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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的第一朵雪花飘落时,挪威正在自己家的书房加班。
愉快而欢闹的庆祝声伴随着冷风,从年久失修的窗户里传来。于是挪威终于从厚厚的文件中抬起头,看到了窗外飞扬的三色旗和小彩带。人们正在欢庆着德国佬离开后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炮火,没有痛苦,没有哭号。只有从天上飘落的宁静的雪花。
北欧下雪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事。如果哪年的新年没有白皑皑的街道,反而值得好好喝一杯。
挪威起身把窗户关好,然后重新低下头麻木地继续誊写着公文。在解放后需要处理的繁琐文件和事情还有很多,除了吃掉几块丹麦寄过来的曲奇饼和甘草糖,新年夜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毕竟作为一个国家,无论是战乱还是和平他都已经见过了。一切都是那么的……习以为常?
他晃了晃脑袋,命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然后他把糖纸随手团成一团丢进炉火,再一次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
午夜十一点。挪威放下钢笔歪着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听到窗外传来细微的轻响。他叹了口气,扭头向后瞥了一眼。
是错觉吗?他眨眨眼。
像是回应他一般,窗外的响声停顿了片刻,随后变成了更加轻微的抽噎。挪威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向窗边。他随意地抹掉了玻璃上的雾气,但当他趴在玻璃上向外望去时,却只看到后院那长得歪七扭八的冬青木。
他沉默着重新转过身。然后在一片寂静中他听见来自遥远地方的圣诞颂歌,逐渐混入了在红砖壁炉里燃烧的火焰。干燥的木材在炉火中噼啪响着,伴随着钟表的嘀哒声把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空气充满房间。
挪威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自己是因为劳累过度产生了幻听。于是他猛地拉开窗户,试图用冷风强行让自己从这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中清醒过来。于是寒冷的空气立刻如碎玻璃那样刺进他的面颊。几片雪花顺着寒风飘进他的嘴里,带来了一点土腥味。遥远的圣诞颂歌被冷风吹散,在呼啸声中变成了一片含混不清的乐句碎片。
然后慢慢低下头,看到了蜷缩在窗台下,满脸冻的通红、瑟瑟发抖的男孩。
“抱歉。战后物资还是有些紧缺,你穿我的衣服将就一下吧。我保证它们很暖和。”
“今天太晚了,要不你今天在这里留宿一晚吧?”
“你家在哪里?你有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吗?”
沉默。瑟瑟发抖的孩子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说话。安静得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你还好吗?”
幼兽避开了他的目光,不自然地用手指擦了擦鼻子,然后扭头看向另一边壁炉里燃烧着的红色炉火。他整个身子都裹在挪威的外套里,浅金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搭在他的额头上,挡住了他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苍白的手指抓着他自己的脚踝,安静的像一只玩偶。他那沾满雪的衣物被卢卡斯挂在了晾衣绳上,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从小衣服里落下来,在客厅精致的地毯上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深色。但地毯的主人却毫不在意,他正忙着用一条小毛巾轻柔地擦拭着男孩的软发。
这种时候在外面游荡,不回家过新年的孩子,是和家人闹了别扭?但考虑到实际情况,更有可能的是,这是个战时失去父母的孤儿。奥斯陆的那家收容所前两天食物告急,几个饿肚子的可怜虫们被迫翻墙溜出来偷东西吃。挪威突然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
挪威抓了抓脑袋,随后起身钻进厨房。数分钟后他端着一盘三明治和一只画着童话插图的杯子回到炉火边,杯子里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奶。
童话故事和巧克力。这种明显是丹麦的审美偏好。挪威隐约记得这大概是那家伙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也有可能是万圣节礼物——他有点记不清了。但时间并不重要,因为对于永恒的他来说,这些东西只会存在一瞬间。
但对于人类来说,散发着热气的巧克力奶和切的整整齐齐的三明治,代表着寒冷冬日里,可以舒服地吃上一顿晚饭。
于是挪威把餐盘轻轻推向了男孩:“吃吧。”他说。
男孩轻轻动了一下,慢慢地抓起三明治和杯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挪威看着他小心翼翼又略显急促的动作。看着他迅速将食物一扫而空。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轻轻擦掉了男孩嘴角的残渣,在他肩膀上微微拍了两下,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
“暖和点了吗?你叫什么名字。”
手指撩开了挡住眼睛的浅金色碎发。于是挪威看到了,那双玻璃珠般的紫色眼睛。
“埃米尔。”
“新年快乐,埃米尔。我叫卢卡斯。”他随口给自己起了个人类名字。说实话在挪威王国的历史中与他有接触的普通人太多了,他用过的假名,也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但……
“卢卡斯·邦德维克。”
他补充道。
庆典歌声的最后一个音符在中午的太阳中消散开。挪威趁着短暂的日照时间在后院清扫积雪。松软干净的雪和冰霜镶在树叶上,在阳光下融化成滴滴答答的水珠。挪威抬手抹掉了滴在脸上的冰冷雪水,又扯下线织围巾,顺手甩掉了上面粘着的雪花——这东西还是丹麦送的。虽然外观和颜色诡异的难以表述,但保暖性无可挑剔。
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大衣下摆。于是挪威摘掉滑雪镜,转过身。他看到埃米尔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怯怯地抓着自己。
“怎么了?孩子?”
