,也觉得不用看。因为钟宁的问法,很明显想将地点定在一个他并不需要打车过去的地方,但是当他回避了对方的问题时,钟宁却也没有追问。这让吴春申莫名地相信,他不需要打车过去。
吴春申随着游客一起出了景区,他走了几步,到路旁法国梧桐的树荫下取出手机,看到锁屏界面上的短信摘要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甚至懒得解锁屏幕,就把手机丢回了口袋,然后胸有成竹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在离地铁站还剩一个路口的时候,他转了个弯背对地铁站,面前是一片民国老房子组成的商业街区,那就是钟宁短信里提到的地方。
他找到钟宁订的那家餐厅时,简直哭笑不得,因为它的店名招牌下赫然写着“上海菜”三个大字,一时间吴春申心里飘过一万句吐槽,但最终都咽了回去。他推开餐厅的门,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预定过了。”吴春申说。“那请您报电话号码。”前台服务员拉出电脑键盘,准备输数字。吴春申没多想,直接报了钟宁的手机号码,报完才想起来公务预定他应该是用的025开头的座机号码,正想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的时候,前台服务员却一敲回车,“两位,里边请,我找人带您上楼。”
吴春申花了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的背后的信息:这不是一场公务应酬,而是私人会餐。他本以为钟宁是受上司所托出面邀请他吃饭,后者将在饭桌上进行一些双方都心知肚明没什么用的游说,关于一些本来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合作项目。即使如此,他也没打算拒绝钟宁。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餐桌对面只会有钟宁一个人而已。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