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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1日,多年间被封锁得严严实实的佐野道场旧址忽然变得格外热闹,高级轿车的队列和身着清一色黑西装、气势汹汹且表情凝重的男人们团团围住了这座沉寂多年的古朴雅致的日本家屋。
日本最大的犯罪组织梵天首领佐野万次郎——多年前不良少年们口中的“无敌的Mikey”——在一个多月前从闹市高楼上坠落,当场死亡,享年27岁。
整个梵天组织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内因为首领突如其来的死亡而蒙上一层巨大的阴影,曾畏惧梵天威势的其他组织也各怀心思,纷纷打着悼念供香的名号来探探梵天的动向,抗争的苗头似乎已初见端倪,警察那头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态,增派人手进行监视。
羽宫一虎首先是通过手机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曾在不久之前和花垣武道联手打探梵天的情报,因而联络了一些在狱中认识的“线人”。
那天晚上,他习惯性地在吃饭时拿起手机,先映入眼帘的是他那还未消除的搜索记录。羽宫一虎看着搜索记录里躺着的“Mikey”这个名字,忽然就不自觉地露出了讽刺的冷笑。
他想起了那天花垣武道说最好还是放弃寻找Mikey,因为Mikey一定是选了自己的路,而他们作为老友唯有不打扰才是真正的理解与尊重。一虎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但事实是,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Mikey。
当他看到列表里的线人给他没头没尾地传来一个视频时,他怀着十分随意的心情点开,却没想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迎来了自己与Mikey阔别了4676天的相见——
一虎记得最后一次见到Mikey是在2005年10月31日,放在十二年后的今天再说什么“血染的万圣节”,也只不过是前不良少年的大人们记忆角落中的一个谈资,又或是某匿名板块上让人半信半疑的都市传说。
但对于羽宫一虎来说,他记忆的锚点始终定格在了那里——那个场地圭介死去的日子,那个他最后一次与Mikey四目相对的瞬间。Mikey垂着眼,干涸的血液沾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下一秒,一虎弯腰屈膝,对Mikey承诺:自己会一生背负着真一郎与场地的死亡。至于Mikey听到这话后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一虎没能看见。但在一虎的脑海中,那个Mikey留着一头粉金色的、蓬松而柔软的长发,细碎的发丝擦过他稚气十足的脸颊,在刺眼的阳光下,他的发丝随风摇曳起来时,那双幽深的黑眸会透出一丝丝光,并不透彻明亮,却锐利而深刻地刺入一虎的眼中。
在手机屏幕播放的短短几十秒的视频中,透过纷乱杂沓的憧憧人影,一个像被抛在地上的人偶般零落的身影在晃动的画面中静止不动,线人说那就是Mikey。一虎着了魔似地把进度条拉回到开头,然后一遍遍地回放着最后那几帧拉近的镜头。他能看到那倒下的身影十分瘦小,繁华市区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他那干枯的垂落的银发上抹出缥缈的幻彩,发梢沾着氧化后变黑的血液。
——结果到最后,还是不知道他摆出了怎样一张脸。
一虎第一时间想的是这个。
Mikey的葬礼举行的这一日正值盛夏,酷暑逼人,一虎为了混入葬礼现场不得不扮成花钱买通的一个组员,穿起了厚重的正装。为买通这个组员,一虎几乎花光了出狱后攒下的所剩不多的存款。看到了那个挂着“佐野”二字门牌的大门时,一虎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他压根儿已经放弃思考自己打算做什么,或许事到如今一切都毫无意义,他是想打量一下场地所说的像家一样温暖的佐野道场是个什么模样?又或者说,他内里的一部分还是无法相信Mikey的死?
