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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奶油上淋满鲜红透亮的草莓酱,这二者混在一起必然是是双份的甜蜜,这份甜蜜却总帕瓦想起血的味道。第一次听到帕瓦这样形容草莓蛋糕,电次也曾好奇问过她原因,她想了想说,应该和一件旧事有关。
帕瓦在野外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有次曾追捕过雪兔,那兔子被她抓伤,仍旧垂死挣扎,在雪地里蹦跳着逃跑。
逃跑途中雪兔的伤口不断地涌出鲜血,在一片雪白的大地上拖出一道道醒目的蜿蜒血痕,帕瓦也不慌着去抓,她知道那兔子命不久矣,就抱着猫咪慢慢地沿着那血迹寻去,在血迹的末端果然找到已经死掉的兔子。
那天帕瓦和猫咪都吃了烤兔肉,啃兔腿的时候帕瓦还在想,这只兔子真的很笨,在这样厚厚的雪堆里负伤逃跑,也只会让自己失血更严重死得更快罢了,还不如直接放弃挣扎,倒还少些痛苦。反正无论怎么选择,它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别人的晚餐。
那只兔子的肉也没有多好吃,兔子本身也不是什么稀罕动物,可偏偏总会让帕瓦想起来,再后来也不知从何时起,帕瓦开始频频搞混淆血和草莓酱,在奶油上的草莓酱她觉得像鲜血,反过来在茫茫白雪上的血迹却让她只想起蛋糕上的草莓酱,这也是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解决方法。
1
奶油混着草莓酱的味道自然是很甜的,今天的这块蛋糕又让帕瓦尝到血腥味,帕瓦当然喜欢也很喜欢血的味道,即便那味道现在混入甜点里有点奇怪。明明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甜点,现在居然一口也吃不下去。
身旁的电次却若无其事,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被他舔得可以反光当镜子照。帕瓦嘲笑他,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血的味道吗,这蛋糕里这么浓的血腥味,你怎么还吃得这么快——大骗子电次。
你在说什么啊?那里有血腥味?电次闻言还吸吸鼻子。
帕瓦指着电次嘴角的那一点红色:“你看看,血都没擦干净……”
电次看她的表情就像在看傻瓜:“那是草莓酱啊,不会我们堂堂血之恶魔居然连血和草莓酱都分不清吧?”
帕瓦愣住了,也抬手去摸自己的嘴角,反倒她居然摸得一手的血。
秋看见这状况忙抽过手边的几张纸去给帕瓦止血,还是有好几滴都掉在地上。
电次倒是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帕瓦的脸,就像她脸上有什么最可笑的涂鸦,使他挪不开视线:“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血之恶魔也会牙龈出血啊,而且这血量果然也和普通人不一样耶。”
帕瓦狠狠地拍掉了电次那只想伸过来趁机拿走她蛋糕的手。
未能得逞的电次还不死心:“即使我是你唯一的搭档,你也不愿意让我尝一口你的蛋糕吗?”
帕瓦不以为然,把那块蛋糕又往自己面前拖了一点:“唯一的搭档有什么特别的?你要是哪天一不小心死掉了,本大爷大不了再换一个。”
“上次抢走我的巧克力饼干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还说 ‘ 搭档就该互相分享 ’ ! ”电次特地提高了音量去指责她,还带着些委屈的情绪,“你又骗我!”
帕瓦觉得蛋糕最好吃的口味是草莓味,没什么其他特别的理由,只因为她尝过的第一口蛋糕是这个味道,她便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所以在第一次知道电次从没吃过正常的“蛋糕”,只尝过小麦粉冲水加糖后,帕瓦便在心里忍不住地同情起他来,但同情归同情,她可不会把自己那份让给电次。
帕瓦讨厌和别人分享,尤其是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曾经很多人都告诉她,分享是会让人得到快乐的,帕瓦清楚那些都是人类用来骗她乖乖听话的歪理,她才不会信这一套。
当最自由的帕瓦大爷被抓到人类社会,一大堆繁琐的条条框框把她困入其中不得自由,无数堆成山的规矩压得她喘不过气,不同于她过去生活的山川森林,这里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抬头都难得见到几颗星星。
睡觉时也没有再毛茸茸的猫咪窝在她身旁,发出最熟悉的声音,一切都糟糕透顶,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偶尔还能吃到草莓蛋糕。吃的时候但也总想到猫咪,帕瓦以前偷来蛋糕也不会忘记和留一点给她的猫咪,小家伙很喜欢吃甜的,一大块奶油一下子就舔得干干净净。猫咪很可爱,猫咪很听她的话,总是陪着她,猫咪也不是满口谎话的人类,所以帕瓦愿意把草莓蛋糕分享给它。
电次再次发出抗议:“你看,猫咪都可以吃你的蛋糕,为什么我不可以。”
帕瓦低头给怀里的猫咪顺毛,都不想再搭理电次:“你和猫咪能一样吗?猫咪是猫咪,又不是人,本大爷说了多少次了,最讨厌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了!”