“没什么。”
“觉得很冷?”
“……”
挪威低头看着那个六岁左右的孩子,突然俯下身把他拉进怀里,一边摘下围巾给男孩轻轻围上:“埃米尔可以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吗?我太忙了,如果你一直呆在这里的话,我不能照顾好你。”
他需要把这孩子送走。那样幼小脆弱的生灵,他自己又是那样忙碌,很可能会不慎把他摔碎的。而且,他是国家的意识体,是不死之身,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不要与人类接触为好。
埃米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几乎是在瞬间改了口,用轻松的语气吐出一间收容所的地址。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男孩松开了手指,把围巾向上拉起,挡住了下半张脸,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避开了挪威的目光:“我——我在这附近有同学……我是说我的老师住在这附近,我可以直接去找他……嗯,邦德维克先生,再,再见。感谢您的款待。”
挪威下意识的认为自己的热情可能吓到了这孩子。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埃米尔就恭敬地向他举了一躬,然后转身跑掉了。他那吱呀作响的破旧雪地靴在白皑皑的雪地上踩出一排脚印,然后又被漫天飞舞的雪花覆盖,渐渐消失了,只剩下空无一物的白,仿佛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跑过。
新年夜之后的一周里,都是冷得能冰封一切的大雪。挪威怀疑即使是正午的阳光也会在一片寒冷中被冰封。但纵然如此,性格如阳光般温暖的某个丹麦人却总是找各种借口把约他出来吃饭,喝一杯咖啡吃一份牛排,然后再放下意识体的顾虑,以个人身份好好聊一会天。
“所以在经过了那么多以后,你还是想帮助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吗?”丹麦用一柄小刀撬开了三文鱼罐头,另一只手捏着的咖啡勺在白瓷杯里发出咔哒咔哒的搅拌声,与他的大嗓门混杂在一起,“挪,从你刚刚成为意识体那会算到现在,帮助过的人都能从奥斯陆排到莫斯科了吧。唔,我听斯维利叶说,你还接待了个走丢的孤儿?”
挪威低着头,正忙着用两把西餐刀慢悠悠切自己的牛排,“嗯,但我现在不会再帮助他了。”
半熟的牛肉被刷上了一层诱人的黑椒酱。切口纹理中透着漂亮的粉红色,略带腥味的血水混杂在黑椒酱汁中缓缓渗透出来,在精致的餐盘中四处蔓延。他沉默着用刀叉戳进牛排,被寒风冻僵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西餐刀歪歪扭扭地划向自己的手指。挪威毫不介意地把伤口在唇部一抹,任由血腥味在喉咙中蔓延。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牛排扔进嘴里囫囵吞下,然后语焉不详地接上了一句“我……没有那种心情了。”
丹麦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挪威的肩膀,叹了口气。
他好像能理解他,但好像又完全看不透。
突然起了风,夹杂着冰碴子和枯叶的寒风呼啸着吹过露天的小餐桌挂过两人的脸颊。丹麦怪叫着带起了帽子和围巾,却看到风中的冰霜缓缓飘下,落在了挪威干净的发丝上,像是他的脑袋镶上了一层碎钻。
丹麦看到面前的挪威人一言不发地坐在寒冷的冬风中。他没有责备丹麦心血来潮把聚餐地点选在自家室外,只是把浅色的碎发重新整理整齐,手指机械式地把牛排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方块。
他心中的情感就像悄然飘落的雪花,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有时候挪威觉得自己就是一台办公的机器。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名单对他来说只是一串需要整理的繁琐数据,满目苍夷的残骸是潜在的烧钱黑洞。只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一切问题最后都会变为档案架上的文件夹。丹麦因此也总是吐槽说这样的他和斯维利叶那个面瘫越来越像了,但挪威没有反驳,只是快速吃掉剩余的牛排,把餐盘塞进水池随手洗干净,然后转身回到房间,沉默着继续把一份有关生命之源名单按照首字母塞进档案袋。
然后挪威的手指猛的一顿,平稳的呼吸在那瞬间乱了拍子,手指在一个名字前戛然挺住。
埃米尔·斯特尔森。
附在旁边的照片里,是熟悉的,玻璃珠般的紫色眸子。
挪威这个国家的冬天很少有干爽晴朗的日子,人们早已习惯了裹在厚重又破旧的衣服里匆匆穿过风雪。但当挪威终于挤出了一个下午的空闲时间,天空却很贴心地放了晴。