他买通的组员只不过是一个小喽啰,挂着最低层级的名牌,根本无法进入主屋的葬礼会场。这天因为葬礼调度问题,他们被安排在佐野道场后门的位置巡逻,如若看到有车就引导来客从前门进入。有很多其他地区的下属组织和友好组织送来的香典和花圈也需要他们从后门搬运进去,被买通的那个组员告诉一虎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接近主会场。
一虎看到有个特别巨大豪华的花圈被从后门运进来,他赶忙积极地上前帮忙。花圈的外层用新鲜的白百合装饰了一圈,娇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一虎垂着头抬起花圈的支架时,那飘扬起来的白色绶带的一段扫到了他的鼻尖,带着百合的清香。一虎感到有些恍惚,想到他在手机屏幕中看到的那个小小的白色脑袋,好像此刻闻到的香气也被染上了缥缈的血腥味。
“喂喂,小心点。新来的!”另一头指挥他一起搬花圈的组员瞪了一虎一眼,“注意别摔了,这可是友好组织专门送来的大花圈,要是出点问题我们可能就小命不保了。”
一虎低声应着,一前一后穿过了后庭。这还是一虎第一次进到佐野家,这么说来,他与Mikey真正相识的时间算起来并不长,场地是经常去Mikey家的,而他和场地不打不相识后也是有去过好几次场地家,至于Mikey的家,一虎记得自己从未进去过,他至多停在了那条门槛外,端详着低矮的围墙后露出的古朴的瓦梁与庭院一角斜逸而出的花枝,想着Mikey原来住在这么大的屋子里,有兄弟姐妹、有疼爱他的爷爷、还有愿意一直等在他门前的“他们”……
——对了,他是因为什么所以到过佐野家门口的?一起搬花圈的组员这时说起话,打断了一虎的思绪。
他小声抱怨道:“真是的,梵天首领的葬礼为什么非要选在老家办,明知道会有很多人会来吊唁,找个大点的会场不行吗。他们把花圈小心翼翼地搬上走廊,还有其他组员在搬运送来的各式供品,那长长的木制走廊因而特别拥挤。
一虎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听到曾被用作道场的主屋那头传来了叮铃晃荡的喧闹声,也许是请来做法事的和尚们在奏乐诵经,一虎听不清那乐声,只是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交谈声、院墙外轿车驶过的引擎声等融为一体,在他心头化作松散而哀怨的旋律。
一虎猛地抬头,发觉他们已慢慢地把花圈运到了主会场门口,一虎在门口放下花圈,按照安排应该再次折回后门去搬运其他供品,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趁着门口形形色色进进出出的人影一脚踏了进去。
被拿来做葬礼会场的道场曾是场地和Mikey无数次挥洒汗水和笑容的地方,现在被四周挂上的白帷装饰得庄严肃穆。一虎很吃惊地发现,在场地的描述中很宽敞的道场此刻显得十分狭小,清一色身着黑衣的人群挤满了整个会场。在一虎目光的尽头,第一排坐着的就是梵天的大干部们,No.2的三途春千夜和并排而坐的灰谷兄弟的发色十分鲜亮显眼,有个银发男人在应酬前来打招呼的暴力团成员,那应该就是梵天的智囊九井一。
一虎被人从后面撞了下肩膀,连忙躲到了一边。他斜眼打量着梵天的干部们,他们的身前就是被布置得华丽而规整的祭坛,中间是清晰的黑白遗影和被白色和纸包裹的骨灰盒。一虎眯起眼睛,亲眼看到Mikey的遗像和骨灰盒,他却感觉不出来那是Mikey。照片中的他留着短短的、染成了银色的头发,面无表情地望着各怀心思的参列者们。
在最后一刻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开了枪后从那座楼上跳下,一虎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照片里的Mikey好像在朝一虎诉说着这个事实。
这令一虎感到恼火万分,不仅仅是因为照片里的Mikey太陌生,陌生到他难以确认那个Mikey真的死去了。更重要的是在他的遗像和骨灰盒前忙前忙后的那群人——梵天的干部们看起来冷静自持,很有默契地各司其职。
那里没有一虎的位置,在这空白的十二年里,曾被他们视为珍宝的东卐、曾让场地付出生命的创设成员们的情谊、曾被一虎当作唯一的救赎的Mikey,这些过往仿佛都从未存在过。那个一虎毫无印象的三途,那些曾与东卐敌对的人……他们却如此自然地包揽了Mikey的后事,在他服刑期间一遍遍梦回最后一次与Mikey相见的时刻,在他苦苦搜寻着梵天的蛛丝马迹时,是他们与Mikey度过了那十二年的时光。一虎曾固执地和武道说Mikey选择的并不是他真正想走的路,可现在这又算什么呢。到头来,在Mikey死后能有立场站在这里的,却不是他们这些许过誓言的东卐成员中的任何一个。
一虎全身涌上一种虚浮的感觉,大概是早上出门忘吃早餐,或者刚才神经过于紧绷,他踉踉跄跄地退到了会场的一角,刚想做个深呼吸,不远处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巨响。
一虎惊愕地抬头,看见就在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几个看着像是外来组织的男人拿着枪,一只手还举起了什么想往祭坛的方向丢过去——一虎心下大喊不好,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本能地朝着祭坛的位置冲刺了起来。
前方的梵天干部们迅速地反应过来就要掏出武器反击,一片混乱下,一虎已经跑到距离祭坛几米之遥的地方,他一回头发现抽出了手枪的三途离自己十分近,他们有不到一秒的对视,随后三途不得不把精力放在来偷袭的敌人身上。一虎听到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条件反射地扑上去,从祭坛上抢下了Mikey的骨灰盒,轻盈的身体被一股冲击波顶着滚落在地。随着一虎狠狠摔在了地上的撞击,骨灰盒的盖子“砰”地一下飞开。
一虎顾不得周遭乱哄哄的叫喊声、脚步声和枪声,狼狈地收紧臂膀想稳住怀中的盒子,可里面的骨灰还是撒了出来,一虎眼睁睁地看着一块白白的、只有贝壳大小的骨头掉了出来。他喘着粗气,脸上也沾着爆炸的烟尘,方才或许是什么人往祭坛的方向扔了手榴弹,一虎顾不上那么多,死命地攥着那块遗骨再想放回骨灰盒,可他一站起身就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回过神时已滑到了道场的一根房梁后,一虎屏住呼吸寻找着骨灰盒和那个飞掉的盖子,只看到一群人在被炸毁的祭坛前打成一片。
他匆忙起身,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号:跑!