“那你也可以不把我看成人……你可以就当我是小狗……我现在就可以汪汪叫。”电次换上一种稍微温和一点的语气,他想帕瓦或许吃软不吃硬。
“才不要!那可差太远了,本大爷是猫咪派,不吃笨狗派的那一套!”
秋不想再听这两人吵,把自己那份蛋糕推到电次面前:“别说了,我的给你。”
电次抬眼望向秋,就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汪”地叫出声来。
秋说:“反正我也不喜欢吃甜的,我也不喜欢养宠物,所以在我这你也不用当小狗了,你就负责今天家里的卫生吧。”
早川秋喜不喜欢吃甜食,帕瓦不清楚,帕瓦只知道他每天都要喝好几杯黑咖啡。虽然他经常摆出一副冷漠的臭脸,但帕瓦猜他应该挺喜欢小动物,猫猫狗狗之类的。帕瓦几次都撞到他在沙发上抱着猫咪还给它顺毛。
秋和电次收拾好桌子就把盘子和餐具端去厨房清洗了,电次今天得了好处所以格外听话,帕瓦看了都要损他是势利的笨狗。
没人理她,帕瓦就一个人趴在客厅的餐桌上把摆着的橘子滚来滚去耍着玩。玩腻就剥了吃掉,循环往复好几次,桌上满满一大盘橘子转眼间就只剩下两三个,帕瓦也撑得打嗝,就不再玩这游戏,就躺在地上发呆,她还在想今天那个味道奇怪的草莓蛋糕。
2
压在果盘下那张皱巴巴的蛋糕店宣传单被帕瓦抽出来,传单上某一款新品生日蛋糕的图片上被人用马克笔打了个圈。
帕瓦猜这是秋干的,这张传单都是她亲眼看到别人塞给秋的,当时他俩正巧顺路一起回家,路上有新开的蛋糕店促销,秋就被街边热情的服务员递了几张传单塞在在手里。往前走没几步就是垃圾桶,秋并未把这传单立刻扔进去,而是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帕瓦一下就蹦过来趴在秋的肩头去看他手里的传单,她不认识字,就看得懂花花绿绿的图片,只扫一眼便相中了最大的那个三层蛋糕:“喂,翘辫男,本大爷想要这个蛋糕。”
秋拒绝得直接了当:“这个是生日款,平常日子没必要买这个。”
话音未落,秋就感觉到自己的辫子被人狠狠拽了几下,他甚至都不打算搭理那位正趴在自己肩上闹脾气的罪魁祸首,又继续重复一遍:“你不开心也没用,说不买就不买。”
帕瓦的登时鼓起了腮帮子,这让秋想起藏起满嘴食物的小松鼠,她转而去揪秋的脸表示抗议:“小辫子你真的好死板哦!像个老古董一样一板一眼的,什么日子该吃什么,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你都计划得明明白白,这样多没意思啊!这样从生到死,一眼就望到头,好比买来新游戏都没开始怎么玩就看了攻略一路通关,那游戏还有什么可玩的。”
“你也不必说这么一大段来劝我买蛋糕。”
类似的话秋听过不少,以前家人还在身边,他们夸秋做什么都很有计划,今日事今日毕,从不让人操心。没了家人后,在福利院生活,他也比周围的孩子多出几分冷静,少了点人情味,大人们都说他很聪明早熟,早早地就规划好将来的目标,每一步都在踏实地往那个方向前进。进了公安,同事们也说秋像块永远准时,分毫不差的时钟,每一秒都按照自己的决定在走。
唯有姬野前辈听到这个比喻时摇头表示不赞同,说这可差远了,你们好过分,说得像秋君是个不会犯错的机器人一样,他就是个普通笨蛋啦。
“以前我周围人都用你说的这些话来说我的。”
“那你应该挺不讨人喜欢,他们这样说你,不就像在说你是个定时炸弹吗?”
“定时炸弹?”
“对啊,定时炸弹,算好了在什么时间爆炸,到了时间就砰地一下没了。甚至都不会停一下。本大爷有次就差点被这玩意炸上天了!”