孩子们悄悄从家里跑了出来,钻进废弃很久的游乐场,顾不上清理战时留下的残骸和废墟,便迫不及待地在生锈的滑梯和吱呀作响的秋千上嬉戏着。清脆的欢声笑语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挪威眨眨眼,突发奇想地打算去收容所转转。然后几乎是在同一秒,他记起那个男孩似乎提到过,他也居住在那个地方。那正好去看看他吧。如果埃米尔并不在收容所的名单上,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比起真相,挪威更愿意相信那个雪夜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埃米尔现在正在温暖的家里和父母一起烤棉花糖,或者正跟那帮孩子一起为螺旋滑梯的使用权争执不下。
但如果他真的是住在那所收容所……
挪威一向自诩擅长封存感悟和记忆。但那个寒冷的冬夜,男孩小心谨慎的表现和在雪地中瑟瑟发抖的样子似乎被钉在了他的脑海里,无法消散,挥之不去。他拉紧衣服领子,踩着路边脏兮兮的积雪与残冰大步走向那个地方。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收容所的门卫机械式地开口。他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翘着椅子把皮靴架在桌子边上,有气无力地伸手撩开了挡住眼睛的廉价皮帽,盯着挪威看了几秒:“咋,要找人?”
“是的。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埃米尔的孩子住在这里?”挪威把领子重新翻好。他那平稳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们这里有十八九个'埃米尔'。你要找谁啊?他知道你要来吗?”门卫把左腿垂了下来,用英语不耐烦地问。然后还没等挪威回答,他就歪着身子,伸长胳膊从书桌旁堆到天花板的杂物堆里抽出一摞布满褶皱的泛黄的纸,用脏兮兮的指甲挑走了正在啃食纸张的灰色虫子,又随手按紧了摇摇欲坠的别针。然后他眼皮都不抬,漫不经心地舔湿了指尖,蘸着自己的吐沫迅速地翻着页,“哝,所有的E开头的名字都在这里,你自个挑出来你要找的是哪个?”
与此同时,门卫身后那一堆杂物失去了平衡,在眨眼间轰然坍塌。呛鼻的尘土如飘雪般飞进空气,掩盖了从纸张间爬向四处的甲虫与蜘蛛。门卫灰头土脸地剧烈呛咳着,歪歪扭扭地从椅子上跌了下来。然后随手把脏兮兮的外套往椅子背上一丢,头也不回,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我去下厕所,你先自己找……找到了就按照后面的编号找人就行叻。”
挪威苍白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平静地接过名册,迅速地找到了那并排写在一起的Emil。随着指尖缓缓下移。几乎是在两秒之内,他看到了那个用大写字母印刷的、有些褪色的铅字,埃米尔·斯特尔森。
紧跟在姓名后面的一行小字,是那男孩的出生日期:1940.6.17。
挪威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痉挛。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这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这个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地抱着甘草糖在草地上荡秋千的男孩,到底是如何学到与他的年龄和外表完全不相符的成熟与自卑。
下一秒,他察觉有人在轻轻拉他的衣服下摆。
“先生?”
稚嫩又小心翼翼的熟悉童声响起。挪威转过头,然后看到了那双藏在围巾中,熟悉的亮晶晶的紫色眼睛。有那么半秒钟,他居然感到了所谓“久别重逢的喜悦”。
“中午好,埃米尔。”他笑着说,“还记得我吧?”
“是的——邦德维克先生。”男孩的脸藏在厚厚的围巾里,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我只是有点意外。我没想到先生真的会过来……”
挪威半俯下身,让自己能平视男孩的眼睛,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的微笑。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男孩浅金色的发丝,又用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塞进男孩的手掌:“嘘,不要告诉别人。”
埃米尔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独属于孩子的笑容,紫色眼睛闪闪发亮。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摸出一颗甘草糖,顾不上清理和糖块粘在一起的简陋包装纸,就直接扔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谢谢您!我很喜欢!”
挪威微笑着注视着他。男孩正如获至宝地把糖块捧在手里一遍遍的清点着,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一些亲昵的话,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己的储物柜把它们藏起来,又紧张兮兮地重新捡出来放回贴身的口袋。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和他的所有同龄人一模一样:无忧无虑,尽情享受幸福。