一虎把那块拾到的遗骨攥在手心里,迈开双腿就灵活地跑了起来。一虎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全力奔跑过,他跨栏似地跳出了连接后院的走廊,从道场后方夺门而出,让守在门边的组员都来不及反应,跑到路口时察觉到了骚动的警员想要拦住他,却也被他一把甩开,等他跑出一段距离,耳畔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后,才惊觉自己跑得竟然还是这么的快,步伐那么轻,他又想起这是以前他在东卐被场地和Mikey称赞得最多的地方。
Mikey——一虎摊开汗津津的手掌,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块小小的骨头。
一虎有些庆幸,Mikey的祭坛被炸了个粉碎,那些烧成灰的部分撒到空中消失不见了,而留下的这些零零碎碎的骨头,不知道如果梵天控制住了局面后又能找回多少,这么说来,自己拼命保下的这一块骨头倒是弥足珍贵。
一虎开着事先停在附近的摩托车先飚了三四个街区,他想自己不能贸然回住处或者去千冬的店里——刚才虽然是在那么混乱的时刻,短短的一刹那间,他确信自己确实有和三途春千夜对视,那个一虎毫无印象的No.2,在梵天组员的眼中是个对Mikey有着异常偏执的疯子,野兽般敏锐的直觉让一虎确定三途肯定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行为,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他,跟梵天扯上关系,或许自己也会像武道一样被乱枪打死。
一虎在高速路上行驶了有段时间,忽然察觉到周遭道路的景象有些熟悉——他发现他正在走那次东卐集体出游去海滩的路。大概是逃跑的过程中慌不择路了吧,但反正现在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虎干脆决定骑到海边去看看。
他把Mikey的骨头放到口袋里,那骨头又轻又薄,躺在他的裤子口袋里毫无分量。骑着骑着,一虎老是害怕那块小骨头会随着摩托车带起的风从口袋中滑落,每次一到红绿灯路口,一虎都要摸一摸口袋确认那块骨头的形状才安心。
提心吊胆地骑了一段距离,一虎觉得口渴难耐——他从早上出门开始就连口水都没喝。实在是渴到受不了,一虎把车子停到了沿途一家便利店外,进了店门时他跟做贼一样捂着自己的裤兜,生怕付款时错把Mikey的骨头给掏出来了。
一虎拿了瓶矿泉水,但经过酒水区时目光却黏在了啤酒上——现在当然不是饮酒的场合,他当然明白这点,可鬼使神差地还是把手伸向了整齐摆再货架上的啤酒罐。一虎经常在聚会中被嘲笑酒量差却又爱喝,但是他的确喜欢那种喝醉了的感觉,醉酒后的睡眠总是最安详的,空空的头脑中不会浮现出任何梦境或者回忆,这样他就不会见到Mikey。
Mikey又是如何呢?一虎漫无边际地想着——Mikey作为一个犯罪组织的首领,也是会喝酒的吧?但是他曾听龙宫寺坚说过,Mikey是个连校园餐里的面包都只跳甜口的人,很难想象他能喝辣口的酒,就算喝也只能喝最不容易醉的甜口果酒吧,喝果酒的话总不至于醉——醉酒的Mikey?一虎的眼前出现了Mikey那张依旧稚嫩的白皙脸庞,还有这十几年来都不曾成长过的小小的身体,喝醉的话他的双颊到脖颈都会涨红吗?会晕乎乎地靠到别人的身上打盹吗,就像当时他随时随地就靠到场地的身上一样……
一虎拿着啤酒经过了甜品的货架,上面摆放着Mikey很爱吃的巧克力蛋糕,他也伸手拿了一个。
出了便利店后一虎继续骑行,他没有看导航,但时至今日却依旧记得到海滩去的路线。他骑着当时自己认为宇宙第一的KH400,因为Mikey的小排量Dio速度实在太慢,他们一行人都没能全速前进,后来途中遇到其他暴走族的挑衅,再后来……一虎想起他们在海滩上玩了半天后看到挂了彩的场地和一脸神清气爽的Mikey一起出现,Mikey笑得非常开心,说是把纠缠场地的人揍了一顿,但他自己的车子也踢坏了。
“那Mikey待会儿要怎么回去?”三谷听说Mikey的车子坏了后第一个这么问道。Mikey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对爱车被踢坏的可惜之中,他还沉浸在战斗胜利且成功保护了朋友的兴奋中,临近夕阳西下的时分,紫红色的霞光打在他的半张脸,那时他稍稍偏过头,视线朝一虎这边扫过来,一虎明知道他是在看着身旁的场地,却在与Mikey对视时双颊一热,旋即举起手说:“我载你回去吧,Mikey。”
——身旁忽然传来鸣笛声,一虎往旁看了看,是一辆放着音乐的高级跑车要跟自己抢道。他冷哼了一声,加速变到了另一条道上,再往前方出现了指示着海滩方向的大路牌,还剩下三公里就到了,而绵延的海面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