过去好几分钟,秋都没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传单,目光快把它灼出一个洞来。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一股莫名的挫败感笼罩着他,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帕瓦看穿了。
从失去家人的那一刻起,秋就规划好了自己的复仇计划,这同时也是他为自己拟定的死亡倒计时,和定时炸弹一样,早川秋毫不偏离地走在那条毅然赴死的道路上。即使遇上最糟糕的情况——他无法完成复仇就早早地死去,那也能和另一个世界的家人重逢,这还让他有点期待。
秋常常想,是不是小时候他对大洋冷落太多,失去后便总想弥补,老天就给他机会,派来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两个笨蛋,无意间又让他找回当初做哥哥的感觉——也让早川秋意识到他曾经是个多幸福的哥哥,因为大洋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他,还很体谅他的心情,可不会像电次和帕瓦这样变着花样地去气他。
秋的语气终于软下来:“这个生日款的不买。今天只买普通的。”
“唉——今天是本大爷的生日也不行吗?”
“谁不知道你可以为了吃大蛋糕甚至可以天天撒谎,每天都过生日。”
“切……本大爷哪里知道我哪天生的,谁爱去记那种日子?”
“那你就去日历上找你喜欢的的一天当作你的生日吧,到时候我和电次给你买蛋糕,带你出去玩,请你吃你最想吃的东西。这是寿星的特权。”
“真的?!”帕瓦一下搂紧秋的脖子,差点撑着他肩膀原地蹦起来,来往行人都朝他俩投来奇怪的目光。
从蛋糕店选了个普通蛋糕走出来,帕瓦整个人都精神得像在发光,如果她现在是条鱼,可能会一直在水里吐出幸福的泡泡。
帕瓦不是三秒就忘的鱼,她是贪心的猫咪,所以她才幸福了几秒又开始发愁了:她到底挑哪一天作为自己的生日?要是迟迟选不下来,哪天才可以吃到这个超大蛋糕啊?
秋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他说,没过多久就是电次的生日,要不就也给他买这个,但是你先别告诉他。帕瓦点点头,心想,电次的生日也可以算成是本大爷的生日,本大爷的生日还是本大爷的,这样就可以吃两次蛋糕,那可真是太棒了。
现在帕瓦手里的那张传单上的生日蛋糕被秋画上红圈,提醒着她去挑一个好日子当作生日,帕瓦乐呵呵地起身跑去日历那边翻去了。
3
天使在走廊上碰见了正坐在窗檐上发呆的帕瓦。
天使确认了一下,这里好像是五楼。窗边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换成任何一个还有求生欲的常人都没胆在这儿多停留几秒,但没头脑也没有翅膀的笨蛋恶魔要算例外。
他本打算就这样走过去,招呼都懒得打。天使很不会应付帕瓦,因为她行为毫无逻辑,又喜欢胡搅蛮缠,做出很多计划之外的事徒增麻烦,纵使天使和她接触只有几次,也让他足够头痛。
这也让天使更加佩服能够有办法让帕瓦和电次能稍微安静一点的早川,不过那方法天使学不来,他没有那种耐心和精力,上班已经让他很累了,再耗费在同事之间的社交上只是自找烦恼。
可天使的这个麻烦同事似乎并不打算就让他这样过去,帕瓦扯住了他手中拎着的塑料袋——那里面装着天使才买的几杯雪糕。
“这个东西本大爷没收了。”帕瓦理直气壮地说出一个肯定句,压根都没打算征求天使的意见。
天使还是有点抗拒,他紧紧抓着手中的袋子,试图换一种说法让帕瓦放弃雪糕:“你吃我的东西也不怕折寿?”
帕瓦闻言不仅没有停下扯着塑料袋的手,反而是直接用另外一只手直接去拨弄天使头上的光环。天使哪会想到帕瓦会这样做,他也不喜欢同别人肢体接触,就回手想去扯掉帕瓦的手,也就几秒的空隙,袋子就被夺去了。
大功告成的帕瓦笑得出了漂亮的小虎牙,把战利品抱在怀里冲着天使炫耀。天使打算提醒她,要是在这样激动说不定就直接从这五楼的窗台摔下去了,但想到这人才抢走自己的雪糕,他默默把这句话咽下去。
但还是要谴责一下她这蛮不讲理的行为:“你刚才是抢到我的雪糕了,但你知不知道你也一下就少了几年寿命,你这是用你的时间在买这个雪糕,真够奢侈的。”
对方听了也无动于衷,只顾着埋头吃雪糕,一盒雪糕瞬间被她吃下去一大半。
“那想想还挺划算,几年就可以换到免费吃一顿雪糕。”帕瓦砸吧砸吧嘴,“本大爷又不是人类,还有很多个几年呢。你以为我有那么笨?”