到了海滩后一虎把车子停好,因为是工作日,海滩上不像周末那样人山人海,但依旧聚集着不少打排球、晒太阳和玩水的人群。
一虎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于是拎着袋子往僻静的防波堤上走去。走了差不多几百米,他在防波堤上找了个阴凉处,刚想坐下,却踩空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脚下的石头,另一只手胆战心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确认装在里面的那块遗骨。坐下后,一虎想要开了啤酒来喝,可刚一拉开易拉罐,忽然怎么也放心不下装在口袋里的遗骨,又放下了啤酒罐。他的视线在遗骨和天际的水平线上来回移动,无法忍受Mikey的骨头离开自己的视线,只好神经质地紧抓着那块骨头举高到自己眼前。海面上浮动的碎金似的波光映在防波堤上,配合着浪潮的节奏在白色的骨头上来回扫动。一虎看着遗骨,继续回想那天他说了要载车子坏掉的Mikey回家后,Mikey对他说了什么呢?
——“那就拜托羽宫君了!”Mikey笑着这样对他说了。
一虎想起来了,Mikey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老师以外唯一会叫自己“羽宫君”的人,原本他也是模仿着老师的语气在众人面前调侃自己,但一虎却十分乐意听到他这样叫。现在Mikey死了,以后也不会有人再叫他“羽宫君”了吧。
——不,如果是女人的话还是会叫的吧。一虎苦笑着把手握成拳,将攥着遗骨的拳头放到胸口处。可是一旦想起了Mikey曾那么说过,以后再被某个女人叫“羽宫君”的话,不就会想起Mikey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吗。
因为那是给很多人都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的大惨事,所以一虎始终不愿意仔细回忆前因后果,可如今想来正是在Mikey那天笑着叫他“羽宫君”并兴奋地乘上他的后座时,他才想到要送Mikey一辆巴布。
一虎慢慢地抬起头,绚烂而刺眼的夕阳占据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从海面上逡巡而过,想象着Mikey在从高楼上跳下的那一刻会看到怎样的风景。但说到底,他连十二年后的Mikey长什么样子都没有仔细观察过,他只能记忆想那个有着一头金发的Mikey,那个Mikey在他们这些伙伴都不知情的日子死去了。手掌中很渺小的遗骨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沉重,从知道Mikey的死讯到现在,一虎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就在此刻他的眼眶也十分干涸,只是因为直视太阳的缘故才渗出了咸湿的汗液,他最终因为无法忍受强光而闭上了眼睛,强光留下的鲜烈残影还在黑暗中闪动着。
——对不起,场地。一虎心想。要是不和武道去找Mikey,是不是他们也都还活着。
一切都是因为他太贪心了。他只想再见Mikey一面。
天色渐暗,一虎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海滩,他重新把遗骨装进口袋里,小心翼翼地走出防波堤的过程中,每走一步他都要拍拍裤兜确认遗骨还在不在,结果等他拖拖拉拉地回到停车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关于怎么处置这块骨头,一虎认为或许他该找千冬商量一下,也是在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这一整天都没联系千冬——实际上这一周他都没去上班,也没见任何人。
一虎拿出手机,发现手机不知何时因没电关机了。他发了一会儿呆,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见母亲。母亲离婚后一直是独居,一虎只会隔一个月来个一两次,每次也只是吃饭,从不过夜。一虎出狱后并没有选择回家常住,主要还是因为自己两次入狱给母亲添了很多麻烦,在生活安定下来之前一虎不想让母亲再操心,当然一虎也知道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想看到母亲那张孱弱而悲伤的脸。
母亲显然被一虎晚上不打招呼突然来访吓了一跳,她看得出一虎非常疲惫,没有多问什么。一虎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房间,他把衣服换下来想去洗澡,拿出Mikey的骨头时想了一会儿要把它放在哪里,环顾房间,跟上次来时并无多大改变。大概是母亲进他房间打扫过了,桌子也干净过头了,只是上锁的抽屉连一虎自己也打不开——钥匙早就不知道被十年前的他丢到哪里去了。
一虎只好先把骨头放到了桌上,等他洗完澡出来时,看到出现在房间里的母亲,一虎吓了一大跳,她手里拿着自己在便利店买的那个巧克力蛋糕。
——“这个是你要吃的吗?”她问一虎。
一虎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桌前,看到骨头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赶紧不着痕迹地拿起来收到口袋里,绷着脸说:“我本来要吃,但是忘了。”
见一虎不太愿意交谈,母亲面露尴尬之色,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还热了些饭,过来吃吧。”
一虎看她走出房门,叹了口气坐到床上。忽然脚踢到了床底下放着的一个盒子,一虎把盒子拉出来,里面装着当时在狱中时场地寄给他的信,上次一虎回家前,先去拜访过场地家,从场地的母亲那里得到了自己写给场地的信,于是一并装到了这个盒子里。
一虎拿出最上面的那一封。
一虎:
最近过得好吗。说出来很丢脸,我今年留级了,我妈因此非常伤心,为了不要再留级,我得专心学习才行。最近下了这个决心去买了眼镜,接下来的几个月可能没多少时间给你写信了,没办法去打架估计也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可说的。但我会再写信给你的。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场地圭介
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句——
怕惹你生气所以写在这里,眼镜是Mikey让我买的。
……
一虎知道不能再继续读下去,他把信装回盒子里,带着盒子走出房间,看到母亲热好了菜,就在桌前坐好。
母亲看到那个盒子,便没话找话地聊了起来:“那里面装着的是朋友写给你的信吧?”
“嗯。场地写给我的。”
“……只有场地的吗?”
“这些是中学那时候……”
“对了,你有认识什么女生吗?”
——“什么?”母亲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一虎摸不着头脑。
母亲有些难以启齿,她放下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很抱歉,到现在才跟你讲这个事情,我也是前几天大扫除的时候忽然就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大概是两个月之前吧,家里的信箱里有封信,没有署名,上面写着‘羽宫君’,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给你父亲的,但是想想我们早就离婚了……”母亲说到这里急忙站起身小跑着去拿自己的包翻找起来,“而且,谁会这么叫呢……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写给你的……”
一虎怔怔地看着母亲把一个薄薄的信封拿到自己跟前,可他却踌躇着没有伸手,他看到信封上写着“给 羽宫君”。
“你看了吗?你为什么觉得是女生送的。”一虎先是问道。
母亲似乎是怕一虎会发脾气,连连低声赔罪:“对不起,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才好,但是……一开始以为是写给你父亲的,感到很不安就看了。”
“然后呢?”
“并不是信。”
说着,母亲鼓起勇气似的把信封塞到了一虎手中,一虎捏了捏信封,里面的物体有着起伏凹凸,果真不是信。母亲抬头说:“就是因为看了,才觉得会不会是你以前认识的女生之类的……”
一虎疑惑地蹙起眉头,把信封掉了个头,里面很轻的物体毫无防备地就掉到了桌面上,呈现在他眼前。
那是东京卐会结成那天他们凑钱买的护身符。一虎强作镇定,想把护身符迅速地放进口袋里,好巧不巧却摸到了那块遗骨。
“才不是什么女生。”
一虎颤抖着说道。
“是谁呢?也没写署名,为什么会投递到我们家信箱呢?”母亲好奇地问。
“那是……”
一虎努力地张了张嘴,想从喉咙深处挤出点声音。
“是……”
——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