帕瓦把剩下一个雪糕丢给天使:“行了,本大爷还你就是了,啰里啰嗦的,你被翘辫男影响了?”
现在翘辫男的唠叨居然让他的同事都潜移默化受到影响,帕瓦越发地头痛。
天使问:“要是早川在这里,你还会抢我的雪糕吗?”
“你看不起本大爷吗?就算那个翘辫男在又怎么样?本大爷照样——”帕瓦烦躁地挠挠头发,“照样——不把他当回事!”
最后一勺雪糕被帕瓦送进嘴里,她像在和天使解释:“那家伙就只有几年可活,也唠叨不了我几天了。本大爷就暂时让着他一点吧。”
“是么……” 天使对早川还能活多久也不是很好奇,但仍偏头瞟了帕瓦一眼, “我还以为早川不在了你会有点难过呢。”
帕瓦耸耸肩,表示无所谓:“没什么难过不难过的,只是耳边会少点唠叨,家里会少一个做饭人而已。不要说周围的人死掉了,本大爷自己哪天说不定也就一下死了,那都没什么稀奇。”
这真是标准的帕瓦式答案,天使听到回答也并不意外,若是帕瓦扭头同自己说,没了早川生活都会天翻地覆,那才叫天使觉得不可思议,怀疑她吃错东西在说胡话。
天使也察觉到了有意思的事,早川和自己出任务时,做完收工最喜欢说的就是我要早点回家了,还有人等我回去做饭。电次也有意无意地说着「家」里发生的事情,现在连帕瓦都已经习惯用「家里」这种说法,虽然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意识到,那间屋子在某一时刻已经将这三个人串在一起,微小的平衡正慢慢地形成。
帕瓦说话时下意识地揪了好几次外套的袖口,把它捏成一转又送来,这看似是一个无聊的举动,却透露出她有点烦躁的事实——她似乎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和他们不同,天使住的地方空空荡荡,也没人会等他回去。那是只刷了层水泥的毛胚房,没什么家具,就一张淘来的旧沙发,一张桌子,几个板凳,衣服和鞋都随意乱扔在地上,混在地上的漫画堆里,还有几根翅膀上的羽毛落在地上,唯一的家电就只有电视和冰箱。冰箱里都不会放什么菜,天使用各种甜食把它塞得满满当当。
“有时还挺羡慕你们。”一阵风刮过,天使的声音就像是从远处吹来一样,帕瓦光顾着去理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没听清他的话。
就只听到一个“羡慕”,帕瓦觉得莫名其妙,难道这个永远一个表情的家伙还羡慕起本大爷的聪明才智?她把目光移回天使的身上,他也只是默默地回看着帕瓦,那双眼睛里收回了刚才的情绪。
那眼神似乎能从头到尾把她看穿,连她肚子里那几肠子的弯弯绕绕都琢磨得明明白白,却又从不说破,玛奇玛也总会用这样的眼神去审视她,帕瓦觉得不舒服,大多数情况下她对上这样的眼神都恨不得立马逃开,她也没什么勇气对上去。
4
自打和秋熟络起来后,秋也鲜少摆长辈的架子,开始还会用所谓的“前辈的威严”来教训他们,后来直接放弃换成了用食物来让他们乖乖听话。前辈的威严又不能吃,所以在电次和帕瓦眼里不值一提。
有段时间电次不知从哪来的兴致,就成天缠着秋教他认字写字,有天教到季节,说起“秋”的意思,电次调侃道,你这个名字就取得不太好,但是和你又很符合。秋倒也不反驳,就等他继续说。
电次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看,你看起来也就不过大我几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头子性格,啰嗦。秋天嘛,冷飕飕的,路边一下就吹下来好多落叶,人要是就像这秋天的叶子一样,不就是没多久可活了吗?看你最近也焉了吧唧的没精神,难不成我说中了?
知道秋确实没几年命的帕瓦听到电次这么说,喝到一半的饮料差点全喷在他脸上,她费很大劲才咽下去。秋反而笑了起来,看上去很轻松:“你看来还学得不错。说中了七八分吧。”
帕瓦讨厌蔬菜,讨厌苦的东西,讨厌有人总是唠唠叨叨。秋做的咖喱里总是放蔬菜,带她和电次去喝的咖啡也苦到让她只喝一口就呕了出来,更不要提秋的唠叨,连电次都被带坏,有时还和秋站在同一阵营教训她。
直到早川秋被电次杀死在废墟之中的那天,看着躺在地上永远睡去的秋,帕瓦头一次觉得过往那些讨厌的东西竟然有些让她怀念。
电次的话是对未来的预言,也是秋早就想好的结局,秋就像片落叶一般,轻飘飘地消失在他和帕瓦的世界。
秋的尸体被安葬在北海道的老家,和他的家人最后埋
在一起。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三人同行,现在只剩他俩带着秋回家。一路上她和电次都没再像上次那样打闹,那个坐在他俩旁边总是管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在早川家的旧墓旁添上一座新碑,电次和帕瓦把各自背上那大包里塞得鼓鼓的东西全都一下倒在了地上,有很多零食,水果还有秋喜欢的牌子的香烟,连打火机都没有忘记。在路上电次还采了一束白色的小野花,也放在墓前。
走之前帕瓦问电次,你说我们给秋带了这么多贡品,会不会有人趁我们不在去偷吃啊?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墓地里的贡品也敢去偷吃?要是真的有谁要吃,就让他吃吧。如果是秋还在,他也会分给别人的,他就是这样的人。电次牵着帕瓦一直往回走,也不再去看那墓碑,生怕回头看到“早川”两个字就走不掉。
当“家”不复存在之时,帕瓦也渐渐回忆起天使曾经说过的话——“我还以为早川不在了你会有点难过呢。”
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帕瓦是最厉害的恶魔,恶魔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情绪,就算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学来一些,把它们分给虚伪的人类也是不必要的事。
一直在住的家没了,帕瓦不会难过。虽然她非常喜欢卧室里那张柔软的床。
家里的日历也埋入废墟不见了,帕瓦不会难过。虽然她昨晚才好不容易定下了自己的生日,甚至写好了出行计划。
约定好了要给她和电次买蛋糕过生日的秋不在了,帕瓦不会难过。虽然她的生日计划上全都画满了他们三个人的日程安排,帕瓦不会写字,就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电次表面上看起来和往日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念叨念叨玛奇玛小姐。但电次脑中的某根弦正悄无声息地断开,帕瓦能感受到,但帕瓦不会难过。
打开电视看到插播的广告,正好主持人在卖宠物项圈,把那些五颜六色,带着铃铛或是蝴蝶结的项圈系在猫猫狗狗的脖子上,它们就会变得老实一点。
要是项圈有一天坏掉了,丢掉了怎么办?
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带着营业式的笑容说,那就扔掉再买呀,但我们的产品质量很好,绝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坏掉了就丢掉,不听话了就杀掉……定时炸弹终于如愿以偿地爆炸了……
帕瓦不会难过——可她忽然不受控制地生起气来,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推翻在地,玻璃杯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飞起来的玻璃碎片割伤了帕瓦的手臂,血滴在地上,她也不管不顾。
她想吃秋买的蛋糕了,管它是草莓味还是血腥味。她没来得及告诉秋自己的生日,也没有和秋一起给电次过生日,她甚至连秋的生日都不知道。
5
帕瓦并没有收拾那一地的残局,直到电次回家。
电次也只看了一眼地上没说什么,把地上的垃圾打扫干净后就没事人一样在帕瓦身边坐下,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电视还在继续放着,是以往他俩最喜欢的节目,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在看。买来的游戏堆在他们身边,好大一摞,全都打通关了,谁都不想再玩。
冰箱里塞满以前没有吃过的食物,门口都是快餐外卖的包装袋。在吃过一个月的外卖后,电次和帕瓦又开始学着去做菜,却总是学不会秋做出的饭菜味道。
帕瓦讨厌搭档,讨厌堆在客厅里的写真,讨厌有人总是去戳破她好不容易想出的谎言。电次是她见过最笨的搭档(此外她也没有其他搭档),总是乱扔看完了的写真集不收拾,好几次把帕瓦给绊倒在地摔得不轻,明明笨得要命,却在该装傻时不依不饶耍聪明,一点都不给帕瓦留面子。该聪明的时候吧,这人又装傻。上次在枪魔人身上闻到秋的气息,还嘴硬不承认是秋,说帕瓦撒谎,这想起来就生气。
和电次待在一起,让人生气的事总是太多太多,可快乐比痛苦多得多,想到这里,帕瓦暂时原谅了电次。
家里的电视还在继续放着,电次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帕瓦靠电次身旁,她怀里的猫咪也早就蜷缩成一小团沉入梦乡了,但她本人却毫无倦意。
说起来……过几天不就是电次的生日了?
“等到电次生日的时候,我们一起给他准备一个蛋糕吧。他也很喜欢吃草莓蛋糕”秋已经不在了,他说的这句话却总是响在帕瓦耳边。
帕瓦讨厌与别人分享,也不愿意同任何人分享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但回忆里的秋实在是太唠叨了,他一直说个不停,让帕瓦总是想起他。
帕瓦觉得生日没有蛋糕吃的电次又实在是太可怜,他以前度过的那么多生日都是吃的加糖小麦粉兑水,这次就让本大爷来给他个惊喜吧。
到时候悄悄给他准备一个蛋糕吧。帕瓦都想好了,一定要准备一个漂亮的草莓蛋糕,要用最新鲜的草莓和最好吃的草莓酱,还要用奶油在巧克力名牌上写下“电次生日快乐”。
生日是帕瓦曾期待了好久的日子,她甚至都想好了那天从早到晚的计划,去哪里玩,去哪里吃大餐。现在秋不在了,电次看起来又那么难过,那么就这一次,把生日的计划先让给电次用吧,谁让他是本大爷唯一的搭档。
6
计划还是没能如愿,帕瓦也未曾料想到会在电次生日这天先迎来自己的死亡。
她从没见玛奇玛那么开心过,也没见过电次那样崩溃的表情。
最后失去意识前帕瓦想,死了也不是很可怕,说痛也不是很痛,只是可惜了今天买的生日蛋糕。
再次醒来,帕瓦又回到那片茫茫的雪原上,那条刺眼血迹都和记忆里一样。好像奶油蛋糕上的草莓酱,帕瓦还看得有点饿了。
原来这里就是地狱吗?看起来和人间也没有两样。
猫咪正匍匐在她的脚边亲昵的蹭着她,帕瓦弯腰把它抱入怀中。
这次她没有再立刻沿着血迹去找那只死掉的兔子,而是久久地盯着雪地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的哭声,断断续续从那血迹消失的方向传来。
是熟悉的声音,她又一次沿着那条路找去,这次在血迹的末端看见了她最熟悉的两个人。
小小的秋如同一只小猫般蜷缩在那雪地上,他身上套着一件大到不合适的外套,上面满是快要干了的血迹,周围那一片雪都被染成红色。电次也变成小孩子的模样,他跪坐在秋的身旁,同样也是满身的血迹,整个人就像才从尸堆里爬出来,哭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帕瓦没见过电次哭泣的样子,还有点疑心这是不是哪里冒出来的冒牌货。但她还是上前去揉着小孩柔软的头发,用袖子去胡乱地抹着他的脸给他擦泪,袖子上的血和电次脸上的血与眼泪糊在一起,把电次整成一个大花脸。
小孩子的眼泪并没有止住,反而越来越多,声音都破碎,如同冬日湖上的碎冰,他抓着秋的手问帕瓦,秋,秋他全身都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他是不是死掉了?
虽然好像没什么必要,但帕瓦还是把自己的外套也披在秋的身上,她告诉电次,秋只是暂时睡着了。
那你怎么也满身都是血——你少来骗我,小孩哭得更凶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帕瓦庆幸自己认识的电次不是这个哭闹不止的小鬼,要不然就留他和猫咪在家,他的眼泪都可以把猫咪淹没。帕瓦在给电次擦脸时她就注意到自己也是满身的血迹,不过没有痛觉,没有伤口。
“这才不是血迹,只是之前粘上的草莓酱。”
“你说这话就是在把我当笨蛋耍。”
帕瓦有些生气了,看来这小鬼是货真价实的电次——该聪明的时候装傻,要他笨的时候又聪明了。
“本大爷可是血之恶魔,难道还没有你清楚?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撤回你的任何反驳理由!”
“笨蛋电次,你就先在人间等着吧,本大爷会从地狱回来接你和猫咪的!到时说不定还会遇到秋……要是遇到本大爷就会把他也抓回来,我们再一起逃吧,逃得远远地,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负伤的兔子注定是跑不远的,但明知会加速死期也要努力挣脱,偏偏就是要咬住那一线生机不放,帕瓦到现在都觉得这样很蠢,但是要是未来能够再次有机会能够见到他们……帕瓦一定会死死抓紧不放。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